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节 七弦上
第 40 节 七弦上
我家世代镇守边关,却在大战前夕收到公主印信,得到太子逼宫的消息。
我爹一生忠君,得到消息立刻将兵马一分为二,亲自带队风雪兼程赶往皇宫救驾,却在赶往平南关口时被公主带队的御林军生生围住,成了瓮中之鳖。
最后死在了早早备好的漫天箭雨之下。
而公主却凭着救驾之功,成了满京赞誉的神女。
半年后,公主发现了我这个新晋宫女可以调香治疗瘴毒的手艺,叫我为她治病。
却不知,我此次是为了她的命而来。
1
正值盛夏,公主府邸却冷得瘆人。
正殿里,几个衣着华丽的宫女跪成一排,不断凿着碎冰,即使手指被冻得红肿一片也不敢有片刻停歇。
“一个个的都是废物么,手脚这么不麻利的话,干脆剁碎了喂狗好了!”
满脸暴虐的嬷嬷心疼地抚着公主裸露在外的肌肤上遍布的红点,转头看向跪了一地的宫女们,痛斥着要他们加紧速度。
宫女们满目惊慌地扫视着殿内快要堆满了的碎冰,心中十分绝望。
并不是他们手上动作不够快速,而是如今正值酷暑,冰块这种人力运作的法子,能简短地降低温度已是极限,若是要将温度降到冬日,实在是逆天而行。
软榻上的公主闻言,顿时摆了摆手将嬷嬷拉了回来,叹惋地开口。
“我这病症许是妄造杀虐染上的,哪里管得了她们事,嬷嬷您也别太为我着急了。”
听她这么自贬,原本对着宫女们凶神恶煞的嬷嬷,顿时满眼的怜惜,立马开口道
“明明是您不顾性命,以柔弱之身挡下叛军宫变,哪里是什么妄造杀虐,要怪也该怪那些乱臣贼子,被绞杀就算了,还要连累您得了这种怪病!”
嬷嬷语罢,顾影自怜的公主这才停了自责的话语,看起来颇为受用。
只是底下的宫女则是面面相觑,似乎不明白公主这一到夏天就浑身泛红的毛病,怎么就和冬日斩杀的那群叛军扯上关系了。
可紧靠在最后面凿冰的我却知道,这嬷嬷说的确实没错。
2
是了,云熙公主确实是因为斩杀了我父亲和亲兵才会在夏日浑身泛起红点。
只不过这却并不是什么怪病,而是因为岭南那种独特的地理环境独特孕育的瘴毒!
是每一位生活在岭南之地的百姓时刻相伴的毒物,而像我父兄和亲兵那些长年累月驻扎在岭南的人,骨血之中便也沁入了这种瘴毒。
想到这里,我如死灰一般停止跳动地心脏又重新抽痛起来,叫我生生咬破唇内的软肉才忍下喷薄而出的恨意,继续蛰伏的等待时机。
最后终于等到公主从软榻上走下来,我才得以趁着她踱步的空当倾身上前,抓住她的脚踝!
这边把公主看得似眼珠子一般的嬷嬷见此,立刻上前一脚踹在我的肩上,尖利骂道“畜生东西,你这是做什么,还不快点放下公主,要不然小心了你这条贱命!”
尽管身上被踢得青紫,我却依旧没有放手,而是竭力将手中备好的香粉抹在了公主的柔荑之上。
感到手上瘙痒止住的公主拦下了施虐的嬷嬷,开口询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回答,“奴婢叫桂湘。”
公主闻言莞尔一笑,闲聊之中又状似不经意地询问我为何没有早点把膏药呈给她。
“奴婢身份卑贱,一直没办法近身服侍公主,之前也试过几次,可一直都被拦住了。”我怯懦地跪倒在地上,一边回答着,带着畏惧的视线又不经意地扫向一边趾高气昂指挥宫女的嬷嬷身上。
“乖孩子,以后本宫就准你近前服侍了。”公主带着杀意的眼神扫了嬷嬷一眼,半晌才轻柔地将我扶起来。
就这样,我顺理成章地接替了晚间不慎误入莲池淹死嬷嬷的位置,成了公主府的掌事宫女。
而一手将我提拔上来的公主或许永远不会知道,我就是被她亲手射杀叛军的女儿。
而那份药膏也不是我误打误撞研制的,而是为了我阿爹特意调制的。
3
阿爹是大盛国的镇南将军,一生时光大半都守在湿热恶劣的岭南毒障之地,偏生他皮肤敏感,每每到了夏天身上总是起上许多红斑,瘙痒无比。
可他却好似浑然不在意,即使已经痒到将身上挠得血痕遍布,戍守岗位的时候脊背也是挺得最直的。
只是我每每看见,总是要心疼的眼眶通红,吧嗒吧嗒地掉眼泪。
而这个时候,向来在大军当前,敌寇侵袭之际都临危不乱的大将军却是顿时手忙脚乱起来,用布满老茧的手轻柔地替我拭掉眼泪。
然后再满脸慌乱地寻求我母亲的帮助。
那个时候,母亲轻柔地将年幼的我揽在怀中,一字一句地跟我讲父亲的职责,让我知道父亲守着这满是瘴毒的岭南之地,是为了让这里的百姓能安居乐业安稳无虞地活着。
明明只年长我几岁的哥哥则是像个小大人似的抚着我的脊背,一边用小孩子能听懂的话将母亲的话翻译一遍。
“阿娘的意思就是说,只有阿爹守卫在这里,那些塞外的大坏蛋才不敢来欺负我们。像赵爷爷和杨嬢嬢那样的大好人才能继续每天开开心心的,梅姐姐才能安心生下小宝宝,所以妹妹你就不要再伤心了,如果你不哭的话,哥哥下次就给你带你最喜欢云片糕吃!”
哥哥通俗易懂的讲解加上云片糕的诱惑,我才终于停下了眼泪,似懂非懂的抚上父亲手背上的一道道红色印子,轻轻吹气。
“囡囡真厉害,阿爹被呼呼两下真的不痒了。”
父亲说着慈爱的捏了捏我因为呼气高高鼓起的腮肉,笑着哄骗道。
言犹在耳,可如今我好不容易做出来真的可以减缓瘴毒瘙痒的香膏了,却只能用在仇人身上。
而我的阿爹和兄长却是永远地用不上了。
4
当时还是冬日,岭南以南之外的地界因为突如其来的一场疾雪压坏了许多可以食用稻谷,粮食匮乏。
蛮夷原本就觊觎大盛国物草丰美,这场落雪异象则是彻底点燃了他们这颗蠢蠢欲动的心,打起了以战养战的算盘,开始频频骚扰岭南边境。
我父亲竭力迎战,只是同样遭雪的岭南却是没办法提供足够的粮草和装备应对战事,只能上奏请求朝廷的支援。
却没想到正值年关,皇帝忙着将国库里的财力填充进辉煌盛大的宫宴之中,竟是吝啬于分出一份救济前线,只画饼叫我父亲速战速决早日引兵回朝就彻底做了甩手掌柜。
我父亲不忍城中百姓用观音土填腹,最后只能求到善心远播的云熙公主,才勉强得到粮草。
只是最后一场大战之前,却收到了公主亲卫带来的皇帝密信,以太子逼宫的紧急状况,叫我父亲带兵救驾。
内忧外患进退维谷,我父亲只能带着印信和一众亲兵风雪兼程赶往救驾,却不想,这只是公主和皇帝对他拥兵自重心怀怒气设下的死局。
最后我父亲和数万亲兵于平南关被绞杀,哥哥在前线拼杀以命相搏取得胜利之后又被朝廷派来的一队人马追杀,掉落沼泽,不见尸首。
连带着我们一家老弱妇孺也被皇帝一道诛杀叛军的密旨连夜绞杀,死在年关前夕。
独留我这一个外嫁女,因为丈夫沈漾审时度势主动出面做了父亲叛国的人证,才被应允在生产当日暴毙。
偷天换日成了死于咳疾的宫女桂湘。
5
云熙公主素来备受宠爱。
她作为皇帝尚是亲王时得的第一个孩子相伴度过坎坷年月,本就意义非凡。又加上她这些年在外营造的贤明良善,带着皇帝也跟着受到世人称颂,一时之间更是荣宠无极。
难缠的红疹被药效压制,宫中的赏赐流水般地进了府邸,她那张素雅清丽的面容便越发红润漂亮,嘴上时时刻刻维持的假笑也越发诚挚了起来。
只是这天从皇宫回来,公主脸上的笑容却是没维持住。
只是公主府耳目众多,她不想失了脸面名声。
只能忍着将四下的仆人屏退之后,才敢大声开口痛骂道,“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御林军统领,手里捏着不过三万将士,竟敢说我是牝鸡司晨,霍乱朝政。真是好大的胆子!”
独独被留下的我看着她脸上扭曲到了极致的模样,心中恶寒,只是还是倾身走到前,无声地徒手拾起一片一片碎落的瓷片,即使手指上的软肉被割烂也依旧不出一声。
“你是个哑巴么,本宫这样你也不知道宽慰几句,干跪着捡那些碎瓷片又有什么用!”云熙公主愠怒地捡了手边的净瓶抛向我,恼怒地质问道。
我不闪不避,任凭瓷瓶砸在头上,留下殷殷血迹,才匍匐跪着开口道,“奴才愚钝,只知道公主是主子,他是奴才,奴才妄议主子,就该被拔了舌头。”
“话倒是如此,只是惩处官员总该找些由头,比如我最疼爱的宫女被欺辱得命悬一线了什么的。”
云熙公主说着要人命的话,眼中却是带着笑的。
“你愿意为我受些苦么,桂湘?”
公主说着就将手边挑炭的银钩递给了我,意思不言而喻。
我抬眼看着泛着寒意刀刃,脸色顿时如金纸一般。
“不愿意的话就算了,左不过就是被骂几句罢了,我也是能忍住的。”云熙公主说着就要作罢。
可我却知道,若是我不应,怕就是要落得个和那嬷嬷一样无故溺亡的下场。
6
我默不作声地将银钩递回炭盆中。
就在云熙公主失望离开的下一秒,转身倒在了碎了一地的瓷片上,利落地躺下滚了一遭,直到身上血流如注才停了下来。
“公主,这样血渍才不会溅到您的贵体上。”
公主闻言轻笑出声,眼中满是对我的疼惜,甚至不顾满身的血污,将我扶起来。
“好孩子,本宫没看错你。”
我恭顺任由她替我草草捆扎,又从怀中掏出青玉瓷瓶,轻柔地涂在她的身上,看着她因为香粉逐渐舒缓的神色,眼中的笑意更浓。
皇帝爱女,在听到云熙公主因仆人被欺辱将死,忧郁咳血的传言后立刻将江财撤职查办。
甚至绕过大理寺卿,将人直接交给了公主处置。
眼见得趾高气昂的仇人成了脚下蝼蚁,云熙公主得到了甜头,便时不时地就要找几个不敬她的臣子在皇上耳边告上一状。
皇上偏宠,便又次次如了她的意,如此几番下来,公主便是越发认定了皇帝偏宠于她,行事愈发肆无忌惮。
可身为局外人的我,却清清楚楚看到皇上眼底日益累积的厌烦和疑窦。
与虎谋皮,焉有其利。
她不该失了警惕,连后宫不得干政这种最浅显的道理都忘了。
6
底下那些人精似的臣子被公主的行径惊动,人人自危,便起了抱团取暖的趋势。
纷纷上书谏言,开始将惩处臣子留下的烂摊子一一陈列,恳求皇帝解决。
皇帝这些日子尽数享受从那些官员家中收缴的万贯家财,却完全没想过要如何经管那些人手下流出的需要钱财供养的营生。
三万士兵的吃穿用度,水渠街道的按例修补,桩桩件件都是极其耗费钱财的麻烦,只是国库亏空,已是拿不出那么多钱财来了。
皇帝昏聩无能,被臣子左推右推变得烦乱,最后视线便落到了云熙公主头上。
“这些日子前线吃紧,国库空虚,朕当真是殚精竭虑,不知皇儿能否为朕解忧?”
我站在云熙身侧,看着她强撑笑意的脸色,不禁好笑,只是面上却做出急迫模样主动进言。
“抚孤院耗钱巨大,公主府已是入不敷出,实在是没钱支用出来。”
“食君之禄,分君之忧。皇上不如将此事交给底下的官员,他们必然是责无旁贷的。”
皇帝闻言若有所思,淡淡开口道,“只是如此巨大的消耗,朝中大臣又有谁肯愿意接下呢?”
公主听此,立刻便想起前些日子到自己身边献殷勤频率极高的沈漾,开口谏言道“不如就叫沈漾来办吧,正好也考察一下他的衷心。”
公主这么一提,皇帝似乎也想起来了沈漾这个不仅识时务,马屁也次次拍在了他心坎上的人,一激动拍板便把人定了下来。
饱暖而思淫欲,近头的要事解决,皇帝那颗色心便又起来了。
看着我那张还算可人的脸,眼中是按捺不住的觊觎,“这宫女我之前可未曾见过,倒是株不错的解忧草。”
只是话一落地,就看见了我手臂上因为谢恩姿势露出的毒草一般密集的疤痕。
皇帝见此顿时失了兴致,遗憾开口,“皇儿身边怎么带的尽是倒胃口的奴才,好好的身上割出那么多疤来。”
公主轻扫发鬓,说道,“她就是之前为我挡灾的宫女儿,是个忠心的,又伺候可我这么长时间,就是寻常牲畜也有了感情,皇儿恋旧,这才没换。”
皇帝闻言不再多问。
只是连续两次没有顺意,到底心中有了嫌隙,扮不出如往日一般的慈父模样,只随便支了个由头就叫公主离宫了。
公主便将一切推到了我的头上,一回府就将我独自留在了房间里。
涂着丹蔻的指甲戳着我的脸淡淡开口,“桂湘当真生得貌美,正好太子弟弟府中空余,你进了府中也算是红袖添香。”
7
太子名头说来珍贵,可实际上却是帝王厌弃,久困东宫的待死之人。
只是被厌弃的原因,却也和云熙公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大盛国自古以来就有无子则传女的承袭制度,而太子作为皇帝唯二的孩子就是云熙公主最大的阻碍。
只可惜太子秉性良善又轻信骨肉亲缘,硬是在身边同龄的皇子接连夭折的情况下,没有防备这位面慈心狠的皇姐。
最后被云熙诬陷谋害皇嗣,落了个圈禁东宫的结局。
据说现在人已经神志不清,接近痴傻,守在他身边的仆人们也跟着遭殃牵连。
而云熙公主现在要将我送进去,无外乎是心中生厌,想要磋磨我罢了。
我抬眼看向她眼底的杀意,知道自己无路可退,便也不再做无谓之争,而是转手叩拜,“奴才愿为公主马前卒!”
“只是临别之前,还想再最后服侍公主一次。”
8
我顺势提出提前为公主涂上元宵夜会准备的香粉。
公主同意之后,我便细细替她抹上,神态自若好像还似往昔。
“这香粉的味道,倒是不俗。”
公主轻嗅手腕的味道,眼中的恶意似有溶解。
我却依旧认真涂抹,对恳求留下的事情只字未提。
公主第二日醒来只觉神清气爽,被宫女扶着一出门身边竟渐渐围上了许多蝴蝶。
“现在已是凛冬时节,哪里来的这么多蝴蝶!”
公主府的奴婢们看着有悖于常理的意向,眼中满是经验新奇。
唯独公主却满眼怀恋,喃喃低声言语,“我幼时只在阿娘身上看过这种异象,不曾想现在已经许多年了。”
守在她身侧的宫女恍惚听到声音,抬手询问,公主却立刻噤声不再言语,只继续留恋地看着周身翩翩起舞的彩蝶。
而被遣送到东宫服侍太子的我,很快便听闻皇帝应允云熙公主随意出入宫中,宠爱程度更胜往昔。
在东宫称霸的太监瞅见我刻薄开口,“趴门听什么闲话,还不赶紧把这饭食给太子送过去,要不然小心了你这层皮。”
我看着门后那道正红色裙角,默不作声地从地上拿过那碗馊掉了的饭食。
太监见我沉默气势更是嚣张,一边开口辱骂一边伸脚碾上我的手指。
“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瞧瞧,这里可不是公主府,好好分清哪个才是你的主子。”
沉默良久任由磋磨的我,听到了这却瞬间成了斗鸡,开口坚定的反驳,“不管在哪,公主都是我的主子!”
太监闻言怒气更盛,上手想要打我,却在下一秒被掀翻在地。
被宫人扶着的公主凌厉开口,“本宫倒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竟然成了这东宫的新主了!”
那原本猖狂至极的太监闻声脸上顿时失了血色,不住地磕头叫饶,徒劳地挣扎求命。
最后公主施恩让我看着那太监罚足三十个板子,便可以回到公主府继续当值。
只是临走时却递给我了一个极为锋利的银簪。
而我确定那恶霸太监被打得血肉横飞绝无生还可能之后,便借着夜色隐入了看押太子的深冷内殿。
宫人传言早已痴傻的太子端坐在长椅上,眼中却是一片清明,“以身为饵,倒是够狠。我倒是想知道你难道就不怕云熙真的将你舍掉?”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殿下应该比我更明白这个道理?”
我说着将掺了假死药的冷水递给太子。
太子也接过一饮而尽,只是力竭之前却拱手向我开口道。
“没能护住镇国将军,叫你失了父亲,是伏凌无用。”
我看着他脸上即使昏晕也掩饰不住的无能愧悔,眼中并无甚波动,将银簪插入他的胸腔之后转身便离开了冷窖一般东宫。
去寻我真正的仇人。
9
太子顺了公主的意『自戕』在东宫之中,而我也顺利成了公主最为推心置腹的奴才。
只是素来对太子不喜的皇帝,在听闻太子死讯后却是一时悲痛交加,急火攻心栽倒在了妃子的床榻之上。
这事听来震惊,只是仔细想来也并非没有根据。
毕竟皇帝子嗣稀薄,这些年即使含着鹿茸耸着胯日夜劳作也再无所出,太子就成了他心中唯一的一点念想。
如今突然逝去,后继无人这个隐患就成了他心中的重疾。
而如今病重,不能上朝听政,他心中的那点隐忧也渐渐有演变成了现实的趋势。
在皇帝榻前亲尝汤药的公主,望向皇帝的眼神满是濡沐担忧,像是恨不得自己忍受皇帝的病症。
可私下里,对于皇帝迟迟没有下令要她代为监国的事情,早已生出许多怨言和不耐。
“父皇,如今将近年关,边境之地屡屡出现异动,民间百姓都人心惶惶。”
公主拿着手绢一边为皇帝擦拭残液,一边试探开口询问。
“如今父皇正在病重,儿臣也想为父皇分忧,略尽绵薄之力。”
皇帝费力睁眼,像是头一次认识到眼前这个被他按照闺阁女子养大的女儿一般,眼底是藏不下惊诧和杀意。
只是如今身体孱弱有心无力,他就也只能胡乱找个理由敷衍过去。
“云熙,我曾在你母亲坟前发过誓,这辈子要让你安乐无虞地生活,为父不想食言。”
听到皇帝提到母亲,云熙顿时声泪俱下,果真不再继续试探。
只是皇帝已经升起的疑心却并没有因此回落,反而随着时间的流逝节节攀升。
1
我随公主回到府邸的第二日,便发现了两个不太起眼的新面孔,只是却从未提起。
甚至在云熙面前多加掩饰,又挑着夜深人静的时候处处拱火。
只是云熙公主的忍耐力倒是超出了我的认识,硬是一直没露出半分纰漏。
直到听说皇帝要为太子以国礼厚葬入皇陵,那张温暾亲厚的脸上才出现了些许裂痕。
“那贱人害死我的母亲,她的孩子生来便负着我阿娘的一条性命,难道他真的忘了吗,竟然要如此厚葬!”
“说什么我阿娘才是他认定的妻,此生不负,什么早晚要为我阿娘正名,手刃恶人,通通都是假的!”
“若不是下毒的事情我做得密不透风,他是不是也要我为他的好太子偿命!”
或许是因为真的为自己的阿娘不平,又或许是今天的香粉燃得格外浓,公主这才将这些年来的怨言算计生生哭诉了出来。
叫屋外守着的两道身影听了个十成十竟也未曾发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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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大病初愈,第一件事就是为公主择了驸马,年后便要出嫁。
之后更是大刀阔斧地开始肃清前朝,而第一个开刀的就是他之前颇为倚重的新任御林军统领沈漾。
“不过一年,这沈漾竟然就圈揽了三万将士的拥戴,也算是个人才。”
“只可惜太过怯懦,被皇帝一提便拱手卸任,甚至惊愕过度,接连几日都没能上朝。”
门客讲到这里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怨气,俯首长长叹了口气。
公主闻言,将腰间的玉佩递过去,红唇轻启道,“秉性怯懦也是好事,这样拿捏起来也足够方便不是吗?”
门客接过玉佩,眼中已是明了,长身叩拜之后转眼就消失在了殿内。
从始至终作为背景板的我,听到公主吩咐,才立即将嘴角那抹笑容撤下,恭顺地继续研磨香料。
“桂湘,你说我是不是太过心急了,父皇无所出,这皇位于我而言不过是早晚的事情,会不会弄巧成拙,反伤了亲情?”
云熙的话我未曾回答,只不过她却很快有了决断。
因为宫中很快便传出了贤妃有孕的消息。
得到消息的时候,公主那张假面彻底崩陷,终于露出了真实的扭曲和恶毒的形态。
慌神之间,甚至连指甲陷入肉里,渗出血液都未曾发觉“怎么会这样,明明御膳中的油茶籽……”
公主贿赂宫人,在皇帝的御膳中常年加入可使男子绝育的油茶籽。
明明是万无一失的法子,她不明白为何出了差错。
莫非是皇帝察觉了此事,所以才要如此焦急地要将她嫁给旁人!
念及此,公主只觉得头痛欲裂,连忙猛吸了几口熏香,眼中才渐渐恢复清明。
我闻声上前向公主谏言,开口蛊惑,“贤妃已年逾四十,胎像不稳落了胎也是正常,公主不必太过忧心。”
公主闻声怒斥,“你懂什么,父皇本就对我存疑,我现在动手就是作茧自缚!”
公主说着将香炉抛到我的身上,叫我滚开。
只是我离开之后,又分明看见从殿中钻出了一道黑影。
倒是足够小心,只可惜终年打雁,又怎么逃得开被啄了眼睛的结局呢?
11
公主听闻贵妃有孕,第二日就向皇帝请了旨意,要入寺庙虔心祈福百日。
皇帝本就忌惮她谋害皇嗣,如此正好顺了心意,立马便同意了她的请求。
甚至亲自择了个离京最远的隐世庙宇,就是为了斩断公主的耳目手脚,叫他辛苦得来的麟儿顺利生产。
只是如此薄情手笔,却是彻底寒了公主那颗尚且留恋骨肉亲情的心,更加坚定了要害掉贤妃这胎的决心。
只是担忧引火烧身,她这次下手便格外小心。
硬生生蛰伏了三月,磨到皇帝放软了戒心,才下令在贤妃轿辇的必经之路抹了一层细细的青苔。
贵妃当日流产,皇帝悲恸震怒至极,当日就向在他怀中哭了一夜的贤妃保证,一定要找出幕后谋害的真凶。
就这样皇帝和公主两个人开始了猫捉老鼠的游戏,斗得有来有往,乐此不疲。
只是人的精力有限,他们的剑戟刺向对方,自然就无暇顾及外面虎视眈眈的群狼。
称病不再上朝的沈漾,借着公主的势力在岭南起了自己的势力,屯粮筑墙抵抗蛮夷。
假死遁逃的太子也在江南借了富甲一方的外祖家势力,施粥布善,得了民心拥护。
就连假孕丧子的贤妃也笼络起后宫的姊妹,在皇帝眼皮子底下结成了阵营,开始一件一件收集皇帝这些年所犯的罪状。
而守在公主身边的我,看着杀父仇人在我的香料沁染之下越发混沌暴虐,胸中那团火也燃的愈发灼热。
“公主,明日就是百日之约的最后一天了,您还是早些休息吧。”
公主闻言看着已经完全暗下的天色,脸色顿时灰败下来。
第二日,公主回到宫中,第一眼见到的就是皇上那张极其震怒的面容,还有地上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门客。
“我原以为你心思纯善,只是因为素娘的事情无法释怀误入了歧途,却没想到却是完全想错。”
“素娘温驯良善,为何你竟是如此心狠,竟连尚在腹中的幼子也不放过。”
公主听着皇帝的责骂,整个人瞬时僵立在原地,竟连皇帝的巴掌落到脸上都没有反应。
无声地任由眼泪肆意流淌,濡湿了满脸,可到底也没得到皇帝的半分垂怜。
12
帝王薄情,下令将公主囚禁在了府邸之中。仆人也撤走了大半。
往日门庭若市的公主府一下子空落起来,萧条冷清成了另一个东宫。
许是受不了这样的事情,原本身体还算康健的公主第二日就发了高热,神智不甚清醒,嘴里不断说着胡话。
“阿娘,不要丢掉我。”
“阿娘,阿爹也不要熙熙了,熙熙好疼。”
我在近前照顾,越听越觉得心底生恨,照顾的也越发细致,生怕她这么轻松就死掉了,又如何为我的阿爹偿命。
好在祸害一千年,她到底是扛了过来,只是身体却大不如从前了,即使现在时节已是盛夏,她却常常喊冷。
精神好似也不太正常,手上明明一直筹备着势力,每每开口却总问我她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我每次都绞尽脑汁诱哄,生怕她稳不住心神,这场骨肉相残的大戏便只能仓皇谢幕。
只是很快我便不再担心,因为皇帝的后宫又出了一位有孕的妃子,而且据说这妃子的容貌还极其肖似云熙公主的生母。
这个消息传来,原本病恹恹的公主回光返照一般,突然便生了活力。
汲汲营营每日设计,就想着怎么才能绕过皇上的层层看护,让那个作为她母亲替身的女子和孩子一尸两命。
等到万事俱备,公主刚想派人实施,宫中却先一步传来了妃子流产的消息。
公主大喜过望道“山神总算眷顾我一次,叫那东施效颦的贱人流了产,哈哈哈哈!”
我俯首为她点香回道“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人犯了错,总是要还的。”
公主闻言笑意更盛,仰在软榻上口中的咒骂不停,眼中却是被泪意盈满,视线模糊。
没注意我回话时带着恨意的目光,也没发现门外伫立的明黄衣袍。
13
在门外将公主所有恶毒的咒骂听全的皇上怒不可遏,暴戾地推门进来,第一步就将公主从软榻上揪了下来。
青筋暴起的手掌紧紧攥着公主的脖颈,明显是存了生生掐死她的念头。
“贱人,早知道你心如蛇蝎早早做了万全准备,没承想你手脚竟伸得这么长,被禁足在了宫外还能害得怜儿流产,早知道这样我不如杀了你,免得生了这么多祸事!”
砰砰的捶打声和明灭的烛火交织,成了这烂漫夏夜的诡异注脚。
窗外狂风扑来掀开单薄的木窗,掀开桌角上厚厚的一沓锦帕,露出里面印着层叠血渍的字迹。
“皇上,云熙公主这些日子害了大病,连出屋都做不到,怜妃娘娘小产真的和公主没有关系啊!”
我狼狈又急迫地拿着桌上的一沓血书递给发狂的帝王,又扑在公主身上替她拦下致命的一击,才适时晕了过去。
被紧紧攥住的喉咙松开,云熙剧烈地咳嗽了许久,才控制不住大哭出声。
“阿爹,莲妃的小产真的与我无关,若我真有如此通天本事,也不至于连这些悔罪书都送不出去呀!”
“我知道刚刚辱骂怜妃娘娘是罪不可恕,可女儿也只是无法接受您如此疼爱一个和母亲想像的人而已,女儿只是太想母亲了。”
“女儿这些日子害了大病,高烧不退,若不是有桂湘守着我怕是等不到您再来看我一眼了。”
“阿爹,云熙真的很想您!”
皇帝看着面前真心疼爱过的女儿又看着手中厚厚一沓的悔罪血书,胸中积郁的火气顿时散了大半。
最后亲手将云熙公主抱回榻上,又发现她清减得好像随时就要消逝一般,心肠更是软了下来,有些生涩地揽着她的肩膀,温声安抚起来。
最后甚至解了之前的禁锢,当作赔礼,似乎是又生出了重修骨肉亲缘的心思,对着云熙公主之前所犯的错事也一概既往不咎了。
云熙公主又恢复了往日的荣宠,门庭冷落的公主府再次热闹起来。
帝王对公主的疼爱偏宠更是成了大盛国人人知晓的一段佳话,甚至随便找个茶馆落座便能听到说书先生绘声绘色地讲上一段。
只是真正守在正主身边日夜服侍的我,却知道帝王的偏宠或许来的迟了,像是镜中花,水中月,早已在云熙公主那颗心里再掀不起任何波澜。
至于我从何得知,也更为简单,比如公主脖颈上那道任由瘀滞的掐痕、联络的愈发紧密的书信。
又比如看向我时愈发复杂的视线。
14
与我爹爹接到印信的同一日,公主带着四万私兵围了皇城,逼宫谋反。
彼时皇帝正揽着佳人纤腰被翻红浪,下一秒就被公主持着剑刃架住了脖颈。
“父亲年迈心力不济,也是时候该禅位于我,享一享天伦之乐了。”
皇帝看着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宫殿大惊失色,张口怒骂,“逆子,你流有蛮夷血统,如何配在我大盛登基!”
公主倒是面色平静,一边将手中的刀刃逼近皇帝颈侧的软肉一边温声开口,“父皇若是不愿,那我便只有将您囚于宫中,自立为王了。”
皇帝最是惜命,眼见着泛着寒光的刀刃陷进了肉里,连忙告饶,踉踉跄跄地拟了禅让的圣旨交给公主。
得了皇位,云熙大喜过望,转手拿着圣旨刚要离开迈向太和殿,就听见门外传来了刀戟血拼的声音。
箭雨漫天,不过瞬时原本宫殿外围得水泄不通的人流便被清剿殆尽,徒留守在殿内的十几个人成了穷驽之末。
我披着一身玄衣银凯推开红木朱门,正好和因为不可置信面目狰狞的云熙对上视线。
“桂湘,你不是被我压入水牢了么,怎么还活着!”
我看着眼中怨毒又掺杂愧悔,明显是后悔当时心软留我一命的疯妇,凌厉开口,“我不是桂湘,是被你亲手射杀的镇国将军之女,姜蔓!”
“贱人,枉我如此信你,原来你自始至终都在欺瞒本宫!”
云熙一边狰狞怒骂着一边握紧手中的剑刃,一边趁着无人时机速度极快地向我奔来,俨然是想将我刺死。
只是她忘了,我作为镇国将军的亲女,自小在岭南边境长大,又怎会敌不过她一个玩弄权术,命脉孱弱的公主。
我轻而易举地卸掉她手中的贱人,捏着她颈部推出门外,叫她亲眼看着当年参与过射杀我父亲和数万亲卫的士兵。
现如今同样死在漫天箭雨之下,流血漂橹的惨状。
却没想到她如此不惊吓,只扫了一眼便像坨烂泥一样瘫软下去,昏厥倒在了地上。
15
宫变之后,诈死的太子名正言顺的登上了帝位,将皇帝所犯罪孽昭告天下,又亲自下旨翻案为我父亲洗清冤屈。
而我和沈漾也因为勤王救驾有功, 被允许带着当年由他暗中相互保留下来的亲眷返回岭南,镇守边关,继续承袭父亲的遗志。
我在临走之前去了太和殿, 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极尽污臭的味道, 转眼又看见床上因为受惊过度成了偏瘫的太上皇,俨然已经不成人形。
沈漾轻轻牵着我的手,温声劝慰,“贤妃当年被他派人害死父母亲族强抢入宫已是恨之入骨, 如今他日后的日子只会更难。”
我闻言浅笑, “是了, 像这种恶贯满盈的人,杀了他确实太过便宜。”
我心愿已了,便和沈漾带着被我做成药人的云熙离开, 途中却被新帝拦住。
“可否能让我和皇姐再见一面?”
我同意了新帝的请求, 只是却要求在旁听着, 新帝也顺了我的意。
因此当我们三个人待在一屋时, 云熙倒成了其中最委屈癫狂的人, 狰狞着撕扯着手中的物品, 大声唾骂。
新帝闻言也没什么表情,只将手中的一块月牙形的玉佩递到了云熙的手中。
“当年你的娘亲,是父皇不想因为妻子是异族人失去角逐皇位的机会, 下令一杯毒酒赐死的, 并非和我有关。”
“这个玉佩便是当年素妃娘娘为了求我娘亲善待于你的信物, 只是你实在作恶太多, 孤也救不了你。”
新帝说完这些便拂袖离去了, 独留云熙公主.……不,或许应该说是我的药人痛苦嘶吼着反驳, 眼泪却流了满面。
16
我奉命带着一家亲眷回到了岭南, 将父亲和哥哥的骨灰埋在故土,又按照他们的心愿继续镇守家族世代相守的边关。
新帝登基以后亲贤臣远小人,励精图治, 恩泽天下。
大盛日益繁荣, 岭南边境的异族也不敢来犯, 我和沈漾便专心搞起了岭南的民生问题。
我们修桥补路,大搞基建, 又鼓励外地货商往来通信,岭南的民生有了很大解决。
又加上我用这些年试在药人身上颇有良效的香粉方子交给当地的百姓,成了岭南一大特色。
经常有诗人往来,赋诗流传, 转眼几年岭南便从瘴毒肆虐的孤岛成了一个脍炙人口的好去处。
父兄祭日, 我带着烧酒美食祭奠,将这些好消息一字不落地讲给他听。
只是不知为何,明明讲的都是些喜庆的事,我的话确实越来越哽咽,最后还是被我母亲牵着的小女儿将剩下的事情一一讲给父兄。
“爷爷, 舅舅, 现在岭南变得很美很美,那些塞外的大坏蛋不敢来欺负我们。所有的大好人每天都是开开心心的,怀孕的嬢嬢生下的小宝宝们都可漂亮, 所以你们一定也要好好的,念念每年都会来看你们,给你们带甜甜的云片糕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