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节 婚礼
第 35 节 婚礼
我在婚礼上遇到了我用十年时间寻找的恩人。
而我又用了半个小时,将他推入了我利用三年时间精心铸造的可怕地狱。
1
婚礼马上就要开始了,我在休息室里找到了岳父大人。
身为大学校长的他西装革履,温润儒雅,正在背诵待会儿要上台发言的稿子。
他看见了我,爽朗地大笑起来。
笑容后面是掩盖不住的满意,又掺杂着身为人父即将嫁女的不舍。
“你小子,好福气,娶了我女儿,真是便宜你了。”
我十分感谢岳父这些年的栽培,让我从一个碌碌无为的穷大学生一步步成长到如今独当一面的大学教师。
成长为如今可以配得上他女儿的模样。
“只是,”我轻轻地叹了口气,“岳父大人,您知道我自小父母双亡,只有一个姐姐,我靠好心人的匿名资助才能走出小镇,完成学业。”
“我走到今日,功成名就,离不开那个好心人的帮助。”
“如今我大婚在即,当年资助我的好心人未能出席婚礼,实属遗憾。”
我看了一眼时间,距离吉时还有一个半小时。
我走近了岳父大人。
“这件事情困在我心中很久了,我一直难以纾解。”
“所以小婿今天想要和岳父大人聊聊我的故事。”
“帮助开解小婿,让小婿能够安然地走进婚礼殿堂。”
以下便是故事内容。
2
我原本拥有一个在别人眼中十分美满的家庭。
我的诞生并不是因为什么重男轻女,而是因为父母觉得姐姐一个人太孤单,想再要一个孩子陪伴她。
最好是一个男孩子,这样就可以照顾她、保护她。
从我有自我意识开始,我被灌输的思想就是,我要让着姐姐,我要服从姐姐。
买新衣服要紧着姐姐挑,我破洞的袜子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反复穿了几年的白球鞋开了胶,父母经常视而不见。
杀鸡的时候,两个鸡腿必然是姐姐的,但姐姐又很喜欢吃鸡翅,所以妈妈会把我最讨厌的鸡胸肉夹给我。
姐姐拥有独立的房间,房间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芭比娃娃、毛绒玩具和女生喜欢的可爱贴纸。而我,仅仅只能住在客厅一角的折叠床,白天收起来,晚上放下来。我的篮球不能进家,因为姐姐觉得它脏兮兮的。
我十岁那年,家里终于换了大房子,多了一个卧室。我高兴坏了,心想这次我终于能够拥有自己的房间了。只是没想到,爸爸把另外一个房间改成了姐姐的书房。
幸好,在搬入新家不久,他们就出车祸死了。
这样说未免显得过于冷酷无情,可是长期被忽视的我,即使有父母也未曾感受到舐犊情深。
我甚至在心里暗暗拍手称快,以为今后再也不会受到不公待遇。
只是,幼小的我,稚嫩的大脑根本无法考虑到尽管父母失之偏颇,但确实给了我遮风挡雨的港湾。
大树一旦倒塌,幼苗必将被风雨摧残。
我和姐姐在一夜之间变成了穷人。
对于穷人而言,所有的不幸都是由钱开始。
而我的姐姐,在知道车祸的第一时刻,就是将我撵出家门,把房子卖掉换钱。
3
我在很多年后,读到了这样一则新闻:
有一对夫妻爱女心切,将名下的两套房子都过户到女儿名下。在女儿大三那年,夫妻俩不顾女儿的强烈反对,又生了一个儿子,只是天有不测风云,儿子刚满两岁,他们便因意外双双殒命。
只剩下大学未毕业的姐姐和不知人事的幼子。
姐姐在得知死讯的时候,第一时间并不是悲痛万分回家奔丧,而是立刻处理掉手里的两套房子,将弟弟送给农村的远方亲戚抚养。
姐姐带着卖房子的钱离开了家乡,和男朋友一起在新的城市买房结婚生子,从此以后,过着心安理得又幸福美满的生活。
而那个弟弟呢?
姐姐甚至故意找了一个家庭条件不好的收养者。
因为她见不得弟弟好。
那则新闻下面的评论都是在不可置信,这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姐姐?
而我不置可否。
因为我的姐姐,也是这样的姐姐。
长期的溺爱养成了她极度自我的性格。
她在拿到房款之后便离开了,从此以后,杳无音讯。
那一年,她 22 岁,我 11 岁。
我被丢在了乡下的奶奶家。
两年后,奶奶因病去世。
我彻底成了孤儿。
同时成了烫手山芋。
舅舅、姑姑、姨妈,那些曾经和我的父母举酒言欢谈笑风生的人,那些经常夸我知书达理懂事优秀的人,纷纷对我避之不及。
仿佛我一夜之间就成了十恶不赦的坏孩子。
然而第二天,他们又纷纷对我趋之若鹜。
因为,我收到了一沓厚厚的钱。
4
和钱放在一起的还有一张简便的字条。
上面写着:
【一半是陆川的抚养费,一半是劳务费。每月如此。】
陆川就是我。
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足足可以养活三个我了。
他们三个人又为了争夺我的抚养权而打得头破血流,最后,姑姑完胜。
姑姑以近乎谄媚的笑容把我牵回了家。
可喜可贺,我在姑姑家,终于有了自己的房间。
姑姑和姑父对待我的态度让我略微感到有些许的不自然。
他们看着我,不像是看侄子,而是像看一尊财神爷。
那个人的承诺确实一直在遵守,只不过从第二个月开始,就开始寄汇款单了。
我把汇款单交给了姑姑。
我曾经去银行查过汇款来源,一无所获。
姑姑怀疑是姐姐在给我打钱,我也有这种想法。
可是如果是姐姐,她为何要一直匿名?这么多年,即使是奶奶去世,她也没有回过老家。
况且她那么讨厌我,又怎会顾及我?
姐姐就像是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一样。
姑姑说他们曾经试图去找过姐姐,担心姐姐携带巨款容易被骗,可以依旧无果。
他们并不了解姐姐在哪个大学读书,我对此也保持沉默。
因为每个月的这笔资助,我之后的日子过得还算可以。
但是我的内心依旧很没有安全感。
父母死了,姐姐走了,仅靠一份并不稳定的资助过活的我,如果一旦有一天资助断掉,我便又会无家可归,失去上学的机会。
我经常在自己的房间熬灯苦读,每天只匆匆睡四五个小时。
寒暑假的时候,我借口帮同学补课,悄悄去打零工,将微薄的收入积累下来,以备不时之需。
好在,好心人的资助每个月都按时打过来。
就这样过了六年,我考上了大学。
填报高考志愿的时候,姑姑极力建议我报考本市的大学,她说这样方便照顾我。
我明白她昭然若揭的小心思,表面上应和,背地里报考了一所外省的院校。
没想到,开学第一个月,姑姑便不顾路途遥远,执意坐了 20 个小时的绿皮火车,来学校看望我。
她是空手来的,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问我要新的银行卡。
5
是的,好心人在我考上大学后,便停止了向姑姑的地址汇款,而是直接将钱打到了学校发的个人银行卡里。
不仅有学费,还有十分丰厚的生活费。
姑姑姑父多年来一直靠着好心人对我的资助才过上相对滋润的生活,突然断供,他们根本无法接受。
我拒绝给钱,姑姑大叫一声,突然冲上来抢夺我的书包,最后我选择报警解决。
那天,姑姑披头散发被警察劝走的样子,让我想到了六年前,差不多是相似的季节,她拿出菜刀冲着舅舅抢夺我抚养权的样子。
江山易改,本性未移。
各不相欠,山河两宽。
进入大学之后,机会就变多了。
国家给我们这些贫困生开通了助学贷款渠道,每个学期还有助学金、国家励志奖学金等专门针对贫困生的奖助措施,大学里还有勤工助学岗位,校外也有不少可以课余时间进行的副业兼职。
只要踏实肯干,即使好心人断了资助,我也可以顺利完成学业。
我的内心安定了许多。
但我还是习惯在好心人给我打款的当天晚上,取出来 50 块钱,去学校门口吃上一顿大餐。
所谓的大餐,也不过是兰州拉面,多加半斤牛肉,一个炸得金黄酥脆的肉夹馍,一碟酸辣可口的小咸菜,外附一瓶冰爽沁脾的可口可乐。
我一个月,只有这么一天吃得如此丰盛。
我吃得满嘴流油,十分满足。
我那时有一种奇怪的想法,就是我吃得越香,就代表着我对好心人的资助越感激,就代表着好心人的资助没有白费。
我想,如果有一天,好心人看到我此刻的幸福,应该也会欣慰的吧?
剩下的钱,我存了起来,等着有朝一日找到这个好心人,将钱还给他。
但是茫茫人海,我要去哪里找呢?
我们唯一的联系,就是每个月的十五号,对方通过银行给我发的一条转账短信。
冰冷的数字,冰冷的余额。
毫无二致。
终于有一天,可能是好心人的疏忽,那个月我收到的居然是支付宝转账。
我颤抖地点开转账人信息,万幸!
对方实名。
我抬起头,看着岳父大人的笑容有些凝固。
“赵校长,我终于找到您了。”
他似是十分震惊,房间里的空调开得很足,但是他的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抽出来一张纸,随手擦了擦。
我恭恭敬敬地递过去一杯茶,岳父大人接了过来,轻轻地抿了一口。
他有点紧张。
“原来我一直资助的对象是你,只是你不是叫陈余吗?怎么又是陆川了?”
“而且——”他又仔细地看了看我的容貌,充满了困惑。
我微微一笑:“大学毕业后,我特意改了名字。”
好奇怪,多年资助的贫困少年如今上门报恩,我的恩人,看到我出现,似乎并不是特别高兴。
不过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我先斩后奏,选择在今天说出真相,以女婿的身份出现在其面前,无论是对恩人还是岳父大人,这种方式都不甚妥帖。
“小陈,不,小陆,”他清了清嗓子,用力压下内心的异样,“看到你如今事业有成,年少有为,没有辜负我当初的期望。”
“婚礼就要开始了,你去看看小仙准备得怎么样了。”
他似乎并不是很想接受我的感谢,他还是怪我的隐瞒。
我又把椅子往前面拉了拉:
“赵校长,我的故事还没说完呢!”
6
当我知道了恩人是赵强之后,我并没有去找他。
因为赵强是一个很常见的名字,全国同名同姓的太多,我没有办法判断哪一个才是资助我的那个人。
而且,除了那次利用支付宝转账,之后,每一次的转账,又变成了银行卡。
线索又断了,或者说,这个线索,聊胜于无。
我读完了四年大学,毕业后的第二个月,我果然没有再收到对方资助的费用了。
赵强仿佛就在我身边一样。
我的手机号,我的银行卡账号,我什么时候考上大学,什么时候毕业,他总是能卡准每一个点,及时给予我想要的帮助。
同时也干脆利落地撤出我的生活。
大学毕业后,我开始找工作,过程还算顺利,我进入了一所高校当辅导员。
本来本科学历,进入高校,并有编制,是很难得的机会。
好在我的面试成绩遥遥领先别的竞争者,甚至挤掉了年级主任的女儿。
我有些惊讶,又比较坦然,这不正说明此次竞争公平公正吗?
都说学校是象牙塔,踏入社会就会进入染缸,学校里的氛围确实更单纯干净一些。
辅导员的工作轻松自在,趁着各种假期,我有更多的时间去寻找赵强的相关资料。
我以为我的生活就会这样,一成不变地过下去。
只是没想到,这种日子没过几天,我这般遵纪守法的人,也会被警察找上了门。
姐姐死了。
7
我已经有十年没有见过我的姐姐了,而这次相见,姐姐成了一捧骨灰。
我听到警察的话,也只是惊讶了一下。
内心甚至毫无波澜。
大概就是听见路边的小猫小狗死了一样。
略有惋惜,毫不伤心。
警察让我去收拾一下姐姐的遗物。
“你姐姐给你留了一些物品。”
我内心嗤笑,一个当初卖掉房产一走了之对亲弟弟不管不顾的人,会给我留什么好东西?
不过是因为在这世上,只剩我一个亲人罢了。
警察带着我来到了姐姐所在的城市。
姐姐的家就在临市,驱车不过 30 分钟。
她自己一个人租住在一个小公寓里,整个房间干净整齐,简洁明了,没有一个芭比娃娃。
也是,谁三十多岁还玩芭比娃娃呢?
我向学校请了几天假,专心收拾姐姐的遗物。
不过是几件旧衣服,和一些书本。
一个盒子里放着手机、电脑,密码我不知道,所以打不开。
有一张银行卡,卡后面写着密码,像是特意给我留的。
还有一本相册。
里面是姐姐从小到大的照片,姐姐一直很爱拍照。
不得不说,姐姐一直是一个大美女,这估计也是父母偏爱她的部分原因吧。
我翻到最后一页仅仅只用了几分钟。
就像姐姐短暂而又平淡的一生。
等我准备合上相册的时候,在最后一页的塑料纸里,发现了一张背面朝外的照片,因为和上一页同样位置的照片重合在一起,让我误以为这个版面没有放照片。
我抠出来了那张照片。
是姐姐研究生毕业的照片,她穿着学士服,举着毕业证书,和导师合影的照片。
照片上的她有些严肃,似乎并不是很高兴。
而那个导师,有些眼熟。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我拼命回想起脑海中的记忆。
我终于想起来他是谁了。
是我曾经寻找的其中一个赵强。
我在这个时候,突然想起了姐姐的死因。
因为我当时故作轻松,那句警察先生说的话被我刻意轻飘飘地掠过。
我的姐姐,是自杀的。
我看着面前的这个人,他的模样终于和我记忆中的那张照片重合起来了。
他一直挂在脸上的尴尬笑容,出现了裂纹。
他想卸下伪装,却又心生胆怯。
他不知道我知道多少。
而他又想知道我知道多少。
而今天,是宾客齐聚一堂,祝福他女儿的大喜日子。
他试图打断我,却恐惧打断我。
仿佛我将要吐出来的是洪水猛兽。
我并不理会他,而是继续说了下去。
8
我去银行,查了一下余额。
70 万。
姐姐当年将老家的房子也卖了 70 万。
心中的迷雾没有散开,反而越聚越浓,真相掩埋于此,呼唤着我尽快解开。
我重新去找到了警察,试图问清姐姐的真正死因。
事故已经结案了,姐姐的身边有重度抑郁症诊断书。
自杀的理由充分。
姐姐把自己吊在了浴室的水龙头下,以近乎决绝的方式,结束生命。
自杀的证据确凿。
这样的案件,警察局一年都要处理几起。
并不罕见。
可我实在想不明白,硕士毕业的姐姐,拥有着大好前程的姐姐,存款丰厚衣食无忧的姐姐,从小被父母掌上明珠般宠爱长大的姐姐,即使突遭家庭变故也能利落应对的姐姐……
在我人生前十年的认知里,她比任何人都热爱生活,她又比任何人都能应对生活的苦难。
究竟是什么原因,会让她选择如此痛苦的死亡方式?
而作为弟弟的我,居然对姐姐的其他信息一无所知,我甚至不知道姐姐从小到大有什么朋友,谈没谈过恋爱,有过几段情史。
我唯一知道的关于姐姐的喜好,竟是因为她小时候抢了我的鸡翅。
警察同情地看了我一眼,建议我可以和姐姐的研究生同学聊聊。
我从警局回到姐姐的住所,躺在了姐姐曾经睡过的床上。
这样,是不是就能离姐姐更近一点?
我打电话给学校,继续延长假期。
我准备在这里住几天,直到查到进展。
我一遍又一遍地翻看姐姐的遗物,试图找到什么证据。
手机、电脑,还有一个 U 盘。
U 盘里也很干净清爽,只有姐姐的毕业论文。
我摩挲着小熊样式的 U 盘,还有姐姐的手机、电脑,准备把它拿到修电脑的地方,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线索。
好在运气不错,对方帮我找到了一些视频和照片。
我看着那些视频,眼泪突然涌了出来。
那些视频,都是我。
有 11 岁低着头被奶奶牵着往前走的我。
有 13 岁和同学打架被绊倒在地的我。
有 15 岁偷偷在外面捡瓶子攒钱的我。
有 17 岁去大学报到的我。
还有每个月 15 号在学校门口的拉面馆大快朵颐的我。
各种各样的我。
逐渐长成一个男子汉的我。
而这些视频,都不是姐姐自己拍的。
都是别人发给她的。
那个人,就是赵强。
9
“她原本以为你是救赎,是希望,是真心的欣赏与善意。”
“她曾经很感激你在众多考生中只选择她做你的学生。”
“她一直对你毕恭毕敬,视若圣贤。”
“可你,却将她推入黑暗,陷于牢笼,跌下深渊。”
“你不是想知道我究竟知道多少吗?”
“我知道全部的真相。”
10
我向学校申请休长假。
我用了整整半年的时间,终于还原了姐姐离开我的十年间都发生了什么。
父母横死,家庭突遭变故,多年的存款全部填进了医院的 ICU。
舅舅首先找上门,提出要抚养我,但是前提是房子要过户给他:
“你是一个女孩子,以后总归是要嫁人的,你带着小川,这个拖油瓶,只会连累你。只要你把房子过户给我,我来把小川养大成人。以后和你没有任何关系,让你清清爽爽地嫁人。”
接着是姑姑,是姨妈。
每个人都上门连环劝说。
姐姐抵挡不住这样的攻势,当机立断,先将我送回奶奶家,然后叫来了警察协同处理,卖掉了房子的当天就果断离开。
只有让他们找不到她,这笔钱才能留下来。
姐姐回到上大学的城市,一直没有动用房款。
而是继续做家教赚生活费。
一开始,她每个月都在给奶奶寄钱,奶奶去世的时候,姐姐悲痛不已,去她的坟头大哭。
她做家教的户主,就是她的导师。
赵校长。
不对,那时候赵校长还不是校长。
只是一个所谓的教授。
以关爱学生为名,关心学生的生活。
姐姐对赵校长十分感激。
所以在辅导其女儿学业的过程中全心全力,尽职尽责。
然而,姐姐的美貌成了对方禽兽行为的借口。
摧毁一个人,竟然可以像折一枝花一样如此轻而易举。
更恶心的是,他录下了视频。
11
当姐姐想要选择报警的时候,赵强开始给我寄了一笔钱。
他把我取快件的照片拿给姐姐看。
姐姐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从此以后,我便成了姐姐的软肋。
姐姐考虑了几天,同意了赵强的交易。
前提条件是每个月赵强都要给我打一笔钱,直到我大学毕业。
我毕业之后,姐姐听说我想要进入高校当辅导员,便强烈要求赵强满足我的愿望。
在调查的前期,我一直都搞不懂,姐姐那样聪明的人,为何会如此受制于人。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都是因为我。
他们在实施暴行的时候,会在屏幕上反复播放我的视频。
如果不服从,如果不听话,他们就会把姐姐的视频寄给我,让我看清,姐姐到底有多脏。
那些我在学校门口因为拿到资助而大口大口吃肉,内心充满感激的温暖时刻,喝的都是姐姐的血,吃的都是姐姐的心头肉。
我所享受到的所谓幸福,都是姐姐撕碎自己换来的。
更可怕的是,赵强继续以此为威胁。
他把姐姐送给别人。
胁迫姐姐帮其打通关系,在短短的三年时间,青云直上,飞黄腾达,从一个普通的大学教授升为了大学校长。
姐姐,她该有多痛……
12
我知道真相之后更恨姐姐了。
我恨姐姐把我当作无知孩童整整欺骗了十年。
我恨姐姐独自一人承受黑暗残酷痛苦与屈辱。
我恨姐姐用这种惨烈的代价来换取我的平安喜乐。
她打破了我原本以为努力就会有希望的可笑幻想。
她击溃了我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处变不惊遇事无情。
也毁掉了我接下来的安稳人生。
我原本以为我可以一直这样混日子般活下去。
被父母不喜,被姐姐遗弃。
我原本以为我可以一直理直气壮名正言顺地讨厌姐姐。
我蹲下来,终于忍受不住,捂着脸放声大哭起来。
可是,可是——
可是本来我们可以一起面对的啊!
可是本来你还有我啊!
可是本来父母生下我就是为了保护你啊!
可是为何到头来,还是你在照顾我?
姐姐,姐姐!
姐姐,你怎么,这么傻?
13
“你看,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人死不能复生,你如果再选择报仇也,没有什么意义。”
“我可以帮助你,我甚至可以把自己目前的职位让给你。”
“只要你不说出去,只要你不伤害我的女儿。”
赵强祈求地看着我,我嘲讽地看着他。
“可是我的姐姐,也曾这样求过你。”
“她只是一个仰慕你风骨的学生。”
“她又做错了什么?”
“她只比你的女儿小了十岁啊,她也是别人家的女儿啊。”
“如果不是因为你,她也会像你女儿一样,可能会嫁给一个青年才俊,哪怕是一个平庸之辈,安稳地度过自己的人生。”
“可是呢?你侵犯了她,侮辱了她,你还杀人诛心,榨干她的每一分价值。利用完之后将她随手扔掉,根本不顾她的死活。”
“你以为,你做了这些,只用一个大学校长的职位,就可以全身而退吗?”
我抓起他的衣领。
“你现在又为什么感到害怕?”
“是因为你那还在外面等待我去给她幸福的傻女儿吗?”
“是因为这今天蜂拥而至的满场宾客吗?”
“是因为你即将要跌下云端了吗?”
“可是,我姐姐害怕的时候,她哀求你的时候,她跪在你面前的时候,你有放过她吗?”
我看了看时间,还有十五分钟,而我的故事也即将进入了尾声。
但是,我以复仇为终极目标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14
我掏出一直隐藏在口袋里的瓶装水。
“岳父大人,你知道,这水里有什么吗?”
他吞咽了一下喉咙。
“身为化学专业出身的你,恐怕比我更了解铊吧?”
“我当然不会把你交给警察,那样太便宜你了。”
“我用了三年的时间,辞职、整容、改名换姓,来到这个城市,伪造自己的身份,接近你的女儿,取得你的信任,拷贝你电脑里的文件,最后在你的帮助下,进入你所在的大学当老师。”
“我如此大费周折,肯定不能让你死得过于简单。”
“这东西,虽然有些难搞,但是多亏岳父当初的帮助,让我可以接触到实验室。”
“从现在开始,我会每天都在你喝的水里,放一点铊。”
“为此我专门去查阅了资料,研读了论文,生怕自己控制不好量,让你突发死亡。”
“因为我要让你自己,从头痛、恶心、呕吐开始,脱发、失明、神经麻木、呼吸困难, 直至变成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废物, 清醒地感受到生命的一点点流失, 感受到死亡逐渐逼近你。”
“还有什么比这种生理和心理上的双重折磨更可怕吗?”
“如果你不喝,我也不会强迫你。”
“我会把你当初拍下来留着自己欣赏的视频, 全部发给你女儿。”
“让她看看, 她一直爱戴的伟岸父亲, 对她一直视若知己的家庭教师,都做了什么肮脏龌龊的事情。”
“当初你用我来威胁姐姐, 所以, 我也要让你尝尝被我利用亲人威胁你的滋味。”
“你当然也可以在我不注意的时候结束我的生命, 可是我已经请了长假,毕竟校长的女婿,主任怎么会放过这个拍马屁的好机会呢?接下来的时间,我会时时刻刻都和你的女儿在一起。我并不介意你冒风险一试。”
“咚咚咚。”
服务员在外面敲门。
时间到了。
我收起了水,向岳父伸出手:
“走吧,岳父大人。”
15
婚礼开始了。
我站在舞台上,看着岳父大人,将我的新娘,缓缓地从舞台那头护送过来。
小仙穿着洁白的婚纱。
高贵典雅, 端庄大气,手工缝制的一粒粒珍珠滚落在层层叠叠的裙摆上,像是满天星辰。
我在那一瞬间有一丝晃神。
姐姐那么美, 如果她可以穿上婚纱的话,一定更好看。
“陈先生,你愿意娶赵小仙小姐为妻吗?按照《圣经》的教诲,与她同住在神的面前,和她结为一体。爱她、安慰她、尊重她、保护她,像爱你自己一样,无论她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贫穷,始终忠于她,直到离开世界?”
我将手垂下,食指和中指交叉, 轻声说:
“我愿意。”
“赵女士,你愿意嫁给陈余先生为妻吗?按照《圣经》的教诲, 与他同住在神的面前, 和他结为一体。爱他、安慰他、尊重他、保护他、像爱你自己一样,无论他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贫穷,始终忠于他,直到离开世界?”
赵小仙甜甜地说:
“我愿意。”
宣誓结束, 牧师暂时离场。
司仪喜笑颜开地登上舞台:
“下面请新郎向岳父岳母大人敬茶。”
礼仪小姐端上早就准备好的茶水。
“等一下。”
我端起其中的一杯,径直走向舞台旁边的垃圾桶,倒掉杯中的茶水。
赵小仙及台下众人不解地看着我。
“陈余,你在干啥呀?”
我掏出放在西裤口袋里事先准备好的瓶装水,拧开, 一倒而尽。
“岳父大人身体不好, 一向是喝特供水的。”
我走到岳父大人面前, 举起水,恭恭敬敬地说:
“岳父大人请喝茶。”
赵强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端起水, 一饮而尽。
我如愿以偿地接过岳父大人的空茶杯:
“不急,余生很长,我们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