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节 假冒公主后,我善终了
第 37 节 假冒公主后,我善终了
认亲宴上,我抢在周宝珠前面,抱着当今天子的大腿哭喊:“父皇,您终于来了!”
皇帝愣了,在场的周家人呆了,甚至连我亲爹都傻了。
对,我是个假货。
但想到前世的悲惨结局,这个公主,我必须当定了!
1
皇帝看看面前穿金戴银的周宝珠,再看着一身素淡的我,眼神惊疑不定。
“这是……”
“父皇。”我狠掐了把大腿,眼泪立刻如珍珠般落了下来,“我才是周柳香的女儿啊。”
周老爷怒斥:“你在胡说什么?!”
他一出现,我立刻缩向皇帝,做出一副害怕的可怜样。
皇帝的表情却很淡:“你让她继续说。”
我得了命令,才继续开口:“女儿从小不被周老爷喜欢,还以为此生亲缘浅薄,直到前不久无意间听到周老爷谈话,才知道原来自己竟是天子的女儿。而周老爷竟一直妄图以亲女儿替代公主……”
我微微侧着脸,注意到皇帝看周老爷的眼神越发冰凉,却在转向我时染上了慈爱。
我知道,第一步棋,我已经走对了。
只因为周宝珠那酷似周老爷的容貌,而我,却更像皇帝记忆里周柳香的样子。
侄女像姑,外甥肖舅。
这句话果然没错。
2
周柳香是我的姑姑。
皇帝一直想要接回的民间遗珠是我的表妹,如今名叫周宝珠。
我是周家的小姐,周老爷货真价实的亲女儿,周如玉。
我前世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明明都是周家的小姐,周宝珠从小锦衣玉食,而我却活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
直到我“死”了一回才明白。
原来,整个周家都想抱周宝珠的大腿。
我死后,灵魂越飘越高,越飘越高,冲破了那层屏障,才发现,原来整个世界只是一本小说。
3
这本小说的女主就是周宝珠啊。
穿越而来的周宝珠聪明又善良,她那远远领先于这个时代的灵魂像是封建王朝里的一颗明珠。
所有人都爱她,包括从小一起长大的大表哥和二表哥。
她崇尚平等,对奴婢仆从也尊重有加。
甚至对于我这个因为嫉妒做出了许多蠢事的恶毒女配,她也不愿针对。
她只是怜悯着我各种不入流的小手段。
最后周宝珠被封为公主,姑姑被追封为慧妃,父亲因养育公主有功被封为承恩侯。
周家举家搬迁进京,独留我被匆匆许配给了一个举子,留在了江南。
我的夫家虽不是大富大贵之家,但家风清正,公婆待我亲厚,夫君同我也相敬如宾。
可我与周宝珠的恩怨,“不知怎地”传了出去。于是她的追求者们为讨她欢心,竟把主意打到了我头上。
越来越多的人来“捉弄”我,替周宝珠出一口恶气,手段也越来越过分。
我的夫君为护我,被人误杀。公公怒极而死,婆婆在和我进京告御状途中病亡。我又没了家人。
等到了京城,周宝珠是公主,我是民女。
她什么也没做,只不过是在谈及过去时皱了一下眉,又在听闻我梧镇的糗事时,轻轻地捂着嘴,笑了一下。
她又有什么错呢?
最后,不想让我再开口辱及公主的人,送了我一程。
听闻我的死讯,周宝珠还在心里感慨了一声:“身在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的年代,表姐自己不懂得自强不息,努力改变命运,反而一直怨怪同为女子的我。落到如此下场,也是她自己的命吧。况且她娘还害死了我娘,也算一报还一报……”
可我娘什么也没做过。
她是我爹的继室,嫁过来时我爹已经有了两个嫡子。
她曾劝过野心勃勃的小姑不要去攀附帝王之爱,两人不欢而散。
所以,在嫡长子不小心撞倒身怀六甲的准皇妃,以致后者难产去世时,还有谁能比看似素有积怨的继嫂子更适合做这个替罪羊呢?
至于我这个替罪羊的女儿,为免勾起周宝珠和皇帝的伤心事,依然哪里凉快丢到哪里去喽。
4
我应该和周家其他人一样,抱紧女主的大腿,做她最好的姐妹,争取有朝一日鸡犬升天。
可我不服。
我为什么要服?
这小说的作者多宠爱周宝珠啊,给了她美貌也不忘智慧,给了她惹人爱的光环也不忘给她高高在上的身份。
可我也是被祂创造出来的啊。
阴暗、敏感、自卑又自私,难道重活一世我就会脱胎换骨、洗心革面吗?
我还是我啊。
所以这一世,我决定要把她最大、最重要的护身符给夺过来,我要做公主!
我和周家一干人等都被带回了行宫,等着验明正身的环节。
作为公主“候选人”,下人并不敢得罪。
我在雕龙画凤的大床里滚了一圈,把头埋进柔软光滑的绸缎被褥里。
对于接下来怎么办,我心里已经有了成算。
第二次见到皇帝时,堂上还有许多人。
我亲爹周老爷用痛心疾首的眼神看着我,口中告罪着,说自己教女无方,让我为了荣华富贵竟扯下了弥天大谎,求皇帝看在我身为慧妃嫡亲侄女的份上,赐我速死。
“周老爷,您是我的亲舅舅,您竟如此狠心?”
都想着赐我速死了,难道我还要跪地认罪谢恩?这种时候,装柔弱就好。
“冥顽不灵!”看着上头的皇帝一言不发,周老爷胆子大了起来,自己演起了青天老爷,“芳儿,你来说。”
我这才看到,角落里还跪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芳儿脸上有着青红的印记,唇色苍白,她流着泪磕头:“奴婢可以作证,宝珠小姐才是慧妃娘娘的血脉。如玉小姐是周老爷的女儿,她是因为妒忌宝珠小姐受宠,才冒名顶替的。”
“皇上,您有所不知,这芳儿可是周如玉的贴身丫鬟,对她是最了解不过的。”周老爷还不忘补充一句。
皇帝的眼神移到了我身上,分辨不出情绪。
周老爷的脸上却显露出了一点嘚瑟,看,我还是周家宅子里自生自灭的逆女,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周宝珠微皱着眉,眼神有对我低下品德的不屑。
大哥和二哥更是视我如仇敌,恨不得皇帝立即下令将我拖出去处死。
我环顾四周,都是对我“罪有应得”的蔑视。
5
我吐出口气,抬头看向皇帝,眼泪在眼眶中蓄积,倔强得不肯落下。
突然有人匆匆走进来,在皇帝耳边轻语。
我眼尖地发现皇帝扶在龙头上的手松开了一些。
他朝着芳儿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圣谕:“李芳儿,你还有什么要对朕说的吗?”
“奴婢该说的都说了。”芳儿害怕地瑟缩着身子。
“哼。”皇帝冷笑了一声,“是真话都说完了,还是周杨贵只教你说了这些啊?”
周杨贵,也就是被点到名的周老爷,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看着皇帝。
“李芳儿,你的母亲已被朕的人从周家接到安全的地方去了,如此,你可以说实话了吧?”
被严密看管的周家上下哪儿还有什么能逃过皇帝的法眼?我早知道周老爷这瞻前顾后的性格必定会在让李芳儿面圣前做足准备,以免出现意外。
可是,在绝对的权威面前,或许什么都不做,才更显得清白。
一旦做了,就过了。
周老爷扑通一下跪到了地上:“皇上息怒,草民也只是怕李芳儿被周如玉蒙蔽收买,这才出此下策。草民绝对没有教唆李芳儿什么啊!”
李芳儿这时候却哭出了声:“皇上,请饶恕奴婢。是老爷用奴婢亲娘的性命逼奴婢说这些抹黑小姐的话啊,皇上。如玉小姐从小就被周家欺负,冬天连身上的衣服都是用草籽填充的,连偶尔用的炭火都是用奴婢从厨房偷拿出来的。可就算这样,小姐对周家都没有一丝怨言,她是个善良孝顺的好人
在一向骄傲的穿越女心里,讲出自己来历的后果只会比死更恐怖。她在这个陌生时空的一切立身之本都将烟消云散。
她害怕她已然视作亲人的周家也会和她分割——“你也不是真公主啊,你甚至连周宝珠都不是,只是一个卑劣地占据了他人身体的孤魂野鬼。”
她落后的半步在皇帝眼里显得更加可疑,他心里的天平已经彻底偏向了我。
后世的科学真是值得信赖,果然,我和皇帝的血滴在碗里融到了一起。
7
“父皇!”我一时间哽咽了起来。
皇帝看到结果也很激动,快步从高高的御座上走了下来,亲自将我扶起。
周杨贵的脸一片煞白,他大概也想不到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这样,甚至开始怀疑起当年真有人换了孩子。
毕竟,我和周宝珠,也就相差三个月而已。
周杨贵的嘴唇颤抖着,他扑上去试图抓住皇帝的衣袖:“皇上,草民冤枉啊,宝珠真是您的女儿,您再和她验一验吧。”
皇帝愤怒地将他挥倒在地:“朕竟不知,当年柳华生下的,是双生女儿?”
堂下的人已经跪了一地,周家人匍匐着,大气不敢喘。
站立着的人,只剩下皇帝、我,还有周宝珠。
“父皇。”在皇帝身后,我弱弱地开口,“女儿有一办法。要验明宝珠的身份,何须伤害父皇龙体,只要宝珠和周老爷滴血不就行了吗?”
周宝珠这时也反应了过来,一双眼惊疑不定地看向了我。
而我却不闪不避地和她对视。
我真像个恶毒反派啊。
“皇上,此方法不妥。除非产生凝血反应,任何人的血都可以相融的啊。”周宝珠跪在地上,脊背却挺得笔直。
而我的父皇却毫不客气地反问她:“方才一言不发,让你和周杨贵验亲时却说此法不妥?”
他不管周宝珠和周杨贵的抗拒,直接让人押住了两人:“验!”
两滴血在碗中相融,尘埃落定。
周宝珠还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堵着嘴拖了下去。
“皇儿。”皇帝一脸慈爱地拉着我的手,这一刻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父皇来晚了,让你这么多年受苦了。从今天起,父皇会让你成为整个大雍最幸福的姑娘。”
8
御驾回京的那天,在城门外遇到了周家流放的队伍,这应该是皇帝故意安排的,只为给我出口气。
在我的“求情”下,周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男丁流放黑水,女眷可携未成人、未出嫁的子女和离归家。
这当然不包括周宝珠,女主这种大杀器,不放在眼皮子底下一定会出大事,于是我决定把她带回京中囚禁。
周家人看着我们的车队,嘴里哀求着,或是愤愤着。
这些人里,有我的亲爹、兄长、叔叔、伯伯。
我身体里流着他们的血脉,从出生起就被冠上了和他们一样的姓氏,可这些人,每一个,都漠视甚至加速了我前世的死亡。
“啪!”鞭子重重落下,周大公子脸上留下了一道血痕,他原本恶狠狠瞪着我的眼里染上了惊恐。
那役卒啐了一口,骂道:“敢对贵人不敬?”
死是很容易的。我不想他们死,我要让他们活着,看往日富贵都如一场空。我要让他们的余生,都在无穷无尽的恐惧、后悔,以及对我深深的恨意中度过。
我本来就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周家人的怨恨会是我最好的养分。
皇帝出城的阵仗很大,许多人都在街边看热闹。
我在人群里看到了李芳儿和她娘。
那天,我以李芳儿多年照顾和将功折罪的名头,让皇帝施恩,给了她们足以后半辈子安身立命的资本,还借了名医,治疗李芳儿被周家打的一身伤。
我冲她们笑了笑,放下了轿帘。
周家家大业大,奴仆如云,哪里能记得每个奴婢的来历呢?
当年李芳儿亲爹去世,孤儿寡母被赶了出来,差点病死街头的时候,是我娘把她们带回了周家。
她们绝对不可能背叛我,一切只是我和芳儿设下的一个局罢了。
就算皇帝不派人盯着周家,李芳儿也会临堂反口。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嘛,在真龙天子的质问下,自然不得不吐露“实情”了。
9
回宫后,皇帝对我是真好。
他年轻时,太后垂帘听政,作为太后亲侄女的皇后,霸道善妒,不允许他纳妃。
所以宫里只有皇后所生的嫡长子,以及在太后崩逝后纳的一个年轻妃子所出的幼子。
我是他唯一的女儿,也是和真爱的结晶。
他追封周柳香为慧妃,封我为公主,我还有了皇家玉牒上的新名字——萧明晖。
他迫不及待地向全天下宣布我的存在,毫不掩饰对我的盛宠。
加上前世,我只来过两次京城。
上一次,我见识到了京城的险恶、这里的人的轻蔑和冷漠。
可这一次,整个京城都热情地欢迎我、容纳我。
果然,当你站上高处的时候,身边全是“好人”。
这日子太安逸了,安逸到我几乎忘了自己是在一本小说里,而我,并不是主角。
直到男主出现。
“不知公主在此,在下有礼了。”薛苍漓,信国公世子,也是原书的男主。
一次宴会上,我嫌无聊,独自躲到花园深处享清闲,这厮就这样出现在我的面前。
正要随口敷衍他几句,他脸上却一片惊喜:“听说公主曾在江南梧镇生活,没想到还真是故人。”
我撑起了头,有了点兴致:“怎么说?”
“在下曾去江南游历,也曾采访过富商周家,不知公主是否还有印象?”
男主的确来过,是在四年前。
周家也曾热情地招待了他,但当时我只站在众人身后,和他并没有交集,倒是周宝珠……
原著里薛苍漓在江南就被聪慧狡黠的周宝珠吸引,对她念念不忘。等到她被接回京城后再见,薛苍漓自然欣喜异常,两人从此感情升温……
真是良缘天定。
难道他今天来这儿也是想问问周宝珠的消息吗?
10
然而,薛苍漓却直勾勾地看着我:“当日公主身着朴素却难掩姿容,如同匣藏的明珠,比锦绣华服更引人注目。”
啊?
“我?”我点了点自己。
大概是我茫然的神态取悦了他,他唇角一勾,又试图用那能黏死人的眼神注视着我:“在下真的很高兴能再见到殿下。”
“哈哈哈哈哈。”心里在狂笑,我忍不住用扇子遮住我那不安分的嘴角,意味深长地回答他,“我也很高兴见到你呀。”
哪儿有什么佳偶天成?不过是皆为利往。
周宝珠这个蠢货,自诩精明却被男人骗了个彻底。
薛苍漓和她在一起后,越发得了皇帝信任,领了御林军统领之职。再加上大皇子一直把薛苍漓看作是好兄弟,薛苍漓在宫里几乎来去自如。
直到……
大皇子谋反,刺杀父皇,信国公和薛苍漓平定内乱,当场斩杀了大皇子。
信国公在三推四请中登基为帝,薛苍漓做了太子。
周宝珠才恍然意识到薛苍漓骗了她。
可作为一本甜宠文,男女主怎么可能 BE 呢?
薛苍漓力排众议,依然娶了周宝珠做太子妃,两人虐恋一番后又和好如初,最终共掌天下……
薛苍漓娶周宝珠真是因为爱情吗?我是不信的。
不过是因为信国公对皇帝心怀有愧,所以对他唯一的女儿也有补偿心理。薛苍漓抓住他爹这一丝良心,显出了他个人的大义,也成功打消了他爹对他的疑心。
这大概就是童话背后的阴暗面吧,周宝珠在故事结束后会经历什么,我懒得再想。
不过今天这一番相遇倒也提醒了我,男主的确算是个狠角色。
他祖父是先皇的伴读,两人亲如兄弟。先皇给予先信国公军权,立“永信”之誓言。
可男主和他爹不信皇家啊,走狗烹,良弓藏。
就算皇帝对他们没有别的想法,但皇家和信国公一脉,一定走上东风压倒西风的局面。
如果我不出手,你的子孙焉能放过我的子孙?
从这点出发,男主和他爹的背叛,也算是站得住脚。
只不过他们前世上位的方式嘛,就不那么正义了。
11
“皇儿。”在我居住的昭华宫外,韩公公正垂首站着,皇帝听到了动静,亲自到门口迎我。
我心情也变得轻快了不少:“父皇!”
皇帝拉着我,让我看他命人在我寝殿外新制的珠帘。
“这是南海新进贡的珍珠,大小均匀,朕干脆就让人新做了帘子,看着玩罢了。”
皇帝这辈子都是个富贵闲人,先有开疆拓土的父亲,后又有垂帘听政的太后,大半辈子都被别人做主,自己在后面吃喝玩乐,心宽体胖。
他做不好一个千古明君,只能说是一个不爱搞事,只知道延续前人政令的庸君罢了,让人捏着鼻子,也没法违心夸他一句“好皇帝”。
对于两位皇子来说,他这父亲当得也不够称职,大皇子是他被逼着娶的大吉祥物生下的小吉祥物,他不喜欢,看久了还膈应。
小儿子年龄相差又太大,其母也只会战战兢兢抱着皇子来请个安就走,皇帝觉得相处起来心累。
可他对女儿的宠,的确没话说。他那句要让我成为全天下最幸福的姑娘真不是一句空话。
所以我不理解前世周宝珠的冷漠。
她接受着皇帝对她的愧疚和补偿,却又无动于衷,也许她曾经也被感动过,却最终将这种情感弃如敝屣。
明知道是薛苍漓设计毒杀了真心宠她的父皇,周宝珠失望难过不过半个月,就恢复了过来。
甚至她难过的不是皇帝的死,而是她心里千般万般好的真命天子欺骗了她。
她在心里甚至说服了自己,她本来就不是周宝珠,更不是什么慧妃娘娘和皇帝的女儿,她是这个世界孤独的旅行者,遇到薛苍漓才找到了灵魂降落之地。
周家老爷和两位公子陪伴了她许多年,她可以把他们当作家人。
至于皇帝嘛,阶级敌人而已。
她澄澈明净的灵魂怎么能够被糖衣炮弹腐蚀呢?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女主,还真是双标狂魔。
可我不能。
皇帝对我好一日,我便做他的乖女儿。哪怕到他合眼,他也会永远享受我的孝顺,这是我的报答。
这辈子我不会让他枉死了。
“父皇,我今日遇见信国公世子了。他看起来有点轻浮,大概因为儿臣来自民间吧,信国公世子就认为我当真什么也不懂。”
告状难道不是恶毒女配的基本技能吗?
“什么?”皇帝本就觉得亏欠了我,最听不得别人借我从小长在宫外说事,当即吹胡子瞪眼,“薛暮山怎么教养的儿子?朕立马下旨申斥他!”
“别!信国公是老臣,是儿臣的长辈,岂能因为儿臣一人的感受而申斥他呢?外人只会觉得是儿臣太过恃宠而骄,从此更不愿真心同我结交了。”
不需要有什么真实行动,只要能在皇帝心里留下个记号,让他发觉信国公一家没有那么尊敬皇室,甚至也没有看起来那么老实,那就足够了。
至于大皇兄这个不安定因素,都不用我想办法,他自己就会作死的。
12
和前世一样,回京一年后,北戎的使者来到了大雍,表示北戎的王愿意以大妃之位迎娶大雍皇帝的掌上明珠。
可那北戎王已年登花甲,前面已经有了四位大妃。
朝堂议论纷纷,反对派认为北戎此举只在挑衅,大雍岂能答应对方的无耻要求?
而支持派则认为用一个女人去换几年太平日子,实在划算。
“姐姐!”三皇弟萧瑜像个小牛犊一样朝我冲了过来。
他今年才六岁,正是最可爱的年纪。原本他还有些内敛羞涩,但我回来这一年常常逗他玩,于是他在我面前也渐渐放开了。
小孩儿仰头问我:“姐姐真要嫁去北戎?”
我见他脸上的担忧不似作伪,心里一动,蹲下来,摸着他的头,反问他:“姐姐嫁过去可以让大雍和北戎暂时不打仗啊,难道小鱼儿觉得姐姐不应该去吗?”
萧瑜拉着我的衣袖,认真道:“北戎偏远,民风剽悍,姐姐如何能习惯?况且如今北戎气焰嚣张,同意把姐姐嫁给他们只会让咱们更显懦弱屈辱罢了。”
看,六岁小儿都考虑到的东西,许多成人却不能。
包括大皇兄。
大皇兄这个人,目光实在太浅,总想着他娘和我娘的那点恩怨,觉得我和我娘夺走了本属于他们母子的帝宠,看我碍眼。
再加上他认定了,我一个女人,等嫁到北戎去之后,人地生疏,能依靠的还不是他这个皇兄?到时候他继承大雍后,我在北戎还能对他多有裨益。
于是,他带着他的拥护者在朝中上蹿下跳,只想促成明晖公主和亲一事。
父皇勃然大怒,他岂能允许我去给一个比他还老的老头子做五老婆?他在朝堂上狠狠发作和亲的官员,怒斥大皇兄不孝不悌,令他闭门思过。
也是因为这件事,大皇兄和父皇彻底离心,日后才会在薛苍漓引导下弑父杀君。
求亲被拒后,面子挂不住的北戎王立刻要发兵攻打边境。
家喻户晓的大雍战神信国公却摆起谱来了。
和原文里一样,他称病躲在家里,等着父皇三催四请才肯出马。
于是在不明真相的民众眼里,信国公带病出征,在最危难时拯救了大雍。
而这次,父皇不会再向信国公妥协了。
在我的劝说下,父皇已决定收回信国公的虎符,改用先信国公的义子,出身北边的任彪,任将军。
任将军为人低调,不争功名。也就是我看过了原著,才能知道他其实能力不差,不然也不会被先信国公看中,一路从小兵提拔而来,只是先信国公去后,他一直被薛苍漓父子压制。
他心思正直,心性更像先信国公。
如果按照原故事的走向,他在这次随信国公出军北戎时,就会被诬通敌叛国,被薛苍漓斩杀在军中。自此,薛苍漓父子完成了对北方军的绝对掌控。
“卧病在床”的信国公自以为对父皇了若指掌,万万没想到父皇能颁旨,让他在家好好休养。
不死心的他又连上几道折子同父皇拉扯,大意是:
“皇上,我觉得我身体还行,休养两天还能为国效力。”
“爱卿之忠心,朕已经知道,不过还是应当以身体为重。我看老任也不错,有他在你也可以放心了。”
“皇上,臣虽然年老,但臣的儿子能力不逊于臣。皇上大可以让苍漓带兵北伐。”
“朕知道你儿子挺优秀的,但年纪尚轻。此等大事还是让任卿来吧。”
……
13
“周宝珠。”
这一年多,我把周宝珠安置在偏远的一处小宫殿里,并未短了她的吃喝,今日一见,发现她倒是心宽体胖了。
看到是我,她有些意外,但很快调整了面上的表情:“你来做什么?”
“我来看看你,不行吗?表姐。”我笑意盈盈。
“我和你应该没什么好说的。公主之位我从来也不稀罕,你要拿,就拿去吧。”周宝珠看起来是真不在意,“我只求你可以放过舅舅和表哥们。”
“表姐在说些什么?周家人换了我们的身份,这可是欺君之罪,如今他们还活着,已经是天恩浩荡。”
不相干的人已经被清走,我可以进入主题:“我要火药的配方。”
就算从原著窥见任彪才能不逊于信国公,但我必须为大雍再上一道安全锁。
周宝珠很惊讶:“你也是穿越的?”
我没回答她。
“难怪,难怪,你从那时候开始,就突然不一样了,原来如此……”周宝珠喃喃道。
“我不是,我只是窥见了天机,又重来了一次。”眼见她就要想入非非,我还是解释了一下,“北戎即将入侵,你也不想见到大雍百姓流离失所、生灵涂炭吧。”
“你这是在道德绑架我?”
“道德绑架?”我讥笑她的天真,“我是在威逼利诱你呀,表姐。这仗打起来,一天不结束,更多的服役者就要被送去战场,挖战壕、清理马粪,甚至还有可能会被送去做人盾……周家人就在北边的黑水服役吧?也挺近的。”我拿周家人吓吓她。
周宝珠果然动了几分怒气:“他们也是你的血脉亲人,你到底有没有心?”
“当然有了。表姐,你想救你的家人,我也想救我的家人。这很公平。”所以,把我想要的东西都交出来吧。
周宝珠对周家人的确感情很深,我顺利地拿到了火药的配方。
于是,在战场上,天雷降世,我军大获全胜。
与此同时,“信国公居功自傲,要挟君上”的流言也在民间传播开了。
不少人都绘声绘色地讲述着,信国公在府里多么精神抖擞、活蹦乱跳,却假称生病无法为国尽忠。
群众是很单纯的,但他们不傻。
当有人将政治里的这点子东西掰碎了讲给他们听,他们也能听出些弯弯绕绕。
“这信国公吃得好、住得好,每个月还拿着皇帝的银钱,却不给咱们办事儿,北戎打过来他也不管,就想着在皇帝面前摆谱。这还算啥大好人?”
信国公府的名誉遭受了极大的损害。
薛苍漓此前因为我的冷淡而放弃了他的殷勤,这段时间却又回温了。
14
他们本来还想再挑起大皇兄和父皇的矛盾,但大皇兄被看管得很严,根本无法接近,信国公只能让薛苍漓从我这边下手。
我对待薛苍漓的态度很随意,想演的时候就对他亲近一点,他依然欣喜若狂。懒得演了,我就又冷淡了起来,他也摸不着头。
这样来来回回,薛苍漓终于没了耐心。他们很清楚,没了名声,没了皇帝的信任,甚至现在任彪也和他们离心,他们现在的处境已经很危险,生死或许只在一念之间。
但只要拿捏住了我,凭着我在父皇心里的地位,他们又有了喘息的机会,说不定下一刻还能逆风翻盘,所以这时候手段是否卑鄙,他们已经不在乎了。
这正中我下怀。
那天,薛苍漓如往常一般约我在御花园湖畔的阁楼里见面,带着宫外精巧的小玩意。可他袖中的纸包里,却是药量十足的“春情”。
他贴心地为我斟茶,眼里深情款款,如果我真是不谙世事的小公主,怕是一点儿也看不出来他正在进行的下作手段。
薛苍漓费尽心机逗我,我也不负他所望,在谈话间一口一口喝下了那杯茶。
可时间渐渐过去,我却一点事儿也没有。
他大概在疑惑,不知道哪里出了纰漏。堂堂信国公府上,还能有假药?
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看着他脸上浮起红晕,看着他溢出了一层薄汗:“薛郎是觉得热吗?怎么都出汗了?要不还是把那扇窗打开吧。”
他努力掩饰着自己的不适,却抬头看到我似笑非笑的表情:“你知道?”
“薛郎什么意思?我应该知道什么?”我轻摇着团扇。
不得不说,男主的皮相是真不错,此时他脸颊绯红,气息已完全乱了,却完全不狰狞,反而我见犹怜。
他竭力维持着最后的理智:“你让我去关窗,趁机换了茶杯!”
“这样也好,这样也好!”他再也克制不住,起身朝我扑了过来,“公主,你一介女流,就算换了药,吃亏的不也是你吗?”
是呀,薛苍漓中了春情,但结果不一样还是我被他欺负?为了名节,父皇只能捏着鼻子承认我和薛苍漓早已情投意合,只是婚前失了分寸,让我们尽早完婚。
我知道这是一步险棋,但只要时间计算得当,一切将由我来掌控。
薛苍漓将我丢在榻上,俯身开始撕扯我的衣裙。
我没有挣扎,冷静地听着外面的声音从远到近,里面还有父皇和信国公等人谈话的声音。
信国公费心安排了这一出,当然不会忘了“捉奸”的戏码,我只是,让时间提前了一点。
我抓住时机,大喊出“救命”,并竭力挣扎,让动静足够大,身上落下青青紫紫的伤痕。
人来得很快,他们推门而进的一瞬间已经足够看清薛苍漓对我的“强迫”举动,我从头上拔下已经磨得很锋利的凤簪,狠狠扎进了薛苍漓的喉咙。
“晖儿!我的晖儿!”父皇蹒跚着向我跑来,不管我满身的鲜血将我搂紧怀里。
我知道父皇对信国公父子还留有余情,也不会同意我以身涉险,这些事情我都没有告诉他。他只知道薛苍漓这段时间正热烈地追求着我。
“大胆信国公!”父皇颤抖着手,指着地上怀抱着薛苍漓身体,惊魂未定的信国公,“你儿子竟敢轻薄我的明晖!来人!杀了薛苍漓!”
惊闻此等大事,和父皇、信国公一同来的几个臣子早就退到了门外。
韩公公大着胆子上前,探了探薛苍漓的鼻息:“皇上,狂徒已经死了。这,信国公?”
信国公这才从独子死去的恍惚中清醒过来,他以头抢地:“皇上,漓儿绝不可能做出此等禽兽之举,这其中,定然有问题!他是您看着长大的啊。”他仇恨的眼神直直地看向我,像一头凶兽。
“铁证如山!这么多双眼都看见了!”父皇怒不可遏,“信国公世子以上犯下,大不敬之罪,死有余辜!信国公教子无方,褫夺国公之位,终身圈禁!”
“是!”
随着侍卫将信国公戴上重重锁链铐走,我心里的大石头终于放下了。
我看着地上死不瞑目的薛苍漓,原来男主也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血是红的,肌肤柔软,一根簪子就能让他再无声息,宏图霸业都成一场空。
父皇看着我愣愣的模样,心痛地撕下衣袖蒙住我的眼睛:“是为父没能保护好你,晖儿,你别怕,父皇会对那些人下封口令,再给你选一门最好最好的婚事。”
我拍了拍父皇的手,心下安定:“女儿没让薛苍漓占到便宜。女儿也不想嫁人,就让女儿在宫里,一直陪着你。”
“好,父皇都听你的。”
15
父皇为了我的名声,对在场的所有人下了封口令。
但我还是让人偷偷把消息传了出去。
所有人都隐约听说明晖公主差点被信国公世子轻薄,失了清白。
但我不在乎这点名声,只有让信国公父子声名尽毁,我做的事情才更有意义。
大皇兄因为此前和信国公父子过从甚密被看管得更严,又因为此前父皇对他“不孝不悌”的指责,他已经没了继承大位的可能。
不过朝臣也并没有太过焦虑,毕竟父皇身体安康,还有足够的时间来培养三皇弟。
男主死后,我对周宝珠的警惕也没有那么强了,我偶尔会去看看她,和她聊聊天,从对话里试图吸收一些她那个世界更先进的思想,想着或许有哪一天能潜移默化地灌输给小鱼儿。
周宝珠每日待在院子里,也没什么事情做,更加心宽体胖,反而看起来顺眼了一些。
她对我看起来悠闲轻松的样子有些疑惑:“你不想做个女皇帝?”
“我为什么要做女皇帝?”我又不太懂她脑子里奇奇怪怪的想法了。
“你现在得宠,皇帝什么都愿意给你,你又是重生的,看过不一样的世界,难道不想做个女皇帝改变这落后的时代?”
我笑了。
我太了解自己了,并无治国之才,就算空有不同于世人的想法,也根本不懂如何实践。
世界有自己的发展进程,不是一味横冲直撞就能让天下人过得更好,甚至有可能会变得更糟。
大雍,还是留给真正有能力的人去统治吧。
番外·萧瑜
在我很小的时候,宫里突然多了一个漂亮的少女。
母妃说,她是父皇从宫外找回来的我的姐姐,和大皇兄一样,是和我有着同样血脉的亲人。
我有点忐忑,因为大皇兄不喜欢我,在父皇看不到的地方,他会用冷冷的眼神看着我,让我跪下,然后用脚尖点在我肩膀上。
“下贱之人生下的庶子,也配和我称兄道弟。”他这么称呼我。
但这个姐姐好像不一样,她随时都是笑着的,还会给我好吃的糕点和糖果子,所以虽然有时候她会用很幼稚的方法逗我,我也耐心配合她玩乐。
再大一点的时候,皇兄突然被软禁了起来。
又过了一段时间,姐姐……
宫里的人说姐姐被信国公世子轻薄,没了清白,以后怕是再也嫁不出去了。
我很生气,第一次发落了说闲话的人——金尊玉贵的大雍公主,我的姐姐,也是凡夫俗子可以挑挑拣拣的吗?
好在姐姐本人并不在乎,仍然温温柔柔地笑着。
可我明白,姐姐内心并不似外在这般慈悲,她曾面无表情地杖杀向父皇献丹药的假道士,也曾笑意盈盈地赐死秽乱宫闱的妃子。
她的存在,能让我心安。
唯一一次见到姐姐失态,是在我十六岁的时候,父皇驾崩,姐姐哭到昏厥。
七七过后,姐姐告诉我,她想去皇陵,为父皇结庐守孝三年。
“父皇已经去了,姐姐何必如此自苦?”
姐姐面容苍白,神色哀切:“你还不懂。有些人一旦被别人好好对待,就会长出悔过之心,再没办法狠起心肠做一个恶人。”
母妃在两年前去世,我在世上的亲人唯余姐姐一人,我依赖姐姐。经过我的死缠烂打,姐姐守陵的时间从三年变成了一年。
每旬沐休日,翰林院的杜明知会骑马去探望姐姐。
我知道姐姐对杜明知有意。
六年前的琼林宴上,姐姐看着这位同样出身于江南梧镇的探花郎久久不能回神。但我侧头询问她时,她却只道是被落花迷了眼。
大概前世有缘,杜明知也在琼林宴上对姐姐一见钟情。
父皇私下里曾派人调查过杜明知,他为人正直,家庭简单,父母也老实忠厚, 算得上是良配。
姐姐已经二十有一,在大雍算得上是老姑娘了,但她自己不愿意嫁给杜明知, 父皇也依着她, 于是时日便一天天蹉跎。
我在心里暗骂杜明知是一只呆头鹅,口舌木讷,也没有什么花哨的小动作能博取姐姐欢心。
但这么多年,杜明知身边没有出现任何红粉知己, 让我也对他高看了一眼。
父皇去后, 姐姐伤心欲绝, 杜明知的默默陪伴反而让两人关系近了一点。
等到姐姐守孝归来,终于点头肯在两年后下嫁杜明知,这总算是皇家近来的大喜事。
父皇生前曾和姐姐一起为我定下张家淑女做我未来的皇后, 但仔细数来, 还有三年多时间才到大婚。于是, 还是孤家寡人的我在这两年内, 时常被强喂姐姐姐夫的糖, 姐姐还笑我, 说我是什么灯泡,也不知道这是什么。
皇姊有一些不同于人的见解,我知道她其实很关心百姓, 也很关心那些和她一样, 会身为女儿、母亲, 或是祖母的人。
于是我决心做一个能让百姓过得更好的君主。
还有一件奇怪的事, 某日夜里, 天上的七颗星星连成了一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