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节 九齿钉耙的拯救计划
第 43 节 九齿钉耙的拯救计划
我跟广寒宫里伐桂的吴刚彻底掰了。
这回比较惨,钉耙的九个齿儿都被硌得只剩三个了。
如意金箍棒来捞我,见我秃着脑袋,衣衫还不整,顿时沉默了。
他撇着脸,脖子通红:“九儿,你是不是寂寞了。”
我泪眼汪汪地看着他:“我寂寞你妈!”
1
我跟吴刚认识其实挺早的。
那时候唐僧师徒还没去取经,我的主人也还是威风凛凛的天蓬元帅。
后来天蓬看上了嫦娥,时不时去趟广寒宫。
作为他随身携带的兵器九齿钉耙,我就这么认识了广寒宫的吴刚。
吴刚原本是个凡人,据说也是文墨俱佳雅逸洒脱一人儿,却误入修仙大道,一念之差被玉帝罚至此地。
我初初听说他要把桂树砍倒才能彻底获得自由时,觉得惩罚过于枯燥残忍。
但他不在意,总是轻飘飘一句——
“没关系的,这本就是我的业,时间到了自然也就消散了。”
我觉得他豁达,胸中笔墨也多,时不时来他这里晃。
再后来,我主人被贬下凡。
我原本想向玉帝求情放过吴刚的计划也无奈被搁置。
离开的前一刻,我跟吴刚保证:“待我归来,定会还你自由。”
吴刚没说话,只笑盈盈送我一捧新落的桂花。
我将桂花装进香囊放在心口。
无论是在高老庄筑地种菜,还是在西游路上除妖杀魔,事后我总会想起这捧桂花。
可没想到,等西游结束,大使命完成,我再度找去广寒宫时——
吴刚已经不愿认我了。
“阿九,你生锈了。”
他指着我“锈迹斑斑”的原身,声音嘶哑。
“你可是太上老君亲自打铁铸造,又有五方五帝、六丁六甲等神明相助,怎么、怎么能生锈呢?”
我不理解他为什么如此大的反应。
我的主人取经回来后就摆烂了,整天吃吃喝喝不着家。
我也就彻底没了用武之地,只好跟如意金箍棒、降魔宝杖他们算算卦打打麻将。
前两天我跟金箍棒溜去东海时,不小心泡多了海水,原身受了损。
吴刚说的锈迹,其实只是太上老君给的一些治疗药粉。
但我还没来得及解释,吴刚就像着了魔似的,双手捂头很焦躁。
“生锈了就砍不断这该死的桂树了,没有了,她没用了。”
我彻底愣了:“所以你要抛弃我了吗?”
他没说话。
我有些慌,拉住转身要离开的他:“再等等好吗?我会想到办法的,你别放弃,也别急着甩开我。”
吴刚看着我苦笑:“我从来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之前与你交好也只是在利用你。
“如果我之前的举动让你有所误会,我给你赔礼道歉。”
他说完就走了,桂花扑簌簌落了我满身。
我仰头问迎风摇摆的桂花枝:“月桂,吴刚不要我了,我这么多年的心机白费了。”
2
吴刚要我别再跟着他。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我怕误了你名声。”
多体贴啊。
前几百年的时候怎么不说呢。
我决定当他在放屁,每天继续雷打不动地来广寒宫晃荡。
直到一身琉璃色广袖长裙的姑娘出现在我面前。
她上下打量
吴刚匆匆赶来,神色紧张:“八妖,阿九只是小孩子心性,你不要多想。”
你才小孩子,你全家小孩子。
我噌地站起身拉过八妖的手:“姐姐小心,他是要利用你要你帮他砍树。
“你长得这样好看,家世背景又好,干吗想不开要被吴刚利用。
“这坑只有我一个跳就行了,你快跑。”
八妖:“……”
吴刚:“……”
八妖甩袖离开后,吴刚弯腰看我,脸色很差:“阿九,我知道你怨我,但我也是身不由己。”
“我知道。”我说。
我其实很能理解他的心情,但我不能接受。
“你可以利用我,没关系,是我心甘情愿,但你不能去嚯嚯别的女孩子的感情,不道德。”
吴刚表情空白了一瞬。
我朝他笑了笑:“吴刚,你别放弃。”
后来吴刚可能被我的不要脸吓到了,好久没再理过我。
在又一次他对我视而不见后,我溜到太上老君面前:“是您骗吴刚我生锈了没有用了吗?”
老君笑得意味深长:“九儿,凡事莫强求。”
我摇头:“我偏要。”
离开后,我又去找了吴刚,他正坐在树下喝酒,已经醉得一塌糊涂。
我拉住他的手:“我们一起努力,早晚有一天能解脱的。”
他眼睛红红,认错了人:“我真羡慕你,轻而易举就能获得我们凡人千百倍努力都换不来的……”
这是在说孙行者。
很多人都羡慕大圣,狂悖乖张潇洒恣意,好似没有什么能真正困住他。
“大圣是万年难得一遇的灵明石猴,出道即是巅峰,谁能比得了。”
我抽走吴刚手中的酒坛,低声劝慰,“况且,你也不差的,民间关于你的传说也不少呢。”
“什么传说?吴刚伐桂?”吴刚自嘲一笑。
我不再说话。
吴刚忽然生了气,拎起酒坛子往身后的月桂树上砸。
嘴里喊着:“都是你!你为什么砍不断,为什么总能自动愈合,为什么越长越高……”
酒液顺着树的纹理滑落,看起来像是树在哭。
我攥紧了手指,最终还是重重拉开吴刚:“你以为只有你是在受惩罚吗?
“月桂难道不是也在受苦?
“这么多年你拿各种兵器往她身上招呼的时候难道她就不痛了吗?”
回答我的,是冲我扔来的一个还装着酒的酒坛。
酒液顺着血液从我头上滑落下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的耐心也到了极限。
3
我把吴刚打了。
他本就只是个半仙儿,现在又醉了酒,战斗力就更差了。
但我也没好到哪儿去。
衣衫被吴刚不知轻重地劈烂,头发被凑热闹的玉兔咬掉好几片,脸上满是泥土,也是格外狼狈。
嫦娥原本不管这些,但我暴揍吴刚时不小心毁了她的花田。
她去跟玉帝告状,我就这么被关进了天牢。
如意金箍棒来捞我的时候,跟往常一样一身交领白衣,长身玉立。
我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金金对不起,我好像又闯祸了。”
金箍棒轻柔地给我披上衣服,一向清冷苍白的面庞微微泛了红。
“是我不好,害你被那狂徒骗了去。”
“……”
骗倒不至于,是我心甘情愿。
我把脸缩在他的大氅里,吸了吸鼻子:“金金,你衣服上好大的香粉味儿,好难闻。”
金箍棒愣了下:“最近成婚旺季,月老那边忙不过来,我刚是在他那里帮忙。”
我也愣了。
自从取经结束师徒荣升之后,作为他们的兵器,我们几个也自由了许多。
但金箍棒跟机灵聪慧狂悖乖张的大圣不同,他向来克己守礼,一直待在自己亲手造的雪山上发呆。
哪可能来那热闹俗气之地。
“我方才听月老身边一小童说,吴刚同东海龙王的女儿八妖在九百年前一见钟情,正商量着要成亲。”金金忽然开口。
九百年前?
那时候我还没跟我主人下凡,他也还在对我说些我听不懂的情话,我们好像也没正式闹掰。
我忽然想起上次八妖临走时说的话——
“我原本以为旁人说你九齿钉耙心智单纯是在夸大,如今一见,确如传闻。不过,我好像也没好到哪里去。”
我顿时怅然不已,耳边金箍棒忽然叹气:“八妖虽然看着美艳高贵,实则心大得很。
“你与吴刚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但吴刚一句只把你当妹妹,就把她给哄住了。”
我:“……”
那就更不能让他们成亲了。
怎能让美女入此歧途。
我站起身,金箍棒忽然拉住我。
他一向温柔,这一下子,手却重得像是要把我胳膊掰断。
“我问过了,你跟吴刚之间没红线,不合适。”
这不挺好?
可还没来得及开口,我胳膊又是一痛。
他似乎攥得更紧了,而且好巧不巧,就捏在我被吴刚拿斧子砍过的伤口上。
“金金,你弄疼我了……”我使劲去掰他的手。
金箍棒忽然撇过脸,脖子通红:“九儿,你是不是寂寞了。”
我疼得泪眼汪汪:“我寂寞你妈!”
金箍棒愣了愣:“我铁生水养,没爹没娘。九儿,你口出恶言,要罚。”
4
我被回炉重造了。
金箍棒朝太上老君弯腰作揖格外礼貌:“劳烦老君多加费心。”
我试图装委屈:“金金,你这可是谋杀啊——”
金箍棒摸了摸我的脑袋:“九儿乖,去吧。”
“我去……”我朝他扑去,“我去你大爷——”
却被他拦腰抱起,而后毫不留情地丢进了八卦炉。
好像总是这样。
我能在吴刚、在我主人在众多仙家道人面前,保持所谓温婉大方的个性;
唯独在面对金箍棒时,我总是忍不住暴露我暴躁粗鄙的一面。
也不得不说,太上老君这炉子挺抗造。
我在里面又哭又骂又打又闹,炉子硬是没有半分物理变化,炉内的温度倒是越来越高。
不知过去了多久,炉盖被打开,有人进了炉将昏沉的我轻柔抱起。
那人身上一股好闻的桂花味儿,有点像我之前在广寒宫闻到的。
我再醒来时,已经在雪山上了。
金箍棒好像一直守在床边,见我醒来,躬身扶起我,将一碗露水递到我嘴边。
“金金,你——
“喝点水,好有力气骂我。”
“……”
水喝完,一股温热蔓延全身,筋疲力竭的身子确实好了不少。
“吴刚的那把斧子有毒,你被他砍了好几刀,被腐蚀得有些严重。”金金轻声解释。
噢,所以他把我投进了老君炉子里修复。
可我还是不太理解。
“我好歹当年也是堂堂镇天之宝……”
“只是当年,”金箍棒叹息,“自天蓬被贬下凡后,你因不再受天界灵气滋养,后又多次被用来筑地种菜,西游路上也没多少出场,灵神不稳,之前在东海又原身受损……”
话里话外,都让我有种我其实是个废物的感觉。
“我会不会被淘汰?”我忽然有些失落。
金箍棒温声安慰:“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
他说得倒是轻巧。
他那么受大众喜爱,主人又是齐天大圣,后来还被封了斗战胜佛。
怎么说也算是个有编制的,还很有权力和自由。
我呢,不过一个只能用来筑地种菜的烂耙罢了。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我主人身边。
他喝得烂醉,见到我,眼睛一亮:“我的宝,你去哪儿刷了层漆,靓得嘞。”
回老君炉子重新投胎了一次,没点儿变化岂不是丧心病狂。
我叹气,像往常一样把主人弄上床,给他搞了点醒酒茶,开始道歉。
“对不起,我之前太垃圾了,不过您放心,我一定会做番大事业,让大家对您对我都刮目相看。”
刚说完,曾经的沙僧,如今的金身罗汉匆匆走近。
“二师兄不好了,嫦娥和吴刚打起来了。”
5
广寒宫面目全非,已成一片废墟。
嫦娥面容清冷神情不悦,吴刚双眼通红浑身发颤。
他还是疯了。
经年累月被惩罚着砍一棵永远砍不断的树,这种永无止境的精神和身体上的双重折磨,他受不了了。
之前他与我交好要利用我,结果被老君忽悠我已经废了残了,就良心发现不要我了。
后来同八妖交好,但方才东海那边传信,八妖突发恶疾昏迷,即将落定的婚事告吹。
他彻底崩溃了。
所以从老君身边侍童处,骗来了一瓶不知叫什么的水,将斧子日夜浸泡,最后将水倒下溶了桂树的根。
嫦娥阻止不及,桂树被他踹倒,“轰隆”过后,桂树消失,广寒宫一片废墟。
玉帝脸色阴沉:“吴刚,你可知你犯下何等大错?”
我心下焦急,耳边突然传来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月桂早已生灵,却被困在广寒宫多年不得脱身。如今被吴刚一脚踹下凡,人间怕是要遭殃了呢。”
我扭头看去,竟是原本所谓卧床昏迷的八妖。
她一副不起眼小兵的打扮,侧身朝我眨眼:“九儿,你怎么看?”
我看向我的主人。
可惜他始终醉意蒙眬,眼睛也像是长在了嫦娥身上。
八妖忽然朝我微笑:“九儿,为了感谢你救我出火坑,我送你一件大礼。”
不等我再问,脑海忽然一阵空白,一股严重的失重感蔓延至四肢百骸。
再醒来时,竟然是在一片熟悉的海滩上。
独属于东海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我曾想念了许多年的那个人就完好无损地站在我面前。
我看着她,眼泪落了满面。
“月桂,好久不见。”
6
其实我骗了吴刚。
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他,甚至是讨厌他。
如果没有他,就不会有那个惩罚,月桂也不用每日痛苦。
“九儿,真幸运,我还记得你。”
月桂还是我当初第一次在东海畔见到时的模样,嫩黄色短衫,同色束腰长裙,扎两个发髻。
乍一看跟从前一样活泼又烂漫。
语气却透着一股心如死灰。
我红着眼眶摇头。
她便弯下腰朝我伸出手:“九儿,这是我偷摘蟠桃的惩罚,我应受的。”
当年大圣还未大闹天宫,蟠桃宴也还是一个庄严肃穆的宴会。
月桂是长在蟠桃树旁边的一株矮桂树,本就是株“残次品”,心中难免委屈。
后来因为旁人的一句戏言,不顾劝阻偷摘了蟠桃,妄图脱胎换骨。
可惜运气不佳,刚摘下就被发现,恰巧吴刚被罚,月桂就成了广寒宫里惩罚吴刚的工具。
我心有愧疚,便日日夜夜到广寒宫同她讲话。
她从未回应过我,也以叶画字不要我救她。
不过我不在意,还想到了一个绝佳的办法。
我利用了吴刚——
帮他砍倒月桂,解救月桂,锅还不用我背。
我知道以情谋事不道德,但如果是互相利用呢。
“九儿,能与你这般人物相识,已是我小小月桂的荣幸。”
月桂引着我往海中央走去。
“那时候如意金箍棒还在东海,你好奇来偷看这曾经的治水功臣,以为偷下凡游玩的我是东海小仙,拉着我问了一大堆关于金箍棒的消息。”
我还记得那时候的月桂,皮肤又白又嫩,明明很无聊的八卦,眼睛也会听得笑弯成月牙,格外好看。
“九儿,那时你也是同样的活泼机灵,总有一箩筐的好玩事情分享给我,我真的很感谢你。”
月桂的语气慢慢低了下去。
“可我更恨你。”
她猛然摁住我的头,大力往海水中摁去。
掺了药的腥臭海水,一股脑往我的眼睛耳朵嘴巴里灌。
即将窒息的前一刻,我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住手!月桂!当年我就该一棒打死你!”
7
又是如意金箍棒救得我。
他好像总是能在我陷入危难的时候及时出现。
我有时候不禁想他脾气好,本事又大,再这样下去我都有些害怕了。
雪山上的空气稀薄些,但透着一股雪的凛冽,很醒神。
我喝了一口他专门向老君讨的药,问他:“你把月桂打死了?”
金箍棒摇头:“她逃了,八妖帮的忙,浸了药的海水也是八妖故意配合月桂的。”
我忍不住皱眉,难道她真的就那么喜欢吴刚?
不应该啊。
可如果不是这样,又怎么解释她对我莫名其妙的敌意呢。
“准确来说,八妖恨的是西游取经的师徒四人。”金金忽然开口。
师徒四人?
唐僧、孙悟空、猪八戒、沙和尚。
但其实,西游路上还有——
小白龙。
金金点头,肯定了我的猜想。
“八妖曾经与小白龙是情侣,后来小白龙成了唐僧的坐骑,在她看来,小白龙受了一路的西行之苦不说,偏偏也没落得个什么好下场。”
我愣住,心底隐隐有些不安。
傍晚,金金走后,我又去了趟东海。
月桂已经不在那里了,连同八妖也不知去向。
我只好又辗转到了月老处。
金金果然在这里,我还见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人。
8
吴刚一脸的愤恨,全然不似我当初见到他时的那般雅逸洒脱。
我瞅了瞅他手中断掉的红线,又看了眼始终冷着一张脸的金金。
“怪不得我亲手系上的我和八妖的感情线会突然断了,果然又是你动的手脚。”吴刚咬牙切齿地说完,朝金金急走了两步。
金金背手而站,没有动作,目光怜悯:“是你罪有应得。”
吴刚脸色很差,转头看到我,又朝我扑过来:“九齿钉耙,都是你!”
我皱眉后退,下一刻,吴刚被匆匆赶到的天兵带走。
金金拉着我上下看了看,见我确实没受伤,松了口气。
我轻声问他:“刚刚吴刚说的『又』是怎么回事,你做了什么。”
金金叹气:“吴刚先前为了利用你,偷偷绑上了你和他的红线,是我偷偷弄断的。
“但上次我又发现,他竟然很早就绑定了和八妖的红线,远在西行之前。”
我愣住:“这可是很严重的工作失误啊,月老岂不是要受罚。”
金金笑了笑:“已经领罚去了,要不然这段时间怎么会让我来给他帮忙。”
我看着他永远温和的面容,忽然觉得这么多年,我其实从未看懂过他。
我问他:“你当初还是东海所谓定海神针的时候,为什么要嘲笑月桂矮又丑,还诓她去偷蟠桃,害她被罚。”
金金愣了下:“她诋毁你。”
我不理解。
我与金金当年似乎并没有太多的交集。
彼时我主人还不是天蓬,我有无限的自由,去过西天到过南海,认识了很多很多的人。
但人心复杂,所以来往大多平淡。
唯一不同的就是月桂,当时她年纪小,天真又烂漫,初见面就给了我一捧还带着露珠的桂花。
桂花香得腻人,也醉人。
我开始频繁与她交往,什么新鲜玩意都同她分享,所以在我发现了金箍棒没多久,我就迫不及待地带她来看。
可我没想到,向来温润寡言的金箍棒那天会说那样一番话——
“不过一株小小矮月桂,竟妄想同日月争辉。”
月桂本就敏感自卑,经他这么一说,还是在我面前,脸色瞬间变了。
任凭我之后几番安慰讨好都无用,直到最后她剑走偏锋去偷摘蟠桃。
那之后我与金箍棒关系几近崩裂,谁承想兜兜转转后来我竟与他同踏西行路。
一路他对我关照有加。
世人都容易被铺天盖地的“好”淹没。
于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差点就让我忘了这回事了。
我仰头看着金金,他眉头紧皱,好似是在回忆当初的情景。
他说:“那年你只身来东海,变着法地围着我转,跟我讲很多九天四海的故事,好像把我当成了唯一的倾诉口。
“我起初觉得你烦,后来发现,你并不是话痨,只是单纯的孤独。
“太上老君家的猫丢了,东海龙王的八女儿是个顶级恋爱脑,月老又系错了红线自罚去敲核桃……
“以你这样的出身,得多孤单才会去关注这些不起眼的事情,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说给一根铁柱子听。”
金金一口气说了很多,我愣怔许久,叹气说:“你太谦虚了,你哪是普普通通一根铁柱子啊。”
或许是我的表情太过复杂,金金忽然有些慌神,紧紧攥住我的手,颤声说:“你不要多想,我不会害你。”
是啊,不会害我,那为什么当年明知道我与月桂是好朋友,还要那样讲话呢?
当初为什么就不愿多考虑一下我呢?
同金金分开后,我去找了我的主人。
我主人依旧喝得烂醉,眯眼看到我耷拉着脸,摇摇晃晃走过来:“我宝这是怎么了,是金箍棒那个混蛋欺负你了吗?”
我扶着主人在榻边躺下,低声说:“主人,我想去趟大雷音寺。”
9
主人没说话,我想了想,又说:“我知道您心中有怨,关于西行,关于封号,关于现行的某些制度……”
主人忽然翻了个身,眼神清明,“九儿,我先前跟你说过,要认命。”
认命。
从当初的天蓬元帅到后来的猪八戒再到现在的净坛使者,不管有错无错,他反抗过斗争过,但发现凡事冥冥中自有定数,所以他选择了现在的摆烂状态。
换言之,就是任命。
而我与月桂以及金箍棒之间的长达千年的纠葛,他也不是不清楚。
但他从未插手,他认为个人有个人的造化。
我明白他这也是一种变相的纵容。
可如今,他却跟我说,要我认命。
太上老君当初也要我凡事莫强求,但我总觉得我还是该做些什么。
为月桂,也是为我自己。
或许是我一脸倔强的模样打动了主人,他重重叹了口气,递给我一根淡黄毫毛:“这是我问大师兄要的,他本事大,你若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他……总会帮你的。”
我又惊又喜,小心地接过毫毛放好。
出发前夕,金金把我堵在了屋内。
这段时间,我一直刻意避免见到他。
其实我觉得那天月桂说得对,我确实一直都是个没有自我的人。
看似是个三界有名的镇天之宝,但一直没有明确的目标,且从来顺从地待在我主人和金金他们的羽翼之下。
就连说是要救月桂,也一直是拖拖拉拉的状态,生生拖到我与月桂彻底如同陌路。
一个完整的人,却一直没有自我,那同行尸走肉又有什么区别呢。
所以我想跳出去,想证明一下我自己。
见我要动手,金金忽然垂下头,低声道:“九儿,我从不认为你只是个提线木偶,月桂说得不对,你不要被她蛊惑。”
他这几天好像一直没怎么好好休息,脸色憔悴,月白长衣上也布满了褶皱。
我伸手摸上他的脸,忽然有些怔然。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月桂的声音——
“九儿,看我这么狼狈,你心里难道就没有一点儿愧疚吗?”
我手一颤,仓皇回头。
月桂衣衫凌乱,眼中布满红血丝。
我曾听路过的小仙说,吴刚心灰意冷昨日已自投,而月桂因为拒绝认错被天兵四处追捕。
她本就一小仙,就算有八妖维护,又能撑得了多久。
我迟疑着走到她面前,迟疑着想要碰一碰她的伤口,却被她敏捷地躲开。
我以为她是讨厌我,谁知下一刻她直冲着金金而去。
金金反应比我快,但动手的前一刻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竟然侧头朝我看了一眼。
也就是这一迟疑,月桂手中的兵器已经插进了金金的心口。
10
我三两步扑过去,狠狠将月桂推开。
我扶着金金小心坐在地上,定神一看,他胸口那还泛着蓝光的兵器竟是一把冰锥。
上面还透着一股熟悉的腥臭气息。
月桂站在旁边,手指着金金,口中不断喃喃着:“八妖说得没错,我最该恨的人是你,是你。”
她好像疯了。
我顾不得理她,伸手想要拔掉金金心口的冰锥,又听月桂说:“没用的,八妖说这冰锥掺了她的血,腐蚀性极强,任凭他如意金箍棒再神通广大,也得受好大一番罪,以后还能不能化形也难说了。”
我顿时气血上涌,唤出原身朝月桂挥去:“千年前我就说过我会救你,你为什么就不能多等等呢?
“你为什么宁愿相信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八妖,也不愿相信我?”
月桂呵呵低笑,状若癫狂:“救我?用日日与吴刚情好的办法吗?”
我愣住。
月桂笑得更大声:“你少自以为是了!”
我这才彻底明白,原来从那时候开始,她就开始彻底恨我了。
我的逢场作戏,在她看来是真情实意。
她始终不曾理解过我。
怀里的金金忽然动了一下。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了。
我有些心慌,他还有心思开玩笑:“放心,我不过一根普普通通的铁棍子,这点儿小伤没有关系的。”
见我一副要哭的样子,他又笑道,“大不了,你也把我扔老君炉子里回炉重造一下,这样一来,咱俩就扯平了,你以后可就没有理由再生我的气了。”
说完,他的身子更加透明了,我握着他的手都仿佛是在握空气。
我看着他心口处的冰锥,低声说:“我即刻动身去大雷音寺。”
刚说完,我果然看见有什么东西从月桂身上飞了出去。
我认得那东西,是八妖常年随身带着的贝壳,有窃听与摄人心魄的功效。
我也没猜错,八妖搞这么一出,就是想迫我早日上大雷音寺去找人。
找那被封为八部天龙,如今就盘绕在华表柱上的小白龙。
11
大雷音寺跟当年师徒几人第一次来时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寺内庄严空旷,来往者皆目不斜视,也并未对我等冒昧者表示出半分好奇。
无数个日落又升起,我始终没能见到小白龙。
据说小白龙自从被封了八部天龙之后,一直兢兢业业地待在原地,从未再见过故人。
我其实对小白龙与八妖之间的过往纠葛并不清楚,过多的我也做不了,只能干等着。
其间,太上老君给我来了个消息,说金金天赋异禀,伤势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原本金金是要跟我一起去的,但我担心我此去凶多吉少,连哄带骗地把他送到了老君那里。
正想着,一直放在胸口的桂花香囊忽然一阵发热。
我有些烦躁:“催什么催,小白龙不肯见我,你催死我也没用。”
八妖的声音从香囊中传来:“你用苦肉计。小白龙最是心软。”
“你是他旧情人,怎么看都比我更适合用这苦肉计。”
八妖不说话,半晌,颇有些气急败坏地说:“你以为我没用过吗!”
得,看来是都失败了。
“我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如果我真的帮你把小白龙唤出来了,你要立刻放了月桂。”
八妖声音急切:“答应你答应你,你快些。”
我:“……”
为了别人的爱情,我似乎承受了太多。
在又等了两天两夜后,我托人给小白龙留了信,信上写:【我赋闲在家数年,锈迹斑斑时日无多,再不相见恐会抱憾终身。】
错漏百出的借口。
但很适合向来嘴硬心软的小白龙。
果然,我在离大雷音寺不远的树林中等到了小白龙。
他还是当初我们几人在一起时的样子,眉目如画,身形清秀,看见我,他一脸无奈:“小九,你又调皮。”
我摇头,正想说话,一直跟着我的八妖已经迫不及待地现了形。
“好久不见。”八妖看着小白龙,声音颤颤。
小白龙却像是已经知道了她的存在似的,叹气道:“我以为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瓜葛了。”
八妖摇头:“我从未变心,当年是一场误会……”
小白龙往后退开:“是与不是,已经无关紧要了。你我如今,早已陌路。”
一旁的我听闻,直觉不好。
果然,下一秒,八妖飞身而起,但小白龙早有防备,一挥手将其推开。
我估摸着这之后的事情不是我一个外人能看到的,就很识趣地早早离开了。
我打算去找找月桂。
原本我是打算将月桂一同送去老君那里的,说不定老君会有办法让她暂时免于责罚,但月桂不信我,趁我专心照看金金时逃开了。
就在我沿着来时路一步步往回寻去时,眼前忽然一黑。
再醒来时,是在东海。
12
我看着面前的八妖,终于有些生气了,质问道:“我已经帮你见到小白龙了,我答应你的事情已经做到了,你还想怎么样。”
八妖这次却不再像之前那般盛气凌人,她低垂着眉眼,甚至有些楚楚可怜。
“阿九,你再帮我想想办法。”
我一怔,瞬时明白了:“你也该明白了,你与小白龙之间尘缘已断。”
八妖不说话。
我想起之前金金无意间给我提过的,八妖曾借着吴刚、借着她爹等人的名义,不止一次地往月老那里跑,可惜一直没有结果。
如今再次把我带到这儿,一是求我,二便是以我为要挟逼迫小白龙就范。
而我觉得,这第二种可能性更大些。
毕竟她也知道我能力实在有限,求我无济于事。
再者,小白龙当初是与家族差不多断干净了的,唯一有点关系的也就当初一同西游的几人。
而那些人中,只有我最好拿捏。
果不其然,我在东海的第三天,八妖就已经彻底坐不住了。
她一直觉得小白龙很惨。
觉得小白龙从玉帝赏赐的明珠被打碎开始就被算计了。
她觉得区区一个明珠而已,龙族宝物众多,难道还无法补偿这个责任?
就算追究小白龙的责任,惩罚也不该太严重,毕竟是龙族的太子。
但为了西游,天庭、龙族、灵山,都算计小白龙,让小白龙乖乖成为白龙马, 不然只有死路一条。
小白龙去了,但西游完成之后,却并未放他自由。
小白龙被封了八部天龙。
表面看上去是成了正果, 但八部天龙是干什么的呢?
佛祖的大殿柱子上缠着的龙就是八部天龙。
一动不动盘在柱子上, 离开就是违背了佛祖的旨意,就会死。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修成正果吗?
13
说到最后,八妖状若癫狂。
“孙悟空、猪八戒、沙和尚,他们也被封了佛, 但他们三个都是自由的, 随便去哪里都行, 也没被限制自由。可小白龙呢?
“完全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囚禁罢了。
“更何况,灵山上不能吃肉,不能喝酒, 这何尝不是一种酷刑——”
眼见八妖越说越离谱, 我不得不打断她:“个人有个人的追求。在你看来是酷刑, 可在小白龙看来, 或许并不见得。”
八妖听不进去, 甩袖走了。
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时日, 我感觉我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头顶忽然一阵晃动。
消失了许久的月桂突然出现,她衣衫破烂, 一脸无畏:“毁灭吧, 东海、灵山、九重天, 都毁灭吧——”
我大惊。
再抬头去看, 果然只见一条银色巨龙在上空盘旋。
天空一阵灰一阵白, 海水翻腾动荡。
我本就虚弱不堪,霎时头晕目眩。
月桂朝我冲来:“九儿, 你害我至此, 如今没了如意金箍棒在你身侧,你觉得你还能安然无恙吗?”
下一刻,我心口一痛, 彻底失去意识。
14
直至后来的许多年, 我都无法原谅我自己。
那日八妖发狂, 自不量力要撼动三界,最终被急忙赶来的我的主人叫停。
随后来了许多人, 小白龙、净坛使者、嫦娥等等,都觉得八妖这番行为太过不懂事。
金金也来了。
他又一次救了我。
然后化为原身再次成为了一柄定海神针。
我主人说,金金以为我还在怨他导致我和月桂反目,怕我醒来后见到他难堪, 便自作主张做了这个决定。
但我其实早已想通了。
什么自我不自我的, 我活在这里,就已经是自我了。
就像现在月桂还是广寒宫的月桂,吴刚还是广寒宫里那个伐树的吴刚。
一切都没变,又好像一切都变了。
后来,我用当初金金给我的那根毫毛去找了大圣, 大圣没收, 只说了一个字——
“等。”
我等了无数个日落又升起,终于,在那个惠风和畅的傍晚, 于东海海滩发呆的我,等到了那句熟悉的话语——
“九儿,你是不是寂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