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节 圣父爸爸
第 50 节 圣父爸爸
我爸是村里出了名的大善人。
我死过一次才知道,他是我们家的大煞星。
小时候,他掏空家底给村里贫困户捐款,害得妈妈没钱治病活活痛死。
我长大后,他让我把好不容易得来的工作机会让给收养的妹妹。
后来,妹妹为了邂逅有钱人故意追尾豪车。
可她不知,那辆豪车上坐的,是抢车在逃的杀人犯。
1
我的灵魂飘浮在空中,看着我爸在媒体的镜头前痛哭流涕。
“阿欣是我亲生的,蕾蕾虽说是收养的,但我一直把她当成亲生的看待。”
“手心手背都是肉。”
“可我只能选一个,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禽兽把她杀害了。”
“我这辈子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就是愧对我家阿欣啊……”
真是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记者安慰他,不是他的错,是杀人犯的错。
新闻播出后,我爸被称为“伟大无私的父亲”。
即使有几个声音在质问“放弃亲生女儿的父亲也配得上伟大二字吗”,也很快被按压下去。
我看着他继承我的房子,接受大众的同情和夸赞,名利双收,恨不得活剐了他。
明明,明明那个杀人犯回来报复的时候,陈蕾第一个开溜,还顺手将门甩上,导致我和我爸在逃离的最后一步被拦住了。
而我爸吓得腿软摔倒在地,就把搀扶他的我推了出去,还对着杀人犯大喊:“是她,当时是她开车撞你的!”
杀人犯攥住我的头发,用刀划破我的脖子。
我痛得喘不上气,浑身抽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爸爬起来,头也不回地逃走。
强烈的求生欲让我爆发出一股力量挣脱杀人犯,忽视头皮被撕裂的剧痛奔向大门。
生死就在一线间,可那门把手怎么都拧不动。
绝望之际,我好像听到了去而复返的陈蕾在说话:“爸,我们把门锁好,不然他还会追上来的……”
想到我这短暂的一生。
我爸一直对我进行苦难教育,可我经历的所有苦难几乎都是他带来的。
仇恨让灵魂得不到安息。
所以上天垂怜,给了我重来一次的机会。
2
“姐,爸让你给我转 5000 块钱!”
我稳了稳心神,睁开眼,陈蕾握着手机,正理直气壮地向我要钱。
脑子昏昏沉沉,四肢无力。
陈蕾见我不说话,不耐烦地催促:“快点啊,我马上要迟到了!”
她身上穿着一条崭新的连衣裙,是我为月底去公司总部开会而准备的,吊牌都还没拆。
因为我当时正在出差,所以让陈蕾帮我拿的快递。
包也是我的。
我想起来了,这一天,事发的两个月前。
陈蕾已经大四了,她的同学要么在实习,要么在准备考研,可她还在忙着谈恋爱。
今天周末,我本来是过来看我爸的,结果生病发烧了。
而陈蕾,出门约会前打着我爸的旗号问我要钱,我受够了这种啃姐行为,当时拒绝了她。
她就哭着把我爸拉过来,两个人对着正在发烧的我一顿说教。
我爸一听陈蕾说我不肯给她生活费,立刻拉下脸来指责我没有良心。
我冷笑一声:“我当时上大学可没人给我钱,一个月 5000 块的生活费,您自己给她吧。”
我爸一听有些迟疑:“什么我只是让你给蕾蕾 3000……”
陈蕾面上闪过一丝心虚,随即叉腰理不直气也壮地道:“爸,现在这个社会 3000 块哪够花啊?姐那么有钱 又不是拿不出来。”
“再说了,万一我因为缺钱走上了歪路,到时候你们后悔都来不及!”
我爸本来还有些犹豫,一听陈蕾这样说,立即转过头来说我:“蕾蕾说得有道理,阿欣,你妹妹一个女孩子,身上就该多带点钱。”
我长长地叹了口气。
不知道他这样说,有没有考虑过我上大学时没问他要过一分钱。
大学四年,我四年没回过家,一有时间就在外兼职打工。
现在他却为了一个养女来苛求我。
我问他:“那我大学的时候,你为什么不给我钱呢?”
我爸别开眼,有些心虚:“当时不是没这个条件吗?阿欣,你不要这么自私。”
陈蕾也跟着帮腔:“就是,爸把你养大成人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你不想着报答还老想着索取,真是个白眼狼!”
3
记忆拉回到现在,陈蕾还在喋喋不休地问我要钱,吵得我头疼。
我忍着怒气,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陈蕾顿住,狐疑地打量我几眼,又扯着嗓门叫嚷:“你到底听到没?”
不合身的裙子让她看起来像个滑稽的大力水手。
我突然就笑出了声。
陈蕾不明所以,恶狠狠地瞪着我。
我收了笑看向她,淡淡道:“陈蕾,我不是你妈。”
陈蕾翻了个白眼:“废话,我当然知道你不是我妈。”
“所以我对你没有任何义务,为什么要给你钱,你的不要脸是遗传的吗?”
陈蕾张着嘴,脸气得通红:“你是不听爸的话了是吧?好,我现在就让爸来跟你说!”
她说完,“砰”的一脚踢开门,去找我爸。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底忍不住发笑。
上一辈子也是这样,但凡我们之间发生一点矛盾,陈蕾就搬出我爸来压我。
大学毕业后,我本来也有打算和他们逐渐淡去联系。
但我爸站了 36 个小时乘火车从老家来找我。
他心脏不太好,当时看着他满脸疲惫风尘仆仆,我又忍不住心软了。
可我后来才知道当时他把唯一的座位让给了陈蕾,自己硬撑着站了一路。
“爸,你今天可得好好管教管教她!”
陈蕾尖锐的嗓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爸皱着眉,也不顾我还在生病,上来就是一通诘问:“陈欣,我不是让你给妹妹生活费吗,你怎么不给啊?”
我靠着枕头坐起来,朝他们淡淡笑道:“真想要啊,也不是不能给。”
刚刚还气冲冲的陈蕾,见我改了口,顿时翻了个白眼,一副“我就知道你怕了吧”的得意嘴脸。
我不理她的挑衅,只面无表情地抛出我的条件:“你让陈蕾跪下,给我磕三个响头,今天磕得我满意了,别说 5000 块,就是 1 万块我也给。”
两人闻言,不敢置信地瞪大眼。
陈蕾皱紧眉头,像受到了莫大的屈辱,扯着我爸的胳膊跺脚哭喊:“爸,你看她!”
我爸喘了几口粗气,捂着心脏道:“你……我看你是存心想气死我!”
“都是一家人,姐姐给妹妹生活费天经地义,你承受得起你妹妹的大礼吗?!”
我环着手臂淡定微笑道:“承不承受得起那也得她磕了再说,不愿意的话,一毛钱都没有。”
可是磕得满不满意是我说了算的。
从今天起,陈蕾就是把头盖骨磕成两半也别想再从我这里得到一分钱。
陈蕾咬紧下唇,眼中闪过一抹狠厉,颇有骨气地放狠话:“你以为我稀罕你那几个臭钱,我不要你养,我有爸养!”
“爸,你别看她现在说话硬气,到时候还不是得来求您。”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拉着我爸出了房间。
4
我知道我爸有个小金库,都是之前从我这里搜刮走的。
陈蕾以前就是靠我对我爸还心存幻想来拿捏我,每次闹矛盾都拉着他孤立我,故意花式上演父慈女孝的戏码。
而每次也都是我主动低头,毕竟“孝”这个字,有时候能压死人。
这次他们也不例外。
晚饭时间,两个人并没有叫我。
陈蕾故意大声说:“爸,过两天我领我男朋友来见您,咱们一家三口好好吃顿饭。”
我爸也故意提高嗓门回应她:“好,爸看看我们家蕾蕾找了个什么样的好女婿,不优秀的可配不上你。”
陈蕾害羞笑道:“您就放心吧,我男朋友又帅又有钱,以后结了婚一定孝敬您!”
两人一唱一和,就算关上门也挡不住。
陈蕾的男朋友太多,我唯一有印象的只有一个,叫唐辉。
陈蕾说他虽然平时老喊穷,但衣服鞋子都是大牌,肯定是个装穷的富二代。
她也乐于陪唐辉演戏,总说不在乎他有没有钱,爱的是他的人。
后来陈蕾知道唐辉那些衣服都是富婆姐姐送的,他是个实实在在一穷二白的男模,当场翻脸,两个人闹得很难看。
躺了一下午,虽然仍有些头晕,但我还是艰难地翻身下床,出了卧室。
陈蕾见我出来,抱着手臂嘲讽一笑,阴阳怪气道:“哟,舍得起床了呀,可是我和爸没准备你的晚饭啊。”
我爸冷冷瞥我一眼,当我不存在。
陈蕾继续道:“你要是认真向我和爸道个歉,今天的事儿就算了,我们就原谅你了。”
她的语气高高在上,仿佛是施了什么天大的恩典。
我面无表情地斜她一眼,走向玄关打开门。
“您好,蚂蚁搬家。”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恭恭敬敬地走进来。
我指着我的房间对他们说:“那个房间里都是我的东西,全搬走,还有客厅的沙发、电视……”
这里的家具大部分都是我添置的。
我指挥着他们搬东西,工作人员很敬业,二话不说就开始行动。
陈蕾看见这个架势,啪的一声摔了筷子:“陈欣,你什么意思?”
我:“啊,忘记跟你们说了,这房子月底就到期了,你们要么自己找房东续签,要么抓紧时间重新找地方吧。”
我爸听了,站起身,指着我:“你个死丫头翅膀硬了是吧?吵个架就要分家,你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爸?!”
5
重生的第一步,就是赶紧逃离他们。
这套房是我租给我爸和陈蕾的,我很少过来。
我在公司附近买了一套房,平时住在那儿,出于私心,我一直告诉我爸和陈蕾那套房子也是租的。
前世我死后,他们得知我名下有一套房,高兴得做梦都在笑。
行李收拾得很快,房子被搬得空空荡荡。
眼看我真的铁了心要走,我爸连说了几个“好”字,铁青着一张脸:“你不怕被人戳脊梁骨骂不孝女,我还怕人家笑话我养出你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呢!”
“你要真想断干净,现在就拿 200 万赡养费给我,以后我就是死了也不来找你!”
他说着,仿佛作出了巨大的让步。
我噗嗤笑出了声:
“多少?200 万?”
“你养我花了 20 万没有啊?”
眼看我爸又要拿“生养之恩大于天”“白眼狼”那一套来教训我,我赶在他前头先自认下来:
“是,我不孝,我天天恨不得把你气死,所以你都知道我是白眼狼了,干吗还总幻想我能良心发现给你钱啊?”
“我不仅不会给你钱,等你没了我还不给你收尸呢。”
“你非要扯赡养义务,那就等你 60 岁以后去法院告我,法院判我给你多少,我就给多少。”
看我爸的脸涨成猪肝色,上气不接下气的难受模样,我心中一阵快意。
上辈子就是顾忌他心脏不好,我委屈自己默默吃了许多亏。
没想到他的心脏比我想象中坚强得多,气成这样也没气出个好歹来。
这会儿陈蕾也没空扮演孝女安慰他了。
搬家人员连同她衣柜中偷偷拿走的我的东西也一并打包,她正急着抢过来。
她拍着大腿哭喊:“你们别动我的东西,我要报警了!”
工作人员停下来看我。
“陈蕾,要点儿脸吧,你拿得出购买记录吗?”
“你身上偷我的这条裙子,知道多少钱吗?”
“够我送你进去蹲个几年了。”
她瞬间捂紧衣领,嗫嚅道:“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之间才不存在什么偷不偷的。”
我捂着头,有些疲惫:“你赶紧脱下来还给我,别逼我上手扒你衣服。”
6
踏出大门的那一瞬,我久违地感到一身轻松。
连病都好了不少。
又请假休息了几天养好身体,复工后,公司派我去外地出差。
等忙完工作回来,前台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不仅是前台。
我一路回到工位,一路的同事都在偷偷打量我。
“小张,我脸上有什么吗?”
小张面上闪过一丝犹豫,小声道:“欣姐,这几天有个自称是你爸的人来找咱们顾总,都好几次了,但是顾总每次都不在。”
我心里咯噔一下,立即明白了他来找我们老板的原因。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上一世,陈蕾找不到工作,我爸让我把陈蕾招进我们公司。
我耐心地跟他解释我没这个权力,陈蕾这个学历连人事部的简历海选都过不了。
他就让我找关系走后门。
我拒绝后他表示对我很失望,骂我平时看起来混得人模狗样,却连一点小事儿都办不好,白供我读书了。
甚至还让我把我们老板请去家里吃饭,他亲自和老板说,不信人家不给他这个面子。
但当时我极力阻止了。
没想到这一世趁我不在他又重演了,还闹到了公司。
7
中午,我在公司食堂吃饭,小张突然给我发消息:【欣姐,你快上来一趟,你爸又来了!】
我急匆匆地赶到顾总办公室门口,看见我爸正坐在椅子上喝茶。
他背对着我,朝顾总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长辈架子:“这个……小顾啊,你可能不认识我,我是陈欣的爸爸。”
“我找你呢,其实也没啥大事,就是吧,陈欣也二十九了,我打算让她回老家嫁人。”
“她一走她的工作不是就没人做了吗?我也给你找好人了,我的小女儿陈蕾。”
说着,他把陈蕾的简历推到顾总的办公桌上。
顾总微蹙了下眉,神色淡淡地盯着面前的简历。
“我这辈子行善积德,我们村谁不恭恭敬敬地喊我一声大哥,唯一的遗憾就是养出陈欣这么个不孝女。”
“蕾蕾虽然还没经验,但是我向你保证,她无论是工作能力还是性格方面都比陈欣出色多了。”
“陈欣从小性格就孤僻古怪,又自私自利,好吃懒做,这么大年纪不结婚更是对国家和社会的不负责,你开除她对你们公司来说是件大好事。”
我静静地听着我爸一句句话把我贬低到尘土里,把我塑造成一个一无是处的社会毒瘤。
虽然早已对他失望透顶,但还是忍不住从心底生出一股悲凉的愤怒。
我想不明白,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父亲!
“垃圾。”
顾总没有翻开陈蕾的简历,只是扫了几眼封面被 P 成 AI 一般的照片。
我爸错愕:“你说什么?”
顾总重复道:“垃圾。”
我爸沉默片刻,点头:“你说陈欣垃圾也没错。”
顾总揉了揉太阳穴,声音中夹杂着不耐烦:“我说你这什么小女儿垃圾,你也垃圾。”
这下子我爸彻底蒙了,不敢置信道:“你……你是怎么跟长辈讲话的?”
其实顾总的脾气和以前相比,如今已经收敛了许多。
当初我刚进公司的时候没少被他指着鼻子骂,天天晚上边哭边加班做项目,熬得不成人形,才有了今天。
现在我才明白,他不是针对我,而是觉得所有人都是垃圾。
办公室门口有一盆绿植,我抱起来,冲进办公室。
我爸瞪大眼睛看着我。
我抓起泥巴往他脸上砸。
“陈欣!”
他开口叫我,我看准时机一把泥巴撒进他嘴里。
“你个老东西,我没空收拾你,你还找上门来犯贱了!”
他眼睛被泥巴糊住,根本睁不开,我趁机对着他又是脚踢又是拳打,抓乱他特意喷的发型,扯掉他的裤子露出一条大红裤衩。
“陈欣,你要死啊!”
8
我爸特意穿的白衬衣被糟蹋得脏兮兮的。
他自诩一个体面人,虽然是穷体面,但几乎没有这样狼狈过。
要不是怕把顾总办公室弄得太难收场,我很想去厕所收集点人类排泄物和在一起。
下次吧。
我一边继续往他身上砸泥巴,一边在心里按捺住自己。
他提着裤腰,连滚带爬地逃出办公室。
我心中痛快,叉腰缓了口气,视死如归地转身鞠躬认错:“顾总我错了,您可以索赔或者开除我,什么惩罚我都认!”
顾总用手帕擦着手,黑着脸咬牙切齿:“陈欣,你应该庆幸你拥有足够出色的工作能力!”
……
从卫生间洗完手出来,我猝不及防地撞见了陈蕾。
她好整以暇地抱臂看着我,似乎已经等了我半天。
我皱眉,刚刚闹成那样也没见她露面。
“你是蛆吗,喜欢躲厕所里?”
她不怒反笑:“怎么样,有个上不得台面的爸很丢脸吧?”
我定定地看她两眼。
陈蕾嫌贫爱富我是知道的,但我不知道她连养了她二十年的爸也嫌弃。
“我跟我男朋友感情稳定,他已经说了打算带我去他家见家长了。”
“等我嫁进豪门,就再也不需要讨好这个油腻恶心的老男人看他的脸色过活了。你这么稀罕你这个爸,我就大发慈悲还给你了。”
她一脸得意,“不过,我一个养女,你一个亲生女儿。”
“你就没有好奇过他为什么对我那么好,对你却像对待仇人吗?”
9
以前我其实也好奇过,甚至这件事成为了我内心深处巨大的阴霾。
小时候,村里人人都说我有个好爸爸。
无论哪家需要人手,就算扔下家里的活他也要去帮忙。
家里不富裕,但只要有人上门乞讨,他省下我们的口粮也会好吃好喝地招待人家。
妈妈去世得太早,我对她没有什么印象,只知道我的爸爸是个“大好人”。
虽然我不知道他哪里好,但大家都这么说,我便深以为然。
我九岁那年,我爸从外面领回来一个小姑娘,告诉我:“从今以后她就是你妹妹,姐姐一定要好好照顾妹妹。”
我很听话。
爸爸说妹妹无父无母很可怜,我就自觉承包一切家务,而妹妹,只需要无忧无虑地快乐成长就好。
再长大一点后,我隐约觉得我爸偏心妹妹。
但他说,妹妹嘴甜贴心惹人喜爱,不像我整天阴着张脸,没有一点年轻人的朝气。
我就以为是因为我自己不会说漂亮话,性格怪异,活该不招人喜欢。
可缺爱的孩子哪来的养料长成惹人喜爱的模样呢?
“你想知道为什么吗?”陈蕾愈发得意,“求我,我就告诉你。”
我微笑:“告诉我,等你有驾照了,我的车给你开啊。”
死过一次后,相比知道为什么,我反而更担心陈蕾错过她该走的路。
上一世,她刚考完驾照那天闹着要开我的车过过瘾。
在路上看到一辆车牌连号的宾利,陈蕾故意多次追尾人家,想和车主上演一场浪漫邂逅,结果被那个杀人犯记恨上了。
杀身之祸是她惹来的,我却做了她的替死鬼。
我死死咬着舌根,喉咙里直泛血腥气。
甚至我被虐杀致死后,两人等到天亮竟然还大着胆子回来销毁监控,之后才不紧不慢地报警。
对了,监控。
当初我安装监控是担心我爸一个人在家时发生什么意外,现在倒是可以派上别的用场了。
陈蕾仔细审视我一番,见我不像是说假话,才说:“你还记得李翠华吗?”
我怔了怔。
李翠华这个人,我有些印象。
我七岁那年,家里来了个奶奶给我爸说媒,对象就是李翠华。
我爸当时没拒绝也没应下,只是笑着捏捏我的脸:“这事儿得听我们家欣欣的,欣欣想不想让翠华阿姨当妈妈呀?”
而我前一天跑去妈妈坟上时还遇见过李翠华。
当时
我气极反笑。
原来就为了这事儿啊。
10
下班回到家,我翻出许久没看过的老家的群,再从里面找到李翠华。
她虽然改过嫁,但户口并没有迁走。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打算先找熟人问问。
我给小学同学刘慧发了消息,当初她是唯一一个会分享食物给我的人。
【小慧,你知道李翠华最近怎么样了吗?】
没过多久,她就回了。
刘慧:【欣欣,你问她是有什么事吗?】
我:【也没啥,就是突然想起当年还有人给我爸和她说过亲。】
刘慧:【Emmm,我过年回家,听我妈说李翠华上一任老公又过世了,她儿子和那家女儿打架,被人家村合起伙来赶回我们村了。】
刘慧:【其实有件事,我一直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你。】
听她这样说,我也认真起来:【什么事啊?】
刘慧:【以前大人不都说你妈是生病去世的吗?我上次回家听我妈和邻居奶奶聊天才知道,其实这事儿和李翠华也有点关系。】
我看着刘慧发过来的一段段文字,彻底蒙了。
原来当年我妈摔断了脊柱,我爸却不送她去医院,也不让别人送她去医院,说是可以自行痊愈,没必要浪费钱。
可摔断的骨头压迫了神经,导致我妈的情况愈发严重,最后瘫痪在床,不能自理。
而我爸呢,还忙着在外做好人,给李翠华家干活,还掏空家底给她重病的老公捐款。
刘慧她妈看我妈可怜,去照顾过我妈几次。
我妈吃不上饭,喝不上水,还生了褥疮。
她受不了这种折磨,喝药自杀了。
村里人都被我爸瞒得很好,只有去过我家的刘慧她妈才知道我妈的惨状。
【我妈还说,以前就老看到李翠华晚上去你家,和你爸拉拉扯扯搂搂抱抱,还自以为没人知道。】
所以,真相根本不是我爸告诉我的那样,我妈不是生病死的,而是被他活活拖死的。
不想浪费钱是为了把钱省下来给李翠华老公治病,讨李翠华开心。
11
我直接在村群里 @ 李翠华:【李阿姨,最近过得好吗?我爸这些年还老念叨你呢。】
群里一阵诡异的沉默后,她儿子出来问我:【陈欣,你爸念叨我妈跟我妈有什么关系?你找事儿?】
李翠华这个前前夫留下的儿子也是个混世魔王,当年我们村的孩子没少受他欺负。
我连忙回复:【怎么会!就是想起我当年不懂事,其实我爸还挺喜欢李阿姨的,现在日子过得再好也忘不了她哈哈。】
没一会儿,李翠华本人跳出来了:【欣欣呐,老陈最近身体咋样啊?去大城市过好日子了,也不说回来看看我们。】
我:【要不这样吧李阿姨,我给您订机票,您过来玩儿几天?】
李翠华简直一万个同意。
我赶紧给她订了机票,并保证负责她过来的一切吃穿住行。
这一切都是在我爸不知情的情况下进行的,他还喜不喜欢李翠华我不知道。
但李翠华在村里的名声很差,我这么一说,村里人估计也觉得我爸挺为老不尊的,这么多年过去了还对李翠华念念不忘。
李翠华到的那天,我亲自去接的机,直接把她带到了我爸那儿。
那天我把大部分家具都搬走了,他又添置了一些简易的。
打开门,我爸一看到我就黑了脸。
在他发飙前,我闪身让开,李翠华探出头来,扭捏做作地打招呼:
“老陈,好久不见。”
我爸刚刚还怒容满面,看到李翠华,愣了愣,立刻手忙脚乱地请她进屋。
当着李翠华的面,他没和我撕破脸,而是关心地问李翠华:“翠华啊,你……你怎么来了?”
李翠华故作羞涩:“怎么,不欢迎啊?”
我看着两个人眼神缠来缠去含情脉脉,心中有数了,看来确实是余情未了。
“家里有点乱,你别介意,最近蕾蕾带她男朋友在家里住。”
“爸,我上班忙先回去了,你就带着李阿姨玩几天,阿姨喜欢什么你就转钱给她让她自己买,到时候我一起报销。”
我适时提出离开,让二人有空间老柴遇烈火。
到了楼下,我打开手机里的监控画面。
我前脚刚离开,后脚二人就情难自抑地挨在了一起。
李翠华借口热脱了外套,露出一身只穿了吊带裙的白腻腻的五花肉,我爸虚伪地别开脸正襟危坐,余光却一直往她身上瞟。
这进展倒是比我想象中还快。
12
这几天上班我都一直都留个心眼盯着监控。
因为有陈蕾和她男朋友在,我爸和李翠华亲热起来很不方便。
这天,我终于听到两人打算去开房。
宾馆名字很熟悉,就在小区对面隔一条街。
我立刻请假开车去宾馆外面,找了个隐蔽的角落等着。
不久就看到二人挽着胳膊甜甜蜜蜜地走进宾馆。
十分钟后,我拨通了报警电话:“喂您好,我要举报有人嫖娼。”
……
警察很快就来了,不一会儿,我爸和李翠华衣衫不整地被扭送出来。
李翠华像个泼妇一样破口大骂,精心打理的头发此刻乱成鸡窝,妆糊成一团。
而我爸,裤子都没系好,死死耷拉着头,恨不得把头塞进咯吱窝里,像斗败的公鸡。
宾馆外面围了一大群人,对着他们指指点点,甚至人群中还有不少小区里的熟面孔。
“啧啧狗男女,大白天就憋不住了。”
“老了还闲不住,让儿女以后怎么做人啊?”
“我怎么看那个男的有点眼熟啊……”
警车关门远去。
我关闭录制键,捶打着方向盘,笑得直不起腰。
13
两小时后,陈蕾给我打电话,说警察联系她让她去一趟。
“陈欣,他又不是我亲爸,要捞你自己去捞。”
我驱车前往警察局,压下嘴角,使劲揉了把脸,才装作着急忙慌的样子走进去。
我爸和李翠华被关在相邻的审讯室里。
警察同志的神情十分严肃:“你是陈志刚的女儿?”
我点点头。
“你爸的问题有点严重。”
我愣了愣神,不就是嫖娼拘留加罚款吗?总不至于把我也抓起来吧?
“李翠华虽然和你爸是老乡,但两人之间存在金钱来往,嫖娼卖淫行为已经构成。”
“你爸之前的转账记录里,多次向不同女性进行数额不等的转账,在审讯过程中也已承认多次嫖娼的事实。”
“以及,我们在他手机里发现了前不久的 HIV 诊断记录。”
也就是说,我爸明知自己有病还和他人发生关系,涉及传播性病罪。
我捏紧手心,忍到浑身颤抖。
这和我预想的不太一样。
我只是想让他和李翠华开房被关进局子,再在老家传播一下我爸的光辉事迹,可没想到他还是个惯犯。
但很快,我又有点担心。
虽然最近大半年我因为工作忙都没回去过,上次回去就是生病,和我爸也没什么过密接触。
“对不起,我想我现在需要去医院做个检查。”
我抬腿想走,警察同志叫住我:“我们和你一起吧,李翠华也需要做检查。”
李翠华一听说我爸有病,崩溃尖叫:
“陈志刚!你一天天装大款,其实老娘都看过你手机了,卡里就几千块钱,要不是看你有个有出息的女儿谁搭理你!”
“你个老不死的阉驴,知道自己有病还亲我摸我想害死我,你嘴上长疮 XX 长脓……”
她骂得太过难听,简直不堪入耳,最后被强行带走。
14
我坐立难安地在长椅上等待检查结果,直到看到报告上的“阴性”二字,才松了口气。
“你不要大意,后面的两个月都需要定时回来复查。”
刚放下的心随着医生的话又提了起来。
我突然想起陈蕾,犹豫了一瞬,还是决定给她打个电话。
电话一直无人接听,我把情况告诉警察后,他们表示会去联系陈蕾。
回到家,我满身疲惫,但一想到今天拍的视频,又睡不着了。
我翻出手机,把视频剪辑好之后发到了我们村的大群里。
【不好了,我爸和李阿姨出去开房被人举报卖淫嫖娼,现在进局子了!】
【警察说我爸之前嫖娼的时候感染了艾滋,也不知道传染给李阿姨没有!】
【没想到我给他的钱,他全拿去嫖娼了!】
【咱们村有没有懂法的呀?知道我爸这种情况会被判几年吗?我怎么会有这种爸爸啊?我现在都急得睡不着!】
很快,平静的群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欣欣,你说的是真的吗?天哪,陈大哥看着可不像这种人哪!】
【这还能有假,虽然几年没见,但我一眼就认出视频里就是陈志刚和李翠华!】
【难道他以前都是装的老好人吗?】
【我们村的人一向淳朴遵纪守法,怎么会出这两个败类,还染上脏病!】
【他们要是再敢回来,老子一定打得他们满地乱爬!】
……
我看着群里不停跳动的谩骂,满意地微笑。
我爸最在乎的面子、名声、敬仰,现在可都没有了呢。
15
陈蕾一周后才回来。
她浑身尘土,晒黑了好几个度,脸颊都凹陷了,活像被人吸了精气。
一见到警察,她就激动落泪:“感谢上天,我终于回来了!”
我这才知道陈蕾被她所谓的富二代男友带回了山旮旯的老家,要不是警察打电话,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可陈蕾一听要去医院做检查,脸上血色尽消,瞬间暴怒:
“你说什么病?!”
“不可能!我怎么不知道他去嫖娼,他从来没说过他得了那种病!”
陈蕾抓着头发尖叫。
可无论她多么抗拒,也不得不配合警察。
我计算着日子。
离那天不久了啊。
……
刘慧告诉我,李翠华被拘留,她儿子来我们这儿的警察局闹事,要求警察把他妈放出来,结果被抓了。
因为他没有其他亲属,所以警察就联系了村长。
【欣欣,从小我看他就缺心眼儿,没想到能缺到这个地步。】
李翠华儿子并不在我的计划之中,不过也算是他咎由自取吧。
陈蕾做完检查又像没事儿人一样在朋友圈里晒驾照,还催促我赶紧兑现承诺把车送给她。
我把车钥匙同城快递给了陈蕾,把车停的地址也发给了她,不忘祝她一路顺风,然后静待佳音。
陈蕾拿到车后一连发了好几张坐在驾驶室的自拍在朋友圈里,还附文:【怎么办,刚拿到驾照就有人送车耶~】
当天傍晚六点,陈蕾跌跌撞撞地回到了出租屋。
监控画面里,她一直惴惴不安地走来走去,还反复确认门窗。
不过这样高度紧张的精神状态很快让她陷入疲倦,她蜷在沙发上睡着了。
凌晨两点,有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潜了进去,但踩到垃圾桶,惊醒了陈蕾。
两人对上视线。
“啊!是你!”
陈蕾惊恐尖叫。
16
这次没有我和我爸分散杀人犯的注意力,他目标明确,直直地扑向陈蕾。
陈蕾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苦苦哀求着:“大哥,我求求你,我钱全都给你,你放过我好不好?!”
可求饶有用的话,我也不会死了。
陈蕾的求饶换来杀人犯狠狠的一拳,打得她晕头转向。
杀人犯握着刀,刀尖缓缓滑过陈蕾的身体, 停留在她的双腿上……
大片刺目的鲜血涌出。
一声声惨烈的嘶喊声让我回忆起上一世, 我人生最后的悲鸣。
……
我报警后, 警察迅速出警,将杀人犯当场抓获。
可惜的是,陈蕾双腿和右手都被砍断了, 伤势过重。
我赶到时,她已被紧急送往医院抢救。
我穿着睡衣, 光着脚站在楼下, 面对媒体镜头,哭得双眼红肿几近晕厥。
“我就是半夜突然惊醒, 感觉心里特别不踏实, 眼皮一直跳,就赶紧打开家里的监控查看。”
“谁能想到……”
“妹妹是我一手带大的, 她怎么会这么倒霉遇上这种事啊!”
“对了!她有可能感染了 HIV, 你们赶紧让医生护士注意!”
记者扶住我, 同情地安慰道:“别太难过, 万幸的是, 你救回了你妹妹的一条命。”
我沉痛地点点头。
原来上一世他们在镜头前卖惨时是这种感觉啊。
真是痛快。
17
陈蕾醒的那天, 我刚好拿到最后一份检查报告。
医院联系我说她想见我。
我等了三天才去看她。
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浑身缠满纱布, 下半身空空荡荡。
我不免想到, 陈蕾以前老觉得自己胖, 天天吵着要减肥,想必现在没这个烦恼了吧。
看到我, 陈蕾眼前一亮, 声音里带着乞求:“姐……姐姐, 我们是一家人, 你不会不管我的对不对?”
我弯腰给她掖了掖被角,看着她微笑。
陈蕾有些慌:“姐姐,爸爸坐牢了, 我只有你了, 你不要丢下我!”
她艰难地抬起左手, 抓住我的衣角:“以前是我年纪小不懂事,你不要怪我好不好?以后你就是我一辈子的姐姐。”
我不费吹灰之力地拂开她的手:
“公司派我去国外工作, 具体多久还没有定, 但马上就得走。”
“不过爸的刑期只有一年九个月,你坚持坚持, 先自力更生, 等他放出来你就有人照顾了。”
毕竟我爸投映在陈蕾身上的父爱也不是假的。
“他心地那么善良,肯定不会不管你的。实在不行,你们可以回老家呀,毕竟老家谁不夸他一句大善人呢!”
一想到他们的以后,我就忍不住开心。
我瘪瘪嘴, 惋惜地叹气:“就是可怜你了, 下半辈子都得讨好一个让你觉得油腻恶心还染了脏病的老男人,唉。”
陈蕾咬碎了牙,剧烈颤抖着,不停扬着手想拽住我。
可我就站在床尾心中毫无波澜地看她发疯, 等她筋疲力尽了,才挥手和她告别:
“拜拜哦,亲爱的妹妹。”
我双手插兜慢悠悠地惬意地往外走。
出太阳了。
阳光从病房外的走廊尽头斜斜照进来。
我竟然留了他们两个人的命。
其实我才是那个大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