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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节 折骨

第 26 节 折骨

我是当朝长宁郡主的女儿。

身份尊贵无比的娘亲却被爬床的歌姬毒杀。

在娘亲死不瞑目的尸身前。

我跪在歌姬的面前狠狠磕了三个响头。

并喊了她一声,“母亲”。

她享受权贵的低头,却不知这只是迈向死局的一步。

1

止不住的鲜血从娘亲的口鼻处涌出,染红了她的长裙。

我被林菀兮身边的侍女死死捂着嘴。

眼睁睁看着娘亲咽下最后一口气,死不瞑目。

“就算是正妻又如何,不受宠爱的女人没有活着的价值。”

林菀兮的嘴角挑起了一抹嘲弄,眼中尽是滔天的野心。

她将目光转移向我,护甲深深刺入我的肉中,鲜血淋漓。

但是我没有喊出一声痛。

只是睁着眼看着她,将她的容貌深深刻入骨血。

随后退了一步,跪在了地上,我不敢抬头。

因为一抬头就会看到娘亲死前因疼痛扭曲的脸。

我对着她,狠狠磕上了三个响头。

我在娘亲未闭眼的尸身面前。

喊了林菀兮一声,“母亲。”

2

林菀兮凭借她的容貌和身段俘获了父亲的欢心。

听说那日的婚礼比娘亲出嫁时还要风光。

门外是锣鼓喧天,而娘亲的院中却只有几棵枯树和一架老旧的秋千。

我只记得娘亲抱着我,眼眶微红着看着门外。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是语气中的威严尚存。

“姝儿记住。妾终究为妾,无论你的父亲多么宠爱那个歌姬,娘亲依旧是正妻,无人能撼动的地位。”

可就是说出这么一番话的娘亲。

在三月后的冬日,死在了小妾的手中。

娘亲的死并没有引发轰动。

在父亲知道她被林菀兮杀死时第一时间就做好了准备。

仅仅两日,京城传遍了娘亲与情郎私奔的丑闻。

父亲将自己关在了府中,每日喝得大醉,扮演着爱妻如命的角色。

他们都说是娘亲不守妇道枉费了父亲的一片痴情。

但只有我知道。

娘亲死的那个夜晚。

父亲有多么绝情。

3

祠堂的烛火微微摇晃着。

我只穿着单薄的衣裳,缩在门外。

里头是父亲和林菀兮的声音。

“老爷,我可是按你说的都做了,正妻之位是不是就是我的了?”

“正妻之位只属于你。”

林菀兮双臂勾着父亲的脖颈,在他的怀中笑得花枝乱颤。

“我就知道老爷最疼兮儿了。”

平日和蔼的父亲换上了我从未见过的恐怖嘴脸。

他将一枚毒药塞入了娘亲的嘴里。

不到一刻钟,娘亲的骨肉逐渐分离。

最后连骨头也消失不见。

“老爷,这下再也没有人能阻止兮儿和你在一起了。”

祠堂里头传来了衣裳摩挲的声音。

几声娇吟都能勾着人心醉。

声音在我耳边逐渐模糊,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很安静。

心脏似被捅上一刀搅动着,哀恸一点点沁入五脏六腑。

我将藏在袖口里的火折子扔下。

一瞬间祠堂便燃起了大火。

父亲和林菀兮都发出了尖叫声,府中上下乱成了一团。

我拢着单薄的外衣,颤了颤麻木的身躯。

看着面前燃起的火光。

让我一瞬间幻视了娘亲的笑颜。

我将手臂伸向火海似是想要抚摸上那抹幻影。

然而在我触碰到那刻,一切又都烟消云散。

我纵容着火舌灼伤肌肤,炙热的疼痛蔓延至全身。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了难看的笑容。

“娘亲,姝儿很乖。”

4

大火并没有把父亲和林菀兮烧死。

只不过让林菀兮损失了一头乌黑的秀发。

她也因此变得暴躁无比,把一切怒火都发泄在了我身上。

“一定是这个小贱蹄子放的火!她怨恨我杀死了她的母亲!”

林菀兮在父亲的怀中哭诉着。

而我跪在下方,腰板挺得很直。

手臂被火烫伤留下的大片伤痕连医师都说无法愈合如初。

我微微垂着头,酝酿的泪水流了满面。

“姝儿的母亲只有兮娘一个人,母亲是不要姝儿了吗?”

父亲本就对娘亲有着愧疚,见我如此心中不免有些悲悯。

看着林菀兮的眼神也有些不善。

“姝儿一向乖巧,怎么会做出放火这种事。她身上的伤痕,医师都说无法愈合。”

“听姝儿的侍女说,她是担心我的安危才冲入火海的。”

“祠堂大火也一定是哪个奴才办事不力导致的。”

父亲的态度摆明了就是要站在我这边。

这让林菀兮看着我的眼神更加怨恨。

在父亲走后,她就把我关在了一个小房间里。

让人桎梏着我的双手,指甲摁着我的头浸入水中。

水从我的口鼻处不断涌入,窒息感扑面而来。

林菀兮轻柔的话语还不断萦绕在我耳畔。

“老爷也真是,人都死了还怀念着呢。”

“一定是你长得太像那个死人了。”

她突然掐住我的脖子,将我从水里捞了出来。

似笑非笑地抚摸着我的眉眼,随后用力一划,皮肉划破的声音我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母亲,别为了一个死人气坏了身子。”

我低眉奉承,鲜血顺着脸颊一滴滴落在地上。

耳畔传来一声高昂的笑声。

我被林菀兮掐着脖子重重摔在了地上。

她居高临下地审视我。

“长宁郡主的女儿,原来是这么一把贱骨头啊?”

我伏在地上的身子微微一颤,却依旧恭敬地对她说着。

“我是您的女儿。”

5

我被林菀兮扔在了雪地里。

以目无尊长的过错让我跪上两个时辰。

期间我见到了父亲身边的小厮进出林菀兮的院落。

但等上许久也没见父亲的命令下来。

我知道这是父亲默许了林菀兮的举动。

想来也是为了讨林菀兮的欢心。

雪还在一直下着,因为跪的时间长了,厚重的雪压得我的背有些弯。

身上到处都是被虐待的伤痕。

脸上的那道疤被林菀兮禁止治疗。

她说看到我的脸就会觉得厌恶。

我努力用双手抱着自己的身躯,缩成一团。

嘴中不断呵着冷气。

如果是娘亲见到我这样,她该多心疼。

她常抱着我,将脑袋蹭入我的肩膀,怜爱地说着。

“姝儿就是娘亲的珍宝。有姝儿在,娘亲就一点也不害怕了。”

为了娘亲,我也不会害怕。

大雪压垮了我,高烧整整三日都不退。

我和侍女茗儿被关在小院中,连治病的药都取不到。

茗儿心疼的将我抱在怀里,带着哭腔安慰着我不要怕。

她是除了娘亲以外对我最好的人。

就像亲姐姐一般。

“小姐一定要等茗儿回来,等茗儿拿到了药就不难受了。”

我的意识模糊,已经渐渐听不到她在说些什么了。

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

身体就像坠入了万丈深渊,只要一直沉沦就能离开这里了。

我突然握紧了手。

凭空生出了点力气。

但是不能,我不能就这样去见娘亲。

我又撑过了一天,门外终于有了动静。

茗儿带着救命的药回来了。

可是她的双腿也被人砍断了。

她为了回家,慢慢在雪地里爬回来的。

十根手指都被石子划破。

血迹留下了长长的一道。

“小姐,茗儿把药带回来了……”

她满脸鲜血仰着头对我绽出安抚的笑容。

茗儿救了我一命。

但在用最后的力气为我熬药后,倒在地上再也没了生息。

我站在她的尸身旁,小口地将她熬好的药咽入喉中。

混着泪水也不知味道是苦是咸。

6

大病之后我的性子被磨得更加平和。

每日都在林菀兮的身旁伺候,被她笑称比她的侍女还要忠心。

“您是姝儿的母亲,姝儿能依靠的只有您一人。”

我将剥好的葡萄递到了林菀兮的嘴边。

她餍足地靠在铺着软垫的贵妃椅上。

似乎很满意我的侍候。

她本就是歌姬出身,能让达官显贵的后代俯首伺候,让她心中的虚荣感到无比满足。

“这么一看,你比你那贱骨头的娘亲要有点自知之明。”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撑着脑袋转头看我,笑意却未达眼底。

“听说你的侍女死了,要不要母亲给你安排一位?”

我敛去眼中的异色,跪在林菀兮的脚边摇了摇头。

“姝儿不需要照顾,姝儿只想陪伴母亲。”

这句话让林菀兮心情愉悦了,爽快地笑了几声就将我赶出去。

院门关上后,我原本恭维的笑容瞬间消失。

眼底是一片化不开的墨色。

害死茗儿的人我已经找到了,除了林菀兮的手下,我想不到任何人。

那是我无意间听到的。

林菀兮手下的几个小厮,喝成一摊烂泥。

将如何把茗儿虐杀的场景交代的清清楚楚。

白日那群小厮都会干自己的活,下人房是不会有任何人。

而到了晚上他们都会聚在一起喝酒赌博。

我将已经加了料的酒水递给了那几位小厮。

他们见到我明显局促了起来。

“母亲厚待你们,让我盛了点好酒奖赏你们。”

酒鬼怎么会在乎事情的真假,他们兴奋地将酒藏了起来,对着我点头哈腰地道谢。

到了深夜。

林宛兮的房中就传出了厉声的尖叫。

7

我和父亲赶到时就看到林菀兮衣裳凌乱。

满眼惊恐地看着地上趴着几个小厮。

很明显也被这一幕吓坏了。

小厮的上半身已经赤裸一片。

房中的一片狼藉很难让人不多想。

我侧目看了父亲一眼,他的脸色十分阴沉。

其余的下人也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还愣着做什么!把这几个狂徒抓起来!”

我面上挂上了紧张的神色,一挥衣袖直接跪在了父亲的面前。

“父亲明鉴,母亲绝对不会是那种浪荡的女子,一定是这几个奴才喝得大醉才会如此冒犯!”

父亲是好面子的人,见我给了他台阶下,面色也好转了一些。

上前一看果然是几个酒蒙子。

父亲气得急火攻心,下令把这几个小厮拖出去乱棍打死。

似乎还不解气,让人剁了他们几个的命根子。

而林菀兮也回过了神,抹着眼泪哭诉着。

“妾只是就寝罢了,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觉得床边有人在走动,没想到是这么一群狂徒。”

“妾以性命担保绝对没有做对不起老爷的事!”

说着她就要扑到父亲的怀里,却被父亲轻轻避开。

他神色淡淡地安抚着林菀兮。

“兮儿受罪了,早些睡吧。我还有公务要忙。”

父亲没有舍给林菀兮一个目光。

这让林菀兮面色开始惊恐起来。

这是她最害怕的事,害怕自己失去宠爱。

我悄悄地上前,揉了揉林菀兮紧绷的肩膀。

贴在她身侧悄悄地说着。

“母亲,奴才再大胆也不会这么冲动。一定是有人做了手脚。”

林菀兮面色惊惧,转过头瞪着我,似乎笃定我就是那个凶手。

我慢条斯理地梳着林菀兮凌乱的头发,装作不经意地说着。

“姝儿见母亲身旁的侍女长得很清秀,父亲曾经有好几次都对她另眼相看。”

“有没有异心,母亲觉得如何呢?”

8

林菀兮的侍女死了。

在我第二天侍奉她时,她满脸快意地对我说。

“姝儿你说的对,那也是个狐媚子,勾引老爷罪该万死。”

我亲昵地伏在她的膝上,带着敬意的目光看着林菀兮。

“姝儿才应该是母亲最信任的人。”

林菀兮轻轻拍了拍我的头发,略带遗憾地说着。

“可惜你父亲好像对我不太满意了,这几日都不曾踏入院中。”

我自然知道林菀兮的意思是什么,这也正中我下怀。

我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表示会帮她办好一切。

林菀兮一高兴还送了我好几件首饰。

……

在经过父亲的同意后我进了他的书房。

盈盈一拜就见父亲略有疲惫地靠坐在椅子上。

他见了我面色一怔,似乎被我脸上的疤痕给吓到了。

“姝儿,你的脸为何如此?”

我凄凄一笑,只是轻轻揭过,这让父亲更加怜爱我。

他深深叹了气,面色有些蜡黄。

“我常常会梦见你的娘亲,姝儿你可怨她?”

我将熬好的汤药放在一侧,双手藏入袖中。

“只要能与父亲母亲在一起,姝儿就无悔了。”

父亲皱起的眉头松开,将我递的汤药一饮而尽。

顿时觉得神清气爽。

我乘机对着父亲说了句。

“这是母亲特意为您熬的汤药,她有些想您了。”

父亲了然地点点头,似乎有些满意林菀兮的低头。

那夜的厢房,林菀兮的歌声响了一夜。

我静静伫立在窗前,心下只觉得讽刺。

歌姬终究是歌姬。

她自以为掌握了实权,却依旧只能依附在男人身边。

娘亲说得对。

玩物终究是玩物。

年后府中便传来了喜讯。

林菀兮有了身孕。

9

得到这个孩子后,林菀兮的心情显而易见地好了起来。

她对我也愈加地信任和亲密。

“又是老爷送来的补药?”

她嘴上说着嫌弃,但是面上却带着甜蜜。

我一口一口地喂着她那碗安胎药。

“父亲自然是心疼母亲的,一箱箱的金银财宝那是一点也不吝啬。”

林菀兮高傲地仰起了头,还很自豪地说了句。

“想从前我还得讨那些达官显贵的欢心,如今我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我的孩儿一定会过上最幸福的生活。”

此时的她就和一位慈祥的母亲一样,温柔地抚摸着隆起的小腹。

我低声附和,眼睛却盯着她的肚子。

“当然,一定会幸福的。”

有了孩子傍身,林菀兮如愿以偿地被抬为平妻。

她的名字也终于能载入族谱。

父亲为了庆贺,大摆了几桌宴席。

给足了林菀兮面子。

其他官员的阿谀奉承让父亲和林菀兮逐渐迷失。

她的野心越来越大。

甚至扶着肩膀询问我,她是不是也能被封为郡主。

但是林菀兮不知道。

她所有的地位,都是父亲给的。

而父亲的地位,是娘亲的母族给的。

“听闻夫人曾是京城第一歌姬,那唱出的曲可是让人欲罢不能,不知能不能让夫人献唱一曲?让我们大家都开开眼?”

说话的是京都有名的纨绔子弟,他的姑母是当今太后,可谓身份显赫。

就算是父亲也不能驳了他的脸面。

有一人发声就有许多人附和。

林菀兮的面子渐渐挂不住,求助地看向了父亲。

然而父亲只是将酒杯举起,一一敬了过去。

“当然,内人能得到各位公子的赏识,是她的荣幸。”

林菀兮听到这句话,脸色瞬间煞白,身体也开始摇摇欲坠。

我扶着她的手臂,小心地安抚。

“母亲,忍一时风平浪静。”

“再者,唱曲是您的拿手好戏,让诸位大人高兴,父亲也会高兴的。”

“你也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落了父亲的颜面吧?”

林菀兮一句话也说不出。

这场看似庆贺她成为平妻的宴会。

最终也不过是让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依旧只是个歌姬。

林菀兮只能顺从地站在舞池中央唱着一曲又一曲。

直到声音沙哑也不能停下。

她虽站在高台之上。

可也还是贵族阶级的玩物。

宴会后,林菀兮将自己关在了房间里。

我就坐在院外,逗着父亲送给她的礼物。

那是一只关在笼子的喜鹊。

我嘴角挂着笑意,将笼子送进了林菀兮的房中。

里头瞬间响起噼里啪啦瓷器破碎的声音。

“滚!我不想听!不想听!”

我轻轻靠着门,语调带着轻快。

“母亲生气什么,父亲因为今日母亲的表现可高兴了。这还是父亲挑选了许久的礼物。”

“您就开开心心地收下吧,不然传出去,还以为您对父亲有什么不满呢。”

里头的声音瞬间消失。

转而是低声地抽泣。

我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快意。

这还只是刚开始罢了。

10

林菀兮的肚子慢慢大了起来。

但身子却像是一天不如一天地消瘦。

肚皮甚至爬起可怕的妊娠纹。

这对于爱美的林菀兮来说无疑是天打雷劈。

为此就算是父亲来探望她,她也闭门不见。

“没了父亲的宠爱您可怎么办?”

我梳着她有些干枯的头发,语气带着揶揄。

“您看,头发都干枯成这样。现在的您完全没了从前第一美人的风韵啊。”

林菀兮慌张地看着铜镜里日渐消瘦的模样,带上了哭腔。

求助般握着我的手。

“姝儿,母亲应该如何是好?”

尽管林菀兮害怕父亲见到她这副模样,但是为了以后在府中的宠爱,还是接受了我的提议。

在林菀兮捯饬自己时,我将她平日爱点的香料倒进了香炉。

这是她从前就善用的手段,父亲也被这种东西迷得神魂颠倒。

……

院落内传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侍女开始慌张地进出林菀兮的房间。

“夫人早产了!”

而披着一条外衣的父亲脸色难看地坐在原地。

眉宇间的忧愁没有消散。

“父亲就算再糊涂,也应当顾着母亲的身子才对。”

我宽慰着父亲,并递上了一杯热茶。

“不过这件事也是母亲不好,明明怀着身孕,应当让其他人侍候父亲才是。”

“但是之前就因为父亲多看了身边的侍女一眼,母亲就把那侍女给杀了。如此杀戮,对孩儿也不好。”

随着我漫不经心说地每句话,父亲的脸色就更难看一分。

将茶杯砸碎在地,一挥衣袖就离开了林菀兮的院落。

独留她一人生产。

我满意地擦了擦手指,听着里头动静。

“姝儿,姝儿。老爷呢?”

林菀兮疼得抓挠着自己的手臂,双腿间已经有了鲜血流出。

我将手帕遮盖住了鼻子。

“母亲好好生产就是,父亲觉得产房不吉利便先回去了。”

这句话像是抽干了林菀兮所有的力气。

她悲痛地嘶吼着,看起来痛苦极了。

我早就和接生的产婆打过招呼。

林菀兮会承受百倍千倍的痛苦。

她吃的补药本身没有问题,但我将其掺和弄混。

便导致药性混乱,慢慢就成了毒药。

这几月她日日都吃,再加上房事不节制。

林菀兮的生产,必不会一帆风顺。

一盆盆血水被端了出来,林菀兮不断喊着父亲的名字。

渐渐地她就没了声音。

我等到了后半夜。

接生婆才捧出了那一团不成人形的肉球。

我微微蹙眉,一挥手就让人把那死胎拿去埋了。

“真是有够晦气啊。”

父亲应该会很生气吧。

11

林菀兮在生下死胎后彻底失去了父亲的宠爱。

并且身体亏损严重。

今后怕是再难有孕。

她每日都在我耳边哭诉,求着我帮她想想办法。

“母亲早就把姝儿当成亲生女儿了,帮母亲再想想办法好吗?”

我冷眼看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好啊。”

父亲的四十大寿就在三日后。

我让林菀兮以最好的状态出席。

让她穿上曾经父亲最喜欢的衣裳。

可当我见她有些走样的身材,心里不免嘲笑起来。

“姝儿,母亲好看吗?”

“好看,当然好看。”

父亲的四十大寿几乎全京城的贵人都来参与。

林菀兮惴惴不安地走到父亲面前。

“老爷,您看,妾美吗?”

换作是以前,父亲肯定毫不犹豫地点头称是。

然后如今,连眼神都不愿意给。

林菀兮不死心依旧缠着父亲。

却换来了一声呵斥。

“年岁都多大了,还穿这种衣裳呢?你是我的夫人,不是什么青楼娼妓!丢人现眼的东西。”

父亲声音大得所有人都能听见,除了几个贵人发出了嗤笑声。

连身边的下人也不免嘲笑。

林菀兮脸一阵青一阵白。

还想说什么却被歌声打断。

林菀兮这才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高台上的歌姬吸引。

包括父亲。

“那是如今京城第一歌姬,锦仪。听说就连陛下也对她青睐有加。”

我站在林菀兮身旁解释了一句。

歌姬锦仪是我在寒冬时捡到的乞丐。

那时她的弟弟已经被冻死,她也奄奄一息。

是我救下了她,给了她活命的机会。

我送她入乐坊,凭借着她本身的样貌。

很快就能引得那些达官显贵一掷千金。

“你在胡说什么!我才是京城的第一歌姬!我才配站在那个高台上!”

林菀兮身形不断颤抖,说出的话语都破了音。

她看到父亲目不转睛盯着那个歌姬

嫉妒疯狂地滋长着。

我嗤笑一声。

“母亲您在胡说什么啊?您怎么能和一个歌姬对比呢?”

“不过年轻真好,父亲看起来也很喜欢呢。”

“也许不久,姝儿又能多个母亲了。”

我说的话一语成谶。

父亲在大寿那日见到锦仪后便被迷得神魂颠倒。

起了想纳锦仪为妾的念头。

“父亲喜爱那位歌姬是她的荣幸,我只怕……”

我面露难色,却让父亲有了不满。

“只怕什么?”

“只怕母亲不同意呢。”

父亲的眼中闪过一抹厌恶,他将桌上的文书全都扫落一地。

指着门破口大骂起来。

“我才是一家之主,她什么身份不同意。如果是你娘亲说的话我可能还会听几句。”

我浅浅挂着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后低下了头。

“姝儿也觉得,如此甚好。”

12

锦仪入府时很是热闹。

倒显得林菀兮的院子寂寥无比。

曾经开遍的鲜花也纷纷凋谢。

吃上的东西也是过夜生冷的馒头。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院门前,看着迎亲的队伍从她面前经过。

我默默地坐在石凳上,替自己倒上了一杯酒。

多么熟悉啊。

林菀兮刚入府那会,娘亲也是如此。

抱着我,一个人坐在秋千上。

听着锣鼓喧天,红着眼眶。

“姝儿,你说。母亲是不是走了你娘亲的老路。”

“因为犯的罪孽太多,老天惩罚我了呢?”

林菀兮的眼中再也没了神采,空洞着看着枝头上的鸟儿。

我沉着目光,捏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微微颤着。

心中的怒火翻腾,可面上却要表现得无所谓。

林菀兮怎么配和娘亲相提并论。

娘亲从未做错什么。

可她的双手全沾满了鲜血。

一个是任人赏玩的歌姬,一个是高贵无比的郡主。

如何相提并论。

“妾终究是妾,无论父亲再怎么宠爱那个歌姬。”

我对着林菀兮咧嘴笑了起来。

娘亲受过的一切苦,我都要让她一一尝遍。

13

我知道林菀兮蠢,但是没想到她会蠢到给锦仪下毒。

这明显是踩在了父亲的头上。

而父亲最厌恶有人挑战他的权威。

事发后林菀兮直接被父亲吊在了院中的大树上。

任凭她怎么求饶都无济于事。

她也明白,自己被父亲彻底放弃了。

我把被晒晕的林菀兮拖进了娘亲的小院。

多年未踏足这里已经杂草丛生了。

没有人会来这里。

他们都觉得娘亲在的地方都是不祥之地。

林菀兮总算醒了,当她第一眼见到我就流下了眼泪。

“没想到,最后陪在母亲身边的只有你了。”

我慢慢挪步到林菀兮的面前,然后缓缓蹲下。

抬起她的下巴端详着那张曾把父亲迷得神魂颠倒的脸。

“锦仪,是不是和你很像呢?”

林菀兮脸色感激的笑容瞬间僵住,她不解地看向我。

“她比你更加年轻,貌美。更有才华。”

“那当然,因为是我一点点调教出来的。”

我不再装作那副乖巧的模样,看着如今狼狈不堪的林菀兮。

眼中只有无尽的疯狂。

“姝儿,你在说什么……”

不等她说完,我将一把匕首深深刺入她的腿间。

随后便是厉声的尖叫。

她惊恐地想要逃跑,大腿却被我刺了一刀又一刀。

很快鲜血就染红了那条长裙。

林菀兮想要求救,却被我捂住了嘴。

她的瞳孔骤然睁大,惊惧地看着我。

“那时茗儿也是这样,没了双腿,一点一点爬回了这个院子。”

“看到满地的血污了吗?那是我娘亲和茗儿的血。”

我一字一句说得极快,无边的愤怒夹杂着快感如潮水涌来,全身都在战栗着。

那不是畏惧,不是害怕。

而是即将手刃仇人的快感。

我将她的头发一把扯起,力气大到她的头皮被扯破,血争先恐后地流出。

林菀兮的眼眶蕴满泪水,却只能发出呜咽的声音。

“呀,你在后悔?后悔信任我?”

“为什么会有这么蠢的人,你觉得我会对一个杀母仇人一心一意吗。”

我将她的脑袋狠狠砸在地上,撕开了身上包扎好的绷带。

那上面有新的,旧的伤痕。

一些是林菀兮打的,还有一些是自己刮的。

“这些年,我每喊你一声母亲,我就觉得恶心无比。我就会一刀刀割在自己的身上。”

“没关系,这些我同样会还给你。”

“忘了告诉你,我刀工不好,所以可能不会让你死的那么容易。”

林菀兮被我折磨得只剩下半条命。

但她还不能就这么死了。

我将一枚毒药塞入了她的嘴里。

这叫十日罪。

毒发时会全身溃烂,从表皮慢慢腐蚀到脏器。

直到最后尸骨无存。

林菀兮的血溅到我的脸上。

我看向了床榻。

曾经的娘亲就躺在那,瞪大着眼睛,看着我。

无限的快意在我胸口处不断放大。

死一个人怎么够。

另外一个,不也还夜夜笙歌吗?

14

父亲完全忘记了林菀兮的存在。

但很明显他最近开始急躁了起来。

京城里关于我娘和情郎私奔的流言又开始传了出去。

我自然知道是因为什么。

因为长年驻守边关打仗的镇国大将军和骠骑将军要回来了。

而那是我的外公和舅舅

我娘亲长宁郡主的父亲和弟弟。

当年父亲就是他的门生。

可以说父亲能有如此成就都是因为有娘亲的母族做靠山。

“这不可能,为什么他们还会活着?”

我伸手敲门的动作瞬间停了下来,父亲有些癫狂的声音在里头响起。

“我明明已经,是谁是谁告的密!”

门突然被父亲拉开。

他见到站在门外的我,脸色更加变幻莫测。

他将我拉进了书房。

随后居然直接跪在了我面前,他握着我的手十分爱怜。

“姝儿,姝儿。大将军要回来了,你一直都很懂事对吧,你的娘亲是和情郎私奔的,没有死!还有林菀兮,对林菀兮才是杀害你娘亲的罪魁祸首。”

“你一定要帮父亲,我们才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否则,否则父亲无法面对列祖列宗啊!”

父亲浑身抖的跟筛子似的。

他或许早就以为外公和舅舅已经死在沙场上。

但他棋差一着。

觉得我年幼,不成大事。

可要了他命的也是我。

父亲是一个只在乎自己荣华富贵的人。

女人对他而言只是包装自己的附属物。

他想站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度。

所以他才会忌惮娘亲的母族。

甚至通敌叛国。

我安抚地拍了拍父亲的手。

“父亲说的哪里话。姝儿一直知道父亲对姝儿很好。”

“林菀兮的事,姝儿已经为父亲办好了。”

“再也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娘亲遇害的事情。”

父亲听到了我的话语,整个人坐在了地上。

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他低着头擦着额间的冷汗。

却没有见到我眼中幽深的恨意。

父亲不知道。

他一切罪状。

娘亲的母族皆已知悉。

15

镇国大将军班师回朝那天,举国欢庆。

陛下下令在宫中设宴,庆祝外公和舅舅的归来。

父亲为了怕我透露风声,将我关在了家中。

直到晚宴时,因陛下的旨意不得不将我放出来。

我特意穿上了最美的衣裙,还有娘亲送我的长命锁。

我看着铜镜中那张被划伤的脸。

凄凄一笑。

“娘亲,姝儿长大了。”

入宫时不少人都用好奇和疑惑的目光看着我。

直到我慢慢走近了外公面前。

外公的胡子已经有些发白,刀剑挂在腰间充满着煞气。

而站在外公身侧的便是舅舅。

举国上下最年轻的将才。

舅舅看见了我便侧过了头,但眼眶瞬间就通红了起来。

外公看着我的脸,沉默了很久,但是那双大手抚上了我的头。

将我抱入了怀中。

苍老嘶哑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姝儿,你为了你的娘亲。已经做了很好了。”

“剩下的就,交给外公吧。”

外公和舅舅因战功赫赫,被皇帝封为镇国公与异姓王。

而我作为长宁郡主的女儿,继承了她的封位。

赐封号为,昭华。

父亲因此也获得了丰厚的赏赐。

一场庆功宴其乐融融。

让父亲原本紧绷的身体也微微放松了一些。

直到庆功宴即将结束时。

外公将刀剑狠狠砸在了桌上。

一时间朝野安安静静。

16

“贤婿,老夫的女儿去哪了呢?”

外公的声音铿锵有力,浑身都散发着杀气。

而父亲因此也冷汗直流。

他吞咽着口水,才缓缓说道。

“长宁郡主她……不守妇道与情郎私奔了。”

然而在他说完这句话时,舅舅的剑就已经直指他的喉间。

父亲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他求助般看向了高台上的那位皇帝。

但皇帝似乎对现在的场景来了一丝兴趣。

“陛下, 我军在与敌国交战时差点全军覆没。但是我军的行踪应该没有任何暴露。”

“直到老夫收到了外孙女的来信。”

“才知道, 长宁郡主已经身亡。罪魁祸首便是现在跪在地上的正一品太傅!”

朝中瞬间哗然一片,而皇帝的脸色也有些阴晴不定。

“不仅如此。我在敌国的俘虏手中得知,太傅还是他们的间谍。泄露了行军布阵图, 差点就能将我国覆灭!”

通敌叛国是死罪,父亲拒不承认。

他爬到了皇帝的脚边一个劲的磕头。

为自己的罪行开脱。

直到外公将敌国俘虏拖了上来。

指正了父亲就是间谍时。

父亲的眼中灰寂一片。

但他还是死死磕着头, 说的话语字字泣血。

“臣自知死罪难逃,但还请陛下看在臣多年兢兢业业地辅佐下饶恕臣的族人!”

我抬头直视年轻的皇帝。

心中惴惴不安。

就算我做的再多。

如果天子想放过父亲, 那我也无可奈何。

通敌叛国确实是死罪,但父亲也确实有功绩。

外公的刀已经要出鞘了。

似乎只要皇帝松口放过父亲,他就会一刀斩下父亲的头颅。

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

依旧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太傅确实帮助朕解决很多难题,所以如果单单是通敌叛国, 朕可以放你一条命。”

皇帝突然开了口。

我和外公都睁大了双眼, 不可置信地看着皇帝。

为什么?

为什么连通敌叛国的大罪皇帝都能饶恕?

17

在父亲觉得逃过一劫后。

皇帝的声音再次幽幽响起。

“但太傅纵容小妾, 杀了自己的结发妻子。”

“又凭什么认为,朕会宽恕你呢?”

父亲张大着嘴, 支支吾吾地只吐出一句话。

“那只是个女人, 如何比得上臣的丰功伟绩……”

“丰功伟绩。”

皇帝嗤笑了一声,直接将手中的酒杯砸在了父亲的头上。

“放狗屁的丰功伟绩!”

天子暴怒, 朝野上下跪了一地。

“结发夫妻,那应当是一生一世陪伴着的人,如何让你如此糟践!”

我跪伏在地上。

才想起已逝的皇后娘娘。

听闻皇后娘娘与皇帝琴瑟和谐, 娘娘去世后皇帝就再也没有选秀过。

我本不屑, 倒没想到皇帝还真是痴情种。

“正一品太傅, 帝师的称号挂在你身上太糟蹋了。”

“车裂吧。则日午时行刑, 夷三族。”

皇帝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就敲定了父亲的生死。

庆功宴结束后, 所有人都已经离去。

只剩下父亲还跪在原地。

他见了我还未离开, 突然笑了声。

“你和你娘亲一样。心狠手辣。”

“我本以为你年岁还小, 翻不起什么大浪。”

“但没想到,你忍辱负重只为弑父。”

我轻慢地将肩上有些散落的发丝勾起。

看着眼前的父亲目光没有一丝怜悯。

“姝儿只是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 娘亲只是走得太早。”

“否则今日站在这里的就是娘亲了。”

“娘亲说过, 没有人能撼动她的地位, 就算是父亲你, 也不能。”

娘亲就算死了, 背靠母族。

加封公主, 葬入皇陵。

而父亲。

只配车裂而死。

18

父亲行刑的这天, 天气很好。

京都的第一场雪还没下下来。

我在去往刑场的路上,特意去看了林菀兮一眼。

她的肉已经被腐蚀。

只剩下森森白骨。

苍蝇老鼠全在她身上啃咬着。

她的舌头被我割下,眼睛也被戳瞎。

蛆虫从她的耳朵里钻进钻出。

在我和她说起父亲今日要被执行车裂时。

她张着嘴, 喉咙发出难听的嘶吼。

随后便彻底咽气。

我也看着她一点点被腐蚀。

直到尸骨无存。

化为一摊血水。

外公和舅舅早早就登上了城墙。

他们也在期待着父亲被行刑。

只是担忧地看着我。

“姝儿,你还小。本可以不用来。”

“车裂之刑残酷无比,我怕脏了你的眼。”

我只是轻轻摇着头, 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刑场上的父亲。

我不会闭眼。

我要代替娘亲,看到罪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我就是娘亲留在世间最后的眼。

……

父亲死得很惨烈。

五皮骏马奔驰, 短短几瞬父亲便身首异处。

鲜血四溅。

皇帝下旨把父亲的头颅和躯干挂在城墙。

昭告天下, 父亲是通敌叛国的罪人。

四肢则是扔去喂了狗。

父亲的族人也因为他惨遭灭门。

全府上上下下无一人生还。

而锦仪在我的安排下就离开了这个国家。

给予她的财富能让她一生无忧。

大仇得报后, 我心中却没有任何高兴的感觉。

20

娘亲死时没有尸身,原本留下的嫁妆也被林菀兮挥霍一空。

思来想去,她在人世间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下葬时也只能空余一个墓室。

外公知道娘亲的死状后大病了一场。

差点撒手人寰。

好在皇帝用了好几味珍惜的药材才吊住了外公的性命。

舅舅在年后也匆忙赶回了边关。

而我离开了京都。

走遍州府的每一个角落。

娘亲曾经和我说过, 她想成为维护一方的女侠。

居无定所,仗剑天涯,游历九洲。

我想替娘亲看看。

“姝儿真是娘亲最珍贵的宝物!”

她的容貌我已经快忘记了。

但是一直记得她的声音。

娘亲也是姝儿。

最珍贵的宝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