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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 缝尸新娘

第2节 缝尸新娘

洞房那晚,新娘在我面前褪下衣裳。

出于礼节,我有些不敢直视她。

她却主动走到我面前,缓缓解开裙子。

我震惊了,她哪里是女人?

或者说,这分明就不是人!

因为它的身体,竟是一男一女的上下半身,拼接在一起的......

1

亥时过半,终于敬完喜酒。

我进屋摘下喜帽,瘫坐在凳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清水。

新娘子端坐在里屋的床沿,烛台之上的烛光,照在她的红盖头上,显得格外喜庆。

尽管从没见过她的模样,但仅凭她身上的绣花红袍,以及腰间到脚跟的碎红长裙,就能感觉到一种独特的魅力。

我突然感觉,这一刻很不真实。

从小在四叔身边长大的我,竟然有一天也会娶亲、洞房。

凤婶儿说,她是外地来的,爹娘死得早,是她大爷把她养大的。

也是,徐陵城内应该不会有人想嫁给我。

就算有真心爱慕我的女子,想必她的爹娘也不愿意自己未来的亲家,是一个每天晚上拿着针线、穿梭于死人尸体中的缝尸匠。

“听凤婶儿说,你姓顾?”

“是。”

“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

她沉默了,果然。

跟我想的一样,她并不了解我,那大概率也不了解我四叔。

我心里有些虚了。

要不要告诉她,我们家是做缝尸生意的呢?可如果我说了的话,会不会直接把人吓跑?

毕竟这样的事情,此前并不是没发生过。

放眼全徐陵的媒婆,也只有凤婶儿对我上心,明知城内的人对我家很是避讳,却还不依不饶地帮我寻找良缘。

“我姓杨,叫......”

再三思索过后,我还是打算主动告知。

“你叫杨亦初,是个孤儿,从小跟你四叔一起生活。你四叔不是你亲叔,他只是收养了你,四叔只是你对他的称呼。”

还没自我介绍完,她就直接打断了我。

看来,她知道。

“我四叔......”

“你四叔是徐陵第一缝尸匠,年轻的时候,在菜市口开了一家裁缝店,白天卖布料,晚上缝尸体。只不过,后来一场大火,把铺子给烧没了。”

那场大火......已经是十多年前的往事了,徐陵本地人都不一定知道。

她如何这般清楚?

2

“既然你知道,为什么还会嫁给我?”

我很好奇,问她。

凤婶儿给我相过不少亲,但没有一次成功的。

失败最多的原因,就是女方无法接受我家是做缝尸生意的。

其实,缝尸本没有错。

这门手艺从老祖宗传下来,一开始只是服务于那些死于砍头、腰斩或肢解的犯人。

每当行刑后,犯人的家属为了让死者安息,会专门找缝尸匠对尸体进行缝合。

人们相信,当人死后,若是尸体分离,其魂魄必然也会残缺不全。

按照阎王的规矩,这种残缺的魂魄无法转世投胎,只能成为孤魂野鬼,在世间给子女带去祸乱。

侍死如侍生,侍亡如侍存。

这是缝尸匠的信条。

虽然缝尸匠听上去挺伟大,可大众对他们的印象一直都是不祥、阴森和恐怖。

这也是为什么缝尸匠越来越少的原因。

因为一旦让旁人知道,他们基本都很难组建家庭,生育后代。

没有子女,自然也就没了接班人。

“因为一件往事。”

“往事?难不成,你认识我四叔?”

“算是......认识吧。”她依旧静静地坐在床沿,讲话时身体没有一丝起伏,“大概是十年前吧,当时你四叔的裁缝店还开着。”

原来她认识四叔,怪不得知道这么多东西。

我长出一口气,放下了悬着的心。

既然她知道我的情况,想必也已经接受了我的身份与背景,那这次的婚事,理应不会再无疾而终了。

想到这里,我既紧张又兴奋。

毕竟这是第一次啊,我跟她此前都没有见过面,可马上就要睡到一张床上了。

为了缓解激动的心情,我忍不住站起来在屋里踱步,盘算着洞房到了这一步,接下来该干什么。

也就是这个时候,我隐隐感觉背后有一阵凉风。

我转过头去——

看见她正直直地站在我的身后!

就这几个呼吸的间隙,她是怎么就到了我身后的?并且过程之中,还没有发出一点响动。

更诡异的是,此时的她,头上分明还罩着红盖头......

3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虽然看不见我,可她像是知道我很紧张,缓缓伸出手掌,示意我把手交给她。

“听凤婶儿说,你从小就一直待在你四叔身边,小时候身边连一个同伴都没有,更别说现在跟一个未曾相识的女人待在一间屋里......所以会紧张,也是难免的。”

或许是离我太近的原因,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温柔,让我打消了方才的惊吓。

可能真的是我太紧张了,刚才没有注意到她?

我蹭掉手心的汗,放在她的手掌之上。

两只手刚一接触,我便瞬间感觉到了巨大的温差。

我知道自己是因为刚才太过紧张,所以有些出汗,自然就燥热起来。

可她的手,为何这样冰凉?

就像是刚从冰窟里面掏出来的,不由得让我的心紧紧一缩。

她拉着我的手,把我领到了床边。

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明明头披红盖头,却能看得清路。

但我也并没有多想,或许是盖头的布料比较薄,所以有些透光的缘故吧。

坐下的时候,她稍稍提了下裙子,以免被自己踩在脚下。

无意中,我瞄到了她的鞋子。

这一瞄,又把我给惊到了。

鞋子样式倒没什么问题,崭新的红缎子绣花鞋,和她整体的服饰很搭。

问题在于,她的鞋子怎么这么大?

我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然后目测做了下对比,她的脚竟几乎跟我的差不多大。

倒不是歧视,只是对于女性而言,这实在很少见。

“外面好像都没什么人了,时间应该不早了吧?”

她摸着头盖一角的吊饰,言语之中暗示着我。

也啊,是该掀盖头了。

只是......我这心里,怎么总有些慌?

4

借着烛光,我握着秤杆,小心翼翼地挑开红盖头。

红色绸缎之下,率先吸引到我的,是她那双媚若桃花的眼睛,放出的眼神仿佛透明的丝线,不动声色地牵引着我。

双目之下的脸颊,肤如凝脂,面如桃花,细润如温玉。

小巧玲珑的嘴巴,娇艳欲滴似嫩红的樱桃,那唇瓣上翘的幅度,跟刀削出来的似的,魅惑又不做作。

往下,是一段看上去比脸蛋更光滑、更洁白的丰润玉颈。

再往下,绣花红袍的领口被微微撑开,在床架两侧烛火的映照之下,彰显出了胸部的美妙轮廓。

我的呼吸不由得放慢,细嗅着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馨香。

同时,我的心跳却在不断加快,身体的温度也持续上升,这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一个女人的生理反应。

我承认这有些失礼。

不过没办法,我跟着四叔缝尸,虽见过了很多人的面孔,其中也不乏容颜出众的女子。

可在我的眼里,无论她们生前有多么漂亮的皮囊,死后都只是零散的积木。

而我要做的,只是将她们拼起来而已。

断不会像现在这样,饶有兴致地去欣赏一个人的外表。

察觉到她投来的目光后,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我抿着嘴唇,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脑子里,全是她身体的画面。

为了让自己冷静一点,我将手上的秤杆和掀开的红盖头......放到一边去。

咦?

新娘子盖在头上的盖头,不应该是红色的绸缎么?

为什么它里面的那一面,是黑的?

就在我思索之时,她已经在脱自己的绣花红袍了。

她这是......嫌弃我进程太慢了么?

从没接触过活人女性的我,总归是有些不好意思的。

所以只偷偷地瞟了一眼,我便佯装口渴,起身去倒水。

“你不好奇吗?”

她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伴随着的,还有衣裳落在地上的声音。

哈?这么主动的吗?

我当然好奇了,不过我也害羞啊。

“我跟你四叔的往事,你不好奇吗?”

哦,她问的是这个,我还以为......

我转过身,想要听听她的这段往事,可一回头,便看到脱下外衣的她,里面的薄衫也是一袭黑色。

我微微皱起眉头,不懂为什么她的贴身衣物都是黑的,对于新人而言,这实属有些晦气。

但又不得不说,在黑色的反衬之下,能隐约看见她的肌肤如同白雪一样纯洁,身姿如弱柳扶风,不堪盈盈一握。

“来,你坐,我跟你讲讲我的往事。”

对于自己的衣衫,她似乎并不介怀,拉着我又回到了床边。

待我坐下之后,她并没有随坐在我身侧,而是毫不避讳地站在我的面前。

她虽不高,但这样的高低差,正好让我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腰间。

也不知怎的,刚才还觉得不合时宜的黑衫,此刻在近距离的观察下,反倒让人觉得她的身体更加诱人。

我不禁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紧接着,我闻到了很多气味,有衣服上的皂香,也有肌肤上的幽香,还有......

突然间,我猛地睁开眼!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还从她的身上闻到了一股异常熟悉的气息。

作为缝尸匠,只会对一种东西的气味如此熟悉。

——尸体。

我刚才闻到的,是尸气!

5

这,不可能啊。

如果她是一具缝尸,怎么还可能活着?

所谓缝尸缝尸,缝的是人死后的尸体,缝尸匠只是一介工匠。

把尸体缝好,人就能复活的能力,那是神仙才会有的本事。

再说了,就算她是缝尸,那至少身体的表面应该有尸线吧?

就算旁人看不出,可我好歹也是徐陵第一缝尸匠的徒弟,不也没有看......

嗯?

她这是在解裙子吗?

她是打算就在我面前,把衣服裤子都脱光?

我本能地害羞起来,条件反射地想要移开目光。

可不知怎的,不论是左看还是右看,余光总会不受控制地往她身上瞟。

我也太没有定力了吧。

随着她解开系带,并慢慢褪下身上的衣物,我的内心也愈发燥热。

我再转念一想,自己未免太过矫情了些?

这可是在洞房,人家女孩子都这样主动了,我也应该配合一下吧?

至于缝尸,这么漂亮的女人,怎么可能?

这样一想,我顿时胆大了许多,不仅眼睛敢直视她的身体了,手也配合着她更快地脱掉裙子。

随着衣物一件件脱落,她展露在我面前的肌肤,已经到了肚脐以下。

若是再继续的话......

等等!

那里......

那里是......是尸线?

6

当我逃出房间时,院子里只剩下三个人。

我四叔、她大爷,以及凤婶儿。

三人围着一张桌子喝喜酒,四叔见我一脸惊恐,问我何事慌慌张张地。

她大爷也察觉到我的异样了,不过看他的神情,似乎并没有太意外。

我再看向凤婶儿,她急忙看向别处,有意在躲开我的视线。

我大概明白了。

这个所谓的大爷,想必一直都知道里面那女人是什么东西。

而凤婶儿作为这桩婚事的媒婆,估摸着也知道些什么,只是一向待我如亲人的她,断不会无故害我。

可是,我素日里只跟尸体打交道,连活人都很少接触,实在想不到什么时候得罪过姓顾的女人。

想到这里,我才注意到四叔。

往事?

难不成,她真的认识我四叔,甚至还有过恩怨?

“小初,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四叔,新娘子......是个男人!”

“你在胡说什么?”

“不......不对,也不是男人,它根本就不是人!它是缝尸,缝尸啊!”

——嘭!

话音刚落,我身后的门发出一声巨响,半扇门框被一脚踹倒在地。

她从屋内缓缓走出来,身上只有一件长长的黑衫,绝美的脸上,挂着诡异的微笑。

一阵凉风刮过,她任由黑衫被吹乱,露出堪比变态的胴体......

对,变态!

因为,我已经不知道该当“它”是女人,还是男人了。

虽然她的确长了一张娇艳如花的脸,同时也有着白璧无瑕的曼妙身段,不过这仅限于上半身。

至于她的下半身......

那里有一对粗壮紧实的大腿,一双长满腿毛的小腿,还有两只肥硕宽厚的脚,这分明就是半个男人的身体啊!

“缝尸?还是......混体缝尸?”

四叔发出惊讶的语气,并默默走到我前面,有意护着我。

“怎么?杨师傅,您不认得我了?”

她站在阶梯之上,单纯又从容地发问。

对自己变态身躯的显露,一点也不当回事,就像是已经习惯了很多年。

而那双原本魅若桃花的眼睛,如今像是充满了某种渴求,眼神集中在四叔身上,宛如见到了多年未见的故人。

或者,仇人?

7

虽然惊讶,但四叔并没有被吓住。

他毕竟是技艺高超的缝尸匠,缝尸复活这样的事情虽少见,但多少也有过耳闻。

四叔曾经也跟我讲过,在缝尸这行里,会导致尸体缝后复活的原因,通常来说只有一个。

——坏了规矩。

缝尸匠与捞阴门的其他三个行当一样,做的都是死人生意。

活着的人,想要在死人身上赚钱,自然就要遵循很多的规矩。

对于我们缝尸匠而言,接尸、请尸、缝尸、领尸等每个环节,都有相应的规矩做派。

任何一个地方出了差池,都可能得罪死者亡魂,进而遭到记恨甚至反噬。

而其中最要紧的,还得是“两不一忌”。

“两不”指的是:不缝一尸两命,不缝死于清明。

这说的是两种人不能缝,一种是怀孕的妇女,另一种是死于清明之人。

“一忌”指的是:切忌将不同尸体的肢体缝合至同一尸体,否则必遭横祸。

显然,眼前这只缝尸,坏的规矩便是这一忌。

四叔虚眯着眼,端详了她好一会儿。

中途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但紧接着又摇了摇头,嘴上一直念叨着不可能。

“杨师傅莫不是想不起来了?那小女给您稍作提示。”她扯着嘴角,浅浅一笑。

“十三年前,祁安县令府。”

祁安,是徐陵郡辖内的一个县。

四叔的第一缝尸匠之称,不只在徐陵城内,而是在整个徐陵郡。

所以其他几县的大户人家,来请我四叔,也是常有的事儿。

听她说完,四叔陡然一惊:

“你......你是那晚的贼人?”

“贼人?呵,罢了。我不管那黄榭怎么跟你说的,我只有一个问题。”

她抬起手,仿佛有一道祟气刺向四叔,凌厉至极。

“你为何要将我缝在他人身上?”

我一听,傻了。

这只差点跟我圆房的缝尸,竟是出自四叔之手?

“不可能!我四叔从没坏过行规,混缝是大忌,他怎会将你缝到他人身上?”我着急地说道。

话音刚落,只觉着一股黑风突然就刮到了我身边。

如同鬼魅般地移动,方才在屋内的时候,我就已经领教过了。

她伸出纤纤细指,竖在我嘴巴前,意思是让我闭嘴。

“春妹,别伤害小初!你答应过我的。”这时,一旁的凤婶儿开口了,“不管老四有没有害过你,小初都是无辜的。”

春妹,是她的名字么?

看来,凤婶儿的确认识她,这门亲事也只是一个幌子。

“冤有头债有主,您放心,既然我在屋里没动他,现在自然也不会。”

我瞥了一眼凤婶儿,心中很是不解。

自小时候被四叔捡回来,隔壁的凤婶儿就一直很照顾我,可现如今为何要借婚事之名,来欺骗我和四叔?

“年轻人,别记恨你婶儿。”

院内的最后一人,她大爷,此时也开口了:

“这忙,是我求她帮的。”

“我只是看不惯有的人,明明是靠死人赚钱,却还反过来干出一些肮脏的勾当!”

他说这话时,毫不客气地冲着我四叔。

8

他说,他姓倪。

说来也巧,他之前在京城当过好些年的仵作。

而仵作跟缝尸匠同属于捞阴门,也勉强算是同道中人了。

虽然都是靠死人吃饭,但仵作跟缝尸匠不一样。

他们没法单干,一般都是跟官衙合作,因为他们的本领是帮助别人判断某人死没死,以及如何死的。

别小瞧他们,要知道仵作可不是谁都能当的,你必须得天生拥有一双阴阳眼,那能帮助你直接与亡魂对话。

这也是为什么仵作验尸,不需要解剖或借助工具,仅凭一双眼睛,就能知晓死者的状态与死因。

话说回来,他跟顾春妹其实并无关系。

只是两个月前,在回老家祭祖的路上,在一棵枯树下面发现了一团混杂的死气。

作为经验老到的仵作,他很快便意识到,枯树下可能埋有尸体。

并且,从这死气的邪祟程度来看,死者应该在生前遭受了莫大的屈辱。

于是,他绕着枯树找了几圈,的确发现了一些亡魂的迹象。

但意外的是,其中竟没有一副完整的魂魄。

如此,他就不能与尸体的亡魂进行交流,更无法知晓它的冤屈,那就只能从尸体身上寻找端倪了。

可当他把尸体挖出来的时候,他愣住了。

尸体......竟然是活的!

而且,尸体的数量虽只有这一具,但却明显能看出来,她是由不同的尸体缝合而成的。

这是一具混缝尸。

“其实对于死人,我见过的数量不比活人少,何况我已经没了仵作身份,所以完全可以不管春妹的事。”

倪老说着说着,背着手,走到了我四叔跟前。

“只不过,在我还是仵作之时,便听过杨师傅徐陵第一缝尸匠的名声。”

“尤其,是你那极具代表性的缝尸线。”

听他说起缝尸线,我想起来了。

刚才在屋内,看见顾春妹腰间的尸线时,乍一看,是有些眼熟。

想必这位倪老前辈,是认为春妹身上的尸线,是我四叔常用的,所以才找上的门。

“四哥,你别怪我,我是相信你,但......但万一呢?”

凤婶儿站出来,带着歉意解释道。

“小初是个好孩子,从小就受苦受难,也是多亏了四哥你,他才能长这么大,可如果因为你以前犯的错......牵连到小初的话,那他岂不是冤枉吗?”

原来凤婶儿的动机这么简单,只是想保护我,按理说我应该感激她。

可我不理解的是,她怎能不相信四叔?

“不会的,混缝是造大孽,我四叔不会做!”

我越过四叔,挡在倪老的面前,言语凿凿。

“更何况她都已经死了十几年了,就算尸体还活着,那上面尸线早就有变化了,如何就认定是我四叔的尸线?”

“再说从尸线两侧的贴合情况,明显能看出这缝尸的技法相当拙劣,就连我都不如,怎可能出自四叔之手?”

春妹也犹豫了,从她的表情上我能看出来。

因为她死后的肢体是残缺的,导致其灵魂也不是完整的,后来是谁把她与其他死人缝在一起,她自然也无从得知。

而且,我相信倪老先生跟我四叔没有过节,他也只是心善,想为死去的亡魂伸冤罢了。

所以,这应该就是一场误会。

我这样想着,以为这事就到此为止了,可四叔却看向春妹,说:

“你身上的尸线,的确是我缝的。”

众人震惊,尤其是我。

接着,四叔向我们回忆了十三年前的那个夜晚。

9

那天晚上,有人找到四叔。

他说自己从祁安县来,专门请四叔去府上处理一具尸体。

四叔做事,除了不破忌讳,不该缝的尸体不缝以外。

还有一个原则,就是在接下委托前,须知晓死者的死因。

那人说,死者是夜闯府苑的贼人,被家丁捉住后妄图逃跑,死于乱刀之下。

四叔觉得新鲜。

既是贼人,死了也是罪有应得,为何还要帮他缝尸?

那人解释,贼人死的那天,是家主的生辰,尽管是贼人,但毕竟见了血,怕冲了家主的气运。

四叔听后,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本想继续追问。

可那人却从衣服里掏出几张大银票,慌张地塞到四叔手里,说他家家主很着急,希望四叔能尽快动身,前往祁安。

四叔扫了一眼银票,那已经超出正常价格的十倍之多了。

见四叔还犹豫,那人更着急了,又说这只是一半,完事之后,家主还会付上另一半。

还说四叔的铺子刚被烧毁,后面的日子,肯定还需要大量开销。

四叔本不是贪财之人,只是当时四叔刚把我捡回家不久,再加上铺子的确刚被......

嗯?且慢。

此人刚从祁安到徐陵,如何得知四叔店铺被毁的消息?

但当时的四叔并未多想,第二天一早,便骑马出了城。

虽然是捡了个大单子,可一路上,四叔心里免不了琢磨,这家人究竟谁?

肯为了一个贼人,出这么大手笔。

是这家的家主太善良,还是这贼人不同寻常?

到了祁安,四叔被人领进了一座朱甍碧瓦的大宅院。

院中虽谈不上富丽堂皇,但却有着不少琼林玉树,相当精致优美,庭院面积深广,仆人竟也不繁杂,倒显得清幽寂静。

接待四叔的是府上管家,身着素衣,后背微驼。

从管家口中打听得知,此乃祁安县令府,其家主是祁安县县令,黄榭。

在民间,黄榭的评价很不好。

自他当了祁安的县令后,当地的犯案数量与日俱增,不少人家辛辛苦苦养大成人的闺女,眼看着就要嫁人了,却经常无故失踪。

而对此,黄榭几乎毫无作为,迄今为止,一桩案子也没有破获。

如果事先知道委托人是黄榭,四叔还可能婉拒。

但如今都已经收了钱进了屋,在商言商,再不情愿也得交付。

管家带着四叔到了一间仓房,一进房门就闻到了一股剧烈的尸臭味,在里屋的角落里,有一块黑布盖在地上。

管家摸着鼻子杵在一旁,像是有些虚。

四叔心想,不就是杀了一个夜闯宅院的贼人么,又不是变态杀人狂,尸体还能有多吓人?

索性,四叔就自己掀开了黑布。

让四叔没想到的是,黑布之下的尸体异常工整,没有血迹斑斑。

而且,不注意看的话,都看不出来尸体哪里需要缝。

只有仔细一点,才能发现实际上尸体的双手、双脚都已被砍掉,娇小的身子只连着一颗孤零零的脑袋。

不仅如此,四叔还发现,这个所谓的贼人,居然是个女的。

看容貌,生得甚是美艳。

四叔很疑惑,问管家:“这女贼,可是盗了府中要紧之物?”

管家回答:“没有,大概是还没来得及下手,就已被抓住了。”

四叔咂舌,喃喃道:“既未下手,则无损失,贵府又何必这般凶狠......”

管家没再说什么,只是尴尬地笑了笑。

四叔终究只是一个缝尸匠,就算心中同情,可人到底是已经死了。

他能做的,也只是尽可能将尸体缝得严密一些,并祈求她下辈子不至于以偷盗为生。

说完,四叔回过神来,看向眼前的春妹,她的容貌一如十三年前。

而春妹则是眼含悲伤,似乎也想起了一些往事。

10

随后,四叔独自进了屋。

出来的时候,提着一个小木匣子和一本书。

那木匣子我认得,里面装的都是四叔缝尸的各种工具,光是缝尸用的线,就有好些种类。

比如,缝大尸块的粗线、缝小尸块的细线、缝体内的金色线、缝肤外的肉色线......还有针对不同器官部位的尸线,很是丰富。

有线,自然还有针,缝不同的位置,要用相对应的针。

其中,有一枚银针最为特殊,听说是四叔的师父传下来的,可以抵御一切邪祟侵害。

只是我从没见四叔使过。

至于那本书,这是四叔的习惯。

每缝完一具尸体,他都会把尸体哪些部位缝了针,以及每针所用的什么线,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

四叔之所以有别于寻常的缝尸匠,除了他精悍的缝技,便是这两件东西了。

四叔打开书,往前翻了很多页,找到当年给春妹缝尸的记录。

见状,倪老和凤婶儿都凑了过来。

书上的图画得很清楚,当时春妹的身体情况,是四肢与主身脱离。

而缝尸的一个小要领是,一处一针缝到底,不可换针或断线。

也就是说,四叔当时一共缝了四针。

所以照理说,春妹身上也应该有四处尸线。

可我们看下来,春妹身上似乎只有腰间唯一的一条尸线。

“春妹,你身上的尸线虽然是我的,但却不是由我缝的。”

“那你的意思是,有人借你缝在春妹身体上的尸线,又把她与一个男人缝在了一起?”

倪老替春妹追问道,他显然是还在怀疑四叔。

也是,毕竟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并且在场的只有我四叔和春妹是当事人,如果春妹不相信四叔,那四叔就等同于自说自话。

“不对......”

“哪里不对?”

四叔认真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春妹。

虽然身为缝尸匠,衣不蔽体的男女见得多了,可春妹如今毕竟还活着,这般盯着她的身躯看,实在有些不雅。

我假意咳嗽,想要提醒四叔。

可他像是没听见,甚至还到春妹身边,围着她转了一圈。

然后不知道他对春妹说了什么话,春妹便转过身去,用手撩起了后脑勺的头发。

咦?那里?

那里......竟也有一条尸线!

不对啊,当年春妹不是只有四肢被砍了么,为何脖颈处会有一条尸线?

难道说!

“春妹不是跟一个男人缝在了一起,而是跟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缝在了一起。”

“什么?缝了三个人!”

难怪在屋里的时候,我总觉得春妹的脸和身子的肤色、光泽等都不太一样。

原来除了一眼就能看出是男人的下半身,如此凹凸有致的上半身,居然也是别人的。

将两个人的尸体混缝,就已是犯了大忌,这下好了......

由三人缝拼而成的混尸,体内的怨气怕是高到吓人,怪不得十几年过去了,尸体还能存活。

造大孽,这简直是造大孽啊!

11

震惊之余,我们四人站在原地,都看着春妹不做声。

我们很清楚,要想知道春妹是如何变成这般模样的,还得由她先讲讲自己的故事。

春妹看我们都盯着她,眼眶瞬间便红了:

“我不是贼......是黄榭!是他抓了我......”

春妹一家三口,住在祁安县城外。

爹娘都是本本分分的农民,平日里收了菜,背到城里去卖。

虽说只是一户平常人家,但春妹的相貌倒是生得极好,好到每次进城之前,都要用面纱遮住脸。

一开始,春妹很不能理解。

她认为自己又没有做坏事,为何不能以面示人?

有一次,她擅自取下了面纱,无意中被街边的流氓瞧见了。

趁春妹不注意,流氓把她堵进了一条暗巷里,想要行非礼之事。

好在她爹及时赶来,打跑了流氓。

可春妹没想到的是,她爹却对她很生气,不仅扇了她一巴掌,还骂她行为佻薄、不知羞耻。

春妹一直都知道,她爹之所以要让她用面纱遮脸,其实是为了保护自己、为了使自己免受歹人的惦记。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明明是他人的行为伤害了自己,她爹却认为是那是她的耻辱,明明只是露出了自己的脸,那便叫行为佻薄。

从此,春妹便很少再出门了。

直到有一天,她娘告诉她,她的婚事已经定下来了,年尾她就嫁过去。

还让她进城,给自己添置些胭脂口红,用于后续的婚事。

有了上次的事,春妹自知怀璧其罪,所以不仅是脸,就连脖子也用丝巾围了一圈。

旁人不知道的,误会她是不是得了什么传染病,都远远地躲着她。

春妹走在街上,想着这样也挺好。

至少,误会在得到真相后能够解除,而偏见,从来都不是自己能左右的。

买完东西没敢耽搁,春妹径直就出了城。

在快到家的地方,道路上停着一辆马车,看外观,像是哪家贵府的。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身后的人一棍打晕。

迷糊之际,她意识到自己被绑了起来,抬上了马车。

马车调转方向,又驶回了县城。

12

“再睁眼时,我已经到了黄榭的府上。”

“手脚被绑在床上,身上更是赤条条的,一丝不挂。”

“黄榭,那个祁安的县令,就坐在床边看着我,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根本没把我当成一个人,更像是一件玩具。一件品相端正、外观精美,可供他任意把玩的玩具!”

“他也不在乎我是哭还是叫,甚至我哭得越厉害,叫得越大声,他就越发莫名其妙地兴奋。”

“而且,他还不准我吃饭,每天只让人给我送一碗粥。”

“第二天,房间里出现一个女人,我问她是谁,能否放我出去?”

“她只摆摆手不说话,看样子很谨慎,给我塞了些糕点,就匆匆离开了。”

“之后,她又来过几次,每次都一样,一样给我带吃的,一样什么话都不说。”

“后来,她被黄榭发现了,但是黄榭并没有怪她。”

“原来,她叫黄苓,是黄榭的女儿。”

“黄榭跟她解释,之所以不让我多吃,是因为他觉得我现在的脸正好,再多吃,脸就会发胖,那样就不完美了。”

“是的,他是个变态!一个彻头彻尾的变态!”

“他把我看作他的宠物,控制着我的一举一动。”

“不仅如此,我还亲眼看见黄榭的手,摸进了黄苓的衣服里......”

“黄苓跟我年纪相仿,如今正是发育完全的时候,可那是他的女儿啊!他怎么下得去手?!”

“而对此,黄苓像是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她只是站在原地,噙着泪光低下头,任凭黄榭的手伸向那里,也终究是一句话没说。”

“从那之后,我只要一想起黄榭那张道貌岸然的脸,胃里就一个劲儿地恶心。”

“我当然想过逃跑,也尝试过很多方法,但最多只是跑到院中,便会被家丁发现。”

“而且只要我每逃一次,被发现后,黄榭就会在夜晚里赐我一顿毒打。”

“他说,我是他的东西,不许乱跑。”

“只不过,他从不打我的脸,只会脱光我的衣服,打我的身体。”

“大概过了半个月,我实在是没法坚持了,便想办法蹭断绳子,将床帐搭在房梁上,帮自己解脱了。”

“我虽然死了,但我不想白死。”

“我要复仇。”

“带着怨念,我死后化作冤魂。”

“我开始每晚进到黄榭的梦里,次次都吓得他一身汗。”

“慢慢地,他被我的噩梦弄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身体也出现了一些毛病。”

“我决定,要用魂魄留在人间的最后时间,把黄榭弄死。”

“冤魂恶鬼要想整死一个人,有很多种办法。”

“前提是,只要愿意付出灰飞烟灭的代价,以及冒着永不超生的风险。”

“黄榭身为百姓父母官,吃着公粮,住着税房,背地里却是个道貌岸然、草菅人命的渣滓,这种比鬼更可怕的人,凭什么不该下地狱?”

“所以任何代价,我都全盘接下!”

“我只要他死!”

“可我没想到,他居然先对我动手了。”

“不,是对我的尸体动手了。”

13

后来的事情,春妹不说,我们也大致猜到了。

黄榭无法忍受冤魂的侵扰,把本已埋葬的尸体挖了出来,并故意砍断其四肢。

尸体残缺,魂魄便会破裂。

如此一来,春妹就算化成了鬼,也拿黄榭没了辙。

“难怪我在缝针的时候,感觉尸体有些旧,断肢处也没太多血迹,不像是刚死的人。”四叔恍然。

“原来是死后几天,再挖出来的。”

“是的,黄榭将我的尸体破坏以后,我的魂魄受到了波及,能再醒来,多亏了倪老前辈,不过却已是十三年后了。”

春妹眼含谢意,投向倪老前辈。

不过,有件事我不明白。

既然黄榭想要破坏春妹的尸体,又为何要请四叔去缝尸呢?

再者说了,四叔明明缝的是春妹,为何脑袋下面,会被一男一女给替换了?

“会不会是......黄榭先找了四哥缝好春妹,然后又找了别的缝尸匠,将春妹拆下来,跟另外两人缝在一起?”

这个猜测很有可能。

而且看样子,还不是普通的缝尸匠。

要知道,混缝是缝尸行里的禁忌,这是每一个缝尸匠在学艺之前,师傅都必须要告知的。

可这个人,竟然堂而皇之地混缝,公然败坏缝尸匠的名声!

这摆明就是不仅要赚死人的钱,还要断死人的路。

这样的缝尸匠,与黄榭之流又有何异?

“依我看,先别管其他有的没的,反正害死春妹的人是那祁安县令,如今春妹死不瞑目,也正是因为他黄榭还活得好好的。”

倪老一拍大腿,言辞激昂道。

“咱们干脆直接去县令府,替春妹把黄榭杀了!”

倪老看向春妹,询问她的意见。

春妹没说话,只是将同样的目光投向四叔。

四叔思索片刻后,摇头道:“黄榭的确该死,但当下最好先别动他。”

倪老不服气:“为什么啊?”

我大概知道四叔为何这样说。

作为我师父,四叔打小就告诉我,捞阴门的四种人,虽说是干不同的活儿。

但其本质都一样,都是死与生中间的摆渡人。

让逝者安息,让生者如斯。

这是捞阴门中人,要始终谨记的不二宗旨。

我们当然可以去杀了黄榭,可杀了他以后呢?

然后春妹与另外两个连名字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人,将永生不得轮回,永世不得超生。

到那时,她们连孤魂野鬼都不是。

所以,黄榭该死,但现在还不能死。

我们需要借助他,找到那个当年混缝了三具尸体的缝尸匠。

14

春妹听后,露出一丝担忧。

“可是,就算找到了当年的二皮匠,十多年过去了,我和另外两人的尸体恐怕早已是一堆白骨,还能缝得上?”

四叔从容地点了点头,像是已有了对策。

他打开那个缝尸用的针线匣子,拿出师公留下来的那枚银针。

四叔说过,师公留下的这枚银针,可以用于躯干的任何部位。

尤其遇到那些尸气浓重、邪祟强大的尸体,这枚银针,是克制它们的最强法宝。

但在我的印象中,四叔缝了这么多年,却是一次也没有用过。

莫非,现在到用它的时候了?

“诶?四哥,你这根针没针鼻儿怎么穿线呢?”

没针鼻儿?

我定睛一看,那针头上的确没有鼻眼儿,我之前居然都没有察觉到。

“因为这针,不是给缝尸匠用的。”

15

在缝尸一行诞生之初,禁忌中还没有混缝之说。

反倒是,在那个战火纷飞、民不聊生的年代里,混缝成了很多人成为缝尸匠的动机。

混缝,简单来说,就是将两个死人的尸体,缝合成一具尸体。

如此一来,便会多出一具尸体。

你问,一具拼凑而成的死人尸体有什么用?

四叔说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最早一批专干混缝的那些人,个个都赚得盆满钵满、腰缠万贯。

只不过好景不长,那些人在一个月内,相继惨死。

有见过他们死状的人说,就像是被一群黑蚁,在全身咬出了无数个孔洞,一阵风刮过,身体便塌成了无数小块,在地上堆成一座小山,淌出恶臭无比的黏稠黑血。

那场灾难过后,缝尸匠在江湖上消失了一阵儿。

后来,不知从哪出现了一位老者,有人说他是从灾难中遗留下来的缝尸人。

他的确有一枚针,但却从不缝尸。

而且那枚针十分奇特,长三寸,通体银光,没有针鼻儿。

再后来,传言南方的一个村子里,出现了一具面目丑恶的混体缝尸,吓跑了村里大半住户。

老者闻后,飞速赶去。

到了当地后,老者找到缝尸,并将银针赠予它。

第二天,村里死了一名老媪,死法和当年那场灾难中的人一模一样。

人们这才明白,原来这老媪也是当年靠混缝发了财,还逃过一劫的缝尸匠。

至于那位老者,没人知道他是谁,或许就是所谓的清道夫吧。

四叔走到春妹面前,微弯着腰,呈上手里的那枚银针。

16

天亮后,我们兵分两路。

我和春妹往她老家去,四叔和倪老则赶往祁安。

因为四叔说,要想使用这根针,让缺失肉身的尸体修复魂魄,需要先得到亲属的许可。

即,用银针在死者亲属手心扎一下,确保银针沾上流出的血即可。

即便是好意的,也不能随意拨弄尸体,这是对死者最基本的尊重。

所以这里的亲属,指的是与死者有直接血缘关系的生者。

这条件本身并不难,只是有些尴尬的是,如今这具缝尸身上,除了春妹,另外两人我们都不知道是谁。

所以,我们的计划是,先去春妹老家找她娘。

再到祁安县令府会合,从黄榭口中问出当年那个二皮匠的下落。

最后从二皮匠身上,知道另外两人的身份。

如此,算是帮春妹三人解决了灵魂安息之事。

至于黄榭,和那个混缝的二皮匠,我们决定留到最后,再好好清算。

17

不幸的是,春妹的娘走了。

她爹说,在春妹上街买胭脂失踪后的第二年,她娘就因病去世了。

想来,他们只当春妹是失踪了,不知道她已经死了。

春妹去坟前磕了头。

她没将真相告诉她爹,只说待一会儿就走。

她爹没有多问,但感觉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扎针取血很顺利,尽管她爹都不知道为什么。

只是在听到春妹的请求后,她爹便毫不犹豫地伸出了双手,还一脸认真地问:“扎哪只?”

那针沾了血过后,原本通体银光,开始变得有些晦涩。

四叔说,待银针完全变为黑色时,将其刺入缝尸匠的眉心,则缝尸匠会遭到反噬,而死者的魂魄,也同时会得到复原。

准备离开时,她爹也未挽留。

不过他建议春妹,有空去隔壁村子的朱伯伯家一趟。

当年与春妹定亲的,就是朱伯伯的儿子,朱皓。

他爹还说,在春妹失踪不久后,有人见过朱皓曾去县令府。

但后来,就再没回过家。

我和春妹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心底骤然升起一丝不安。

简单告别后,我们立马动身赶到朱伯伯家。

朱伯伯并不认得春妹,当年跟朱皓的定亲,也只是对了生辰八字,双方长辈交换了下意见,并未见过面。

我谎称自己是朱皓的朋友,专程来找他的。

朱伯伯警惕地看了我一眼,不太客气地说:

“朋友?是十几年前交的朋友吧?”

听他这样说,我已经感到有些不妙了。

我小心环视了屋内一圈,果然在一个书案的架子上面,看见了一尊灵位。

上面的名字,写着朱皓。

朱皓死了?

“我就说你是皓儿的老朋友吧?早在十多年前,皓儿就已经走了。”

“怎么会呢?”

朱伯伯神情黯然,显是不愿再论旧事。

春妹她爹说,朱皓曾去过县令府,是真的吗?

“朱伯伯,我跟您讲实话吧,那祁安县令黄榭跟我有血海深仇,您告诉我,朱皓当年的死,是不是也跟黄榭有关?”

这很无礼,但我还是想进一步确定。

幸好朱伯伯没怪我,只是长叹一口气,最终无奈地点点头。

“的确有人见皓儿去过县令府。”

“但那又怎么样呢?全祁安谁不知道,他黄榭是个饱食终日、鱼肉百姓的官老爷,但他的帽子还不照样戴在头上,你能如何?你还能冲到县令府去杀了他?”

果然。

虽不知道,朱皓为什么要去县令府,但他的遭遇肯定与黄榭脱不了干系。

“朱伯伯,小女鲁莽一问,朱公子的尸体被发现时,可否有缺失?”

春妹突然发问,让我意识到什么。

“你......你怎么知道?”

“皓儿的尸体在城外树林里被发现时,面容完好,却唯独没了下半身......死者尸体不完整乃是不祥,所以我一直瞒着。”

话音刚落,春妹的双腿像是瞬间被抽掉了骨头,瘫坐在椅子上。

她低下头,轻轻抚摸长裙之下那双不属于她的腿。

过后,春妹吸了口气,起身抽出那枚银针,义正词严道:

“朱伯伯,公子的仇,我会一并相报!”

18

从朱伯伯家赶到祁安县时,天已经见黑。

在县令府街外的一间小栈里,我们与四叔会合。

知道了春妹下半身的归属,而且还成功扎针取了血,这本是意料之外的进展,值得高兴。

但四叔听后,没露出半点喜色。

甚至他的脸色还有些复杂,像是遇到了什么想不通的问题。

同样地,倪叔也很怪。

感觉嘴里明明有话,但只是盯着我俩,默不作声。

“春妹,你见过黄榭府上的管家么?”四叔突然发问。

“管家?好像没有,我记得黄榭府中人不多,仆人丫鬟也很少。”

“春妹当时一直被锁在屋里,没见过也正常吧?”我很疑惑,帮着解释道。

四叔一手撑着桌子,另一手按压太阳穴,陷入了沉默。

倪老瞥了四叔一眼,终于还是忍不住了,说:

“你四叔是想说,那个管家或许就是我们要找的缝尸匠!”

“这不是好事吗?”

如果当年那个黑心缝尸匠也在县令府,算是为我们省事了呀。

当时的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缝尸匠,干的事情有多惨无人道......

19

稍作准备后,我们潜入了县令府。

跟之前四叔说的一样,府中面积很大,庭院众多,但却鲜有下人。

加上现在是深夜,偌大的府邸只有零散的烛火在闪烁。

看上去,宛如藏匿在黑暗之中的猛兽,镇守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四叔和倪老已经踩过点了,所以知道大概的路线。

我们的计划,本是先找到黄榭,从他口中拿到缝尸匠的消息。

不过,既然四叔怀疑管家就是那个缝尸匠,我们便决定直接去找所谓的管家。

几经弯折后,我们穿过后院圆形的池塘,到了一座独立于所有庭院的房屋前。

说来也奇怪,只是一个管家,居然可以住一座单独的房屋。

不过想想也是,若管家不只是管家,还是黄榭的私人缝尸匠,那有这样的待遇,倒也不奇怪了。

为避免打草惊蛇,我们先上屋顶,观察了一下里面的情况。

“瞧,那就是管家。”

屋内虽只点了一盏灯,但也隐约能看见书桌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我们,弯着身子,手里在擦拭什么东西。

“嗯?不对啊,我怎么感觉见过这人......”

春妹皱着眉头,小声嘀咕了一句。

等了一会儿,我看见管家吹灭了烛火,朝床铺方向走去。

想必他是要睡觉了,那现在正是动手的好机会啊,我心想。

“我们下去吧?”

“别急,等他先走。”

我起身准备下屋顶,却被四叔按下。

等他走?

我不理解,我们要抓的不就是他么?

突然,一束冷冷的光打在我脸上,四叔迅速把我拉到一边。

我揉了揉眼睛,才注意到这束光是从屋内照出来的,能形成由下往上的光线,难不成是我们被管家发现了?

正想着如何应对,那束光又不见了。

听到屋内没了动静后,四叔和倪叔才带头进了屋。

屋里凉飕飕的,散发着淡淡的香气,闻着像是檀香混了别的什么香。

春妹环视了房间好几圈,最后走到书桌前,拿起桌上的长条小盒,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根锃亮的针。

“这是缝尸针,看来四叔猜得没错,这个管家就是缝尸匠。”

“不对......”春妹突然激动地否认。

“不对?”我问,“你是说管家不是缝尸匠?”

“他不是管家......他是黄榭!”

20

和檀香混在一起的,是香茅。

春妹说,这气味跟当年黄榭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还说,其实在屋顶的时候,她就感觉这间房子很熟悉,直到刚进来看了几遍,才想起这门后当年关的人,就是自己。

四叔一听,明白了。

缝尸匠经常接触尸体,所以难免会染上尸臭,檀香与香茅共同的作用,就是祛除尸臭。

难怪四叔当年没见到黄榭,原来那个管家就是他。

更让人细思极恐的是,如果所谓的管家是黄榭假扮的,而管家的身份又是缝尸匠,那岂不是......

黄榭也是缝尸匠!

那他当年为何还专门差人去徐陵请四叔?

此时,倪老在床尾处,找到了一处带有小环的木板,看上去可以打开。

他轻轻拉起木板,下方赫然出现了一条阴凉的小道,借着打开的空隙,还射出了跟刚才一致的冷光。

原来如此,四叔说的等他走,是等他进这里面。

他们这般熟悉,想来下午已经到过此处了。

只是担心会打草惊蛇,所以当时并没有跟着下去。

但现在......

我们四人互相交流了眼神,相继踏进了那条阴沉小道。

21

小道很窄,无法两人并行。

但奇怪的是,每到拐角的地方,弧度都很小。

就算不考虑建造成本,只为了更快到达尽头,也没理由修一条这样的通道吧。

除非......是为了让什么东西能更好地通过?

我走在四人的最后,总忍不住往后看,因为我老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追我。

好在这条通道不算太长,没过多会儿,前面就变得开阔了。

但出现在眼前的景象,却直接让我们都愣了神。

那是一个有着圆顶的石厅,形状大小与我们来时经过的那片池塘相差无几。

在圆顶的正下方,突兀地摆放着一张床。

床的周围一圈都整齐地竖着两米高的柜子,这些柜子没有门,只有一道白布作为遮掩。

它们扎实地斜靠在墙边上,看起来就像藏经阁的陈列柜,又像是为了睡在床上的人,方便他进行观赏。

柜子里放着什么?

我们走向最近的一个柜子,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厚的香茅气息。

掀开白布一看,里面仰躺着一个赤身裸体的女子,她的身段优美,相貌绝佳。

不过,这是一具尸体。

她已经死了。

我们走向旁边一个柜子,再次掀开白布,里面也躺着一个年轻女子。

同样的,也是一具尸体。

下一个,还是尸体。

再下一个,还是尸体......

我被惊出一身冷汗。

难不成......这一圈的柜子里,全都装着尸体?

现在我知道,为什么那条通道的拐角是那样的了。

我还联想到,祁安县自从黄榭当了县令后,至今已经出现了数十起失踪案,失踪的都是那些待嫁闺中的妙龄少女。

难不成,所谓的失踪......其实是让黄榭自己充了公?

从春妹的遭遇就能看出,这个黄榭对女性似乎有种近乎变态的控制欲,尤其是对刚成年不久的美貌女子。

可我不懂的是,为什么他要把她们全都杀死!

是担心暴露么?

可他都已经把这么多人弄到自己府上了,还特意建造了这样的一处房间,大可直接将她们关押在此处,有必要杀死她们吗?

等等,好像不对。

我这才想起,刚才穿过那条窄窄的小道到这里,一路上都没有铁门或栅栏之类的阻隔物。

那也就是说......

从盯上这些女子开始,黄榭想要的,就是她们的尸体!

22

就在此时,对面的一处柜子发生了异动。

听动静,那后面是一间暗室,并且马上有人要出来了。

我们连忙躲到圆厅的入口处,远远观察着。

出来的人正是黄榭。

不过现在看来,他更像是一个屠夫。

他的脸上挂着残留的血迹,一只手提着一把明晃晃的砍刀,另一只手则拎着一颗还未闭眼的人头!

外面整个大厅都是用白色的蜡烛照明,但当那暗室打开后,里面的腥红亮光映照出来,在黄榭的身后宛如一件鲜血织成的披风,映照得他好似刚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魔。

我屏住呼吸,看他走到一个柜子前停下。

里面躺着的,果然还是一具尸体,只不过,这具尸体缺了一样东西。

——脑袋。

黄榭举起手里那颗人头,放在尸体空缺的部位上,接着往后退几步,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最终点点头,似乎觉得很满意。

怪不得那些女子个个都倾国倾城。

原来,她们的尸体并非完整,而是跟春妹一样,由多个女子的不同部位缝拼而成。

也就是说,这里看上去只有十几具尸体,但黄榭背地里恐怕已经残害了几十个年轻女子了......

这黄榭,真是死不足惜!

在我心中暗骂的同时,黄榭正打算取下那颗脑袋来,可突然——

“啊!”

黄榭一声惨叫,手掌被某种利器给穿透,并结实地钉在了柜子上。

同时,一阵黑影鬼魅般地闪现到他跟前。

黄榭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吓了一跳,尤其是当他看到面前这个人的模样后,脸上更是多了一抹恐慌。

“你、你怎么还活着?”

“呵呵,我?”这是我第一次见春妹笑,“这该问问你自己,你这种人,凭什么还能活着?”

见春妹出去后,我们也相继现身。

我注意到刚才春妹射出去的利器,是那枚银针,此时正牢牢地钉在黄榭的手掌上。

令人惊讶的是,那根针此时已经变成了通体黑色。

难道说......

春妹上半身的由来,是黄榭的女儿黄苓!?

春妹也看见针发生了变化,并且明显地,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悲愤,看来她早已有所怀疑。

“黄苓不是你女儿吗?你怎么连她都下得去手?”

春妹的语气低沉,明显在压制着情绪。

黄榭意识到不妙,索性一咬牙,无视被针扎住的手,直接生生拔了出来。

接着另一只手迅速扬起砍刀,向春妹劈来。

“小心!”

刀还是碰到了春妹,不过劈中的只是春妹留在原地的残影,她的真身已不知何时到了黄榭的身后。

春妹跳起来,踩在柜子上。

反手拔下黑针,脚借力一蹬,朝黄榭扑去。

意识到没有砍到春妹的黄榭,此时急忙转身,却正碰上向自己扑来的春妹。

——呲!

那枚三寸长的黑针,就这样毫无压力地扎进了黄榭的额头,而黄榭则如同中了幻术,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直到四叔上前,轻轻一推。

——咕噜噜。

从黄榭的额头开始,无数孔洞开始扩散,片刻的工夫,原本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此时就像被虫蛀掉的木头。

春妹从他身旁走过,宛如一阵十三年前刮来的风。

让黄榭散落在地上,再也缝不好了。

番外

1

黄苓不会说话,从小就很自卑。

所以不管是当年偷偷给春妹投食,还是长期承受父亲的猥亵,她才总是一言不发。

而她爹,黄榭对美丽的女性有一种癫狂式的占有欲。

虽然黄苓是个哑巴,相貌也只是平平,但一次偶然,黄榭窥见了黄苓更衣沐浴,发现自己女儿的身材竟然出奇得好。

黄榭见识过很多女人的身体,却没有一个比得上自己的女儿。

于是,黄榭便开始了对黄苓长期的猥亵。

但仅仅是肉体上的完美,还不足以满足黄榭的恶心,他还渴望得到世上最美丽的女人。

仿佛是魔鬼听到了他的诉求,让他在街上见到了春妹。

春妹的脸蛋,让他见一面就已心潮澎湃。

和之前的很多漂亮女人一样,春妹也被黄榭掳进了府中,囚禁了起来。

但谁知,他还没玩得尽兴,春妹便自己了断了。

可惜了这一副好面容。

不过,春妹虽然死了,但却没有完全消失。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春妹化作冤魂,连连闯入黄榭的睡梦之中。

黄榭后怕,担心春妹不会放过自己,听说人死后,尸体若是残缺不全,其魂魄也会随之破碎。

于是,黄榭将春妹的尸体挖出来,准备将其大卸八块。

但他没想到,自己的女儿竟然会出来阻拦,她希望父亲能放过春妹,让她好好安息。

黄榭一直被春妹的鬼魂纠缠,怎会这么简单就放过春妹?

最终,他还是砍去了春妹的四肢。

看着春妹仅剩的身躯与脑袋,又看了看自己的女儿,他的心里突然诞生了一个极其邪恶的想法。

2

黄榭并不是缝尸匠。

虽然私下寻人请教过,学到了一些手法与技巧。

但缝尸是门手艺活儿,缺少实操是不行的,只有通过不断地练习,才能真正成为一名缝尸匠。

既然要练习,最好得先找人打个样,然后依葫芦画瓢。

他打听到,如今方圆最厉害的缝尸匠,是在徐陵城缝纫铺的老板,杨老四。

黄榭计划着,让这位杨师傅先来缝好春妹的尸体。

他担心自己的风评不好,怕杨老四不来,便暗中派人放火烧了缝纫铺子。

突然断了生路的杨老四,果然遂了黄榭的愿,到祁安来缝好了春妹。

但等杨老四一走,他便拆掉了春妹身上的尸线,并砍下了她的头,搬出之前黄苓的尸体,开始将二人缝在一起。

可想而知,过程并不顺利。

毕竟是第一次上手缝尸,黄榭有些力不从心。

并且那几天,府外还一直有个人来找他麻烦,轰都轰不走。

那人说自己叫朱皓,是春妹的未婚夫,来打听春妹的下落。

黄榭担心自己的事情暴露,便没有半点犹豫,把朱皓也给杀了。

等把朱皓处理干净后,黄榭再回过头去缝尸时,已经有些没了兴致。

因为他觉得春妹不干净了。

她怎么能有未婚夫呢?这样的话,就算长得再好看,黄榭也觉得有些被糟践了。

他那恶心的占有欲,竟然还自带洁癖。

索性,他再把朱皓的腿也砍了下来,将三人混缝在了一具尸体上。

尽管最后缝得很不如人意,但对黄榭来说,都无所谓了,权当是自己一次失败的练习罢了。

等再找一些年轻的女子来,多练习几次,肯定能熟能生巧。

至于春妹的尸体,他让人找了个荒郊野岭,埋了去。

3

回到徐陵城。

倪老给他当年的老上司写了一封信。

一封检举祁安县令黄榭不作为,且残害百姓的举报信。

半个月后,祁安县令黄榭的所作所为被曝光,引得江湖上好一阵儿动荡。

四叔则离开了徐陵几个月。

有个自称当年神秘老者的后代,找到四叔,说因为此事,牵扯出了一件更大的丑闻。

不清楚他们说的是什么,一切要等四叔回来之后才知道。

至于我嘛。

把春妹的骨灰,分成了三份。

安葬在了远离城郊的宁静之所,那里风景独好,想必无人可扰。

祝愿春妹三人,能自此安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