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节 接弟弟回家
第 34 节 接弟弟回家
双胞胎弟弟头七这天,我突然从梦中惊醒。
妈妈站在床边直勾勾盯着我。
我害怕地蜷缩成一团。
她把我从床上捞起来,催促我:“快起来,我们去接弟弟回家。”
1
中考结束,妈妈准备了一大桌子菜。
我望着桌上的红烧肉,眼馋地舔了舔嘴皮。
奶奶推动轮椅过来,一巴掌重重拍在我背上,恶声恶气地说:“看什么看,还不去叫你弟下楼吃饭!”
“噢。”
我认命地噔噔噔跑上楼。
弟弟的房门虚掩着,空调的冷气透出来,伴随着一阵刀枪打斗的特效声。
门口卷起来的凉席和枕头是我晚上睡觉用的,枕头上赫然一个大大的黑脚印。
不用说就知道是弟弟嫌挡路踢的。
这个天气,二楼热得像个蒸笼。
我房间只有一个被淘汰下来嘎哒嘎哒作响的破电扇,晚上热得根本睡不着,只好在唯一有空调的弟弟房间门口打地铺。
他白天开空调嫌闷不关门,晚上睡觉又要裹被子嫌热,于是把门关得死紧。
我只能借着门底下那条缝的凉气降温。
这会儿,弟弟正十指翻飞地敲打着键盘,玩着我看不懂的电脑游戏。
我有些胆怯地咽了咽口水,小声叫他:“弟弟,下去吃饭了。”
叫了一遍他没回应,我又提高嗓音叫了一遍。
电脑屏幕灰掉,他猛地一摔键盘,朝我怒吼:“tmd 你能不能闭上你那张臭嘴?”
我吓得浑身发抖,灰溜溜地逃下楼。
2
爸爸已经在桌子前坐好了,看我没把弟弟叫下来,脸一沉。
“喊个人都喊不来,养你个讨债鬼有什么用?”
我埋着头解释:“弟弟在打游戏……”
正说着,弟弟懒洋洋下楼了。
爸爸顿时换上一副笑脸:“龙龙快来,你妈今天专门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弟弟不屑地扫一眼,十分嫌弃:“又是红烧肉,老子都快吃吐了。”
刚端着碗从厨房出来的妈妈闻言,宠溺地笑:“龙龙不是最爱吃肉了吗,怎么今天不想吃了?”
弟弟语气很不耐烦:“我和哥们儿约好了出去聚餐,给我钱。”
奶奶望了望日头,担忧地皱起眉:“太阳这么大,你那都是些什么哥们儿啊,要不改天吧?”
爸爸二话不说回身去取钱包,妈妈听弟弟说要出去吃,表情有些失落。
见奶奶还在唠唠叨叨个没完,弟弟冷冷一句:“你 bb 什么,以后等你们死了还不都得靠我那些哥们儿抬?”
这句话把爸爸妈妈和奶奶逗得哈哈大笑。
我摸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3
最后我还是没吃到那盘红烧肉。
我小心翼翼试探着想夹一块肉时,被妈妈打掉了筷子。
“女儿家家怎么就长了张好吃嘴,再贪吃拿针把你嘴巴缝起来!”
妈妈把那盘肉用保鲜膜裹好放进冰箱,说等弟弟回来再吃。
席间妈妈又提起放假,让我去村头小张叔家的果园帮忙,一天有五十块钱。
我往嘴里刨着白米饭,眼睛干巴巴地难受。
晚上八点,爸爸干活回来,问起弟弟。
妈妈看看天色,面露担心:“还没回来,你又不是不知道,给龙龙打电话他又要生气。”
我爸想想也说:“男孩子嘛,好不容易考完试能放松放松,再等等吧。”
晚餐几个人食不下咽。
又等到了十点,我看奶奶困得直点头,轻声劝她:“奶奶,你要是困就先去睡吧,等弟弟回来了我再叫你。”
奶奶白我一眼:“真不晓得你妈是怎么生出你这么个白眼狼的,你弟这么晚没回来不担心还想着睡觉!”
我委屈地捏着衣角。
我只是想着往常这个时间奶奶早就歇息了。
爸爸把手机递给我,让我给弟弟打电话:“我眼睛看不清,你给你弟打个电话问问什么时候回来。”
我翻开联系人,找到“宝贝龙龙”,拨了过去。
几秒钟后,那边传来机械女声:“您好,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爸爸抢过手机一把推开我,嘴里骂骂咧咧:“喊你打个电话都不会,书都读狗肚子里去了!”
我揉着钝痛的肩膀,不敢吭声。
他举起手机靠近灯光,又拨了过去。
还是熟悉的“您好,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爸爸脸色难看地盯着手机屏幕。
奶奶也关心地问:“龙龙怎么关机了,这么晚了他能去哪儿啊?”
妈妈责怪爸爸:“肯定是手机没电了,你中午怎么不多给点钱给他,好让他直接打车回来?”
爸爸突然粗着嗓子吼了一句:“老子的儿子老子不知道疼吗,要你多嘴?!”
妈妈被吼得噤了声。
爸爸沉着脸不说话。
突然,他看向我,问:“你弟今天和哪些同学去吃饭?”
我摇头。
“他平时爱去哪儿知道吗?”
我继续摇头。
“那他那些同学的电话呢,知道吧?”
我胆战心惊地摇头。
我既没钱又没手机,怎么可能知道他平时爱去哪儿玩,更不可能存他同学的电话。
爸爸走过来暴跳如雷地踢我一脚:“什么都不知道,老子看着你就来气!”
我被踢得跪倒在地,疼得直掉泪。
4
等到夜里十二点,爸爸妈妈坐不住了,打算出门去找弟弟。
妈妈叮嘱我:“你在家里守着,要是弟弟回来就借邻居的手机给你爸打电话,记住没?”
我点点头。
她坐在摩托车后座狠狠剜我一眼,吓唬道:“要是让我知道你打瞌睡,看我回来不扒掉你的皮!”
爸妈骑着摩托出门了,我回头看看奶奶。
她睡着了,靠着轮椅半眯着眼,嘴里咕噜咕噜念叨着什么。
我惊恐地离远了一些。
突然,她站起来大喊一声:“哎呀!”
手还在空中乱抓。
我看着这有些诡异的一幕,心脏咚咚直跳,抱住自己尽力减弱存在感。
奶奶突然睁眼看向我:“小翠,你去把黄纸拿来,我心里慌得很,要给你爷爷烧个纸。”
家里囤了一屋子的黄纸,是以前爷爷还在时做的。
爷爷是个手艺人,靠着卖丧葬用品攒钱修了我们现在住的这栋二层小楼。
我和弟弟七岁时,他把弟弟顶在头上骑马玩儿,不小心摔了一跤。
爸爸妈妈和奶奶急吼吼地送弟弟去医院,等做完检查回来发现爷爷已经坐在院门口去世了。
我摸黑进后屋拿了捆黄纸出来。
奶奶抖着手用打火机点燃几张黄纸,然后丢进烧纸的铁盆里。
她坐在轮椅上弯不下腰,就让我把盆举起来。
火苗稳定后,奶奶让我往里面丢纸。
我一手艰难地举铁盆,一手扔黄纸,手心被炙热的盆灼得刺痛。
奶奶闭上眼双手合十开始碎碎念。
“龙龙他爷啊,你可要保佑咱家这唯一一个独苗苗孙儿,你要是在天有灵,记得给他指回家的路。”
门外传来怪鸟凄厉的叫声。
一阵阴风吹过,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盆里的火苗被风吹得弱了不少,我赶紧又丢了几张进去,可它还是熄了。
“啪!”
脸上火辣辣的痛,我摔了盆捂住脸,不敢看奶奶。
奶奶七十多了,瘦巴巴的,腿脚也不好。
爸爸是个大孝子,让妈妈好好照顾奶奶,妈妈嫌烦嫌脏,把这项任务交给了我。
奶奶平时吃饭连端碗都困难,可每次打我的时候却格外有力。
“你给我上门口跪着去!”
我不敢违抗,径直走到大门处跪下。
5
凌晨四点,爸爸妈妈回来了。
看他们的表情,肯定没找到弟弟。
两个人身上都是泥,爸爸脸上还有擦伤,妈妈双手撑腰,看上去很不舒服。
爸爸二话不说,拉过连接水龙头的水管开始冲洗摩托车。
我看他们疲累紧张的样子,主动道:“爸爸,我来洗车吧,你和妈妈快去休息。”
爸爸瞪我一眼,沉声道:“洗什么车?你再胡说老子撕烂你的嘴!还不滚去睡觉!”
我吓得转身就跑上楼。
从窗缝的一角往下看,我看见爸爸用刷子仔仔细细地洗刷着车身和轮胎,而妈妈一脸愁容地站在一旁。
从车身上流出来的泥水,似乎是暗红色的。
6
刚睡了三个小时,我就被叫起来了。
奶奶昨晚在沙发上将就了一宿,一睁眼,就看见爸爸手肘撑着膝盖在抽烟。
散落一地的烟头显示着他一夜未睡。
“哎呀我的儿啊!你额头怎么啦?!”
奶奶心疼问爸爸。
爸爸抖抖烟灰,心不在焉地解释:“没事儿妈,就不小心撞门上了。”
奶奶赶紧叫我去煮几个鸡蛋给爸爸敷一敷。
我点头说好。
刚煮好端出来,妈妈也起床了,但看她乌青的眼底,似乎也是没睡好。
她看爸爸一眼,无精打采地问:“龙龙手机开机了吗,要不咱报警吧。”
奶奶一听,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龙龙还没回来?”
正说着,院门被拍得咣咣作响。
“老庄!出事了!”
以村长为首的乌泱泱一群人闯了进来。
两个人抬着个用布盖着的架子,看形状很不规则,不知道是两团什么东西。
爸爸像受惊之鸟一般,一下子弹起来,指尖的烟掉落在地,脸瞬间惨白。
村长脸色沉痛:“老庄,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爸爸手抖个不停,额头直冒汗。
妈妈紧抿着嘴不说话。
村长手一挥,白布被掀开了。
白布下是两截拼在一起的尸体。
尸体从腰部被碾烂了,像被砸得稀碎淌汁的西瓜。
妈妈看清了尸体的脸,一下子失去支撑瘫在地上。
7
爸爸看清后,猛地瞪大眼,脸比刚刚还要白上几分。
我看着弟弟掉在眼眶外面的眼球,克制住想要呕吐的冲动,去扶坐在地上的妈妈。
她嘴巴大张,从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哀鸣。
“龙龙,我的龙龙……”
村长面露不忍,安慰道:“天龙是在村头高速路口被发现的,估计是被车撞了,你们放心,我已经报警了。”
“你说……哪里?”妈妈闻言,扯住村长的裤脚颤声询问。
“就咱们村高速边那个路口,估计是被车撞到路边了。”
“昨晚……路口……啊!”妈妈喃喃自语,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爸爸一怔,瞳孔震动。
几人七手八脚地把妈妈抬进屋,奶奶皱着眉问:“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晕了?”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顾忌到奶奶的年纪,谁也不敢开口告诉她这个噩耗。
于是,奶奶厉声质问我:“小翠,你说,你妈怎么了,外面闹什么呢?”
我憋着眼泪,咬唇抽噎着:“奶奶,弟弟死了,弟弟被车撞成两半了!”
“什么?!”
奶奶也大叫一声,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一个大伯啧了一声:“你这孩子,不知道你奶奶年纪大了不能受刺激吗,真不懂事!”
我抖着肩膀嚎啕大哭。
旁边有人劝道:“好了好了,她还是个孩子。”
安顿好妈妈和奶奶,我又走到院子里。
村长还在继续:“前两天村头的摄像头坏了还没来得及修,想找到那个肇事司机估计有点困难,唉,这是我的失职。”
爸爸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二话不说疯了似的赶人。
“快滚!你给我滚出去,全都滚!”
8
警察来了一趟,妈妈还晕着,就问了爸爸一些昨晚关于弟弟的情况。
爸爸说昨晚给弟弟打了很多电话,打不通,以为他在同学家,就没管了。
警察又问我,我看看爸爸阴恻恻的眼神,默默点头。
“昨晚等不到弟弟回家,我们就睡了。”
最后,警察叔叔保证一定会尽全力逮到肇事逃逸的司机。
送走警察后,爸爸意味不明地看了我一眼。
这一下午,爸爸都在准备下葬的东西。
纸钱,香烛,元宝……
他从后屋搬出一口小棺材。
听奶奶说,小棺材是以前爷爷给我准备的。
小时候我生了一场大病,村医说得送大医院去看。
他们一合计,大医院肯定要花很多钱,还不一定能治好,干脆让我自生自灭。
奶奶还说一个小丫头片子,要什么棺材,到时候随便挖个坑一埋,或往山上一丢就行了。
爷爷因为这事骂了她一顿,说家里本来就是干这行的,又不是出不起一口棺材。
后来,没想到我命硬,病莫名其妙自己好了。
爸爸搬得有些吃力,叫我去帮忙。
他将棺材重重往地上一放,我来不及收手,左手指尖被狠狠一砸。
“啊!”
我捏住左手,痛得眼泪狂飙,倒吸凉气。
爸爸抖了一下,骂我:“你鬼叫什么!”
我憋屈地咬牙忍住痛。
爸爸掀开棺盖,往里面看了一眼。
这个棺材的大小其实已经装不下弟弟了,毕竟是按我小时候的尺寸做的。
我也好奇爸爸要怎样把弟弟放进去。
他打量一番后,终于开始动手。
先是将弟弟的下半身放在最下面,平整摆好,再将上半身叠在上面。
可这样还是小。
爸爸满手都是暗红色像果冻一样的血,他调整了一下弟弟的断肢,用力往下按。
那些血肉乖乖地填满每一寸空隙。
最后,爸爸把棺盖盖上,检查一遍,仍觉得不太平稳。
他又用力往下压盖子,血泡不停从缝隙里往外涌,就好像妈妈每次做榨菜时用石头压榨菜里的水一样。
好在棺材终于严丝合缝了。
爸爸松了口气,用抹布擦干净外面的血,老泪纵横地叹息一声。
“龙龙啊,爸爸没想到我们之间的父子缘分就这么浅啊。”
9
傍晚,妈妈终于醒了,一睁眼就又哭又叫。
我困得眼皮直打架,羡慕妈妈可以补一天的觉。
她的哭叫吵醒了奶奶,两个人一起抱头痛哭。
爸爸大吼一声:“别吵了!”
奶奶呜呜哭着,让爸爸一定要逮住那个杀人犯,把他送进大牢,替弟弟报仇。
爸爸沉默着抽完一根烟,沉声道:“妈,这件事你别管。”
奶奶不明所以,问他什么意思,难道让她老庄家孙儿白白死了吗。
爸爸十分严肃地让奶奶不要再提这件事,不然她不仅孙儿没了,儿子也会没了。
把奶奶吓得愣在原地。
妈妈爬起来,对着爸爸疯狂地拳打脚踢,嘴里发出尖锐的咆哮声:“啊!你这个讨命的爹!讨自己儿子命的爹!”
奶奶颤颤巍巍站起来,厉声呵斥:“你打我儿子干什么你这个疯女人!”
我在门口静静看着乱作一团的三人,想起昨晚举止异常的爸爸妈妈。
嘴角有些不受控制。
妈妈打累了,被爸爸扭着手推进卧室,门被反锁上。
我从窗户的小洞偷偷往里看,妈妈目光涣散地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你别疯了,现在警察在调查龙龙的死,我和小翠都交代了我们昨晚在家,你要是说漏嘴老子就要去坐牢了!”
“这个家不能儿子没了老子也没了。”
“等这件事了了,我再跟你要个儿子,你不是还没绝经吗?”
“你要实在生不了,我去外面抱一个回来给你养行了吧。”
等他说完,一直呆愣愣坐着的妈妈伸手使劲掐爸爸的大腿:“你个天杀的,你个断子绝孙的,我怎么会嫁给你这么个没一点良心的畜生!”
爸爸痛得龇牙,把妈妈踢开,一把捂住她的嘴,凶狠威胁:“你给老子闭嘴!”
“当时撞到人老子就说看看,你非说是村里那个李傻子叫老子快走,龙龙死了你责任才是最大的!”
我想起来那个李傻子,二十来岁,是个瘸子,家里没人了,整天走哪儿睡哪儿。
别人给吃的就吃,没人给就翻垃圾吃。
妈妈瞬间崩溃了,泣不成声。
10
爸爸当晚挑了个地方挖坑把弟弟草草埋了。
别人问起怎么这么快就下葬,他强忍着泪水说不想再刺激家里人。
村里人听了都表示同情。
妈妈不吃不喝,整天抱着弟弟的枕头发呆,有时我给她送饭她就瞪着我,说是我小时候没死那次偷了弟弟的寿命。
奶奶也卧床不起了,三顿都要人喂,动辄打骂。
第三天我就去了小张叔家的果园干活。
阿姨婶子们都很关照我,劝我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还是待在家多陪陪妈妈。
我摇摇头,擦擦额上的汗。
“奶奶生病了,妈妈好像也不太好,我要多干活,给家里挣钱。”
婶子们露出心疼的表情,夸我懂事。
我坚强笑笑。
虽然弟弟没了,但现在那个家里比以前还像地狱,待一秒都让人窒息。
11
弟弟头七这天,我突然从梦中惊醒。
这几天干活太累,我一向睡得很沉,今天却莫名醒了。
睁开眼,我看见床边一个模糊的人影,吓得立刻屏住呼吸。
我定睛一看,认出来是妈妈。
也不知道她站在这里看了我多久。
见我醒来,妈妈开口问我:“小翠,弟弟走了,你怎么不伤心?”
妈妈的声音透着阴森的冷意,听得我起鸡皮疙瘩。
我抓紧被子,小声说:“妈妈,我很伤心,可是我看到你这么伤心我很心疼,我想赚很多很多钱给妈妈。”
“你知道的妈妈,我从小就听你的话。”
她一动不动。
“妈妈,你别难过,以后我代替弟弟对你好。”
这些话根本无法打动她。
黑暗中,一只手伸向我的脖子:“小翠,如果我说有办法让你弟弟回来呢?”
我喉咙发紧,假装惊喜道:“真的吗?什么办法?”
妈妈微微一笑,把我从床上拽起:“快起来,我们去接弟弟回家。”
我赤着脚跟在她身后。
夜色中,院门吱呀打开,又吱呀合上。
看妈妈走的方向,我猜到她是要去弟弟的坟地。
一路上,妈妈欣喜地跟我分享她的梦。
她说她梦到弟弟爬在地上哭着喊疼,让妈妈救救他。
妈妈一边帮他拼凑烂掉的身体一边问他怎么救。
结果梦里的弟弟竟然真的告诉了她方法。
12
弟弟的坟前燃着一簇暗青色火苗。
那是长明灯的火。
妈妈端起装灯油的碗,笑着对我说:“小翠,你和弟弟都是妈妈肚子里出来的,从出生就在一起,你们最亲了。”
“你来给弟弟引路吧。”
我看着妈妈脸上陌生的笑,愣愣接过碗。
妈妈温声嘱咐:“千万别让火熄了,不然弟弟找不到回家的路,会怪你的。”
一路上,我小心翼翼地护着火苗。
好不容易回到家,我走进堂屋,妈妈宠溺地往院门外看,像小时候陪弟弟玩躲猫猫一般。
她不让开灯,说会吓到弟弟。
我看不清院门外有什么,只看见一片让人毛骨悚然的黑暗。
妈妈看了一会儿,开心地拍着手:“回来回来了,龙龙回来了!”
她看向我,将碗凑向我嘴边,笑得愈发温柔:“你把这油喝了,就有办法救你弟弟了。”
我闻着刺鼻的蜡油味道,双腿发软。
这个东西,喝了一定会死人的吧?
妈妈嘴角弯成一个诡异的弧度,死死盯着我:“你不想弟弟回来吗?”
我眨着眼睛,可怜兮兮地哀求:“妈妈,可不可以给我吃一颗糖?”
“可以。”
她出乎意料地痛快答应了。
但是,她去拿糖时还是警告我:“你不要耍花样。”
趁她不注意,我赶紧将灯油倒在衣服尤其是衣领上,最后再在嘴角抹上一点。
等妈妈回来,我装作喝掉最后一点,做了个努力下咽的动作。
妈妈黑着脸吼我:“为什么不等我回来?!”
我带着哭腔道:“刚刚我好像看见弟弟了,他催我快点喝。”
“你看见龙龙了?他在哪里?”妈妈激动地四处张望。
“他只出现了一秒,然后我就看不见了。”
妈妈审视我一番,面带怀疑。
我难受地捂住胸口,咳嗽两声,虚弱道:“妈妈,我真的都喝掉了。”
她凑过来,在我嘴边仔细嗅了几下,似乎信了几分。
我忍着身上怪异的味道让她检查。
“妈妈,糖。”
她顿住,许久,半信半疑递给我一颗奶糖,我迫不及待地剥开塞进嘴里。
甜甜的奶香味儿冲散了异味。
我转身上楼时,看见妈妈在一寸寸检查屋里屋外的地面,是否有濡湿的痕迹。
好在我的衣服是黑色的,她刚刚没有看出来。
检查完,她满意地点头。
“三天后,小翠死了,龙龙就回来了。”
13
后半夜我一直没睡着,睁眼到天亮,一是被妈妈说的话吓的,二是不知道她下一步要对我做什么。
第二天时间还没到,我就打算出门去果园。
可一下楼就看见妈妈面无表情地坐在门口。
我停住脚步,小声喊她:“……妈妈?”
她眼神呆滞,和昨晚判若两人,仿佛全然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我疾奔出家门。
到了果园,婶子们看我惊慌失措的样子,连忙关心地问我怎么了。
我崩溃大哭。
“妈妈……妈妈生病了,她不吃饭也不睡觉,喊她也不应声,还老是对着空气喊弟弟的名字。”
“她半夜坐在门口……对着大门喊弟弟快回来……”
“婶儿,我妈妈到底怎么了?”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婶子们面面相觑,互相交头接耳。
“我感觉老庄家媳妇这是疯了啊。”
“我认识她们那个山沟的老婆婆,听说老庄媳妇的爸生前就是个酒疯子。”
“那估计是随她爸了。”
“你小声点,别让小翠听到了。”
我听着她们的谈论,抹着眼泪。
14
这天,我一直拖延到很晚才回去。
我很害怕,不知道今晚又要面对什么,可我无处可去。
回到家,爸爸妈妈和奶奶三个人都在,窒息感扑面而来。
爸爸阴沉着一张脸,对我视而不见,奶奶满脸怒火,而妈妈,手腕和脖子上都是红痕,眼睛哭得红肿。
看地上砸烂的碗,我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
我战战兢兢走上前,把今天挣的五十块钱上交给爸爸:“爸爸,这是今天小张叔发的工资。”
他收了钱,没有对我发脾气,转头骂道:“小翠都知道出去挣钱,你一个大人整天不干活不做饭,要死不活的装出那副样子给谁看?!”
“这都第几天了,你要用龙龙当借口懒多久?你不想过了是吧?”
奶奶也呵斥:“就是,小翠要出去干活,你在家连个饭都不给我做,没见过哪家媳妇有这么心狠的!”
我静静站在一旁不说话。
妈妈用仇恨的目光扫视我们一遍,握紧拳双眼通红:“我生的儿子只有我自己心疼,你们一个个嘴上喊着他是老庄家的宝老庄家的根,他死了你们当回事了吗!”
奶奶一听,大哭大叫着妈妈说这话没有良心,他们老庄家的孙儿没了他们不心疼,难道轮到妈妈一个外人来心疼吗。
屋里的三人又吵打成一团。
吵得我耳膜胀痛。
我看看墙上的挂钟。
十一点,离明天还很漫长。
“妈妈,你不要和爸爸吵了,你们再生一个弟弟吧。”
我带着哭腔劝架。
爸爸一听,攥住妈妈的手脚往卧室里拖,嘴里嚷着:“你要儿子,老子让你再怀一个就是了!”
妈妈死命扒住门框,痛苦地叫着:“我不要,我不跟你生!”
她的手指被一根根掰开,绝望地盯着我,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小翠!”
“小翠,救救妈妈!”
15
听着卧室里爸爸的叫骂和妈妈的哀嚎声,我捂住狂跳的心脏,松了口气。
“还不快过来扶我上厕所。”
奶奶冷漠地指使我。
奶奶每次上厕所都又脏又臭,还要我帮忙擦屁股。
只要我露出一点嫌弃的表情她就对我又打又骂。
可我知道,明明她可以生活自理的。
她可以自己走路,可以自己吃饭。
但偏要在大家面前装得年老体弱。
这样的日子还有多久呢。
糟糕透了。
我无声叹息。
但还是认命地推她去厕所,她大便完,理直气壮地等着我收拾。
我无可奈何地屏住呼吸,却被她按着头凑近那堆排泄物。
“死丫头片子,再摆出这副表情我让你用嘴舔干净!”
恶臭难闻的味道熏得我想吐。
奶奶终于放开手。
我幽幽盯着她,问:“奶奶,爸爸和弟弟,哪个更重要?”
她白我一眼:“你问的什么屁话,当然是你爸重要,龙龙死了虽然可惜,但只要你爸在,再生多少个都没问题。”
我若有所思。
以前我很羡慕弟弟可以被这么多人宠着爱着。
可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16
安顿好奶奶出来,爸爸妈妈房中的打斗声越发激烈。
最后,房门被猛地踢穿一个大洞。
爸爸踢开摇摇欲坠的破门走出来,对着房间里的妈妈怒骂:“你不跟老子生,有的是女人跟老子生!”
妈妈衣服被扯开,砸着手边一切可以够到的东西。
“滚!你们姓庄的就是该绝种的命!可怜我的龙龙生在你们家,被你们拖累!”
这话一出,爸爸霎时被点燃,随手捞起一把椅子,高高举起作势要扔出去:“你再说一句绝种试试?老子送你下去和龙龙团聚!”
妈妈瑟缩一下,嘴上不骂了,但是哭得更凶了。
椅子被爸爸砸在她脚边裂成几块,吓得她抱头缩成一团。
“看什么看!”
爸爸瞪一眼一旁静默不语的我,似觉得不解气,抬脚照着我的肚子狠狠一踹,大步出门了。
我弓背抱着肚子倒在地上,痛得直打滚。
17
这一晚,我在提心吊胆与疼痛难捱中度过,但好在妈妈无暇顾及我。
上午,我没去上工。
肚子好疼好疼。
疼得我直不起腰。
上厕所时我才发现是生理期到了。
可我在家就不能休息,只能硬撑着起来做饭干活。
中午,爸爸回来了,看到我在家,生气地问我怎么没去果园,是不是学我妈偷懒。
我惨白着一张脸没说话,下午还是撑着出门了。
婶子们问我怎么上午没来,是不是家里又发生什么事了。
和之前的同情与关心不同,现在她们更多的是好奇,看热闹,把我们家的事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
于是我愁眉苦脸地讲起妈妈怎么发疯,和爸爸打架,奶奶想拉架但有心无力,气得高血压都犯了。
她们意犹未尽地听完,满脸唏嘘地感叹我可怜又懂事。
最折磨人的是夜晚。
好几天没休息好,即使我努力抵抗困意,但这晚还是扛不住睡熟过去。
昏昏沉沉中,我感到脸上一阵手拂过的痒意,耳边是妈妈的呢喃。
“龙龙,你怎么还没回来,是不喜欢姐姐这具身体吗?”
“还是姐姐不肯让给你?”
她的虎口卡在我的脖子上,逐渐收紧,“要不要妈妈帮你杀了她!”
此时此刻,妈妈的声音狰狞得如同一只恶鬼。
我捏紧拳头,后背冒冷汗。
冷静几秒,我猛地坐起来,装作被噩梦惊醒,推开妈妈的手,抱腿哭泣。
“弟弟……弟弟……”
良久,我才注意到妈妈一般,哭着对她说:“妈妈,我梦见弟弟了。”
她眼前一亮,急切地问:“梦见弟弟了,他怎么样,跟你说什么了?!”
我哽咽着:“他问妈妈为什么要丢下他跑走,为什么不救他,还说讨厌爸爸,是爸爸害死了他,想让爸爸死……”
我越说声音越低。
可我清晰地看见妈妈变了脸色。
“妈妈,是爸爸害死了弟弟,对不对?”
妈妈审视着我:“你怎么知道的?”
我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是弟弟告诉我的呀。”
18
妈妈信了我的话,问我更多关于弟弟在梦里说了什么。
于是,我认真地告诉她,弟弟很嫌弃我的身体,一点也不想当女人。
他想要爸爸的身体。
妈妈听完沉默了。
她已经完全疯了,只要告诉她是她儿子的意愿,她就选择相信。
“妈妈,弟弟说,阳极必阴,明天中午十二点太阳最烈的时候,你把弟弟穿过的衣服烧成灰,兑水给爸爸喝下去,他就可以回来了。”
说完,我静静观察着她的神情。
她似乎信了,又似乎没信。
而且白天的妈妈和晚上的妈妈不太一样,我不确定明天白天的她是否还记得。
一大早,我敲开小卖部的门,用昨天发的工资打了几瓶高度白酒,买了些下酒的零食。
回到家正好碰见一夜未归的爸爸。
我连忙递上买的东西:“爸爸,你这几天辛苦了,我给你打了酒,你中午喝完好好休息休息。”
他接是接过去了,但仍粗声粗气地骂我:“讨命鬼,还敢偷偷藏钱了,拿出来!”
我乖乖把仅剩的几块零钱掏出来。
他仍旧不满意,又说着家里打算添个新弟弟,让我别读书了,出去打工挣钱养弟弟。
我看着他晃荡的啤酒肚,冲他乖巧一笑。
“嗯,我不读书了,我听爸爸的话,一定好好挣钱养弟弟。”
无论他说什么骂什么我都说好,最后他实在找不到理由骂我了,只能啐我一句蠢货悻悻回屋。
19
烈日当空,几个离家远没回去的婶子招呼我赶快到树下休息会儿,待会儿再干。
我抬头望望刺眼的阳光,头晕目眩,走到树下坐着。
“婶儿,几点了?”
婶子看看手机,说快十二点了。
她们互相分享着午饭,问我怎么不吃。
我说爸爸妈妈打架,把我的午饭打翻了,反正也没什么胃口,干脆不吃了。
“哎哟,怎么天天都在打架,非得打死一个才罢休啊……”
我眯着眼小憩,大脑却在高速运转。
不知道爸爸喝完酒会不会中途醒来,不知道妈妈会不会记得我昨晚说的话,如我所愿点火,不知道我在家里堆的那些黄纸蜡烛会不会被引燃。
过于激动让我全身不受控制地发抖。
专注的思考让我忽略了外界声音,直到一只手推搡我。
“小翠,你家出事了!”
20
赶回家的路上,我已经见到了那冲天的火光。
我压住嘴角,扑倒在燃着熊熊大火的家门口。
火势太猛,大家聚集在门口,村长指挥着大家提水救火。
我拼命想往里冲,被村长死死拉住:“小翠!我已经报消防了,他们马上就到,你别急!”
我顺势跪在地上哭喊:“呜呜……爸爸!妈妈!你们出来啊!奶奶!”
滚滚浓烟中,竟真的冲出来一个人。
可它全身都是火,一边跑一边痛苦地喊着:“疯婆子杀人了!疯婆子把我儿子杀了!”
听声音竟是我那个整日坐轮椅生活不能自理的奶奶。
除了身上,连她脸上都是火, 看不清路, 也看不清人。
大家一时吓呆了, 下意识避让。
奶奶带着一身火光穿过人群, 一头栽进门口的污水沟, “滋”的一声后,不动了。
我摸摸被吓到的心脏。
还好。
本来以为她只是勉强能走几步路,没想到还能跑这么快。
村长反应过来,赶紧让人去查看。
而我, 装作惊吓过度晕倒过去。
21
爸爸妈妈奶奶都死了。
我成了孤儿。
村长本来打算让我先借住在邻居家, 我拒绝了,于是他给我暂时找了间空置的平房。
房门锁得很紧, 他担心我一个人出事, 再三叮嘱我有事马上给他打电话。
手机也是村长给的。
我乖乖点头。
黑黑的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我不敢点灯, 又害怕黑暗,就这样靠着床打瞌睡。
迷迷糊糊中,我感觉到有一道视线在看我,瞬间惊醒。
一个人头静静立在窗外, 纹丝不动
我捏紧手机, 却没有力气给村长打电话。
是弟弟吗?
还是他们?
他们说得没错, 我是讨命鬼。
现在轮到他们来讨我的命了。
可要是真的有鬼, 我应该早就被弟弟弄死了。
想着想着, 我就这样一直僵着身体, 怕得泪流满面。
等我哭累了, 看到那个人头还在窗外, 一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我壮着胆子拉开窗, 对着那个人头恶声恶气道:“什么东西在这里装神弄鬼!”
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 我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是村里的李傻子。
我舒了一口气, 没好气地问他大半夜想干什么。
他嘿嘿傻笑:“嘿嘿, 我认识你, 你叫庄小翠, 我还看到你爸你妈把老欺负我的那个庄天龙撞倒了!”
我被李傻子的话震住了。
“他被撞到公路上还想爬呢, 又被一辆大车车翻来覆去地撞,真好玩!真解气!”
李傻子拍着手:“你是你爸你妈的孩子, 那你也是个好人!”
我怔了许久, 从兜里掏出一颗奶糖给他。
“这个话不可以告诉别人哦。”
他歪歪头,有些疑惑,但还是笑着点头:“不告诉别人, 只告诉庄小翠!”
难怪。
弟弟的伤势那么重,死状那样凄惨。
怎么会是摩托车撞的呢。
22
第一道曙光照进来时,我醒了。
我不记得我有多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或许从我生下来就没睡过一个好觉。
一身轻松, 自在惬意。
就算看不见未来也觉得一定是大道坦途。
可这份好心情没持续多久,就被火急火燎的村长打断。
“小翠,警察找你!”
我愕然,手心冒汗。
如同那天村长找上门时爸爸的反应。
我保持住镇定。
村长义愤填膺地说:“撞你弟的人找到了, 是个无证驾驶的富二代!”
“妈的这些有钱人真是不把人命当回事,你放心,我一定帮你做主!”
一向文明的村长没忍住爆了句粗口。
我呆呆地捧住脸。
谁说看不见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