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节 美人醉
第 48 节 美人醉
阿姐善推拿,奉命为贵妃推拿舒缓头疾。
皇帝到贵妃宫里小坐,一时兴起命阿姐为他按摩,贵妃笑着让她上前伺候,却在皇帝离开后,叫人砍了她的手指。
“粗贱之躯,也配触碰龙体?”
阿姐被扔进枯井自生自灭,在当夜被硬生生冻死。
数年后,贵妃头疾加重,太医束手无策,我为她点燃安神香。
她叹道,“你炼制的这么多种香里,安神香最是不错。”
她错了。
其实,我最擅长炼美人醉,乃需美人血肉方能炼制而成。
而她,就是我选中的原料。
1
玉芙宫里,贵妃动怒了。
“连个简单的头疾都治不了,太医院要你们做何用?!”
贵妃倚在贴身宫女怀里,头痛让她绝美的容颜在此刻显得狰狞,贴身宫女被她掐得满臂青紫,死死咬着牙不敢吭声。
几位太医皆跪在她面前,身子轻颤。
一位年轻小太医说,“娘娘,这头疾只能缓解,无法根治啊。”
下一刻,茶盏狠狠地砸在他的额头上,碎片扎进他皮肉里。
贵妃吩咐道,“这话本宫不爱听,拖下去!”
贵妃是皇帝的心尖宠,她在后宫里,向来是说一不二,连皇后都得避其锋芒的。
很快,就有太监将小太医拖走,压着他在殿外掌嘴。
小太医额角伤了,嘴角也破了,满脸是血哭喊着求饶。
周围的宫人面色不变,仿佛早就习以为常。
贵妃冷哼,“本宫难受,谁也别想舒服!
“今日若是你们无法解本宫之痛,本宫只好让你们和家人都尝尝这滋味了!”
不怪贵妃着急。
她头疾连着发作数天,无法侍寝,皇上头几日还过来陪她。这几日,都被皇后截宠了。
可太医们面面相觑,倏地磕头,“娘娘饶命!”
贵妃的头疾是旧疾了,这些年来愈发严重,不是他们不想医治,而是贵妃病得奇怪,他们也束手无策。
就在此时,我端着洗脚水走入内殿。
在掌事宫女还未注意到我时,我径直放下盆起身,走到一旁,打开凤凰样式的香兽炉,从腰间香囊里取出一枚香饼,放入兽腹。
贵妃掌事宫女怒道,“大胆婢女,你在做什么?来人!”
说着,她就想让人上来擒我。
“慢。”贵妃面上的痛苦之色缓缓消失,她舒展眉头,“将香炉再移过来些。”
我捧着香炉,跪在她面前。
她贪婪地吸着飘起的白烟,“这是何物?本宫觉着舒服多了。”
但她自然也不会轻易用这香,舒缓头痛后,她将香炉推开,“让太医瞧瞧。”
太医接过香炉,我又解下香囊递给他们。
“禀娘娘,此香炼制用了十几种香料,皆对身体无害,反倒有安神静心之效,可见制香人用心!不过……宫中未有炼制过此种香品。”
我接着他的话,“禀娘娘,奴婢入宫前是给西坊制香师打下手的小奴,偷学了些皮毛。
“听闻娘娘连日受头疾之苦,奴婢便按照学到的方子稍作改良后,为娘娘炼制了安神香。”
贵妃垂下眼,“哦?看着倒不像只学了皮毛。”
我惶恐地磕头,“奴婢不敢欺瞒。”
贵妃的视线在我身上来回打量。
冰冷尖锐的护甲从我脸上刮过,她狠狠钳住我的下巴,逼迫我抬起头。
“叫什么名字?”
“奴婢采玉。”
良久,她才松开我。
“罢了,保不准你是个有天赋的。
“这香制得不错,日后你便只管为本宫炼制各种熏香。”
贵妃哼笑,“只要你能为本宫缓解头痛,赏赐总少不了你的。”
我深深地再拜,“多谢娘娘。”
喉咙涌起一股腥甜,藏在袖子下的双手紧握成拳。
当年阿姐侍奉贵妃,为治贵妃头疾尽心研究医书。
可最后,只落得个被贵妃命人将她手指一根根砍掉的下场。
我稳稳地端着洗脚水退下,往后,这点小事便用不着我了。
阿姐,你再等等,美人醉的最后一味原料。
我找到了。
一滴美人醉,历经数月不散。
我定让你的坟上,经年萦绕此香。
2
我的命是阿姐给的。
皇室贵人爱好熏香,民间便重视香品的配方和制作方法,同时还会不断创新方子。相传有一香唤作美人醉,早已失传,无人能制。
偶有人得一旧方,需用一名长相上佳女孩儿,活着下锅蒸煮,收集氤氲的水汽,刷在配好的香药上,方能炼成。
阿姐见到我时,我颈间锁着狗链,双脚捆着,被剥得精光,站在煮沸的锅边。
阿姐说,“方子早已失传了,你拿到的未必是真,何必再害一条无辜的性命?”
制香师已然走火入魔,“不试试如何知道?”
他单手将我拎起,双眼猩红。
“都说美人醉滴在尸骨上,白骨都能重新长出血肉!”
在他将我扔进锅的那刻,是阿姐一针扎进他脖子,又连忙托着我的腰腿,把我捞了出去。
我无事,她白皙的手臂却被烫得铁红。
阿姐给我穿了裙子,将我带走。
她问我,“你叫什么?”
我说,“死丫头。”
阿姐张着嘴,瞪大了眼睛,重复一遍,“死丫头?”
我点点头,告诉她,“我爹娘从小是这样叫我的。”
从我记事起,他们便是这样叫我。
再后来,我被爹娘卖给了制香师。他们说,卖了我,有银子,弟弟才能长大。
阿姐沉默了一会,没再多说什么。
她为我起名,单字一个熙,随她姓。
我叫江熙。
阿姐教我读书认字。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她手也巧,会做很多好吃的,逢年过节还会为我裁新衣。
正是绒绒细雪的除夕夜,制香师来了。
在阿姐的医治下,他已不见从前的疯癫状。
制香师带着我和阿姐去游夜市,还给阿姐买了一个透亮的翡翠镯子。
他说,“算是我的赔礼。”
那日阿姐为救我,烫伤了手臂。别处我给她涂药膏,早已好了,唯独手腕压到了锅边,最后还是留下疤痕。
我看着玉镯挡住腕间的伤痕,眼睛一亮。
我望向制香师,“你能不能改日再买一个呀?这个算我借你银子买的,等我长大,我会连带卖身钱一起,双倍还你!”
然后握着阿姐的手,骄傲宣称,“这是熙儿送的,阿姐戴好。”
他们二人都笑了起来,没有与我计较。
回到家里,阿姐先让我洗漱上床睡觉,但我没睡着。
我偷偷听见,原来制香师沉迷炼制美人醉,是为救心爱之人。可某夜入梦,心爱之人叫他好好过日子,她要去轮回转世了。
醒来后,他便接受阿姐的医治。
夜深了,他和阿姐在檐下静静坐着,望着纷飞落雪的院子。
我知道阿姐喜欢他,而他有意送阿姐镯子,应当也是有那意思吧?毕竟走摊小贩叫制香师老爷,唤阿姐夫人。阿姐说,只有夫妻才能这样被称呼。
第二日是新年伊始,阿姐将我交给制香师。
“我奉命进宫为太后施针推拿,不过几日,我就回来。”
制香师让我坐在他肩头,看着阿姐,满口应承,“我等你回来。”
我不甘示弱,“我也等阿姐回来!”
阿姐上了宫里来接她的马车。
风吹起马车帘子,阿姐笑着向我们挥手。金光照在她半张脸上,明媚又温柔。
可我们却等回来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3
阿姐的脸被刮花了,手指一根根被砍断,手上的镯子消失不见,只有那道疤痕清晰可见。
我呆住,喉咙像被什么堵死,连哭都忘记了。
制香师拉着送尸体的公公,“公公,这是怎么回事?”
他塞银子的手都在抖。
公公将银子推回去,还另外给了他一个鼓鼓的钱袋子,“这是太后给的。”
一番询问之下,我们才知,原来太后从民间接推拿师入宫,为她推拿施针一事,被贵妃知晓。贵妃软磨硬泡,让皇上将她从太后宫里要了过去,为她舒缓头疾。
皇帝听说阿姐本事不错,便去贵妃宫里小坐,让阿姐给他按摩。
他问贵妃,“这你总不会吃醋吧?”
“怎会?”贵妃娇俏地说,“在皇上心里,臣妾竟是这样爱吃醋的人。”
贵妃面色如常,笑着叫阿姐上前服侍皇帝。可皇上前脚刚走,后脚贵妃就命人砍到阿姐的十根手指。
她说,“粗贱之躯,也配触碰龙体?”
贵妃命人将阿姐丢入枯井。
但她在皇上跟前哭得梨花带雨,说阿姐是找不着回太后宫里的路,摔死在井里的。
皇上宠她,此事便不了了之,赔个十金打发我们。
可她断指以后,如何能自己爬出来?冬夜寒冷,贵妃扒得她只剩单薄的里衣,又疼又冷,硬生生将她熬死在枯井里!
公公说,“皇上宠爱贵妃,连太后都让她三分,咱们这些卑贱之人又能如何?
“这银子,你们就收了吧。
“收了,这事便完了。”
4
皇上有多宠爱贵妃呢?
她与圣上是青梅竹马,在所有人都不看好圣上时,是她不顾一切嫁给他,陪着他走过险象迭生的夺嫡之路,二人感情十分深厚。
若非贵妃的哥哥是大将军,而贵妃曾怀上龙胎又不甚小产、伤了身子再难有孕,后位落不到当今的皇后娘娘身上。
贵妃头疼,皇帝要满太医院的太医都去为她诊治,其他人若非立马要死,想要找太医都得等着。
贵妃喜香,皇帝便从各地搜罗名贵香品,甚至一掷千金,只为美人展颜。
就连大将军势强嚣张,皇帝看在贵妃面子上,也一再忍让。
大将军他都能忍,一个无关紧要的民女死去,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他将贵妃的性子养的骄纵,稍有不合心意的事,她就闹;有服侍不称心的宫人,就打就杀。
在皇帝来玉芙宫之时,亦是贵妃杀戮心最重之际。
她占有欲太强。
又一个哭着求饶的宫女被拖出殿。
我在外殿点燃熏香,无色香烟渐渐飘入内殿。
正在动怒的贵妃慢慢平息了怒火。
“这是何香?闻着竟令人通身舒适。”皇帝若有若无的声音传来。
不过片刻,内殿服侍的大宫女走了出来。
“贵妃召见。”她瞥了我一眼,“进去时莫抬头,问什么答便是,别多说话。”
“多谢姑姑提醒。”
我跪在皇帝和贵妃中间。
贵妃的目光如毒蛇,盘绕在我身上。
皇帝问,“你就是为贵妃制香的宫女?看着倒是面生。”
贵妃笑说,“本来是服侍臣妾洗脚的低贱宫婢,皇上自然没怎么见过。
“她炼制的安神香颇能舒缓臣妾头痛,便让她专门为臣妾制香。”
皇帝似乎来了兴致,又问,“刚刚你在外殿,点的又是何香?”
我说,“回禀皇上,是奴婢炼制的凝神香。”
皇帝点点头,赞道,“不错。”
能让贵妃快速冷静下来,他不必耐着性子去哄,自然觉得不错。
贵妃呼吸都重了几分,“下去!”
我俯首叩拜,“是。”
起身以后,却主动上前几步,将新制的香囊交给大宫女。
不等贵妃怒斥,我连忙道,“娘娘,您这几日受头疾所扰,睡时难眠,吃时难咽,日夜煎熬,苦不堪言。
“奴婢特地新制香囊,娘娘佩戴在身上,无论走到哪里,闻着皆能舒心。”
皇上一怔,随即面上浮现愧疚之色。
他心爱之人饱受折磨,他却在皇后宫里快活。
贵妃也愣了,她好像没严重至此啊?
皇帝握着她的手,心疼道,“是朕不好,皇后是中宫,冷落许久,她的母家多少有些怨言。朕想着你病着,好好休息,朕就去瞧瞧皇后。”
贵妃倚在他身上,“臣妾明白的。”
她小声哭泣,“若非当年臣妾无用,小产失了孩儿,太后娘娘也不会在仙去之际逼着你娶皇后。”
皇帝闻言,更难过了,径直将她抱起,哄着,“是朕不好。”
大宫女挥手。
我们退下。
皇帝陪伴贵妃整夜,为她点香,喂她喝补汤,甚至唤来太医学按摩,亲自动手给贵妃舒缓头疼。
天亮时,皇帝离开,大宫女传我进去伺候贵妃。
“你怎么……”她欲言又止,“你进去吧。”
我一直跪到贵妃醒来。
她起身洗漱,梳妆打扮,让人用我的手臂当香炉,在上面燃香。
“怎么一声不吭?”贵妃冷笑,“昨日不是还挺能说会道的吗?
“本宫想着让你制香,见不着皇上,便饶你一次,不必刮花你的脸,让你能尽心尽力服侍本宫,可现在……”
尖锐的金钗伸到我的眼下。
在宫里,宫女的脸面也是主子的脸面,轻易不能有损。
但若是主子的命令就另说。
她钳住我的下巴,逼迫我抬头,却在看清我的脸时,倏然一惊,甩开了手。
“回娘娘的话,奴婢昨夜炼香时,不甚伤了脸。”
贵妃笑着抚上耳坠,“你这样识相,本宫很满意。
“可本宫总归有些不放心,本宫的哥哥死了一房小妾,不如……”
“奴婢明白,能伺候大将军,是奴婢的福气。”
我从怀里拿出一个香囊,递到她面前。
“可娘娘,奴婢有一事禀告。
“这是奴婢昨夜新制的香丸,放置在腹眼中,配合奴婢在不同时辰熏不同香品,能调理身子,更易令女子有孕。
“奴婢知皇上与娘娘情深,若是膝下还有皇子公主,那便更是圆满。”
贵妃眼前一亮。
我为难道:
“可若是奴婢出了宫,夜里的时辰,奴婢便无法为娘娘熏香治疗了。”
5
贵妃还是将我留在玉芙宫。
她按着我所说的,将香丸放在腹眼上,日日缠着皇帝。
两月后,贵妃有孕了。
我成了贵妃身边,最得宠的宫女。
我是她最得力的助手,最倚重信赖的人。
皇帝听闻后先是一愣,嘴角微微抽动,勉强露出一丝笑容。
贵妃狂喜之下,并没有发现皇帝的异常。而我旁观,却看见他并不期待孩子的到来。
大将军手握兵权,不敬皇上,前几年皇帝还愿意容忍。
可如今,皇帝贵为九五之尊,坐稳皇位,还如此憋屈,他心里如何想,便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又加上贵妃有孕,若是生下一位皇子,大将军大可弑君扶幼子上位,自己把控朝政。
便是贵妃第一次小产,难道又真是个意外吗?
贵妃有孕后,皇帝去中宫更勤快了。
气得贵妃在宫里不停砸东西。
“贱人!贱人!就知道勾引皇上!”
“娘娘息怒。”我劝道,“娘娘怀着小皇子,不易常动怒,对身子不好。”
贵妃渐渐冷静。
我告诉她,“据奴婢所知,皇后每日午后都会到御花园里小坐,皇上也在那儿陪她。娘娘若是想念皇上,不如明日去御花园走走?”
贵妃第二日便要去截人。
临出发前,我伺候贵妃穿衣,将她腰间的香囊换了一个。
我们到的时候,皇上还未到。
皇后身边其中一位大宫女,一见到贵妃,便露出怨恨的神情,被贵妃看见,当场让人压着她掌嘴。
“你那是用什么眼神瞧本宫?”贵妃的怒火一点就着。
皇后怒道,“贵妃!你竟敢连本宫的人都打,你眼中还有没有本宫?”
贵妃趾高气昂,嘲讽地笑,“皇后娘娘,在本宫面前摆皇后的谱儿,你不觉得太可笑?
“如若不是本宫当年小产,后位便是本宫的!
“现下本宫又怀有龙胎,等孩子生下来,您废后的旨意怕也一并来了。”
皇帝的身影从小道上出现。
他脸色不悦,可贵妃却没有察觉,扑到他怀里。
“皇上,皇后娘娘的宫女顶撞臣妾和腹中的皇儿,臣妾不过罚她掌嘴,皇后便说臣妾不敬她。”
皇帝犹豫了一下,伸手轻拍着贵妃的背,安抚她。
他还是舍不得责罚贵妃。
“按贵妃所言,罚掌嘴五十,跪上半个时辰。”
贵妃得意勾起嘴角,看着我,“采玉,你在这儿给本宫盯着。”
“是。”
贵妃伸手朝向皇帝,撒娇道,“皇上,臣妾累了,走不动了。”
皇帝看了皇后一眼,将贵妃打横抱起,离开了。
贵妃先是打皇后的人,又出言嘲讽冒犯皇后,甚至仗着皇帝宠爱众目睽睽之下要他抱自己。
尚是刚有孕就如此跋扈。
要是她生下皇长子,还不知是怎样的光景。
当然,这就是皇帝要考虑的事情了。
我走上前,将行刑的太监换下来,“够了。”
我打量她两眼,这根喜鹊登梅簪倒是别致,乃是皇后陪嫁丫鬟才有的,她和站在皇后身边的悦珠一人一根。
我直接拔了她的簪子。
“那是皇后娘娘赏的!”她想抢。
我将簪子摔到地上,拍拍腰间的香囊,她便“气急攻心”晕过去了。
悦珠和其他宫女连忙上前扶她,悦珠瞪着我,“大胆奴婢,竟敢摔皇后赏赐之物!”
皇后捂着心口,显然气急。
我上前扶着她坐下,小声说,“娘娘,您身上的蔷薇露可真好闻,何故早晨时不用?”
皇后猛地抬头看我。
这时,悦珠小跑过来将我推开,“离我们娘娘远些!”
靠近时,她身上散发着浓烈的蔷薇露香气。这是劣等蔷薇露,香气浑浊,混入少量麝香也不易闻到,一日散尽。
每回早晨由我替贵妃到中宫走一趟,那时,悦珠身上还没有香味。一旦太医请过平安脉,她才会涂抹蔷薇露在身上。
回到宫中,皇帝和贵妃显然听闻御花园的事情。
贵妃嘴上责罚我两句,笑意却掩不住。
皇帝的眸色渐沉。
“朕还有些政务要忙,先走了,你们好好照顾贵妃。”
贵妃扯着他的袖子,“皇上晚些时候可来陪臣妾用晚膳?”
皇帝沉默一会,“好。”
但他并没有来。
他又去了中宫。
贵妃在玉芙宫里哭得声嘶力竭,大骂皇后是贱人。几次三番差我去请,可连皇上的面儿都没见着。
我告诉她,“奴婢在殿外候了许久,只见得宫人一遍遍往里儿送水。
“皇上的大太监让奴婢赶紧走,说皇上正是兴起时,今夜定会在中宫歇下。”
皇帝第一次驳了贵妃的面子。
贵妃捂着胸口,跌坐在塌上,咬牙切齿,“贱人!贱人!”
我说,“娘娘,定是皇后从中阻挠,皇上哪里舍得不见您。若是您去,他们哪里还敢怠慢!”
于是更深露重时,她亲自去了中宫。
皇帝披着衣裳出来时,脸色十分难看。
“贵妃……你太胡闹了。”
贵妃脸色煞白。
皇帝嘴唇微动,话头一转,“你还怀着孩子,如何能亲自跑出来?”
贵妃这才笑了。
她只顾挑衅皇后,丝毫没有察觉皇帝暗沉的眼眸。
6
皇后有孕了。
皇上大喜,重赏皇宫上下。
消息传到玉芙宫时,贵妃正在让太医诊脉。闻言,她一脚踹翻了正准备施针的太医,针扎进了太医的手里。
“不可能!不可能……她怎么可能有孕?!”
贵妃气晕过去。
皇上收到消息马上赶来,着急地问,“太医,贵妃如何?”
太医垂着眼,“回皇上,贵妃娘娘易怒,常常动了胎气。若是反复如此,龙胎怕是……”
皇上喃喃道,“这样吗?”
他垂着眸,手中盘着佛珠。
太医走后,我为贵妃点上香,贵妃转醒。
她扑在皇上怀里哭,“皇上,皇后娘娘有孕,以后臣妾就真是处处被她压一头了。
“你答应过我的,我们才是携手共度一生的夫妻,她只是太后逼迫你娶的女人!
“可现在,可现在……”
皇帝神色晦暗,将人搂进怀里。
“乖,朕允诺你的,永远不会变。
“你是朕这一生最疼爱的人,是朕的妻。
“可是柔儿,朕是皇帝,朕身上有绵延子嗣之责,江山要多子才多福。朕舍不得让你不断受生产之苦,朕是为你好。”
贵妃泪眼朦胧,“可是臣妾不愿你和别的女人一起!臣妾想到,便心如刀割!”
皇帝嘴里哄着她,却心不在焉了。
眼眸幽深,在思量着什么。
皇后有孕,贵妃还是要做些面子功夫。
我端着贺礼到中宫。
“皇后娘娘,贵妃娘娘身子重,不便亲自前来,请你体谅,有几句话要奴婢替娘娘转告您。”
皇后遣散殿内的人。
我笑,“娘娘,悦珠姑姑的蔷薇露,您可清理干净了?”
皇后垂眸看我,“采玉,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着华丽宫裙,头戴九尾凤钗。
我跪在她脚边,却直视着她的眼睛。
贵妃总说,皇帝是被迫娶皇后,可皇后又何尝不是被迫嫁入宫里?
明明身为中宫,却处处被妃子压制着。
就连自己的夫君,也不认自己是明媒正娶的妻。
我们承受着不同的煎熬和折磨。
却都来自同一人。
我朝她叩首,“皇后娘娘,奴婢想要什么不重要。
“贵妃善妒骄纵,跋扈嚣张,动辄打杀旁人,视人命如草芥,有的是恨她的人。
“太医说,贵妃易怒,龙胎不稳。若是您愿意,此时正是最好的时机。”
皇后皱眉,“本宫可是皇后。
“再者,贵妃就算失了孩儿,依皇上对她的情谊,贵妃还是贵妃,本宫是不是皇后就难说了。”
我摇摇头。
“皇后娘娘母仪天下,慈悲为怀。
“如今您与贵妃娘娘皆有身孕,您自然忧心皇上,为他广纳后宫。”
乱花渐欲迷人眼。
权力面前,他们的感情早有一丝裂痕。自贵妃有孕,皇帝却反而没了笑脸时,这裂痕便会越来越大,直至成为不可跨越的鸿沟。
情谊总有耗尽的时候。
皇后笑说,“本宫如何能信你?”
“奴婢只是小小宫女,您不信是自然的。
“可娘娘聪慧,皇上心意如何,相信娘娘看得比奴婢清。”
我向她福身,“娘娘,奴婢告退。”
听说,在我离开后,皇后摔了满殿的花樽。
贵妃就不再纠结我与皇后单独聊了什么。
“上回你摔了她赏婢女的簪子,这回刺的她大发雷霆。”贵妃笑着将发髻上的步摇丢给我,“本宫没看错人,赏你了。”
她轻声道,“虽然悦珠是找不到了,但本宫还有你……你的法子不错,日后便如此气她。
“最好让她气得小产!尽管放心,有本宫给你兜着!”
我笑着应承。
贵妃心情也很不错,但没能持续多久。
皇上答应选秀了。
7
贵妃闹到了御书房。
皇帝本来还和大臣在议事,见状不由头疼地揉眉,“你们先回去吧。”
但他们似乎还有要事,便说在殿外候着,皇上也应允了。
贵妃不管不顾开始质问皇帝,声音大得我们这些候在殿外的人都听得清楚。
“皇上为何要选秀?!”
皇帝疲倦道,“你与皇后有孕,后宫总要再进些新人。”
贵妃哭诉,“皇上说着要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转头便纳如此多女人进宫,皇上如何对得起曾经的誓言!”
两人不知说了什么,皇上音量陡然拔高。
他说,“贵妃,你放肆!”
“我放肆?”贵妃更生气,“皇上,当初所有人都不看好你时,是臣妾,臣妾央求着哥哥答应让我嫁你!
“臣妾服侍你多年!”
她越说越激动,“若非有臣妾,现在你能不能坐在这龙椅之上,还是两说!”
皇上摔碎了珠串。
我们在殿外全部跪下。
贵妃愣了愣,嘴唇翕动,终是什么都没说。
皇上沉着声音道,“贵妃,你令朕太失望了。
“你是贵妃,是朕的宠妃,便是皇后的宠爱都越不过你,你为何不能体谅体谅朕?”
贵妃梗着脖子,“体谅什么?体谅臣妾的夫君娶一个又一个的女人?陪着别的女人入睡?
“依皇上的意思,臣妾还要感恩戴德不是?!”
我连忙进殿搂住她,腰间的香囊在挤压上,散出几丝香气。
“娘娘,娘娘,太医说您情绪起伏不能过大,不然容易动了胎气,伤害皇子。”
我朝皇帝磕头,“皇上,您在娘娘还怀着身孕的份儿上,轻饶了她这一回吧!”
皇上脸色几经变化。
终是在贵妃大喊,“我怀着你的皇长子,你却忘恩负义!皇上,若是哥哥知道了,他定是心疼我!
“只有哥哥最心疼我!”
“啪”一声。
皇上狠狠扇了她一巴掌。
贵妃捂着脸,突然痛呼我名字,“采玉,采玉!本宫肚子好疼!”
8
贵妃小产了。
“是他害死了我的孩儿!”她瞪着皇上宫中的方向。
贵妃自小产以后,一日一日消瘦下来。
如今双目凹陷,发髻凌乱,宛如在地狱爬上来的女鬼。
我为她点燃另一种熏香。
“娘娘您别胡思乱想,皇上让你安心在宫里养身子。”
贵妃冷笑,“什么养身子?他在选美人,却将本宫禁足在宫中,他好狠的心!”
我服侍她梳洗,闻着她身上的香味,笑道:
“娘娘,皇上对您还是有情谊的,不若奴婢待会去请他?”
贵妃垂着眸,心里倒还是想见皇帝。
可皇帝不愿见她。
我说,“娘娘不如给大将军修一封家书,皇上自然要给几分薄面大将军的。”
贵妃对皇帝还有念想,便答应下来。
皇上确实来了,却是沉着脸来的。
看了她一眼,便离开了。
直到皇后顺利生下皇长子、出月子后,皇帝才解了她的禁足。
我扶着她到中宫时,那里已经有十几位如花似玉的妃子,皆笑着向皇后道喜。
她们的视线,在这位曾经宠冠六宫的贵妃娘娘身上扫着。
宽大的衣袍之下,贵妃宛如只剩骨架支撑着。
轮到贵妃上前看小皇子时,乳母如临大敌,贵妃一下子便怒了。
她越来越容易动怒。
“你这狗奴婢,为何要抱着皇子躲本宫?!”
皇后也不愿她碰大皇子,索性皇帝来得及时。
他皱眉看着贵妃,“你想要摸大皇子,连护甲都不摘?若是伤了幼儿,可如何是好?
“看来你在宫里静养这段时日,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贵妃瞪大了眼。
皇上看着她消瘦的身形,终是忍不住别过脸。
“好,好。”贵妃强撑着说,“都是臣妾的错!”
贵妃回了玉芙宫,我从香囊拿出新炼制的香饼。
这应当是我为贵妃焚的最后一种香了。
皇帝的御驾没多久也来了。
贵妃大喜。
撑着虚弱的身子连忙迎上前。
谁知皇帝一进殿,劈头盖脸质问她,“你对大皇子做了什么?!”
贵妃愣住,“臣妾能做什么?臣妾连他的身都没能靠近!”
“大皇子自见过你以后,便啼哭不止!”皇上愈发生气,“你还敢狡辩!”
贵妃怒吼,“臣妾说了,臣妾什么都没做!他哭便哭,与臣妾又何干系!
“一定是皇后这个贱人!竟然如此狠心,对幼子下手!”
皇帝喝道,“你以为皇后是你?!”
殿内突然安静。
贵妃轻声道,“臣妾如今在皇上心中,到底是何种形象?”
皇上别过脸去。
终是没说什么,离开了玉芙宫。
贵妃独自坐了大半夜。
我为她披衣,告诉她,“娘娘可一定要保重身体,不然大将军该心疼了。
“大将军在前朝建功立业,不正是为了让娘娘在后宫过得更舒服么?”
凤凰样式的香兽炉升起几缕香烟。
贵妃的神色突然狠戾起来。
“我为他辛苦筹谋天下,如今皇后之位被人抢走不说,便是日后这天下,也是她与大皇子的!
“若是她们母子上位,我们苏家哪里还有活路?!我又哪里还有活路!
“他不仁我不义,是他逼我的!”
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看看本宫如今的样子,哥哥瞧见了,定是不敢相信。”
贵妃修了一封家书出宫。
9
大将军反了。
可皇帝早有准备,大将军在紫宸殿前被砍下头颅,败了。
正是大胜大喜之时,皇帝突然吐出一口黑血,晕了过去。
贵妃换了衣裳,盛装打扮,不知是去看皇上还是去看死去的哥哥。
皇后准了她入殿。
贵妃看着转醒的皇帝,握着他的手道,“萧郎,您感觉还好吗?”
皇帝十分了解她,他瞪着眼睛,“是你!你给朕下了什么毒?!”
贵妃轻声笑了,“不重要。
“萧郎只需要知道,这毒是哥哥从西域寻来的,天下间无人可解就行。”
皇帝说,“让皇后进来……”
贵妃摇摇头,“她啊,她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大皇子能不能保得住,还是未知呢。”
皇上又吐了一口黑血。
临死前,他说,“朕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杀了你!”
贵妃大笑,笑得眼泪都止不住流下来。
“可惜你没这个机会了!”
她出了殿门,正想宣布皇上驾崩,就见皇后抱着大皇子站在她面前。
贵妃脸色骤变。
皇后拉过我的手,笑着朝贵妃说:
“苏亦柔,你作恶多端,毒害先帝。依哀家懿旨,废为庶人,发卖为奴。”
贵妃不可置信地瞪着我。
“你这个贱人!”
她扑过来想要掐我脖子,却急火攻心晕了过去。
10
太后特恩赦我出宫。
出宫的马车晃晃悠悠,贵妃……如今是奴籍苏亦柔被晃醒。
她撩开马车帘子,看着陌生的景色,惊恐道,“采玉!你这是要带本宫到哪里去!
“这里……这里不是大梁!”
我笑着看她,“自然,再不过两日,我们便到西凉了。”
“西凉?!”她怒吼,“你带我到哪里作何!”
“到了你便知了。”
苏亦柔剜我一眼,“采玉,本宫对你不差,你为何要背叛本宫?!”
“我不叫采玉,我是江熙。
“我从来没有背叛你。”
我勾起嘴角看她,轻声说,“从来没有真心投诚,谈何背叛呢?”
我捏着她消瘦的下巴。
“至于我为什么要报复你,这你有什么好装作不知的。
“你手里的人命没有几千也有上百,想杀你的人太多,我不过是其中之一。
“不过你放心,我会试着让你回忆的,回忆起你残害的是谁。”
制香师原是西凉皇子。
他爱人被毒害死后,他便癫狂了。听闻大梁有美人醉,能令人死而复生,便赶来了大梁。
西凉人善毒,他学制香易如反掌。
自阿姐去世以后,他将毕生所学教给我。
我入宫寻苏亦柔时,他回了西凉夺嫡,现在已是西凉王。
他特地备下一个大锅,等着我。
11
“你这口锅倒是别致。”
见到他以后,我说。
他如狼似的目光盯着苏亦柔,“为大梁贵妃娘娘所备的,自然要华贵异常。”
我附和道,“也是,贵妃娘娘金尊玉贵,是万金之躯,如何能与我等粗贱之人相比?”
苏亦柔惊慌道,“你们到底是谁?!你们要干什么!”
我笑着告诉她,“娘娘,你总说我炼制的安神香最是不错,让你头疾许久不再发作。
“殊不知,那香里我添了别的东西,你头疾是不发作,可却变得更易怒,动不动便会大动肝火。
“你还有所不知,我最擅长的不是安神香,而是美人醉。”
我摸摸她的脸。
“你应该不知何为美人醉吧?”
她摇摇头,想要挣脱我的手。
我捏紧她下巴,像她以往无数次对我那样。
“美人醉,乃需美人血肉方能炼制而成。而你,如今正是我选中的原料。”
她浑身颤抖起来,“你……你这个恶毒的女人!”
我笑,“比起充当军妓,我为你选的结局,还能让你死后有些价值,你就知足吧。”
西凉王拿着尖刀走到她面前。
“这样如葱白细嫩的手指,保养得真不错啊,熙儿,你没少给她抹玉指散吧。
“让本王看看,先砍哪根手指好?”
我看着苏亦柔的眼睛,“阿姐给皇帝推拿,用的一定是食中二指。不如,就从食指开始。”
苏亦柔虽害怕,却敏锐地听见推拿二字。
“推拿……推拿?”她惊愕张着嘴。
突然恍然大悟,“我记得,我记得, 她治头疾确实厉害!原来你们是她的家人!”
她话音刚落, 西凉王便砍掉她一指。
“娘娘好记性。”他说, “竟还记得这样的小人物。”
苏亦柔疼得说不出话来。
我恨恨地看着她,“你这样便疼得说不出话?可知我阿姐当初有多疼,多难受。”
我接过西凉王的刀, 砍下她第二指。
我们将砍下的手指抛入锅里,直至她十指皆断。
“饶了我吧!杀了我吧!”苏亦柔疼得不断说胡话。
我直接将她吊起, 底下便是沸腾着的水。
烟雾缭绕, 让我看不清她的脸。
“我阿姐当年的苦,我要你千倍万倍尝尝。
“贱民又如何?
“阿姐教我的, 民为贵, 君为轻。你们出身高贵,却视人命如草芥, 随意打杀, 落得如此下场, 是你们的报应。
“君必自附其民, 而后民附之。君必自离其民, 而后民离之。”
我将当年皇家赔的十金丢进锅里, 以作辅料。
12
我和西凉王从脚开始,一点一点熬煮她。
整整一日一夜,美人醉才炼制完成。
我嘲笑西凉王, “当初给你旧方的人, 就是骗你的钱。什么长相上佳的女孩儿, 明明是要长相上佳身不清白的,男人女人都可。
“凭什么非得是女人?瞎写方子。”
美人醉的方子, 是我多年苦心研究, 重新复原的方子。
西凉王自知理亏, “这我不也没有炼成。”
我骄傲地说, “我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这徒弟可比你这师傅厉害。”
我和他拿着美人醉,到阿姐埋骨之地。
美人醉, 并不能起死回生。
它只能蛊惑人的心神。
一滴美人醉, 香气数月不散。
我将美人醉滴在阿姐的墓前, 幽香缓缓扑鼻。
过后,西凉王回他的王宫, 他已有王后, 有自己的责任。我则云游四海,偶尔给他的王后和大梁太后寄些新炼制的香品。
如同鸟儿归巢, 每几个月我都会回来看阿姐一次, 往她墓前滴下美人醉。
阿姐墓前有过路人留下的香纸、燃尽的香烟。
他们见到我,笑着说:
“姑娘,你不是西凉人吧?你是特地来拜仙子的?
“今日仙子墓前香味如此浓烈,咱们怕是日后能有大运!”
我笑笑,给阿姐烧掉几本推拿古籍。
燃尽的灰旋转飞舞, 都落在我手腕的翡翠玉镯上。
我一愣, 香味却愈发地浓烈,飘到十里之内皆能闻到。
镯子突然破碎,滚到墓前的火堆里。
阿姐温柔的脸庞在火里若隐若现,正如她进宫那日。她轻抚着我的脸, 然后消散不见。
我红了眼眶。
“阿姐。”
待到入夜,我收拾好东西离开了。
沿途返回时,众人都叹。
今日仙子显灵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