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节 控制狂妈妈
第 25 节 控制狂妈妈
妈妈带着我的录取通知书上了天台,只因我偷偷改了专业。
她半个身子探出栏杆,威胁我回去复读。
“不然妈妈就跳下去。你想当杀人犯吗乖女?”
我看着她,笑着反问:
“可是妈妈,你不该死吗?”
1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妈妈才发现我背着她改了专业。
天台的风很大。
她半个身子暴露在栏杆外,像是随时会掉下去。
“阿兰啊,有什么事和大伙说说,我们帮你评评理。”
隔壁张奶奶絮絮叨叨地劝着。
“你们孤儿寡母多不容易,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你可千万别犯傻。”
人群纷纷附和:
“是啊兰姐!你可别做傻事!”
“街坊邻里,谁不知道你闺女最懂事听话?”
“一定有什么误会,大家一起帮你评评理。”
妈妈终于抬起头。
她哑声问:“吴忧呢?”
张奶奶忙不迭地把我推出人群。
“这儿呢!你闺女吓哭了,抹眼泪呢。”
妈妈抬眼看向我,神色阴郁。
“乖女,你这是要逼死妈妈。”
我平静地看着她,没说话。
有人在身后恨铁不成钢地推了我一把。
“别惹你妈妈生气,她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
“是啊是啊,小忧,你先哄着她。”
我动了动唇:“我没错。”
妈妈听见这话,气极反笑:“你没错?吴忧,你没错?”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拆开了录取通知书。
“你从小到大,妈妈给你花了多少钱?”
“课本、资料、补习班,哪个不要大几千?”
“甚至你扯鬼谎说抑郁了,妈妈也给你买药吃。”
“可是这是什么?你说啊!”
她忽然扯住我的头发,逼我抬头。
“念。”
“吴忧同学,录取你到我校心理专业学习,请凭本通知书到校报到……”
“什么专业?大声再念一遍!”
我被扯得头皮生疼,却还是笑。
“心理啊。”
她冷然道:
“心理?你告诉我,为什么会是心理?”
“妈妈给你填报的师范在哪里?”
2
正午的太阳冰冷又明亮。
晒得我整个人都在发昏。
我轻声告诉她:“因为我想。”
“这是我的人生,不是你的。”
半晌,我听见她笑了一下,听不出喜怒。
下一刻,录取通知书被塞回到我手中。
“自己撕掉。然后和妈妈回去复读。”
我看着她,没说话。
妈妈见我不动,开始嚎啕大哭。
“小乖,你为什么不肯妈妈的话?”
她猛然后退一步,整个人在天台边缘,摇摇欲坠。
“撕。”
声音忽而转轻,她竟然在笑。
“不然——妈妈就跳下去。”
风声很急,抗抑郁的药物让我头疼欲裂。
我看见半空中,有另外一个听话的我开始撕通知书。
一下,一下,直到全部撕成碎片,拼不起一点。
惨白的纸片混着眼泪,黏黏糊糊地粘在那个我手上。
接下来呢?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然后妈妈终于满意,她会说——
“我都是为你好。”
“妈妈只爱你,最爱你。”
“你要听妈妈的话,知道吗,小乖?”
我努力眨眼,想要分辨虚幻和真实。
面前的妈妈见我不说话,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
“你想当杀人犯吗,乖女?”
我缓慢地抬起头,对上她笑盈盈的脸。
“妈妈,你不会的。”
我笑起来:“你这样自私的人,怎么会舍得去死呢?”
录取通知书悄然滑落到地上。
真好。
这次,它没有被撕碎。
在我十八年的人生里,被她撕碎过很多东西。
但它是完好的。
我轻声道:“可是,你难道不该死吗?”
妈妈终于敛了笑。
“吴忧,你什么意思?”
3
七岁那年,妈妈和爸爸离婚。
带走了双胞胎里的我。
“你要替妈妈争气,你不可以比你姐姐差,明白吗?”
我懵懂点头,又问:
“可是妈妈,姐姐也是你的女儿呀。”
她冷笑:“吴虑是个白眼狼,我没有这样的女儿。”
“她不要妈妈了。所以,现在只有我们母女俩相依为命,明白吗?”
从那以后,我只有努力比姐姐优秀一个选项。
我脑子笨,成绩不如姐姐,妈妈为此差点发了疯。
她撕碎一切和学习无关的书籍。
丢掉我所有的画笔和颜料,逼迫我停止从小的爱好。
甚至偷看我的日记,想要寻找症结。
我就在这种高压的环境下,度过我最后的童年时光。
小升初考试,我的总分比姐姐高出近二十分。
妈妈很骄傲,逢人就要炫耀。
她觉得这是因为她教女有方。
可我只觉得羞耻。
我知道为什么。
姐姐和我在一个考场,数学考试的最后半个小时。
我亲眼看见她停了笔,空了一道大题。
然后,她潇洒地交了卷。
她是故意的,她什么都知道。
4
上了初中,我妈疯得更厉害了。
她已经不满足于我要比姐姐优秀。
她给我制定了严厉的家法,要我当所有的第一名。
巴掌打在脸上最疼。
然后是手指,然后是手臂,然后是大腿。
最后是背上。
明明遍体鳞伤的是我,她却像是受害者,抱着我大哭。
“打在你身,痛在我心。”
“妈妈什么都没有了,妈妈只有你了。”
“妈妈爱你,妈妈都是为你好,知道吗,乖女?”
她总是这样说。
好奇怪,只要冠上“爱”的名义,所有的伤害都可以顺理成章。
为什么这是爱?
爱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
期末联考,我涂错了英语的答题卡。
因为看错了一个题的顺序,导致大面积地失分。
直接导致我从第一名掉到了一百名开外。
妈妈是家委会的负责人,时常在家长群分享学习经验。
听说我的排名后,没有听我的辩解。
她的表情告诉我,她觉得颜面尽失。
我看到她从厨房里拿刀,于是躲进了卧室。
在家里锁门是不被允许的。
可我,我真的太害怕了。
她将门把拧了半圈,发现我竟然敢锁门,当即疯了。
“吴忧,开门。”
“我数三个数。”
“三、二、一——”
我蜷缩着身体,抱膝坐在床上。
最后一个数字落下。
她拿着菜刀,一下一下,神经质地砍门。
砰。
砰。
砰。
砰。
那扇木门,出现了裂痕。
忽地,悚然的砍门声停了。
“还不开门?”
门上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在踹门。
我看见,门框上的那道锁松动了。
那一瞬间,我绝望地跑到窗边往下望。
七楼跳下去,我会死吗?
我妈冷冷地笑了一声。
“吴忧,你好得很。”
“我最后说一遍,把门打开。”
那天最后的记忆,已经变得很模糊。
我不敢跳。
可是门被妈妈劈开的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疯魔的神情,突然就不怕了。
5
我从七楼跳下,砸在树丛中,没死成。
再睁开眼,鼻尖缭绕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我看见妈妈。
她穿着全白的无菌服,面目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通红浮肿的眼睛。
“小乖,你要吓死妈妈!”
“你怎么就那么傻?”
“你跳下去之前,为什么不想想妈妈?”
我突然觉得好累,阖上了眼睛。
想……妈妈。
我听见连在我身上的监护仪发出警报。
身侧,响起医生的惊叫:
“电除颤!电除颤!”
“立即做心脏胸外按压!”
“病人心脏骤停——”
病房里乱成一片,我听见我妈声嘶力竭的喊声:
“乖女,妈妈不逼你了——”
我还是没能死成。
那年,我用命换来了我妈的退让。
一个带锁的日记本。
钥匙在我手上。
她说这是她能做的最大让步。
仅此而已。
6
可惜,那时的我还是太年轻,太天真。
以妈妈那种近乎病态的控制欲,这个日记本怎么可能只有一把锁?
那段时间我升初三,学校关注学生的心理状况,开设了心理课。
我们班的心理老师是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大学生。
他姓叶,有着所有职场新人的特点。
真诚、负责、对所有人抱有最大的善意。
大概是我手腕上自残的伤口太明显。
叶老师甚至比我自己更早一步,发现了我的抑郁症。
下课时,他在我的座位上留了一张小纸条。
“如果需要帮助,可以来心理咨询室找老师。”
那天,我呆呆地将那张纸条展开又揉皱。
就这样很多次后,我将它小心翼翼地夹进我那个带锁的日记本里。
然后我去找了他。
做完自测量表后,我第一次知道,原来缠绕我这么久的痛苦是因为抑郁。
叶老师说,我需要服用一些药物进行干预治疗。
我摇头:“我没病。我妈说只有疯子才会得抑郁症。”
他的眼神很温和,耐心地问:“你妈妈还说什么?”
“还有,现在的人都太娇气太脆弱了,根本没有吃过苦。”
“一点小挫折就要死要活。他们那个年代的人哪里听说过什么『抑郁症』。”
我讷讷地复述了最后一句。
“这很矫情。”
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很羞愧。
我没有相关的知识,但我知道我妈是错的。
抑郁症是真的存在的。
因为现在的我,真真切切地感到了痛苦。
“心不舒服,是心感冒了。”
很久的沉默之后,我听见他这样说。
“心灵的感冒——仅此而已。它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他朝我笑了笑,带我绕到办公桌后。
那里放着很多我说不出名字的东西,大概是某种用于治疗的器械。
然后,他引我在一个沙盘前坐下。
“沙盘游戏。心理学上的一种治疗方式。”
“吴忧,试试看。”
在他鼓励的目光里,我僵硬地伸出手。
7
在叶老师的干预下,一切似乎开始往好的方向发展。
“小忧,我觉得你最近很漂亮可爱!”
某日,我的同桌这样说。
同桌三年,我们其实并没有什么密切的交集。
妈妈严令禁止我参加班里的那些集体活动,要求我一门心思专注学习。
所以就算是同桌,我们除了知道对方的名字,也再没有什么了。
我有些疑惑地看向她。
“嗯……我说不上来,就是,以前你从来没有笑过。”
“但是现在好多了。”
“你笑起来,很好看。”
我生平第一次接收到这样的赞美。
一时无言,不知怎么去回应,只是不自然地笑笑。
同桌拍手笑道:“就是这样!要是再熟练一点就更好啦~”
她说:“吴忧,要开心啊。”
我想了想,低声道:“谢谢你。”
几个月后,叶老师因为人事调动,要调去其他学校。
他离开前,给班里每个人都写了信。
他在给我的信里写了很多心理学的机制。
在信的最后,他写道——
“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女孩子。一直努力地与那些常人难以忍受的情绪抗衡。”
“这样的你,会有光明的未来的。”
“放轻松,吴忧。”
我把他的那封信夹进了日记本,又悄悄也写了一封给他。
感谢他曾经拯救过我。
未来如果可以,我也想成为他那样的人。
第二天一早,我睁开眼睛,却看见我妈坐在我的书桌前。
我看见桌面上大剌剌撕裂的信封。
书包里藏着的那封给叶老师的信被毫不客气地拆开。
和它并排放着的,是我摊开的日记本。
可是昨晚睡前,我明明把它锁好了。
我下意识往枕头下一摸,钥匙还在。
妈妈听见动静,扭头看我,表情看不出喜怒。
她手上捏着的,分明是叶老师写给我的信。
8
那封信,言辞恳切,是再寻常不过的师生之情。
妈妈却觉得那是情书。
与此同时,她在我日记本的夹层里找到了那张小纸条。
妈妈当即就疯了。
她一手抓着她发现的所谓证据,一手抓着我的头发。
校门口的保安不让她进去。
她就在人流中坐下,大哭大闹。
“你们学校的老师都是禽兽……我女儿才十五岁啊!”
“叶时温,你出来!”
“和自己的学生谈恋爱,你还要脸吗?啊?!”
本就是上学的时间,小小的校门口瞬间挤满了人。
我甚至看到了好几个同班同学。
我妈见大家纷纷驻足,声泪俱下地解读我和叶老师的那两封信。
她夸大其词地放大每一个明明没有歧义的表达。
在她口中,叶老师衣冠禽兽,道德沦丧。
而我是被他蛊惑的可怜小女孩,误入歧途。
不是,明明不是这样的。
我想要阻止那些从我妈嘴里吐出的,恶毒的句子。
却被她一巴掌扇翻在地上。
我一次一次从地上爬起来,试图抢过她手上的信。
我妈轻而易举地压制住我,冷笑:“你不心虚,你抢什么?!”
“我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不检点的女儿!”
不,不是的。
流言蜚语,是会杀人的。
我绝望地挣扎,人群却自动让开了路。
我抬头,看见了叶老师。
他的目光依旧很温和,朝我微不可见地摇了一下头。
——没关系,不要怕。
到了这个时候,他居然还在安慰我。
“这位家长,请冷静一下,你听我说——”
看见叶老师,我妈像是闻见血味的狗,疯狂扑咬。
“听你说什么?我女儿有抑郁症?”
她抱着双臂,冷笑出声。
“我告诉你,我女儿没病,有病的人是你!”
“你是不是有恋童癖啊?”
9
大多数人不在意真相是什么。
他们只在乎自己听到的那些东西,够不够刺激,够不够劲爆。
当她在人声最鼎沸处,把最脏的污水泼到叶老师身上时。
百口莫辩,大势已去。
叶老师丢了工作,离开了这座城市另谋生路。
学校向我妈赔了二十万,让她不要再闹。
这场荒唐闹剧,以我妈大获全胜收场。
……
这件事后,我就被全校孤立了。
叶老师年轻真诚,是很好的人。
他和所有人都能打成一片,教过的学生都喜欢他。
而我毁了他。
于是大家向我复仇,孤立我,霸凌我。
放在桌兜里的早餐总是不翼而飞。
书包里经常被人倒水,书本糊成一片。
卷子上,莫名其妙就会出现脏污的脚印。
我还记得大家听说叶老师被辞退的那天早晨。
我的同桌,阳光一样明媚温暖的女生,冷冷地转过头。
她说:“吴忧,我看错你了。”
“你真的令人恶心。”
我全盘承受。我认罪。
而我妈不管这些。
她对我的控制欲越来越强。
她向学校要了教室的实时监控,时时刻刻监控我。
又严格地计算着我回家的时间。
“乖女,你还小,容易做错事情。”
“你要知道,妈妈最爱你,只爱你。”
“妈妈都是为了你好。”
她都是为我好。
可是,她从来不管我被校园霸凌。
她对我手腕上自残的伤疤视而不见。
深更半夜,她明明听见我崩溃大哭,却只是轻描淡写地丢下一句:
“别矫情,早点睡觉。不然明天上课没精神。”
“考不到第一名,你知道后果。”
她从来不会承认自己错了。
她觉得自己没病,也觉得我没病。
她只会在乎我有没有按时回家,有没有考到第一名。
有没有顺她心意,满足她那过于变态的控制欲。
10
中考过后,同学们背着我拍了毕业照,毕业旅行去了海边。
听说他们还邀请了叶老师。
初中三年,我除了满臂自残留下的疤,一无所有。
只有妈妈,拿着我全市第一的成绩单,紧紧地将我搂在怀里。
“乖女,妈妈好爱你,最爱你。”
……
全市前十的分数让我顺利去了最好的高中。
在那个全新的环境里,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往。
我和所有的老师同学都保持距离。
埋头苦读,按时回家。
我是人尽皆知的乖乖女,第一名,别人家的孩子。
街坊邻里,都夸我妈好福气。
甚至有人专程找到我妈取经。
我妈对此很得意。
一切的转折点,是在一个雨天。
我的同桌是个开朗的男生,看谁都想聊两句。
他叫程曦。名字和人一样温暖。
尽管我从来没有理过他,他还是坚持不懈地和我讲话。
后来有一次,程曦偶然发现我们顺路。
他住在巷头,我住在巷尾。
每次晚自习下课,都不远不近地跟着我。
“那条路太黑了,你一个女孩子不安全。”
“再说了,我家也在那里,你凭什么说我在跟着你?”
我哑口无言,默默领受了他的好意。
那天,巷子里的母猫生了小猫。
春季多雨,巷子里的排水又差。
猫窝很快就被淹了。
我们发现时,母猫不见了,那里只剩下奄奄一息的小猫们。
一窝小猫,最后只救活了一只。
程曦收养了它。
那是只小橘猫,他给它起名叫橘仔。
从那以后,程曦每天找我聊天的话题就变成了橘仔。
他好几次邀请我去他家看猫,都被我拒绝。
我说:“我妈不让。”
我没有忘记我妈做过的事情。
我不想再连累任何人。
如此几次下来,程曦不再问,又开始给我讲橘仔。
橘仔眼睛上的蓝膜退了。
橘仔在学走路,但四条腿各走各的。
橘仔在家里跑酷,一脚蹬到他爸鼻子上。
他像个超级奶爸,事无巨细,一点一滴,絮絮叨叨地讲。
我装作毫不在意地听。
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描绘出橘仔的样子。
我想,它一定是一只幸福的小猫。
11
这天,我刚到学校,就看见程曦朝我挤眉弄眼。
满心疑惑,在看到他书包里露出的小猫头时得到了答案。
程曦笑着把它放在我怀里。
“吴忧,你抱抱它。”
“不许拒绝——这好歹是我们一起发现的小猫。”
这是我第一次接触小动物。
温软的,毛茸茸的,毫不设防地对我翻出肚皮。
橘仔圆圆的瞳孔打量着我,奶声奶气地朝我喵喵叫。
程曦贴心翻译:
“橘仔说:『你好,这位美丽的人类。』”
我没有忍住,眼泪夺眶而出。
“嘶——”
程曦顿时慌了。
“对不起,对不起。”
他不知道哪里惹到了我,不由分说先认了错。
“都是我的错。”
我看着手忙脚乱的他,突然很轻地闭了一瞬眼。
“谢谢,程曦。”
那天回家之前,我特意把全身上下都检查了一遍。
清理完衣服裤子上的猫毛后,才敢回家。
12
橘仔稍微长大一点,就不愿待在屋子里。
时常偷偷跑到巷子里玩。
程曦阻止过几次,后来发现实在关不住,橘仔也只在家附近活动。
就由着它去了。
上下学,我总是能看到橘仔卧在墙角晒太阳。
它认识我,有时候还会对我喵喵叫。
我怕我妈就站在哪个角落看着我,每次都装不认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期末全市联考,我前一天晚上熬夜学习发烧,发挥失常。
只考了全市第二名。
我妈很生气,但看在我病得很重,没有打我。
我以为这件事到此就可以揭过了。
过了几天,傍晚,我却收到了程曦的短信。
【吴忧,橘仔不见了!】
【它中午跑出去晒太阳,到现在都没回来。】
我心中警铃大作。
再顾不得其他,披了衣服就要出门和他一起找。
我偷偷摸摸走到客厅,发现我妈不在,松了一口气。
我和程曦分头去找。
一直找到深夜,我都没有看见橘仔的踪迹。
心灰意冷的时候,一个阿叔刚买完烟,从便利店出来。
我不抱希望地迎上去。
“叔,你有看见过一只橘猫吗?经常趴在店门口晒太阳的。”
阿叔点了烟,仔细想了想。
“哦,你说那个猫啊。”
“我今天还看见它了。”
忽然,他一拍脑袋。
“我看到它趴在你家门口和你妈讨吃的。”
我的心瞬间跌到谷底。
13
刚走到家门口,我就闻见了浓重的血腥气。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打开门的。
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我看见了跷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的妈妈。
她看起来心情颇好。
手里拿着平时那根打我的铁棍。
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地上那个软趴趴的东西。
那是橘仔。
“妈。”
我脑子一团浆糊,颤抖着开口。
“你在干什么?”
我妈轻描淡写地抬眼看我。
“终于舍得回来了?”
我不答,蹲下身,很轻地摸了一下橘仔的毛。
它的身体上血糊糊的,平日里整洁漂亮的毛发凌乱地黏作一团。
我平时遇见橘仔的时候,总是故作不认识地走开。
它无数次绕着我的裤脚蹭来蹭去,我却从来没有一次蹲下身好好地抚摸过它。
就算是这样,橘仔还是很亲我。
可是现在,它因我而死。
“后悔吗?难过吗?”
“这就对了。”
我妈的声音还是那么傲慢,那么高高在上。
“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看,是你把它害死的!”
“因为你没有考到第一名,明白吗?”
我颤抖着身体,失声痛哭。
“为什么是橘仔?”
很久之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麻木的,没有一丝波澜。
“它是别人家的猫,我不认识它。”
妈妈轻哼了一声,得意地笑了。
“你说谎。”
那根沾着橘仔血的铁棍戳在我肩头,像是告诫。
“你认识它,而且,它也认识你。”
说着,她从茶几上拿起她的手机,甩在我面前。
“你看看,这是什么?”
那是一张照片。
拍的是我课本内页里,沾上的一根橘色的猫毛。
我猛然睁大眼睛,如同五雷轰顶。
这是橘仔还小的时候,程曦把它带到学校给我看的那一次。
我检查了书包,检查了所有的书,检查了全身。
唯独没有发现课本的某一页里,夹着一根细小的猫毛。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十月十四号。”
她的神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你每天睡了以后,我都会检查你的书包。”
“乖女,你不要把妈妈当傻子,以为能瞒过妈妈的眼睛。”
“那个程曦——”
我失控地大吼:“够了!别说了!”
妈妈好整以暇地看着我:“好,我不说。那你该说什么?”
“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眼泪在脸上纵横,冰冷又麻木。
妈妈脸上有半块干涸的血迹。
她毫不在意,盈盈笑起来。
“记住这一切。乖女。我要看你考到第一名。”
“我都是为了你好,以后你就明白了。”
“一只小畜生,死就死了。记住,只有妈妈爱你,妈妈最爱你。”
14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橘仔的尸体交给程曦的。
我混乱地讲述完前因后果。
我们相对着沉默下来。
“对不起,程曦。”
“对不起,是我害死了橘仔。”
我麻木地重复:“对不起。”
程曦抱着冰冷的橘仔,垂下眼睛。
然后他转身离去。
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第二天进教室的时候,我看见他正往外搬着桌子。
程曦转班了。
一张单独的桌子,在前排太过突兀。
我主动申请去了最后一排的角落,变回了班里的透明人。
只是偶尔,我总会幻听程曦在我耳边叽叽喳喳地说话。
他絮絮叨叨地说起橘仔,像个操心的老父亲。
橘仔又在偷吃家里的猫罐头,它都要超重了。
橘仔最近认识了一只三花猫,被迷得不要不要的。
橘仔今天去绝育了,回来的时候恨全世界。
橘仔橘仔橘仔橘仔。
我转过头,那里除了一面白墙,什么都没有。
15
开学高三。
学习不难,可是保持第一名却不是容易的事。
入冬以后,我感觉抑郁的症状加重了。
晚上睡不着觉,早上也精神恹恹。
有时候做题,写着写着,就莫名其妙开始流眼泪。
妈妈察觉到我的异样,却不肯承认那是抑郁症。
她开始给我炖汤,疯狂地加什么补这补那的东西。
汤的表面浮着一层油亮的脂,又腻腻地糊在嗓子眼里。
妈妈坐在餐桌边,满意地看我一口一口咽下去。
“这才是妈妈的乖女。”
就算如此,我还是逐渐消瘦下来。
我妈病急乱投医,找民间高人开了一堆奇怪的偏方。
黑色的药汁,又腥又苦,喝得我想吐。
我想起很久之前,叶老师轻轻说——
心不舒服,是心生病了。
这天,班里来了个转学生。
她叫李若男。
小小的一个,骨瘦如柴,面上泛着营养不良的暗黄。
总是不说话,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埋头苦学。
在那以后,每天第一个到教室的是她,每天最后走的也是她。
期末全市联考,我又考了第二名。
第一名是李若男。
我妈又要发癫,拿起那根打我的铁棍。
“我每天早上四点起来给你炖汤,买了那么多药和补品,都吃到哪里去了?!”
“你知道妈妈赚钱有多不容易吗?你知道妈妈为了你花了多少钱吗?”
“乖女,你对得起妈妈吗?啊?”
我抬头看她,语调平静如死水:
“那你打死我吧,没关系。”
我妈愣住了。
她忽然丢了铁棍,抱着我嚎啕大哭。
“小乖,小乖,你是怎么了?”
“你以前从来不会这么对妈妈。”
她喃喃自语:
“我的小乖,是不是中邪了?”
“妈妈给你去请个神婆,好不好?”
我被抑郁折磨得心力交瘁。
听见她的话,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看着窗外的落日,突然想起我跳下七楼的那天。
现在的我,也很想做同样的事。
那样,是不是就能够解脱了?
可我又想起叶老师。
想起因我惨死的橘仔。
我想,吴忧,你不能这么懦弱。
你也不能死得这么容易。
我闭了闭眼,贴在我妈耳边,轻声道:
“妈妈,我真的病了。”
“我不需要你做那些自我感动的事——炖汤、偏方、神婆。”
“我需要药物,抗抑郁的药物。”
16
我妈把项圈拴在我脖子上,训狗一样养着我。
直到我快要被项圈勒死了,她才知道松一松手。
我终于得到了我想要的抗抑郁的药。
只是那药吃起来并不舒服。
呕吐就是诸多副作用之一。
吐了又吐,喉咙里被胃酸灼得生疼。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总觉得自己全身都泛着一股酸馊的味道。
学习。
接着学习。
只有学习。
……
有一次,我在水房打开水的时候,碰到李若男。
她眼神空洞地打着水,嘴里还在念念叨叨什么。
我仔细一听,原来是在背文言文。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她那天状态很差,巴掌大的脸裹在旧旧的棉袄领子里。
毫无生气,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直到开水瓶里装满了水,开始往外溅,她都无知无觉。
眼见着那水花要溅到她身上。
我越过她,抬手拧上了龙头。
“李若男?”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唤。
李若男这才像是回过神。
怔怔地瞪着眼睛,空洞地看着我。
她的嘴里还在机械地开合,声音却开始颤抖。
“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
我皱了皱眉,提高了声音。
“李若男?李若男!”
“你还听得见我说话吗?”
“你还清醒着吗?”
李若男背书的声音停了。
然后,她木头一样站着,却把脸贴在了我肩上。
这时还是清晨,天色黑沉,开水房里吊着的电灯泡微弱地闪着光。
我身体僵硬一瞬。
想了想,抬手紧紧抱住了她。
“哭出来,会好很多。我不会和别人说的。”
垂眼间,却瞥见她后脖颈上的瘀青。
来不及细想,下一刻,我感觉我肩头的布料湿了。
她在哭。
……
仿佛只是单纯情绪的发泄。
李若男无声地哭过一场后,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独来独往,不和任何人说话。
从早到晚,自虐似的学习。
可是从那以后。
每一天,我都能在我的药盒旁边,找到一颗糖。
17
一模考试,我还是第二名。
第一名还是李若男。
我妈很不满意,但思及那位心理科主任的告诫,还是没有发作。
“小乖,你要好好学习。”
“第一名只能是你,明白吗?”
我乖巧点头:“妈妈,我会的,再给我一点时间。”
日子依旧,转眼就入了夏。
高考前一个月,学校里不知从哪里散布开流言蜚语。
关于李若男的。
说她不知检点,和自己的继父上床。
大家看她的眼神都带上了鄙夷。
我听说之后,心中猛地一跳,就要去找她。
可李若男,破天荒地没有再来上学。
我去找班主任问她家的住址,班主任却一脸奇怪地看着我。
“李若男昨晚着凉发烧,请假去医院了。”
“这会应该在打点滴呢。”
说完,她好奇地问:“吴忧,你和她很熟吗?”
我哽了一下,半晌,点了一下头。
“我们是朋友。若男是很优秀的女孩子。”
“最近学校里的那些流言对她伤害很大,请您一定严惩造谣者,并且制止同学们讨论。”
班主任点头:“我知道,这是肯定的。”
第二天,李若男回来上学了。
她看起来和以往没有什么一样。
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埋头学习,不言不语。
下课时间,她拎着热水瓶出门打水。
直到上课铃声响起,都没有回来。
我心中一沉,顾不得其他,往开水房跑。
李若男那个蓝色的瓶子好好地放在开水房的角落。
我拿起来摇了摇。
没水。
18
我在天台找到了李若男。
她坐在天台边缘,双腿悬在空中,一摇一晃。
听见铁门开合的声音,她转头,眼中含笑。
“吴忧,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
“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我试探性地往她的方向,慢慢走去。
“为什么?”
她看着我,语气认真。
“因为我想了想,这辈子好像只有你一个熟人。”
“够了,不要再往前走了。”
李若男威胁般,往边缘又挪了一步。
我不由得停下脚步,“李若男,你别怕,我永远和你站在一起。”
“那些造谣传谣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下一刻,她打断我的话,盈盈笑起来。
“可是我不想再坚持下去了。”
“我很累,吴忧,我的人生早就是一片废墟了。”
说着,她朝我眨了眨眼睛,竟有几分小女生的情态。
“吴忧,我心里一直把你当朋友。”
“我觉得你被困住了,和我一样,我们都是困兽啊。”
我向她冲去,想要抓住她。
只差一瞬,我的指尖轻而又轻地擦过她的手腕。
李若男身子一歪,仰面跌下高楼。
像一只折翼的白鸟。
“这个牢笼,我如果飞不出去,请你一定——”
风呼啸而过,撕碎她最后的话音。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下天台的。
我听说,跳楼的人到了最后一刻都会后悔。
他们在最后的时刻会下意识求生,想要用手臂支撑身体缓冲。
但是为时已晚,巨大的动能会让人体内部内脏全毁。
可是李若男的尸体就在我面前。
她仰面倒在地上,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
大大的眼睛,无神地望着远天。
我怔怔跪在她身前,突然什么都看不见了。
红。
我眼中所见,只有满目的红。
新新旧旧,深深浅浅。
涂满我的灵魂。
我罪孽深重。
巨大的痛苦让我呼吸困难,我蜷缩在李若男的尸体旁。
我想嚎啕大哭,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啊——!”
我的耳朵后知后觉,听见自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有人拽着我的胳膊把我往外拉。
好多保安驱逐着围观的学生,拉起警戒线。
遥远的警笛声响起。
19
我回家的时候,妈妈正在厨房里煲汤。
她将各种食材丢进锅里,愉悦地哼着歌。
我看着她,轻声开口:
“回来的一路上,我一直在想——”
“妈妈,是你,对吗?”
妈妈不答,只道:“小乖,恭喜。你现在又是第一名了。”
我疯了似的冲上前,挥拳砸向她的脸。
被她轻而易举地抓住手腕。
妈妈反手抽出菜刀,压在我的脖颈上,笑容温柔。
“乖女,你这是什么意思呢?”
我不管不顾地往前撞。
脖颈上,顿时出现了一丝血线。
“妈妈,李若男跳了楼,就在我面前。”
我哭哭笑笑,状似疯魔。
“妈妈,你知道吗,好多血啊。”
“她已经很努力地在活着了,为什么要逼死她?”
脖颈上的疼痛感越来越清晰。
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来,落在领子上。
红,鲜艳的红。
我看着她的眼睛,心中终于冷静些许。
“妈妈,这是诽谤,法律不会放过你。”
妈妈自始至终,都保持着冷漠的姿态。
听到这句话,却笑得弯下了腰。
“小乖,你还是那么天真。”
“她就是和她继父睡了,这就是事实啊。她的邻居知道,后来闹得整个学校都知道。”
“不然,你以为她为什么转学?”
……
我去警察局交代了我知道的一切。
妈妈说得对,法律制裁不了她,只能制裁那个继父。
李若男全家都死光了,和继父相依为命。
现下,那个禽兽以强奸罪被提起公诉,她家里再也没有人能为她收尸。
去殡仪馆取了她的骨灰之后,我在她家荒芜的老屋前立了碑。
我买了很多大包的糖果,放在她的坟前。
这一生,太苦。
这几天,我听说了很多她的故事。
“若男啊,命苦哟。”
“从小爸爸就没了,妈妈带着她改嫁,没多久也走了。”
“她那个后爸,是个赌鬼,输了钱就打她出气。”
“禽兽不如啊!”
我跪下来磕了三个头,沉默很久。
“我向你保证,若男。”
20
我荒诞可笑的十八年人生,真正回忆起来,不过短短一瞬。
抬眼,妈妈还在厉声质问我:
“我该死?”
“吴忧, 谁给你的胆子这么和妈妈说话?”
“你翅膀硬了?”
我开始笑:“妈妈,我没有翅膀。”
“你是杀人犯,而我是杀人犯的女儿。”
妈妈气极,又想扇我巴掌,被我轻车熟路地躲过。
“你说我是杀人犯?”
“那你告诉我, 我犯了什么法?”
我轻声道:“法律是底线, 不是行为准则。”
“可惜,你永远不会明白。”
我径直冲向她。
下一刻, 我们双双跌落高楼。
急速下落的过程中,我看见自己飘扬的裙摆。
白日。
热风。
飞鸟。
我会自由的, 自由的——
21
“醒醒。”
鼓荡的风声犹在耳侧。
我艰难地撑开眼皮,看见咨询室墙角的绿植。
“最近压力大吗?你看起来像是做了噩梦。”
我摇了摇头:
“没事, 梦见了一些旧事。”
心理医生将一叠报告递给我,笑得温柔。
“恭喜。”
“吴小姐,你痊愈了。”
我突然想将这个梦讲给她听。
那年高考后,妈妈带着我的录取通知书上了天台。
只是, 那个时候的我并没有那么多的勇气。
我假意奉承, 表面上对她百依百顺。
亲手撕碎了录取通知书, 听话地回去复读。
但我得到了一个宝贵的信息。
那天的天台上,她得意地对我说——
“小乖,你是聪明人。”
“妈妈还想着呢, 你如果再忤逆妈妈,妈妈就把你推下去。”
“妈妈从来不养白眼狼。”
是的。
那天的天台上, 妈妈已经对我起了杀心。
她几乎病态地控制着我的一切,又怎会原谅我那样的忤逆?
我忍着恶心, 耐心地套话:
“可是妈妈, 你杀了我, 要去坐牢。”
我还记得她听见这句话时的表情。
得意、不屑、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恶意。
她说:“精神病人杀人,是不违法的。”
……
大学时, 我念了她指定的专业,闲暇时间创业。
毕业那年, 我邀请她去我的公司参观, 反手把她送进了精神病院。
那份她引以为保命符的精神疾病鉴定书,成了我扳倒她的关键。
“妈,你病了。”
我笑着对她说:“要配合医生, 积极治疗啊。”
不知名的医疗器械上。
妈妈的四肢被固定住,医生在她嘴里塞了东西, 以防她把自己咬伤。
直接地,也堵住了她所有的呼喊。
治疗精神病人的手段很多。
她被折磨得涕泗横流。
我转身离开。
那扇门徐徐合上,隔绝外界的光亮。
病房里, 重归黑暗。
22
走出心理诊所的时候,我接到了精神病院的电话。
他们说, 妈妈背着护工,偷偷藏了一支铅笔。
然后,她用那支铅笔, 刺穿了自己的喉咙。
护工发现的时候, 人已经凉透了。
“吴总,您看怎么办?”
“那就烧了吧。”
往事随风,绕过我的灵魂。
抬眼, 天光疏朗,照进我的眉睫。
我想起包包里那张心理诊断报告,笑起来。
是的。
我痊愈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