第 21 节 破凤
第 21 节 破凤
长公主又玩死了一个探花郎。
新死的倒霉蛋叫杜沐川,是我未婚夫。
他少有才名,胸有社稷,一心报效家国。
在奔赴长公主为他设下的琼林宴前,他还信誓旦旦让我在家安心等他归来。
他此番定要请求奢靡成性的长公主开仓放粮,救济灾民。
杜沐川食言了,我没等到他。
1
长公主府闹鬼了。
京城传得沸沸扬扬,公主府内人心惶惶。
婢女们惊慌失措,暗地里悄悄议论,是不是长公主杀的那些无辜之人要回来复仇了。
更有甚者,神神叨叨地说看到了惨死的探花郎。
这让长公主很是头疼。
连续数日,她都阴沉着脸色,凡是发觉有议论此事的奴才,通通就地打死。
可事态愈演愈烈。
连京中的百姓都绕着公主府走,唯恐沾染上晦气。
长公主只得将满京城的道士搜罗了来。
有驱鬼的,有贴符咒的,竟无一人能解决,反而凝结在公主府上空的怨气越来越浓。
这一日,道观的空虚道长被绑到了公主府。
他捻着胡须,颤颤巍巍地指着天空。
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道长却脸色凝重。
“殿下,再过两日就是月圆之夜了。草民观天象,若是任由怨气发展下去,月圆之夜殿下将有杀身之祸!”
长公主艳丽的眼角高高挑起,猛得一拍桌子。
“满嘴胡言!掌嘴!”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长公主喘着气,帕子几乎要被她揉搓成两半。
“本宫是长公主,是皇帝的亲姐,谁敢害本宫!”
话音刚落,猛然刮起了一股风。
带着冰凉刺骨的寒意和怨气,夹杂着落叶,朝长公主席卷而来。
“鬼啊!”
余下的道士们惨无人色,惊叫着一哄而散全跑了。
嬷嬷和婢女们也脸色惨白,僵在原地,眼睁睁地望着衣衫被吹得呼呼作响的长公主。
人人都忌讳害怕,唯有我,猛得扑到长公主身前,拔下她的头发,手指翻动。
数秒后,风骤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公主府寂静无比。
一声鸟叫传来,长公主像是突然回了神,眉头皱起,狠狠将我推到在地。
“贱婢,本宫千金之体,你敢损伤?”
我忙胡乱着跪下,连声磕头。
“殿下恕罪,殿下恕罪。情况危急,奴婢为了救殿下,迫不得已才如此,还请殿下宽恕。”
她阴鸷狐疑的目光盯向我:“你会解?”
扶着她的嬷嬷冷哼一声:“不过是个倒夜香的低贱奴婢,怕是误打误撞吧。”
“不,奴婢没有骗人!”
我惶恐急切道,“奴婢幼时在老家学的土法子,没想到真的有用!只是——”
嗓音带着犹豫,“只能暂时压制住一会,还需持续地做法才行。”
不出我所料。
长公主允许了。
她走到我身前,用小巧精致的鞋尖勾起我的下巴,又漫不经心地一勾脚,狠狠踹上我胸口。
“你是知道本宫脾气的,若是骗本宫,你全家都得死。”
我诺诺称是,连夜做法。
次日,笼罩在公主府的怨气散了几分。
月圆那夜,长公主也安然无恙。
长公主终于松了口气,赏了我二十两银子,命我留在内院伺候。
临走前,嬷嬷又警告我一番。
“好好为殿下做事,少不得你的好处。”
我恭敬应下。
缩在袖口的手,却在轻轻揉搓着一缕头发和几片指甲。
我当然会好好为长公主殿下做事。
因为闹鬼的动静,全是我折腾出来的假象,自然只有我会解。
比起捉鬼,我还是更擅长改命。
2
她们嘴里无辜枉死又怨气极重的探花郎,其实是我的心上人——杜沐川。
我七岁那年,家乡大旱,爹娘带着我逃荒,最终只余我一人活着到达京城,倒在了他家门口。
我饿得五脏六腑都在绞痛,眼冒金花,干裂的唇一直在喊阿爹阿娘。
在晕厥前的一秒,我看到一道人影朝我跑来。
是杜沐川。
他救了我的命,将我带回杜府养病。
杜家也收留了我,还把我当女儿看待。
“家里不缺你干活。”他点了点我的额头,“哥哥教你读书写字。”
他告诉我,人不可自轻自贱,身为女子也要读书识字明事理,方能过好一生。
温柔的嗓音像阳光洒在我的耳边,几欲将人融化。
而他笑得肆意又洒脱,眼眸微微眯起,带着几分少年意气。
就这样,我留在杜家慢慢长大。
我十四岁那年,杜家姑姑提着鸡鸭来拜年,忽然提到了我。
“兰丫头也成大姑娘了。不然让沐川纳了兰丫头,也保这丫头一辈子衣食无忧。”
那时杜沐川刚中探花郎,是炙手可热的红人,前途一片光明灿烂。
我一个山野出来的丫头即便是给他当妾,也是高攀了。
气氛顿了顿,杜家父母笑着没说话。
杜沐川还是那样温柔地笑。
“不可。”
我的心沉入谷底。
他又道:“兰儿和我一起长大,是青梅竹马的情分。等她再大两岁,我就娶她过门。”
我骤然抬头,对上他清澈的双眸。
姑姑愣住,欲言又止,属实没想到他竟然会想着娶我,扭头转向杜家父母。
“哥哥,嫂子,你们也允?”
“为何不允,沐川早就跟我们提过了。”他们笑容和煦,“兰儿是个好姑娘。”
我鼻头一酸,泪流满面。
慈爱的公婆,俊朗的心上人,让我恍如在梦中。
而且是最梦幻的美梦。
七岁时濒临死亡的我,没想过还能过上幸福自在的生活。
可美梦被打碎,也只需要一瞬间。
数日后,杜沐川被长公主叫进了公主府。
一夜后,他回来了,尽力伪装笑容,衣衫却凌乱,脸颊也带着血痕。
这样的日子过了许久,他总是带着满身伤痕回家,京中也流传着探花郎数次拒绝长公主,长公主暴怒的消息。
我含着泪给他敷药,轻轻抚摸上他满身的伤疤。
“哥哥,很疼吧。”
“不疼。”他捏住我的手,眼神中带上了疲惫和忧愁,脸上却还挂着笑,“我是陛下钦点的探花郎,长公主不敢把我怎么样的。”
我信了。
可是,他错了。
我看到他残破的身躯的那日,是一个艳阳天。
他被挂在城中的木桩上,衣衫褪尽,浑身浴血,尤其是空荡荡的两腿之间,暗黑的血迹浓郁到刺
四周有百姓悄声议论,说小皇帝才十二岁,这必定是长公主的意思。
我浑身冰冷,想哭又哭不出来,只感觉眼前一片眩晕,再也看不清他的样子。
我的心上人,原本是意气风发的探花郎。
可此刻,他垂下的睫毛像死去的蝴蝶,无力地垂着,胸口微弱地起伏着。
原本含笑的眼眸紧紧闭着,苍白的嘴唇挂着血迹。
有人说他的舌头被割了。
我再也看不到他笑着唤我妹妹了。
阳光刺眼,我踉踉跄跄的跑,不知是怎么回到的家。
我想告诉杜家父母,快去救哥哥,快去救哥哥啊!
可只看见杜府门口围满了官民。
半晌,杜家父母被捉出来了。
他们双手被紧紧束缚在身后,脸上带着鞭打后的血痕,愤怒又绝望。
“冤枉,冤枉啊!”
还未说话,刀锋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然后——人头落地。
当街斩首。
原来,长公主说他们也参与了造反。
火熊熊燃起了,黑烟蹿到了天上,遮盖住艳阳。
我躲在阴影处,死死咬住下唇,咬得鲜血淋漓,眼中却燃起了更大的火。
这把火,支撑着我逃出京城,隐姓埋名进了道观,拜空虚道长为师。
支撑着我没日没夜地学习本领。
两年后,我下山了。
来到了公主府,成了为长公主倒夜香的奴婢。
3
这些年来,长公主一点也没变,还是那样的嚣张跋扈、草菅人命。
毕竟,她是小皇帝唯一的亲姐。
一路扶持小皇帝上位,甚至为了小皇帝,亲自杀了自己的驸马。
小皇帝如今年过十四,依旧极为依赖她。
赐予她奢靡的公主府,数不尽的面首,享不尽的荣华富贵,甚至将皇权也一同共享。
她高高在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视众人为蝼蚁,不在乎京城的流言蜚语。
或是坏事做尽。
她竟然怕因果轮回。
因此,见我压制住了怨气,她将我拨到了内院伺候,还免了我倒夜香的活。
我知道她是嫌我肮脏。
即使我衣着简朴却干净整洁,可她还是捂着鼻子,厌恶地瞥了我一眼就立马扭过头。
“带下去洗洗。”
她口中的洗洗,自然不是温水洗漱那么简单。
滚烫的热水顺着头顶浇下来。
我被烫得浑身通红,止不住地颤抖,婢女们却笑嘻嘻地又泼了盆热水。
她们看不起我这个倒夜香的贱婢,也嫉妒我得了长公主的赏赐。
难熬的洗涮结束,我换上新衣服前往主殿请安,却被拦在了门口。
殿内传来长公主冷冽的嗓音,暗含压力。
“皇弟,你不听皇姐话了么?”
“皇姐,我没有——”
“那你速速下旨,将林不沉赐死!不,凌迟处死!”
殿内安静了良久,才响起小皇帝怯生生的嗓音。
“林不沉是朕的老师,并未犯错——”
“他辱骂本宫,辱骂你的皇姐,就是辱骂皇家,是僭越大罪!”
长公主的嗓音忽又带上了哭腔,“皇弟大了就不心疼皇姐了。皇姐为了你,杀了自己的驸马,你却
殿内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再也听不清。
我老老实实跪着,一言不发。
半晌,殿门开了。
长公主率先踏出脚,紧随其后的是小皇帝。
明黄色的龙袍在眼前一闪而过,我将头垂得更低,却忽然听到了小皇帝疑惑的嗓音。
“皇姐,这奴婢穿的衣裳怎么有些像你。”
我垂头,望向身上的衣裳。
这才发现,与长公主所穿的华丽锦衣是同样的绣花纹路。
是方才婢女们给我拿的衣裳。
我头垂得更低了,数秒后,长公主尖细的冷笑声传来。
“贱婢。”
4
小皇帝离去了。
长公主的怒火却没有消。
即便没有抬头,也能感受到此刻寂静又凝重的氛围。
“你很好。”长公主居高临下地俯视我,语气漫不经心,“本宫怎么罚你,才能让你长记性呢?”
婢女们闭口不言,没有人站出来说清事实。
甚至还有婢女朝我甩了个恶毒的笑。
我只能自己救自己。
行刑的太监用尽全力,狠狠甩起沾了盐水的鞭子,朝我扇来。
火辣辣的痛楚袭来,我咬紧牙关,咽下口中的鲜血,扑到长公主脚边。
“殿下明鉴,奴婢并非有意冒犯殿下。”
“今日是关键的一夜,冤魂不甘,必会回来复仇。奴婢穿着此衣,正是为了替殿下受罪,解殿下烦忧!”
鞭声停了。
长公主半信半疑地打量我,终究是留了我一条命。
临了又撂下狠话:“你这条贱命,本宫时时刻刻都能取。若是哄骗本宫,本宫会让你明白什么叫生不如死。”
夜晚,怨气果然又凝重几分。
夹杂着野风的呼啸声,仿佛是冤魂正哭喊着不甘。
我取了长公主的指尖血,站在公主府正中轴的位置,嘴里念念有词。
野风渐渐朝我袭来。
次日,我披头散发地卧倒在石板路上。
脸上、衣衫上,都布满了黑黢黢的巨大掌印。
长公主终于放下了戒备。
她似是松了口气,斜睥了我一眼,漫不经心地叫人拖我下去洗洗,别脏了她公主府的地。
“留你一条贱命,好好为本宫挡灾。”
我恭敬跪下,抖着身体磕头,遮住手心里黑黢黢的烟灰。
唇边却勾起了一抹笑。
昨夜我夜观星象,长公主的运势,已经到头了。
5
果不其然,几日后传来消息。
小皇帝并没有如长公主所愿,凌迟处死林不沉。
仅仅贬了他的官职,责打三十大仗。
对文官而言,已经是颇重的责罚了。
可长公主不满意。
她砸了满殿的花瓶,怒气冲冲地进了宫。
据说小皇帝招架不住又哭又闹的长公主,连忙想召回旨意。
可朝臣们不干了。
他们早就对嚣张跋扈又爱指手画脚的长公主不满,借着这次机会,弹劾奏折如雪花般传进皇宫。
小皇帝头疼极了。
长公主也整日阴沉着脸,肆无忌惮地拿婢女们殴打出气。
连她最心爱的奶嬷嬷,都挨了几个重重的耳光。
可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趁着人少时,我悄悄进了长公主的寝殿。
她诧异地盯着我,眼角上挑刚要斥责,我就膝盖一软,重重给她磕了个头。
“奴婢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她瞬间暴怒,一脚狠狠踢来:“贱婢,竟敢来讽刺本宫,本宫必将你——”
“奴婢并不敢讥讽殿下。昨夜奴婢为殿下观星,发觉——”
我抬头凝视着她狐疑的面容,语气真挚,又带着几分惶恐不安。
“殿下是凤命!”
“凤命?”她疑惑地重复,“本宫怎么可能当皇后。”
“不是皇后。”
我压低嗓音。
“传闻中当年武皇,也是凤命。”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如惊雷一般在长公主耳边炸开。
她骤然起身,双眼瞪大,指着我厉声喝斥:“贱婢竟敢胡言乱语,挑拨本宫和皇弟的关系!”
我连声磕头:“殿下饶命,奴婢不敢挑拨离间。实在是替殿下委屈,才冒死告知殿下。”
“奴婢听闻,当年先皇无子,几度想立殿下为皇太女。若是殿下登基,如今也不会——”
后面的话,我嗓音压的很低。
长公主慢慢收回了手,陷入了沉思。
那段日子的确是她最快乐的日子。
皇太女距离她仅一步之遥,连先皇都抱着她观政。
可没想到,数年未曾有孕的母后,竟又十月怀胎生下了小皇子。
一出生就被立为太子的小皇子。
她怨过,恨过,最终无可奈何的接受了事实。
好在,小皇帝很尊敬依赖她,她依旧能做肆意的长公主。
可小皇帝渐渐长大了,也要到立后的年纪了。
若皇后母家是个厉害的,再吹吹枕头风,往后岂有她的立足之地?
还不如自己做皇帝,更为痛快肆意。
虽说数百年间,也就出了武皇一位女皇帝。
可也不是全然没机会——
她眼里绽放出别样的神采,又勉强压抑住,佯装恼怒地望向我。
“如今朝臣弹劾本宫,本宫身陷囹圄,凤命又如何?本宫瞧着你胡言乱语,还是打死得好。”
我恭敬地俯下身子。
“奴婢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三日后,请殿下找钦天监为殿下观命,殿下的苦恼即可引刃而解。”
长公主倚靠在榻上,半信半疑地眯眼看我。
良久,她终于被欲望打败。
“本宫信你一次。”
第四日的清晨,钦天监正使激动地跑进皇宫。
在朝堂上,他兴奋地向小皇帝鼎报。
紫微星直指长公主府。
公主府有澎湃的龙气!
这代表着长公主要么母仪天下,要么为护国公主,镇国土安宁。
长公主喜不自胜,小皇帝也大喜,将臣子们训斥一番,直言长公主是护国公主,不得冒犯。
朝臣们偃旗息鼓。
长公主也扬眉吐气,肆意笑道:“这群老匹夫,总算是闭上那张臭嘴了。公主府竟有澎湃的龙气!兰亭,你说的没错,本宫是凤命!”
她畅快地笑了很久。
眼神扫到我时,是遮也遮不住的澎湃欲望。
“你很好,以后就留在本宫身边,为本宫办事。”
经此一事,她对我彻底放下了戒心,甚至十分信任我。
这很好。
我恭敬一笑,俯下身子谢恩,脑海中却闪过了心上人俊朗的面容。
他一身青衣,安然站在杜家院中,朝我微微一笑。
意气风发的探花郎,因莫须有的谋反罪名惨死。
以彼之道,还之彼身。
兴奋至极的长公主还不知道。
我掩饰了她的命数。
将一片死寂、毫无生机的命数,用虚假的凤命所掩盖。
我很期待,她发现真相的那一天。
6
长公主又得意了数月。
比起往日,她的一举一动更肆意妄为了,甚至与小皇帝一起上早朝。
有臣子质问长公主为何参政。
她只勾着唇角笑道:“本宫是护国公主,参与政事,有何不可?”
我把她的胃口养大了。
她不再甘心做一人之下的长公主。
她想成为……武皇。
这期间,她依旧对林不沉抱有深深的厌恶和杀气。
全因林不沉曾怒骂她草菅人命,她就千方百计想下毒手。
得知林不沉挨了板子后一直卧病在床,长公主眼珠子一转,就想派人去折辱他。
婢女们跃跃欲试,唯有我一动不动。
长公主细长的双眸停留在我身上。
“兰亭,你无意么?”
我笑道:“奴婢嘴上的功夫不行,只不过会些巫咒的小把戏。”
长公主懂了,笑意更深,细长的手指指向我。
“那就由你带人去,好好替本宫问候问候他。”
……
林不沉自从被贬官,还挨了一通板子后,就一直闭门不出安心养病。
林府的大门也许久不开了。
可长公主是君,他是臣,就算是瘫倒也床,爬也得爬起来,恭恭敬敬迎长公主的人进府。
府门被拉开后,露出了林不沉高大的身影。
他二十多岁的模样,面容硬朗,明明是个文官,却如武将一般棱角分明。
我作为长公主身边最受宠的婢女,趾高气昂地站在最前方,似笑非笑道:“林大人来的太慢了,可是想对长公主殿下不敬?”
林不沉眯着眼,唇角扯了扯。
“臣不敢。”
毕竟是个文官。
受刑时,长公主又下了命令,要求用力打、着实打,务必打死。
三十大板下来,他能留下一条命已实属不易。
现在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待进了正屋,林不沉依旧站着,我却意有所指。
“林大人怎么不坐?”
身后的婢女们皆嬉笑起来。
林不沉抿着唇,沉沉盯了我几眼,才慢慢坐下。
半晌,有汗水从他鬓角落下。
我笑得很满意,又将手中食盒递给他。
“殿下关心林大人,特命奴婢送吃食来,给林大人补补身子。大人放心,无毒的。”
的确无毒。
只是全是发物,林不沉养伤,吃不得。
“还请林大人尽数吃下,不要辜负了殿下的好意。”
等我们一行人打道回府后,如数向长公主汇报清楚。
她听了林不沉的惨状,笑得乐不可支,满意地赏了我一根玉钗。
“兰亭,你不愧是本宫的知心人。后面你知道要怎么做吧?”
我恭敬称是。
垂下的眼角,望向了长公主一甩一甩的华丽玉鞋。
懵然无知的她,又怎么能想到卑贱又听话的我,竟将她谋反的证据,藏在了食盆里。
小皇帝可以忍受她的暴虐,可以忍受她的奢靡。
可,小皇帝能忍受她图谋帝位么?
只等林不沉找个合适的机会,就可以给长公主最致命的一击。
7
这一天来得很快。
半个月后,林不沉弹劾了长公主。
他言之凿凿,称长公主有谋反之心,在公主府内藏了巫咒之物,想谋害小皇帝。
群臣再次沸腾,声嘶力竭地要求处置长公主。
小皇帝揉着额头,无奈转头。
“朕自然信皇姐,可群臣要求查个水落石出,朕也想还皇姐一个清白。不如,搜府吧?”
尽管他伪装的甚是淡然,可言语做不了假。
他终究是起了疑心,对长公主失去了全然的信任和依赖,也厌烦长公主争权夺利了。
长公主很清楚这一点。
垂下的纱帘,遮住了她的面容。
她死死揪着衣角,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皇弟做主便是。”
浩浩荡荡的侍卫们进了公主府。
往日里奢靡华丽的公主府,被挖了个底朝天,就连长公主的寝殿也没有放过。
这对长公主而言是极大的侮辱。
她脸色漆黑,双眸布满血丝,阴沉沉地盯着领头的林不沉。
“本宫倒是小巧你了。”
林不沉行了一礼,慢条斯理道:“臣奉旨行事,如有冒犯,还请长公主殿下恕罪。”
长公主差点咬碎一口银牙。
半晌,她冷笑:“风光无限的探花郎,本宫也是说杀就杀。是本宫对你手下留情了,林不沉,你给本宫等着。”
我垂下眼眸,捏紧了拳头。
数以千计的侍卫,整整翻了一天,也没翻出个所以然来。
长公主咬着唇,冷冷地朝林不沉笑。
林不沉就如同没看见一般,一挥手,领着侍卫们走了。
……
次日,林不沉再次弹劾长公主。
他称长公主已将巫咒之物转移至别处,请小皇帝将长公主禁足,以便调查真相。
说完后,朝堂竟出现了片刻的寂静。
是个人都看得出来,查不查的到真相,已然无所谓了。
更重要的是小皇帝的态度。
林不沉就是小皇帝的马前卒。
他的态度,就是小皇帝的态度。
于是,朝臣们迅速跪下,纷纷请命,恳请小皇帝将长公主禁足。
呼声之大,延绵成一片。
小皇帝再次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他艰难道:“皇姐,朕——”
“本宫是陛下钦定的护国公主。”
长公主眼眸也冷了下来,咬牙切齿道,“皇弟忘了本宫是如何护你登上皇位的么!”
小皇帝沉默。
林不沉朗声道:“陛下是皇太子,名正言顺,倒是长公主殿下一直对皇太女的称号念念不忘罢!”
“放肆!”
长公主双眸通红,骤然站起身,嗓音尖利,“本宫若想当皇太女,想当女皇,当初直接掐死这个小崽子即可,又何须——”
尚未说完,她忽然打了个冷颤
像是明白过来自己言语上的错漏,她勉强勾起一个笑,“皇弟,皇姐不是这个意思。”
可覆水难收。
小皇帝垂下的手,慢慢捏紧成拳。
疑心的种子一旦埋葬在心里,只会生根发芽,越长越大。
他已展现出帝王的雷霆之威,不愿再做长公主眼中乖巧听话的皇弟了。
即便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在皇权面前也不堪一击。
半晌,面无表情的小皇帝冷冷道。
“皇姐,你怕是醉酒了。还是先回宫吧,朕会还你清白的。”
8
狼狈的长公主被强硬送出了宫。
她表面强装镇定,口口声声说要将林不沉千刀万剐。
可我却从她的神色里看出了慌张和愤怒。
她的确渴望做女皇。
可她还没准备好去应对,乖巧听话的皇弟突然变成帝王。
而且这个帝王,开始认真怀疑她是否真的要造反。
长公主嘶喊着,砸碎了满殿的物件。
又挥舞鞭子,将婢女们鞭打得头破血流。
顿时主殿一片混乱,哭喊求饶声与怒吼声交相辉映,奏起华美的乐章。
我将身形藏在角落,暗自冷笑。
当初长公主以造反为名诬陷杜家,害得杜家惨死。
现在,她也尝到这个滋味了
不同的是,探花郎是莫须有的罪名,而她,是真的有造反之心。
那日,我在食盆里传递给林不沉的书信里,轻轻点了几句。
林不沉与小皇帝就下定了决心要铲除长公主。
只是,这还不够。
仅禁足,偿还不了杜家的血债。
长公主终于挥舞累了,头晕脑胀地倒在美人榻上喘着粗气。
奶嬷嬷蹑手蹑脚地凑了过去。
“殿下不觉得蹊跷吗?公主府必定有内鬼!”
“内鬼?”
长公主喃喃重复着,眼角挑起,“嬷嬷说的没错,必定有内鬼,是谁!是不是你!”
她手脚发软,却紧紧捏着鞭子指向面前的婢女。
婢女吓得扑倒在地:“殿下明鉴,不是奴婢。啊——”
长公主狠狠甩了她一鞭,脸色可怖地盯住下一个:“是不是你!”
主殿又乱了起来。
不知是谁指向了我,拼命喊道:“一定是兰亭!殿下,是兰亭啊!只有兰亭会巫咒之术!”
长公主嗜血的目光望过来。
我骤然跪倒在地,大惊失色地哭诉道:“殿下,星象变了!”
“变了?”她疑惑地顿在原地。
“殿下原本极佳的凤命星象,被一片金黄灿烂遮挡住,随时会陨落!”
我面无人色,眼睛瞪得老大,手指颤抖地指着天。
“唯有世上最尊贵之人,才配拥有如此浓厚的金黄色!这代表着,殿下您的命数,会被尊贵之人夺去!”
世上最尊贵之人,只能是小皇帝。
长公主提起裙摆,连扑带跑地冲出主殿,惊恐地望向漫天流星。
灿烂流星在她眼中,如流水般陨落。
她身子越来越颤抖,几乎要站不住了。
小皇帝会为了权力除掉她吗?
其实她是最清楚不过的。
在皇权之下,弑父弑兄弑子皆是寻常事,何况是杀一位早已声名狼藉的长公主。
她惨叫一声,被自己幻想的场景吓得抖若筛糠,身子一软晕倒在地。
9
长公主病了。
她发了高热,迷迷糊糊地醒来后的第一刻,就说要见我。
卧病在床的她脸色煞白,唇也毫无血色,像一只拔掉了爪牙的猫。
“兰亭。”她嗓音沙哑虚弱,又带着急切,“本宫病的这几日,你帮本宫观天象了么?”
我点头。
她面露期待:“可有转圜之地?若是本宫做小伏低,像皇弟认错,可否解本宫此刻的危机?”
没想到,她竟然退缩了。
到底是被宠坏了的跋扈长公主。
我垂下眼眸,泣不成声。
“殿下,已是不死不休的星象了。”
长公主像是失了力气,手无力地垂倒。
半晌,她似乎坚定了心思。
“那就在帮本宫算算,若是本宫拼死一击,有几分的运势。”
我掩饰住唇角的笑。
“运势一片灿烂。”
长公主殿下,我很期待,你的作死之路。
……
长公主被禁足的第十日,写了一封血书呈给皇帝。
暗红色的血迹,道明了长公主与皇帝的姐弟之情,与长公主的忏悔之意
再加上林不沉还未找出证据。
皇帝心软了,解了长公主的禁足,甚至还亲自前往公主府探望。
往日里艳丽无双的长公主,衣着简朴,头插木簪,虚弱地跪下行礼。
“给陛下请安。”
皇帝下意识地扶住了她,面色复杂:“皇姐不必如此。”
两人目光碰撞在一起,又迅速挪开。
时光荏苒,到底是恢复不到往日的姐弟情深了。
皇帝匆匆忙忙地回了宫,长公主站在公主府门口,静静眺望专属于帝王的明黄色轿辇消失在街角处。
手里,拽着一缕头发。
刚才悄悄地从皇帝身上拔下来的头发。
“兰亭,本宫把一切希望都交给你了。”
长公主紧紧咬着下唇,破釜沉舟般低声吩咐。
“做得干净利落一点,趁着皇帝还无子嗣,他死了,本宫就有机会登基。”
我望向她森然的侧脸,乖巧应下。
给予她希望,再狠狠地打碎。
想必,会让她摔得更惨吧。
10
京城迎来了数年间未曾有过的安宁平静。
皇帝过了十五岁辰诞,礼部正在准备立后之事。
长公主安分守己,再无逾矩之举。
林不沉也恢复了官职,成了皇帝的左膀右臂。
可这更像暴风雨前的平静。
雨后的一日,终于炸开了锅。
钦天监正使,又慌乱地跑进了宫。
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他扑通一声跪下,泣血道:“公主府有异,或将绕乱朝纲,是祸国殃民的迹象!”
钦天监接了陛下旨意,每夜都会计算长公主的星象。
没想到昨夜,长公主星象竟被一片鲜红所掩盖。
大凶!
皇帝大惊,朝臣们也大惊。
有臣子谨慎发问:“近日长公主殿下甚至安静,为何天象会变?”
“自然是因为——”林不沉朗声道,“长公主还在做皇太女的美梦!”
皇帝眉心一跳,立即下令:“围住公主府,再给朕仔仔细细地搜一遍!”
这次搜宫的阵仗更大。
长公主及所有奴婢都被关押起来。
整个公主府从里到外被仔仔细细地翻查。
长公主虚张声势地发火:“当本宫是什么?说搜宫就搜宫,不如直接赐死本宫算了!”
四周一片寂静,无人搭理她。
就连我也垂下眼皮,丝毫不顾她频繁望来的双眸。
林不沉依旧一无所获。
长公主肩膀软了下来,似松了口气,翘着腿冷笑道:“好威风呀林大人,本宫——啊!放肆!”
电光火石之间,林不沉猛然将长公主按倒,伸手一摸,从她怀里掏出一个人偶。
小巧精致的布艺人偶,却令长公主瞬间脸色惨白。
她无暇顾及林不沉僭越的举动,抖着唇,勉强挤出一个笑。
“林大人,快还给本宫,本宫就不治你僭越之罪了。”
林不沉的眼神,缓缓从人偶挪向了长公主。
他咧开嘴,笑得意味深长。
“殿下,随臣走吧。”
11
长公主用巫咒谋害皇帝一事,引得朝野震惊。
皇帝到底是顾念了姐弟之情。
没有将长公主赐死,只贬为庶人,圈禁在郊外的皇庄。
所有公主府的奴婢们,一并赐死。
当然,除了我。
林不沉将我带去见皇帝的路上,一直在打量我。
我疑惑:“大人为何一直看我?”
他笑了声。
“之前每次见你,我都能从你的眼眸中看出深深的不甘和恨意。现在的你,笑的很开心。”
我犹豫地摸向一直翘起来的唇角:“是……吗?”
“是。”
林不沉笑起来的样子,有点像我的心上人。
那个意气风发的探花郎。
林不沉又垂头看我一眼,压低嗓音。
“沐川泉下有知,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我骤然抬头,眼眶发红,愣愣地望向他。
他还在继续轻声说。
“我和沐川是同窗,关系还不错。我们去看小娘子弹琴时,他总是不同去,我们就笑话他,是不是家里有个小娘子在等他。”
“他说,是。”
泪水落了下来,我胡乱用帕子拭去。
在杜家最美好最快乐的时光,仿佛近在咫尺。
就好像,我一推开门,就能见到杜沐川温柔的侧脸。
他道:“妹妹,回家啦。”
……
见到皇帝的第一眼,我与林不沉皆恭敬跪下行礼。
他含笑虚扶我一把。
“兰姑娘,平身吧。”
倒是林不沉自顾自地笑:“有了美人就忘了臣,陛下对臣一点都不真心。”
这是相当僭越的话了。
可皇上毫不在意,嗓音如少年般清朗,又带上了几分沉稳霸气。
“林爱卿就爱开玩笑。不过,朕的确对兰姑娘颇为欣赏。兰姑娘可愿做朕的皇后?
“朕不能保证后宫唯你一人,但可以向你保证,必不会动摇你的地位,你生之子也必为太子。如何?”
我壮着胆子抬头,对上他真挚的眼眸,轻声问道:“民女不知,陛下为何看中民女。民女一无显赫家世,二无盛世美貌。”
皇上笑着摇头。
“朕很欣赏你,认为你很合适做朕的皇后。况且,当初钦天监所言母仪天下的命格,难道不是指你吗?”
我也摇头,灿烂一笑。
“民女不知指谁,而且民女早已有心上人,所求唯有自由而已。”
皇帝好奇:“能让你倾心之人,是何等人物?可需朕赐婚?”
他是谁?
我眼眶渐红,唇角却勾起温暖的笑。
“他是风光霁月的公子,也是救民女于危难之中的大英雄,是民女的一生挚爱。”
他教会了我本领,教会了我自尊自爱。
还教会我,无论身处多大的困境,也要静下心,仔细寻找出路。
后来,他死了。
而我,拼尽全力为他报仇了。
12
离开京城前,还有一事未了。
在林不沉的帮助下,我走进了圈禁长公主的皇庄。
他调走了所有守卫,笑得风轻云淡。
“去为沐川报仇吧,短期内陛下是不会发现的。”
我深深一福。
然后抬起脚,毫不犹豫地往里走去。
长公主被锁在皇庄最里侧的屋内。
隔着重重屋舍和铁链,她逃不出去,只能整日对着窗外唾骂。
后来,窗户也被木板糊死了。
她只能趴在木板的缝隙处,绝望地迎接日出日落。
可她不明白, 这还不是最绝望之事。
我凑近缝隙, 看见了卧倒在地的人影。
消瘦得几乎要没人形了, 头发如稻草般凌乱, 一身灰扑扑的袍子上结着暗褐色的赃物痕迹。
谁又能认出来,她是之前京城中最奢靡华丽的长公主。
我抬手, 轻轻叩响木板。
梆——梆——梆——
人影动了动,撕裂沙哑的嗓音传来。
“放肆!别吵本宫睡觉!”
还在做金尊玉贵长公主的美梦。
我笑着推开门, 掩住口鼻,抵挡着满屋的臭气。
“殿下, 可安好?”
人影骤然转过身, 露出布满皱纹的苍白脸颊。
长公主怒吼着想扑过来, 可刚走几步就无力地摔倒在地。
她还在尖声怒骂:“你这个贱婢,是你害本宫!”
“殿下终于发现了。”
我笑得肆无忌惮,上下打量她的惨状。
“殿下可比我之前倒夜香时, 更要恶臭肮脏百倍。”
她的脸瞬间扭曲成一团,挂着无尽的愤怒和不甘,嘶吼着想扑过来, 却被我一脚踩在地上。
“殿下不会以为, 等皇上消气, 就会放你出去吧?”
“你这个贱婢懂什么。”她整张脸都被我踩在脚下, 艰难道,“本宫是天家血脉, 一时被你所害,你不得好死!”
我笑着旋转手里的刀。
锋利的刀刃,在细碎的阳光下泛着光。
“我以后好不好死,尚且不得而知。不过殿下你嘛,马上就不得好死了。”
她惊恐地望过来,虚弱的身体却做不出任何反抗, 只能任由我将她困在木桩子上。
灿烂的艳阳洒下, 数日不曾见光的她, 不由得紧闭双眼, 声嘶力竭地嘶吼:“本宫是皇女, 是皇帝的亲姐,你敢冒犯本宫!”
怎么不敢呢。
我旋转着刀,选中了最合适的位置。
“就从这里开始吧,殿下。”
她干裂惨白的双唇。
凄惨垂下的双眸。
以及这浑身的血肉, 一个都逃不过。
剧痛之下的嘶嚎声响起,我脸上却带着畅快的笑。
两日后,我走出了皇庄。
林不沉叼着根狗尾巴草,笑得漫不经心。
“完事啦?”
“嗯。”我用破布擦过刀锋的血,“要进去观赏吗?”
林不沉一脸嫌弃地摆摆手,又抬头, 望向游荡的白云。
他舒了口气:“沐川也可以安心上路了。兰亭,莫困于仇恨中。沐川一定希望你能快乐过一辈子。”
我闭上眼,将眼角的泪水咽下去。
半晌,唇角勾起温柔的笑。
微风拂过我的脸, 像是轻柔的吻,落在我脸颊上。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草地,和碧蓝的天空。
是自由的味道。
“哥哥。”
我喃喃道。
“我会快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