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节 灯火通明
第 38 节 灯火通明
我死的那天,刚好是新年。
凶手肢解我身体时我的家人正在吃团圆饭。
继妹假意问妈妈:“姐姐还没回来,不等她了吗?”
她说:“这个逆女,死在外面才好,永远不要回来了。”
是啊,妈妈,我永远回不来了。
可你为什么看起来很难过呢?
1
我死的那天,是除夕。
热气暖暖的房间里,喜气洋洋地播放着春晚。
窗外是鹅毛大雪。
我的灵魂飘出身体,木然地望着男人拿出砍刀将我身体肢解。
一阵风吹过,我不由自主地飘起来,一眨眼就来到了陌生又熟悉的家。
宽敞的客厅里其乐融融的一家人围着圆桌在吃团圆饭。
妈妈将刚盛好的鸡汤递给继妹:“晶晶你体虚,这是专程去乡下买的土鸡,营养高对身体好。”
林晶自然地接过汤,露出一副天真的表情:
“谢谢妈妈,今天是除夕,姐姐还没回来呢,不等她了吗?”
对啊妈妈,我才是你亲女儿呀,你不等我了吗?
她又盛了一碗汤给林子豪:
“吉祥日子里别提她,她既然到了县城都不回来,那就永远不要回来了。”
我低头看着透明的双手,是啊,我永远回不来了。
没有我的年夜饭总是格外温馨,他们一家人说说笑笑直到钟声敲响。
身后传来烟花绽放的响声,不知何时大雪已经停了。
我转过身,愣愣地望着满天的烟花。
绚烂的夜空色彩斑斓,而我都还没来得及绽放就已落下帷幕。
院子里传来惊呼声,我低头望去,四人搬了好大几桶烟花堆在院子里,正在点火。
和往年一样,一人点一桶一人许一个愿。
我数了一下,只有四桶。
果然,新年烟花依旧没有属于我的,就像这个家一样,从来都不属于我。
我所在的家是个组合家庭,4 岁那年,妈妈离开了爸爸选择和继父结婚。
继父有个小我两个月的女儿叫林晶,婚后一年他们生了个弟弟叫林子豪。
继父家有新年放烟花的传统,妈妈嫁过来后,每年新年零点都要在院子里放烟花祈福。
7 岁那年,我问妈妈:“爸爸说小孩都不能放烟花,为什么林晶、林子豪有,而我没有?”
我那时还不太懂事,不明白成年人的排斥都不是用语言而是每一个不经意的行动。
她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后被不耐取代:
“没有就是没有,你又不是林家人。”
我不解,继续问她:“可是老师说,妈妈爸爸都是我的家人,和妈妈爸爸在一起就是一家人。”
林晶那时还不会伪装,跑过来一把推开我:“你姓乔,我姓林,你不是我的家人。”
我快哭了,望向妈妈:“是这样吗?”
妈妈没有说话,却附和林晶点了点头。
那天我因为自己不是林家人哭得稀里哗啦。
于是上学时我再也不写自己乔雪这个名字,都写成林雪。
我执拗地不肯改回来,老师找到家长。
办公室里妈妈一脸的嫌弃:“乔雪,你连祖宗不要了,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一个不要脸的东西。”
最终她还是带我去派出所把名字改成了林雪。
我以为,我现在姓林了,就能像林晶一样获得家人的宠爱。
可家人,哪里是单单一个姓氏就能改变的。
2
那天之后,林晶到处讲我改名的事。
小孩的恶意不像成年人会掩饰,就是那么赤裸。
我的课桌上经常会出现毛毛虫、大蜘蛛、死蟑螂。
他们往我饭盒里放蛆,趁放学后跑到我桌子和凳子上撒尿。
他们会在课间和放学时,向我丢小石子,叫我杂种。
我实在忍无可忍,和欺负我的人打了一架。
老师把妈妈再次喊到办公室。
她不由分说一巴掌将我打倒在地,痛斥我:
“我当初就不该生你,你跟你爸一个样,好勇斗狠,喜欢惹是生非!”
我捂着脸爬起来,瞪着眼睛不让眼泪流下,满心委屈:“妈妈,是他们先欺负我!”
“你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晶晶全都给我说了!”她狠狠剜我了一眼又堆起满脸笑容,“老师,给您添麻烦了,我一定带回去好好管教,保证不敢再犯。”
老师本想帮我说两句,听我妈这样讲也不好多说,客套了几句就让她领走了我。
那天,我跪在冰冷的地上,被抽得皮开肉绽。
林晶吃着香喷喷的小蛋糕来嘲讽我:“改了名字你也是外人,这次给你好好长长记性。”
烟花已经放完,夜空又恢复了寂静。
我妈往四周看了看,仿佛在找寻什么,从兜里掏出手机走到一边。
我飘过去站在她身边:“妈妈你终于想起我了吗?”
可惜她听不到。
她翻出我的号码点击了拨号键。
机械冰冷的 AI 女声传来:【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一手摁灭屏幕:“果然是翅膀硬了,我怎么生了这么个不孝女。”
每次都是这样,只要我稍微有一点不顺她心,她就会这样说。
妈妈我其实也不想来的,是您没有征求我的同意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
继父走过来,问妈妈:“在担心小雪?”
她“嗯”了一声,又说道:“大过年的都不回家,死在外面了才好。”
妈妈,我已经死了,你得偿所愿了。
继父搂过妈妈:“小孩子闹脾气很正常,说不定过两天气消了就回来了。”
他认为我是因为得知搬家后我的东西被丢掉而闹脾气。
其实,于我而言在这个家,本来就没有什么东西。
我在意的仅仅是他们搬家没告诉我而已。
3
不知何时我竟躺在客厅的沙发睡着了,醒来后家里正在发红包。
林晶、林子豪说着吉祥话,妈妈和继父一人发了一个大红包。
就像放烟花没有我一样,新年红包我也是没有的。
都说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十岁那年,我想买一个芭比娃娃。
妈妈发完红包后,我跑过去缠着她:
“妈妈,我的呢?”
她脸色忽然就变了:“好的不学,你现在学攀比了?
“你这么恶毒怎么好意思来要红包?你有哪一点比得上弟弟妹妹?”
我想说妈妈我很乖的,我真的不是故意将同学推下楼梯的,她说我是杀人犯的女儿。
我没有剪烂家里的全家福,是林晶剪的,然后藏在我房间。
我也没有摔死林子豪的小狗,是它自己跑去窗边玩掉下去的。
可是,你为什么不信我?
那天我哭了好久,嗓子都哭哑了,也没得到红包,只得到一句话:“要哭出去哭,吵死了。”
面对这种时候,我的继父,不会帮我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走到一边抽烟。
几人吃完早饭商量着一家人出去逛逛,听说隔壁的古镇马上要拆了。
出发时我妈犹犹豫豫,好像有什么心事。
林子豪催促她:“妈,还走不走了,古镇那地方小,去晚了不好停车。”
我妈动了动嘴唇,还是说了出来:“要是林雪回来我们都不在……”
林晶笑嘻嘻地挽着她:“姐姐都那么大人了,要回来早就回来了,如果妈妈不放心的话,我给姐姐留个言。”
林子豪在车里催促:“走啦走啦!过年都不回家的人,管她干什么,大过年的晦气。”
我妈的犹豫被瞬间冲散,她甚至都没想过再给我打一个电话。
汽车路过城东废墟时,我突然感觉头痛欲裂,四肢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我就是死在这里,我的尸体就被埋在这里!我好痛!”我大声呼喊。
可是,没有人听到,他们正在津津有味地回想上一次去古镇的场景。
我也记得,刻骨铭心。
4
那年我们一家人去古镇玩,有个捏糖人的老师傅很厉害。
他能捏出动画片里的人物,孙悟空、猪八戒、唐僧……
隔壁还有一个画糖画的爷爷,一根根龙、凤、仙桃、蜻蜓插在竹竿上。
我看得口水直流。
林晶也想吃,那天我真的好高兴,妈妈也给我买了。
可林晶不知为何,糖画掉到了地上,她就一直在那里哭。
妈妈问她怎么了,她看了看我手中的糖人又看了看地上的糖画,什么也不说,只是哭。
妈妈二话不说,一巴掌扇在我脸上,恶狠狠瞪着我:“是你干的?你抢妹妹的糖?”
这是林晶的惯用伎俩,我咬着唇倔强地吼出声:“我没有!是它自己掉的,不是我!”
妈妈被我唬住,指着我问旁边的林子豪:“是不是她要抢你姐姐的糖?”
林子豪懂什么?那时他才 3 岁,问他什么他就只会点头。
于是妈妈非常生气,在路边捡了根拇指粗细的棍子往我身上抡:
“让你撒谎!让你撒谎!供你读书供你吃穿你不学好,你要撒谎,你这个撒谎精!”
从那天后,没有人再相信我,而我又多了一个外号——撒谎精。
她打完我将棍子一扔,牵着林晶和林子豪的手扬长而去。
继父回过头复杂地望了我一眼,也跟着一起走掉。
我在两个卖糖人的爷爷摊旁从中午站到天黑,直到古镇上的游客都走光,也没等到他们来接我。
最后是两位老爷爷收摊后实在不忍心丢我一个小女孩在这儿。
问了我的家在哪里,骑着三轮车将我拉回几十公里外的家中。
路上他们给我吃了今天做好没卖完的糖人。
我一边吃一边哭问他们:“爷爷,我的妈妈好像不爱我,她从来不相信我,无论什么时候她总会第一个罚我。”
爷爷说:“天下没有不爱孩子的父母,只是有些人不善于表达爱罢了,不是有句古话叫打是亲骂是爱吗。”
是这样吗?妈妈。
为什么这么多年,我都怎么都没有感受过你的爱。
回到家,我妈很客气地向两个爷爷道谢,转过头,又阴阳怪气对我说:“哟,我还以为你回不来了。”
现在想来那个时候他们应该是真的想把我丢掉吧,没想到我牢牢记住了家庭地址。
5
我就这样飘在空中,看着他们一家人度过了愉快的一天。
一路上我都在想为什么我还不消散呢?
我活着被嫌弃还不够,死了还要看着她们唾弃我。
结束了一天的游玩,回程路上他们讲到我上一次在古镇走丢的事。
又谈到我的这次失踪,突然就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我的不是。
“姐姐也真是的,不就是丢了一些她不需要的东西吗,大过年的还怄气,消息也不回。”
“不用管她,我给她打电话也是关机,估计是把我们拉进了黑名单。”
“果然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当初就该丢远一点。”
“这么多年我也是受够了,既然林雪不要这个家,就让她在外面自生自灭吧。”
我飘到前面瞪大眼睛盯着他们的脸,仔仔细细观察他们的表情。
试图能够看到一丝的担忧。
可我还是失望了。
这么多年,我还是那么天真。
失联的我,只是让他们更加反感与厌恶。
没有一个人在意过,或者是有那么一瞬间想到过。
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车子又经过城东废墟,剧烈的疼痛撕扯着我的灵魂,一幕幕可怕的记忆涌现而来。
除夕那天,我拖着行李回到之前的家,敲开门却是陌生的面孔。
一问才得知,爸妈把房卖了,搬到了另一个小区。
这么大的事,竟没一个人告知我!
我拖着行李箱走在路边,满心委屈,电话那头的我妈却说:
“谁叫你经常不回家,家里搬家也不知道,你那些破烂也全都扔了。
“对了,晶晶要考研添了间书房,没给你留房间,回来的路上顺便买床被子,你反正也住不了几天,睡客厅将就一下。”
我满心失望,带着哭腔问她:“妈妈,我到底是不是你的亲生女儿?”
电话那头语气突然变得严厉:“你一年都不回一次家,空着也是浪费,晶晶要考研自然比较重要,你怎么这么见不得晶晶好。”
她从来都是,叫林晶叫晶晶,而我是林雪。
我感觉心被揉碎,掰成几瓣,喘不过气来:“既然这样,过年还叫我回来干什么?”
我妈恼了:“林雪,你要是过年都不回来,这辈子你都不要回来了!”
通完电话我站在路边抹眼泪,丝毫没注意到身后有人接近。
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再次醒来是在城东废墟一栋烂尾建筑里。
一个年轻男子拿着把刀在我脸上比画:
“你就是当年一中的公交车?长得还不错。”
这一刻求生的本能让我心跳加速,我的声音变得颤抖:
“你是谁?要多少钱我都给,只要你放了我,今天的事我一个字都不会说出去。”
可他说:“你是不是当我傻?老子能信你的鬼话?”
他不顾我的哀求,伸手来扒我的衣服。
我拼命挣扎,用牙咬用脚踢,可女人的力气怎么比得过年轻力壮的男人。
一个又一个耳光扇在我脸上,又冷又疼。
“贱女人,给脸不要脸,装什么贞洁烈女。
“本来就是公交车,给爷玩玩又怎样!”
我突然想起来了,这个人……
这个人是高中时林晶的仰慕者之一宋锐。
校外的混混,高中就频繁进少管所。
这样的人……我和他压根就不熟,连话都没有讲过。
可为什么,他要这样来伤害我?
我浑身无力,只能任他鱼肉。
可我不甘心,为什么人人都要欺负我,我真的不该活在世上吗?
不知哪里生起的力气,我在他扑在我身上时狠狠咬住他的肩头,死不松口。
直到血淋淋扯下一块肉。
他怒了,抓起我往地上撞,一下、两下、三下……
我抓着他的手臂,拼命挣扎,却越来越无力。
渐渐地我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再也没了呼吸。
他捂着肩头,跌跌撞撞爬起来向地上吐了口口水,咬牙咒骂:“晦气!”
随后又踢了我几脚,从车辆后备厢里拿出一把砍刀,对着我的脖颈一下、两下、三下……
那天是除夕,家家户户团圆的日子,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轻松掩盖了这场罪恶。
6
恍惚中,我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家。
热闹的大街上有个年轻的男子举着一个梳羊角辫的小女孩越过头顶:
“雪儿现在看得到戏台了吗?”
女孩拍着手咯咯直笑:“看得到,爸爸再举高一点。”
旁边年轻的女人温柔地望着兴奋的父女俩,满眼笑容。
那是……妈妈。
这个男人,就是我的亲爸爸吗?
画面一转,男人一手抱着小女孩一手牵着妈妈,问她:
“雪儿,想不想要吃糖人?”
年轻的妈妈握紧男人的手:“孩子还小,要少吃甜食。”
女孩立刻吧唧下嘴亲了一口男人:“爸爸,雪儿想吃。”
男人宠溺地用胡子蹭了下女孩的脸,惹得女孩吱哇乱叫。
最终,女孩还是买了糖人,得意地向妈妈炫耀。
画面一转,是一家三口在公园散步,女孩扎着羊角辫兴冲冲走在前面。
斜刺里突然钻出一条未拴绳的野狗向女孩扑来。
众人还未反映过来,男人一脚就将野狗踢开。
抱起吓蒙的女孩轻轻安抚:“雪儿不要怕,爸爸会保护你!”
女孩这才反应过来放声大哭。
男人拍着她的背,小声哄着:“雪儿乖,只要爸爸在,没有人能欺负雪儿,爸爸会一直保护雪儿。”
和现在对我的满是嫌恶不同,妈妈也在一旁轻声安抚,极尽温柔。
这就是我曾经的家庭吗?
在我有限的生命里,我不止一次幻想过,如果继父是我亲爸爸会怎样。
他会不会像对林晶那样将我也举过头顶,会不会给我买我想要的芭比娃娃,会不会在同学撕掉我书之后坚定地站在我这边。
他会!
可他在牢里,他是一个杀人犯!
7
那天过后,他们再也没有给我打过电话,就这样默认了我的消失。
初五大姑家来做客,和妈妈唠家常:“林雪工作很忙吧,这才初五,就没在家了。”
我妈笑盈盈的脸立刻黑下来:“那个逆女,根本联系不上,过年都没回家。”
“啊呀!那可太不孝了。”大姑惊呼一声,“这过年都不回来,不就翻了天吗?”
林晶走过来笑盈盈地拉着妈妈:“妈妈别伤心,你还有我,我永远是最爱你的女儿。”
托林晶的福,原本亲戚们对我是没有偏见的。
有一次有个比较有钱的亲戚来我家做客,林晶喜欢她毛茸茸的包包,偷偷藏了起来。
那个亲戚找不到包,扬言要报警来找,闹得非常尴尬。
最后是林晶跑到我房间,拿出那个包,说是亲眼看着我偷的。
我辩解:“我没有偷,是林晶偷的。”
林晶哗一下就哭了:“姐姐说是我偷的就是我偷的,妈妈不要责罚姐姐,要怪就怪我没有阻止她。”
那个亲戚看了看穿着精致的林晶又看了看衣裳褪色还短了一截的我。
指着我对我妈说:“大嫂你可要好好管教管教孩子,别从小就养成了偷儿的习惯。”
大冬天我穿着单衣被罚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说一万遍:“我不该偷东西,我不该偷东西。”
自此以后我恶名远扬,亲戚们看到我都紧紧地拽住包包,远远地指指点点。
倒是大姑家的女儿过来说了一句:
“听说这两年人贩子猖獗,他们专挑年轻女子下手卖去国外,小雪联系不上可要仔细着点。”
听到这句话,我充满希冀地看向我妈。
妈妈,你终于要发现我已经遇害了吗?
我妈嘁了一声,脸色并无变化:“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要是被卖了倒还除了个祸害。”
大姑见状连忙拉住女儿,笑着将话题转移开。
8
下午时一群人聚在一起打麻将。
我妈刚摸起一个幺鸡,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她斜眼一看是个座机,毫不犹豫地挂断。
过了一会儿,那个座机电话再次打来,我妈再次挂断。
直到那个座机锲而不舍地又打了两遍,我妈才不情不愿地接起。
电话那头传来礼貌的声音:“您好,请问是林雪的家属吗?这里是公安局……”
我妈打断对面:“林雪又惹什么事了?”
我飘过来,坐在麻将桌上,就这样看着我妈,她的脸上全是不耐烦。
妈妈,到这时,你还以为是我给你添麻烦了吗?
以后我再也不会惹麻烦了。
警察回道:“家属,您别激动,我们在城东废墟发现一具女尸,经检验死者可能是您的女儿林雪,需要家属来进行一下辨认。”
我妈愣住,神色变得僵硬,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她的声音:
“你说……林雪……林雪死了?”
得到警察肯定的回复,我妈愣了好久,一言不发。
直到继父走过来,她突然像被抽走了精气神,趴在麻将桌上失声痛哭。
妈妈,我还以为你这样的人不会为我流泪呢。
一家人开着车很快来到殡仪馆。
林晶哆哆嗦嗦不肯下车,我妈回头剜了一眼。
那是曾经的她从来都不会给林晶的眼神。
尸体盖着白布,随行警察轻轻掀开,露出我完整的脸庞。
我凑上前去,静静地看着,眼泪止不住就流了下来。
原来我死后,是这个样子啊!真丑。
那被打得肿胀的脸颊已经擦干净,后脑勺的血迹也清理完了。
随着白布缓缓掀开,脖子上密密麻麻的缝合线露出,接着是胸腔与四肢,整个人就像电影里面被缝合的异世界怪物。
我走到一旁,对着警察深深鞠躬:谢谢你们,帮我找回尸体,还我体面。
林晶和林子豪看到此景,打着干呕,惊慌地退出。
继父看了两眼,摆摆手,也离开了停尸房。
只有我妈,泪流满面,定定地看着,不发一言。
良久,她走上前,伸手想要摸摸我的脸。
却在指尖触碰到我时,又闪电般缩回,抬手抹了抹眼角转身离去。
我回头望了一眼那具同我人生一般残缺的尸体,身体不由自主地跟着一起飘出停尸房。
妈妈你看,我如你所愿死在了外面,你哭什么呢?这难道不是你希望的吗?
林晶见我妈出来,挤出几滴眼泪扑上去:
“妈妈,我没想到,姐姐这么年轻就……”
我妈抱着她,哽咽着说:“这都是她的命。”
我冷眼看着抱头痛哭的母女二人,都是鳄鱼的眼泪。
继父垂着头叹气:“人死不能复生,现在紧要的是协助警方尽快找到凶手。”
是的,凶手还在逃逸。
肢解我之后,他将我埋在了烂尾楼附近废墟的杂草丛里。
几个小孩偷偷到废墟里放鞭炮,往土里埋炮仗时无意间挖出了我的手才报的案。
我不明白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是等凶手伏法?
还是专程看这一场名为亲情的无聊戏剧?
9
可能应了我的祈祷,没过多久凶手被绳之以法。
宋锐是个拐卖妇女儿童组织里的惯犯,曾经疯狂追求过林晶。
直到现在偶尔也在骚扰林晶,于是林晶提出了搬家。
那天他本来是要找林晶的,却发现林晶已经搬家,恰巧遇到了被抛弃后在路边暗自神伤的我。
嗑了药的他恶向胆边生,想着得不到林晶就从我下手,反正林晶早说过自己这个姐姐没人喜欢,消失了也没人知道。
他本想玩玩后把我卖到国外赚钱,却没想到我性子烈,宁死不从。
当场激怒了他,一个不注意下手重了些,失手杀了我。
如果不是那几个贪玩的小孩去废墟里玩炮仗,我的尸骨也不会暴露。
铁窗后他恶劣地对我妈说:
“你们这些父母真是虚伪,无非就是想要我赔点钱,装什么痛心疾首。
“老子要钱没有烂命一条!”
我妈大骂他畜生,不得好死。
没想到他哈哈一笑毫不在意:“你知道她最后说什么了吗?
“她说她想活着,她还没找到那个爱她的人,她不想死。
“她越不想死我越要杀了她!没人关注的人,杀了也不会有人知道!我抓着她的头发,一直往地上撞,她拼命地求饶,说她妈才给她通过电话,一定会发现……”
旁边的看守人员马上制止住他,他挣了两下,挑衅的目光望向我妈。
我妈垂下眼睑,静默了许久,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
因情节恶劣,数罪并罚,凶手逃脱不了死刑。
10
自凶手伏法后,我妈有点变了。
我的东西已经在搬家时被丢完,她非要去收拾我的遗物。
从县城坐高铁到我工作的城市需要 8 个小时。
继父因为要工作,于是让林晶、林子豪陪同。
我轻飘飘地坐在妈妈的对面。
她瞪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窗外,抿着唇偷偷抽泣。
收拾遗物时,隔壁邻居听到我房间传来异响。
过来敲门,听闻我已经逝世的消息,不禁落下泪来。
“多么好的一个姑娘,怎么遇到这么个畜生呢。”
我看向我妈,她听着邻居讲起我,也蓄起满眶泪水,颇有点真心难过的样子。
可是妈妈,人都死了,迟来的深情又有什么用呢?
哪怕生前你给我一点点爱与信任,也胜过现在的一汪眼泪。
我的房间很大,也很空,我一个人租了一个大套三。
我怕逼仄的空间,会让我想起刚和妈妈到继父家的时候,没有我的床,林晶不挨着我睡。
很长一段时间,住在家里两平米的杂物间里,听着他们一家人互道晚安,而我没有窗户没有灯光。
林晶打量着我的出租屋:“姐姐还是不会亏待自己的,至少在外面的日子过得还算舒坦。”
舒坦吗?整个客厅都是空荡荡的,一点都没有人气也叫舒坦吗?
大概是人死后,我妈突然发现我的好,她开始站在我这边。
我妈睨了林晶一眼:“林晶,好好说话!”
大概是我妈第一次对林晶如此疾言厉色,她愤愤地偏过头,委屈起来。
林子豪看了两人一眼,大剌剌走到沙发上躺下:“人都死了,赶紧收拾完走吧,林雪也真是的,非要住这么远的城市。”
我妈仿佛才发现什么,扭过头瞪着林子豪:“你在说什么?她是你亲姐姐!”
林子豪不服输:“我哪有这种姐姐,从小到大她就是个祸害,没有一个人喜欢她,照我说死了才好!”
我妈平静的面容终于被撕破,“我怎么教出你这么一个没心没肺的儿子!”
林晶跑过来劝架:“子豪,少说两句,妈妈现在正在气头上。”
没想到林子豪毫不领情,正好将刚刚被我妈骂憋在心里的怒火撒到林晶身上:“你算什么东西,也来指手画脚?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干的那些事,以前在学校说林雪的爸爸是杀人犯的就是你。
“偷东西栽赃林雪的还是你,搬家不告诉林雪的还是你,你要是告诉林雪,说不定她还不会死!”
林晶被说得气急败坏,反骂回去:“林子豪你又能好到哪里?让林雪滚出林家的是不是你?在学校造黄谣的是不是你?剪烂她书包和书本的是不是你?”
我妈终于忍不住大喝一声:“够了!
“要吵出去吵!”
两人才恨恨地互相瞪了一眼,消停下来。
我飘到她面前,附在耳边。
“妈妈,你听到了吗?这些年我一直都是被冤枉的。”
可她听不见。
或者说,听见了又怎么样呢,我已经死了啊!
我试图从她眼里找到后悔、失落、自责的情绪。
可我又错了。
我在希望什么呢,希望她后悔?还是希望她自责到为了我去惩罚她心爱的女儿和儿子?
颊边传来丝丝凉意。
我明明是鬼,却依旧会流泪会心痛。
而妈妈,你不会。
11
卧室很简单,衣柜里挂着寥寥几件衣服,床头放着一本日记。
她拿起日记翻开,时间是十年前。
【今天是我的生日,妈妈又忘记了。
【我怀疑我不是妈妈的孩子,林晶才是。
【不然为什么明明是我的生日,妈妈却要陪林晶去海洋世界,留我一个人在家吃冷饭。
【我讨厌过生日!】
我轻飘飘落下来陪着她一起看。
【今天林晶在学校说我是杀人犯的女儿。
【老师将我调到了垃圾角,让其他同学少和我玩。
【妈妈我真的是杀人犯的女儿吗?
【爸爸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子豪今天打游戏输了,将游戏机砸在我头上。
【我本想教训他,可妈妈说弟弟还小,让我有个姐姐的样子。
【可这不是他第一次砸我了。】
【今天妈妈没有骂我,我好开心。】
【妈妈做了芒果奶昔,还给我留了一杯,好开心。
【但喝完后浑身发痒,长了好多小疹子。
【我上网搜了一下,好像是过敏了。】
【今天学校里的同学又欺负我。
【有个同学的生活费掉了,林晶说是我偷的。
【可我没有偷,她们把我堵在厕所要我把钱还上。
【我不还,她们就扯我的头发还打我,脱了我的衣服拍照。
【我回家后还没来得及说,林晶就先向妈妈告状说我偷同学钱。
【可我真的没有偷,妈妈你为什么不信我?】
……妈妈这些是我这些年的亲身经历,你看到会心痛吗?
那个被你忽略,被你漠视,被你一手推开的女儿,你会为她感到后悔吗?
日记逐渐往后,已经到了高中阶段,天色也黑起来。
林晶走进来:“妈妈,吃点东西吧,你在这儿待了一下午了”
她回过头,一双眼睛凌厉地盯着林晶,看得她有点发毛:
“妈,你怎么了?姐姐死后就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我妈没理她,继续翻看着手里的日记本。
外间传来林子豪的声音:“人都死了,再伤心也没有用,还不如对活着的儿女好一点。”
12
日记继续往后。
【我终于找到了爸爸的联系方式。
【我要写信骂他,就是因为他,我才会被欺负。
【如果我不是杀人犯的女儿就好了。】
【继父最近对我比之前好了。
【今天还给我买了小蛋糕。
【他盯着我的胸口说,我快要长大了。
【看得我毛毛的。】
【这次考试又得了年级第一。
【每次只有这个时候妈妈会和颜悦色地对我。
【可是弟弟跑去教务处举报我,说我作弊。
【我不知道林晶又给他说了什么。
【但我真的没有,老师也相信我。
【可妈妈不信。】
【怎么办?】
【我好想死!】
【畜生!】
【怎么办,我的……我的继父……侵犯了我……】
【我不敢说,我该怎么办?】
字迹被泪水晕开,接下来的好几页是参差的断口。
没人知道内容是什么。
我蹲在床边,蜷缩成一团,这是我心底最大的秘密。
16 岁那年,妈妈带着林晶和林子豪去隔壁城市旅游,继父因为工作没有去。
那个晚上,是我永生的噩梦,继父敲开我的门给了我一杯牛奶。
我喝下后很快浑身无力,继父在这时走进我的房间,对我进行了侵犯。
我想告诉妈妈,想告诉老师。
可我不敢了,妈妈会相信吗?老师会帮我吗?
那段时间,我成绩一落千丈。
所有人都对我很失望,林子豪在家里耀武扬威:
“我就说她是抄的,你看这就现原形了!”
林晶适时说:“姐姐,不会谈恋爱了吧,每天校门口都有男生在等你放学。”
妈妈问我:“你是不是勾搭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我供你读书不是让你鬼混的!”
没过多久,学校就传出关于我不检点的谣言,说我是公交车,人人可骑。
那段时间,我是真的不想活了,母亲的憎恶,继父的侵犯,弟妹的造谣。
我的人生处在了低谷。
在我准备自尽的时候,老师救下了我,帮我申请了留校名额,才让我能够正常生活。
后来堪堪考上重本,我毫不犹豫填了千里之外的城市,就是为了远离这个家。
我还记得那时我妈指着我的鼻子骂:
“林雪,你怎么这么没良心,你就这么恨这个家?非要去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妈妈,你看你,这是我的家吗?
有人当我是家人吗?
13
我妈合上日记,缓缓地坐到床边,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继续往后看。
【林子豪打电话找我要钱,他说只要我不给,就把我的事迹发在我的校园网上。
【我把生活费全部给他了,读大学真好,同学们给我介绍了兼职,我也能自己养活自己。】
【林晶总是在向我炫耀她新交的男朋友,有位学长也很喜欢我,我拒绝了他。
【我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
【书上说父母的爱是会变的,他们总是会更加疼爱有出息的那个。
【妈妈,我拿到国企的 offer 了,年薪 30 万!
【可你为什么不多看看我,林晶真的有那么好吗?】
【继父给我打电话,让我过年早点回家。
【妈妈,是你让他打的吗?
【你知道他对我做过什么吗?】
【林晶今天又给我打电话炫耀,说妈妈把我的东西全丢了,我和她吵了起来。】
最后一句是:【过年了,大家都回家了,我的家又在哪里呢?】
我叹了口气,俯下身看着她。
妈妈你在伤心吗?
日记已经看完半小时,你怎么还坐着。
你不用装得这么平静,我压根不奢求你会有那么一丝丝心疼我。
那么多需要你关心的日子都是你刺向我的刀,我早就,不爱你了。
14
回程的列车呼啸而至。
还是那个窗边,她不断摩挲着手中的笔记本,思考着什么。
林晶想要看,她条件反射地抱在怀里,狠狠瞪着林晶。
在这个漆黑的深夜妈妈与继父爆发了这么多年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她拿着笔记,质问继父为什么要侵犯我。
继父面不改色矢口狡辩:“白玉你在发什么疯!拿着一本莫须有的笔记胡乱攀咬,林雪就是个撒谎精,你忘了?”
她大声否认:
“林雪没有撒谎,是我误会她了,你这个畜生,居然对女儿做下如此禽兽不如的事。”
继父不耐烦地一脚踢在床沿:“白玉你莫不是猪油蒙了心。这些年她除了读书还可以,哪一点能拿出手?她父亲是杀人犯,她是个小偷,从小到大她惹的事情还不多吗?”
“她不是杀人犯的女儿!她父亲是为了保护她才失手杀了人!”我妈嘶吼出声。
“这些年都是我的错,我把怨都转移到了她身上,从来没有关心过她,才让你对她做出天理不容的事!”
爸爸?原来这么多年,你厌恶我,是因为我爸爸?
可我有做错什么吗?要让我在没有爸爸的同时没有了妈妈。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响彻房间,我妈捂着脸不可思议地盯着继父:
“林海!你若没做过这么心虚干什么!”
继父不甘示弱:“白玉你看清楚,林雪已经死了,单凭一本笔记,她就要造谣污蔑倒打一耙,她就是恨我不是她亲生父亲,她想毁了这个家!”
隔壁林晶听到动静,冲进来调解:“对啊,妈妈,林雪从小撒谎成性。读书时就常换男友,你不要被她骗了。”
“哼,一中出名的公交车,烂货……”林子豪不知何时也走到门口,“死了也要搅得家里不安宁。”
我妈看着三人突然明白了什么,语气软了下来:
“我竟然差点着了她的道。”
争吵结束,她一个人抱着枕头在客厅的角落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便将我的日记本寄了出去。
家里一切又恢复正常。
我的死亡只是个插曲,只在这个家里掀起了一小朵浪花,随即便消失。
15
小说和故事都是骗人的,我没有在死后被人追悔莫及, 也没有人因为我死了对我散发多一丝的善意。
每每有人在家人面前谈起我,最后都会变成一遍遍细数我的罪行。
我对这些早已冷眼旁观,不为所动。
不知不觉, 好几个月过去, 再也没人提起我。
妈妈也从每周去公墓看我到再也不去。
在我都以为自己要以灵魂形态永存世间时,变故来了。
一个寸头的男人闯进了家里,他一把揪起继父,刀尖抵着他的喉咙:
“你是不是林海?”
继父吓得结结巴巴, 点头称是。
男人毫不犹豫一刀砍在他胯下。
继父捂着伤口痛得在地上打滚。
男人双眼通红, 继续挥刀向他砍去, 边砍边吼:“让你欺负我女儿,让你欺负我女儿!”
我浑身僵硬,扭过头, 盯着男人。
“是你吗?爸……爸?”
回答我的是继父的哀号, 以及一地的鲜血。
男人满面血光, 仿佛地狱走来的杀神。
记忆开始重叠, 我想起来了!
他是我爸爸!
4 岁那年, 有人贩子差点拐走我, 爸爸为了救我和人贩子打起来,那天他也是这样,满脸鲜血, 像极了地狱里的恶魔。
我走过去, 轻轻趴在他背上:
“爸爸, 你终于来了……
“你怎么现在才来……”
他仿佛有所感应, 回头望了我一眼。
视线穿透我的身体, 落在刚回家的林晶和妈妈身上。
林晶早已吓得软倒在地,妈妈扶着门框, 望着里面的景象一动不动。
那天晚上, 客厅里全是血浆与残肢,早已分不清到底是继父还是林子豪抑或是林晶。
妈妈疯了,拉着爸爸的裤腿一个劲磕头:
“我对不起雪儿, 是我没照顾好她。”
或许她没有疯, 我跟着爸爸走出那栋房子, 身后就起了浓浓大火。
我听见有人在叫我:“林雪,林雪……”
声音像极了妈妈, 我没有回头,我不会回头。
16
我跟着男人一直走,一直走,来到我的墓旁。
他突然对着我说:“雪儿, 爸爸就送你到这里了。
“下辈子找个好人家。”
面前出现一道漆黑的通道, 尽头是充满温暖的光。
我想向前抬腿却感觉身体开始消散,恍惚中,我仿佛又来到那个灯火通明的集市。
有人将我举过头顶:“雪儿,看得到戏台吗?
“雪儿,爸爸一直在!
“雪儿, 下辈子一定要幸福!”
好多人在笑, 声音吵吵嚷嚷。
我看到我的手开始消散,像白云一样被风吹散。
忽然,我感觉一双大手牵住了我, 我用最后的力气向下望去,男人的身躯不知何时已软倒在我墓旁。
耳边响起他的声音:“接下来的路,爸爸陪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