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节 弟弟回来了
第 21 节 弟弟回来了
弟弟被活生生饿死了,但他的肚子却像个皮球似的鼓起来,妈妈说他是因为吃了太多撑死的。
大家都在安慰妈妈,可她看向我的眼神,就像之前看弟弟那样。
1
在所有人的记忆里,妈妈是个温柔贤惠的好妈妈。
她会给我们裁洋布做好看的书包,还会在冬天给我们的棉衣里添厚厚的棉絮。但是我和弟弟还是冷得发僵,在寒风里像两根摇摇晃晃的干稻草。弟弟嘴边常年挂着两道鼻涕,十根手指露着沟壑般深深的皲裂。
有一次弟弟实在冷得受不了,小小的身躯缩在我怀里,打着哆嗦说:
“姐,能不能让妈把棉衣做大点,我身上冻得疼。”
我把他搂得更紧些,用同样没知觉的手搓搓他的小手。弟弟的手指粗糙肿胀,像两根干枯的老树根。
邻居毛阿婶正路过,看我们抖得厉害,上来捏一把弟弟的棉衣袖口,笑道:
“呵,小娃子这么不抗冻,瞧你妈给你添了多厚的棉絮呢。”
可我知道,这浑身一件棉衣,所有的棉絮都被妈妈缝在了袖口和领子上,任谁抓一把都会讲:
“这么厚的棉絮,你妈对你可真好。”
弟弟跑去和妈妈说,可妈妈却说是因为我和弟弟太懒,要是干起活来就不会冷,可弟弟一整天都在干活,晚上脚肿得连鞋都脱不下来,我和他使劲拔的时候,冻伤的疮从鞋里渗出腥臭的脓血来,弟弟却摇着头安慰我说:
“姐,不疼,真的,都冻僵了。”
第二天,弟弟便因为起得迟挨了打,可我望着外头还没升起的太阳,天色明明是同之前一样地暗。
弟弟抱着头边躲边跑,但扫炕帚子还是劈头盖脸地砸了下去,没打几下就散了一地。可妈妈又给爸爸递上了烧火用的铁钩,爸爸接过用力一甩,两道血就像屋檐上刚化的冰,从弟弟头上迅速流了下来,顺着脸滴答滴答掉在地上。
弟弟大叫着边认错,边往外面跑,可爸爸的铁钩依旧追着他,又在弟弟的棉衣上留下两个血窟窿。
我吓得缩在水缸边,一声也不敢出。
爸爸追到院子里,却不知看到了什么,手上的动作一顿,转身回了屋,和妈妈小声嘀咕了几句,便出去钻到鸡窝里抓出了一只下蛋鸡。
2
妈妈又怀了新弟弟,她和爸爸的脸上多了不少笑容。我和弟弟也高兴,因为妈妈高兴,我们就能多吃一顿饭,弟弟就不用在煮喂猪的饲料时在口袋里偷偷藏两兜,也不用在半夜饿得实在受不了而去凿水缸里的冰吃。
可渐渐地,妈妈就不那么高兴了,她看着弟弟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防备与阴狠。
弟弟最近总是惹妈妈生气,他太淘气了,不是弄坏了妈妈的东西,就是做坏了饭,而最不该,他竟然偷妈妈的首饰。
弟弟被打得真惨,爸爸拽着他的头发把他揪到院子里,用烧火的铁锥子狠命往他身上砸,弟弟嘴边的鼻涕被染成红色,顺着脸滴答在地上,妈妈坐在屋里喊:
“别打了,院里沾了血,外人来了要这么说?”
看爸爸没反应,她又扯着嗓子喊:
“首饰丢了就丢了,大不了我们儿子不办满月酒了。”
可爸爸听到这话却更生气了,他把弟弟摔到地上,院子里的土和着血糊了弟弟一脸,他开始朝着弟弟的背上死命地踹,直到弟弟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像一只垂死的老狗一样狼狈,喉咙里发出闷闷的哼声。
当天晚上,弟弟依旧和我挨在水缸边上睡觉,弟弟唯一的那张薄被子被妈妈藏了起来,她说弟弟今天身上太脏,把泥都弄到被子上了。
弟弟靠在我怀里,小小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可他却说:
“姐,不疼,真的,都冻僵了。”
弟弟鼻子里的血还在止不住地流,他和着鼻涕一起吸溜到嘴里咽掉,冻僵的脸上努力扯出一个笑来。
“你为啥要承认是你偷的?”
半夜,我抱着弟弟,悄悄问他。
妈妈的首饰我看到了,今天一早家里来了人,她还特地戴上炫耀了一番,随后不知为何又拿红布包了起来,藏在了柜子的最里面。
“我不承认,她就会说是我俩偷的。”
我看着他直掉眼泪,他又说:
“没事,姐,爸打我不疼,我早就练出来了。”
我一言不发地靠着水缸,把脸埋进弟弟的头发里。
3
第二天起,弟弟却吃不进饭了,本来就异常瘦小的他,这下更是脱了相。
第三天,弟弟开始吐血,大口的殷红一朵朵盛开在他胸脯的棉衣上,打湿了里面那一层薄薄的棉絮。
第四天,弟弟已经没什么能吐了,像一只破布娃娃一样靠在水缸边,垂着脑袋,只听得见嘶嘶的出气声。
妈妈从水缸里盛来大瓢的水,给弟弟一碗碗灌了下去。
“这孩子太瘦了,可不能让人觉得是我们把他饿死的。”
弟弟的肚子像皮球一样鼓了起来,脑袋却漏气似的耷拉下去,整个人变成了灰色。
妈妈给弟弟办了个小小的丧事,村子里的人都来了,葬礼上,妈妈哭得死去活来:
“家里粮食不多,好不容易做了顿好的,娃儿贪吃,都怪我,就让他多吃了,谁承想会出这样的事,都怪我……”
所有人都流着眼泪安慰妈妈,毛阿婶哭得最难过,她攥着妈妈的手,擦了把眼泪叹气道:
“柱子媳妇,娃儿不在了,你也要保重身体,你肚子里还有一个呢。”
她望着妈妈身上的棉衣,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掉下几滴眼泪来,对着弟弟的灵柩道:
“好好地去吧,娃儿,你妈平日里对你们多好,棉衣做得这样厚,生怕冻着你。”
我缩在水缸旁边,抬起眼睛看妈妈,妈妈却也正好看着我,可她的眼神,就像从前看弟弟的那样。
4
当天晚上,妈妈的房间里,传来她和爸爸刻意压低的声音:
“剩下那个怎么办,会不会把事情给说出去?”
“怕什么,她就是敢说,谁又会信?村里谁不说你多贤惠。”
“也是,以后还指望着她给咱儿子挣娶媳妇的钱,再给她几年的饭。”
“话说起来,人家找好了吗,愿意出多少?”
“早找好了——”
爸爸的话没说完,院子里就传来呜呜的声音,像是老狗在哭泣,又像是风刮铁板的摩擦声,可仔细听去,我知道,那是弟弟那天被爸爸打趴在地上发出的闷哼。
“这是什么声音?”
妈妈的声音不由自主大了起来,还带上了一丝慌张。
“别瞎想!”爸爸打断了妈妈,可他的声音分明也在颤抖。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就贴在窗户边上,冲着屋里哀怨地哭泣。
爸爸和妈妈一晚上没睡,他们第二天起来吃饭时,两个人都明显憔悴了许多,灰黄的阴翳照在两个深深的眼窝下,就像画布上的饿死鬼那样。
吃饭的时候,妈妈突然问:
“昨天半夜,你感觉到水缸边有什么动静吗?”
我不敢靠近,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怯懦地摇了摇头。
“你别瞎想了。”爸爸挥了挥手让我走开,紧接着对妈妈道,“她就睡在水缸旁边,那要债鬼回来也是先找她。”
我看着妈妈依旧有些犹豫的表情,低下了头。
我没有弟弟机灵,从小到大,我都不会说谎。
可这次,我却撒谎了。
昨天晚上,弟弟回来了。
弟弟站在水缸边,整个身子湿漉漉的,小脸干瘪凹陷,肚子却鼓得像个皮球。
他趴在我耳边,悄悄告诉了我一些事。
5
毛阿婶死了。
她的尸体在河边被人发现,头发和脸上已经结了冰,灰黄的皮肤上蒙着一层白霜。而诡异的是,她的肚子大得出奇,像怀了足月的娃娃。
她的嘴被人用粗线缝了起来,下葬时,家里人用剪刀把线剪开,发现她的嘴里、喉咙里,甚至鼻子里都塞满了棉絮。
她是活活被棉絮撑死的。
我没看到她的死状,但我知道一定很可怕,因为妈妈回来之后,就一直坐在炕上面如死灰,爸爸也一言不发。
“这是意外,对吧?”
好半天,妈妈才颤抖着声音问爸爸。
“跟我们没关系,对吧?”
当天晚上,院子里呜呜的哭声更大了,那声音开始变得尖厉,直往妈妈耳朵里钻。
村里又死人了,这次是住在我们一墙之隔的张铁匠。
张铁匠是个老光棍,人老实,话少,不打铁时,爱坐在院子里抽烟。
每次看见被打得满头血的弟弟跑到他家门口,他都会撇过头去,甩甩手里的烟杆,重重地“唉”一口气。
妈妈提着一只鸡上门跟他道歉,说弟弟太闹,在家里总是大呼小叫的,让他多担待。
张铁匠为人太老实,又不爱说话,他能说什么呢?但他留下了妈妈送去的鸡。
他们发现他时,若不是靠着手里那杆烟枪,几乎都认不出来。
张铁匠一个老实人,从不得罪人,却被挖掉了眼珠,割去了耳朵,整个脸猩红一片,留下几个结冰的血洞。
他死得太惨了,村里人只得赶忙将他下葬,但还是止不住风言风语。
最先坐不住的是秀琴姨,她是妈妈的表妹,和妈妈先后脚嫁到了村里,感情十分要好,平时总爱来家里,和妈妈在屋里悄悄聊些什么。
妈妈首饰丢的当天,秀琴姨就来过,她们在屋里说了好一会儿话,走的时候,秀琴姨还特地到水缸边,笑意盈盈地说:
“你妈要给你添个新弟弟啦。”
秀琴姨此刻躲在人群里头,那张好看的脸变得煞白,她拉着妈妈的胳膊,说出的话都变得断断续续:
“该,该不会是你家那个回来了吧……”
“你们当时也太狠了,还是个孩子……”
“呸!”妈妈同样惨白的脸开始发怒,五官都扭曲起来,她甩开秀琴姨的手,眉毛直竖起来,“你说什么疯话?他是自己吃多了撑死的,大家当天都看见了的!”
说罢她转头看着众人,不停地问:“你们那天都看到的吧?你也看到了吧?”
那天流着眼泪安慰妈妈的众人,现在却都闭上了嘴,他们像躲瘟神一样躲开妈妈。
就像从前每次看到弟弟一样。
见大家都不说话,妈妈急了,她挺着肚子,在人群中四处张望,突然,她的眼神定在我身上。
“娃儿,宝贝,你来,到这儿来。”妈妈冲我招手,努力想扯出一个笑来,却比哭还难看,她平时在外人面前,对我和弟弟笑得要比这温柔看多了。
“你说,妈妈平时对你们好不好?你看,你看你的棉衣,你让大家扯一扯,是不是厚极了?妈妈把所有的棉絮都缝在你们衣服上了呀!”
说到棉絮,许是大家想到了毛阿婶,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柱子媳妇,你别吓到孩子了。”有人开始打圆场了。
“是啊,孩子走得突然,那么小年纪是进不了轮回的,我看是不是要办场法事?”
“唉,那孩子可真命苦。”又有人掉眼泪了。
可是从前,大家都是说我和弟弟命好,说我们是积了福才有这样一个好妈妈的。
“办,咱们筹钱也办。”连上了年纪的宋阿爷都说话了,说起来,妈妈和爸爸的婚事还是他张罗的。
法事很快张罗起来,负责仪式的钱舅奶说法事要举行三天,需要大家轮流在我家守夜,还说供台前
钱舅奶瞪了一眼爸爸:“你是他的亲爹,亲骨血,你不去,别人谁喊得回来?”
爸爸缩缩脖子,不情愿地把头扭到一边。
“就三天,忍一忍就好了。”妈妈看爸爸的窝囊样,强忍着怒火,压低声音劝他,“舅奶奶说了,这叫『天罗地网』,能收了那小鬼的魂,后面她再做个什么魂飞魄散的法,以后就不会来害咱们了。”
夜深了些,村里来了不少人来帮忙守夜,大家围着小小的供台,不知道真的在给弟弟祈福,还是因为有着其他心思。
“记着,千万别回头啊。”临出发前,钱舅奶还不忘叮嘱着爸爸。
“噢。”爸爸的脸色很难看,但在众人面前不好发作,只好愤愤地走了。
来帮忙的村民在堂屋围坐起来,开始聊起家长里短。不知不觉过去有半个钟头的工夫,爸爸的身影却没出现。
“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妈妈开始担心了,她惨白的脸上开始往外渗出汗珠。
“别瞎想,没准是柱子害怕,腿哆嗦,走得慢。”有人半打趣半安慰。
可又等了半个钟头,还是没见爸爸回来,众人都有些害怕,可说起来,却没人敢去找他。
“舅奶奶说了,柱子是去引他娃儿的魂,我们这一大群人去找,可别给冲撞了。”
“对啊,不是还说不能回头,万一我们再碰上点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那怎么办,难道要我一个大肚子的出去找吗……”妈妈急得都快哭了,“当初你们可都是拍着胸脯说要帮忙的……”
“你先别急,要不咱们问问舅奶奶怎么办?”
这时候大家才发现,原本还在屋里等着爸爸回来做法的钱舅奶,这会儿也不见了踪影。
钱舅奶失踪了,就在大家眼皮子底下,可到处找不到她的身影。
“该不是她害怕跑了吧?”
“呸,瞎说什么,舅奶奶神通广大,害怕什么?”
“那她当时不是也没把这孩子好好送走吗?要不怎么会有这档子事?”
就在大家一筹莫展时,里屋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凄厉声划破了宁静的夜。
大家被吓了一跳,循着声音赶去,看到里屋的场景,顿时吓得个个面如金纸,拼命推搡着冲出了屋,到院子里喘着粗气。
而这尖叫声的来源秀琴姨,更是一屁股呆坐在原地,瞪大眼珠,张着嘴叫不出声音来。
失踪的钱舅奶,此刻正大头朝下地栽在里屋的水缸里,身子直直地竖在里面,只剩两只脚露出缸面。
“有鬼!有鬼!”已经有胆小的被吓破了胆,在院子里颤抖着喃喃自语。
“怕什么!”宋阿爷敲敲拐杖,强装镇定,“这孩子的死和我们无关,偿命也找不到我们头上。”
“可是当初是您……”有不识趣的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宋阿爷一个眼神吓住了。
“行了。”另一个人打断他们,看了看漆黑的大门外,“咱们还继续守着吗?”
“这……”众人都打起了退堂鼓。
而正当大家惊魂未定时,爸爸却敲着碗从外面回来了。
堂屋的长明灯突然灭了。
7
爸爸刚走到村口的时候,就感觉周围天黑得有些不太现实。
“妈的。”他低头啐了一口,“连个月亮都没有,黑漆马虎地吓唬老子。”
看差不多到时辰了,爸爸便掉头往家走,边拿起筷子叮叮咚咚地敲手里的碗。
周围好静啊,静得连一丝风都没有,村里的狗也不叫,只听得到敲碗清脆的叮叮声,时间都好像停止了。
天太黑了,爸爸看不清脚下的路,可奇怪的是每一步都走得十分虚晃,深一脚浅一脚的,就像踩在了刚下过雨的沼泽地上。想到这儿,爸爸顿时感觉浑身汗毛耸立,耳朵跟上好像有人在吹气,身后却没一点动静,他打个激灵,赶忙将步子加快了许多。
“怎么还不到?”平日里也就十分钟的路程,爸爸却走得出了一身汗,敲碗敲得手也开始发酸,可四周还是一片黑,脚下也依旧虚晃,看不到亮着灯的家。
“妈的,邪了门了!”爸爸开始有些慌了,脚步更快了许多,几乎是一路小跑起来。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远处无尽的黑暗中,远远地出现了家的影子,一盏昏黄的院灯正照着前方的路。
爸爸此
可院里的众人上前仔细看去,里面哪还有什么水,分明是一碗黑漆漆稠乎乎的血!
“啊——”妈妈被吓得情绪崩溃,接连后退几步跌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爸爸好像什么也没看见似的,两眼空空地直直走进堂屋,把碗搁到弟弟的供台上。
我抱着弟弟缩在漆黑的角落,看着爸爸奇怪的行为,屏着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爸爸一转头看到我,突然像发了疯似的,抄起炉灶里的铁钩就冲了过来,死命地朝我身上砸。我害怕地跑了出去,爸爸却不依不饶地追到院子里,像个疯子似的狂叫着要杀了我。
他大抵是真的疯了,我怕得要命,只好钻进还站在院子里不知所措的人群,可他压根不管会不会伤到别人,举着铁钩到处挥舞乱砸。
大家被他这一行为吓得立即哄散开,几个胆小的已经跑出了院子。可宋阿爷年事已高,腿脚不方便,后脑勺重重挨了爸爸一铁钩,张着嘴“哈,啊”地叫了几声,倒在地上抽搐几下不动了。
“柱子啊——柱子啊——”妈妈哭得撕心裂肺,可爸爸压根听不到似的,还追着周围几个人挥着铁钩。
有身强体壮的,被爸爸追得没辙,瞅准机会用院子里喂猪的桶朝他狠狠一砸,爸爸被绊倒在地上,院子里的土混着血糊了一脸。
爸爸被众人绑在猪圈的栅栏上,他身子不能动,可满脸都是惊恐,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死死盯着人群中的我,嘴里胡乱嚷着。
9
钱舅奶和宋阿爷死了,他们俩算是村里德高望重的长辈,第二天早上消息一传出去,就有家属来找妈妈闹事。
一群人吵吵嚷嚷地闯进家里,看到被捆在猪圈旁的爸爸,宋阿爷的两个儿子上去就是一阵拳打脚踢,叫嚣着要让爸爸偿命。
“你们要了他的命,那我和我肚子里这个怎么办?你分明是要我们三个的命……”妈妈挺着个大肚子,坐在地上死活不让。
“他这畜生,自己亲生骨肉都下得去死手,宰了他正好除害!”宋阿爷的大儿子抄起旁边拌猪食的耙子就往爸爸身上砸。
妈妈突然大哭起来:“是是是,他是畜生,但要不是你们爹当初保媒,说得天花乱坠,我怎么会嫁给这么一个窝囊废,还带着两个拖油瓶?好啊,现在你们又想让我年纪轻轻当寡妇,那你也一起打死我好了!”
是啊,爸爸是村里出了名好吃懒做的酒鬼,可他运气好,娶了两个老婆,个个都贤惠又能干。只是第一个命太苦,生了两个孩子,没几年就死了,有人说她是被爸爸喝酒后打死的,可爸爸却不让我们再说起有关她的半个字。
爸爸是独子,爷爷奶奶给他攒了不少钱,家里几辈人还给他留下的几块闲田,他人傻又好面子,村里好多人都欠着他的钱,因此大家都默契地再不提这事。
爸爸娶了新妈妈,她是从很远的村子来的,据说那里穷得连铺炕的席都没有。新妈妈年轻,生得好看又会说话,三言两语就迷得爸爸魂不守舍,村里的人也喜欢她,个个都夸她善良贤惠。
自那以后,她就成了我们的妈妈。
宋阿爷的两个儿子被问得无话可说,冲进屋里打砸了一通,逼着妈妈押了几亩地的粮,才算骂骂咧咧走了。
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当天中午,传来了秀琴姨失踪的消息。
众人找了一下午,可谁也没想到,最终妈妈是在我家的柜子里发现她的。
大家这才发现,原来自从昨夜看到钱舅奶的尸体,秀琴姨就一晚上都躲在我家里屋的柜子里,不吃不喝,嘴里还一个劲地念叨着:
“别拿我的东西,别拿我的东西……”
而她的手里,正死死攥着妈妈用红布包起来、被弟弟“偷走”的首饰。
秀琴姨的男人一看到她这疯疯癫癫的样子,伸手想把她从里面拉出来,可秀琴姨却像条濒死的鱼疯狂挣扎起来,拼命往里面缩,同时大叫着:
“不要——不是我出的主意,不是我出的主意……”
她一边叫着,一边偏头却看到水缸旁边的我和弟弟,立即变得歇斯底里起来,上前抓起妈妈的手:
“表姐,不是我害死他的对吗?他是你们杀的,不是我对不对?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为什么他只缠着我啊……”
我被她的反应吓到,把头埋进手臂里,心想难道她也能看到弟弟吗?
妈妈的脸色立马就变了,她一把打掉秀琴姨的手,恼羞成怒道:
“你疯了?你在胡说什么?音音是被撑死的,你们都看到了的,她的肚子被撑那么大,明明是她自己吃太多……”
可周围的人,这一次却选择了沉默,就像之前看到我和弟弟被虐待的无数次那样。
妈妈的话却让我愣住了。
死掉的是我。
我看向一旁的弟弟,他的脸此刻却变得模糊起来。
我咬咬牙,鼓起勇气,站起身来,第一次离开了我一直藏身的水缸,转身跑到堂屋。而供台上那张照片的脸,终于清晰可见。
那是我的脸。
我似乎想起一些事了。
10
那天爸爸喝了许多酒,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可手上的酒瓶子却拿得稳,院子里的门被他摔得震天响。
妈妈怕我和弟弟又挨打,就让我们藏在家里的水缸里,她强忍着恐惧去给爸爸做饭,说等爸爸吃完饭睡着了,她就会来喊我们。
可是我和弟弟在里边待了好久,都没有等到妈妈叫我们出来。
等到爸爸发现我们时,妈妈就从此消失了。再然后,宋阿爷保媒给爸爸说了外村的新妈妈。她看上了爸爸的钱和家里的田,却因为我和弟弟,迟迟不肯点头答应。
宋阿爷一摊手,吹着胡子漫不经心道:
“这有什么,以后你就是他们的妈,还不是想叫他活他才能活?”
爸爸娶了新妈妈后,宋阿爷拿走了好几吊钱。
新妈妈温柔极了,说话就像春日的水一样撩拨,她对我和弟弟说,以后只能管她叫妈妈,她还说,既然我们喜欢水缸,那以后在家里,就只许待在这里,睡觉也不能离开。
她给我们缝好看的棉衣,可外面实在太冷了,妈妈把所有的棉絮都缝在了衣服边缘,我和弟弟冻得直打哆嗦,整个人僵得动不了,可村里的人却只会抓我们的袖口,然后说一句:
“你们妈对你们可真好,衣服缝得这样厚。”
其中最爱管闲事的一个,是住在同排的毛阿婶,平日总爱找妈妈借些针黹物件,却从来不见她还,不过自古拿人手短,为了讨好妈妈,她时不时地要拿我们的棉衣说几句嘴。
弟弟太小了,受不住这样的冷,他钻进我的怀里,问能不能让妈妈把衣服做大点,他冷得受不了了,可他哪里知道,这怎么是大小的关系呢?
那天夜里,我偷偷溜进妈妈的屋,拿了一件爸爸的小衫,给弟弟套在衣服最里头,爸爸的衣服大,我把袖子对折,又把下摆塞进他裤子里,套上外衣,才算看不出来。
弟弟看着同样冻僵的我,又低头看见我脚上的冻疮,因为挤破流出脓血,眼泪吧嗒吧嗒掉在身上,我却笑着和他说:
“姐不疼,真的,都冻僵了。”
可第二天,妈妈还是发现了。弟弟身上的衣服被扒了下来,我跪在地上认错,却被爸爸用烧火的铁钩打在头上,咕嘟咕嘟冒出血来。我害怕极了,一股脑往外跑,可爸爸动作比我快,铁钩在我身后又戳出两个血窟窿来。
只要跑出去,就能被救吧?我知道隔壁住着的张铁匠,从前他最爱逗我和弟弟玩,他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实人,他一定会帮我吧?只要被他看到,他就会替我求情,村子里的人就一定会替我主持公道。
我看到他正在自家院子里抽烟,听到我的惨叫,他看了过来。
可随即,他又撇过了头,甩甩手里的烟杆,重重地“唉”了一声。
后来,他留下了妈妈送去的鸡。
妈妈怀了新弟弟。渐渐地,她和爸爸就不想要弟弟了,他们想起了宋阿爷的话。妈妈看着弟弟的眼神,变得更加阴郁可怕。
妈妈的表妹秀琴姨,悄悄地告诉她,藏起了妈妈的首饰。
弟弟不承认,被爸爸抓着头发按进了水缸里,我看见水里咕嘟咕嘟冒起的泡,和弟弟慢下来的挣扎,心一横,承认说是我拿的。
当天夜里,弟弟看着我胸口上大片的殷红,哭得直抽噎。
我告诉他,因为被冻僵了,所以一点也不疼,他没说话,安静地靠进了我的怀里。
其实我已经感觉不到疼和冷了。
后来,弟弟依旧穿着那件棉衣,毛阿婶依旧爱抓他的袖口, 弟弟依旧和我待在水缸边, 我变得越来越胆小, 也越来越沉默, 每天只缩在水缸边, 看弟弟干活、挨打。而除了和弟弟说话外,几乎不再跟任何人开口。
妈妈肚子里的新弟弟死了,那天她流了好多血, 只生下了一个肚子奇大的怪胎, 爸爸慌张地找来了村里的钱舅奶。
钱舅奶说是我的怨气作怪, 便做了一场法事,将我的魂魄镇压, 驱散了我之前所有的怨气与恨意,让我忘记了所有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 妈妈又怀孕了。
可慢慢地,村里却开始死人, 先是毛阿婶, 然后是张铁匠,再然后又是钱舅奶和宋阿爷……
我不敢再往下想, 看着照片里的自己,我抱着头蹲了下来。
而一个肩膀此刻却环住了我。
弟弟的声音在我头顶响了起来, 他说:
“姐,对不起……”
我抬头看他时,却发现弟弟一瞬间长大了好多,不是那个缩在我怀里发抖的小人儿了。
弟弟笑了,但他的眼泪却顺着我的脖颈掉在地上,他说:
“对不起,姐姐,我太迟了……”
在他的眼里, 我看到了此刻自己的倒影——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我伸手抚摸着他的眼泪,在他耳边轻轻地告诉他:
“走吧,活下去,成为你自己, 好好地活下去。”
11
秀琴姨最后还是疯了。她每天在村子里到处躲藏, 见着人就说是妈妈杀的人,和她没关系。还抱着个红布头子当宝贝, 见着有戴金银首饰的就上手去抓,说要藏起来,因此总是被人当成抢东西的痛打一顿。
妈妈又生了一个死掉的怪胎, 爸爸也因为宋阿爷和钱舅奶的事,家里几乎赔了个底朝天, 每天就是到处偷钱来买酒喝,喝醉了就拿酒瓶子追着妈妈打, 而村里的人对此却都视而不见,一次妈妈被打得实在受不了,在家里吞了炭火自尽了。而爸爸也又因为偷人家的钱被关进猪圈,慢慢地失去心智, 变得疯魔不省人事。
至于弟弟,自那以后我没再见过他,也许他已经永远摆脱了这个给他带来无数梦魇的小山村, 他将会带着我的希望一起活下去。
我知道,我永远不会再见到他了,尽管我们将永远思念着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