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节 雾霭之下
第 41 节 雾霭之下
造我黄谣的人死了,死在我的面前。
证据指向我,所有人都认为是我做的。
他的兄弟悲痛欲绝:“他只是喜欢你,所以才会造你黄谣……”
我微微一笑:“那他更该死了。”
1
黄韦成是倒在我面前的,在学校的奶茶店,与我面对面喝奶茶的时候。
当时众人一片惊呼,打 120,叫辅导员。
我站在一旁,没有惊慌,只觉得麻木。
这段时间,校园贴吧里,我的黄谣漫天飞舞,各种版本的都有。
而一路查到源头的 IP 地址,竟然是黄韦成用学校门口的网吧上传的帖子。
辅导员不想闹大,想息事宁人,其他同学看戏、事不关己,而身处谣言旋涡的我,因此夜夜失眠,为了辟谣跑断腿。
这个加害者却光明正大地约我出来,给我点了杯奶茶,向我诉说着他多喜欢我,多希望和我在一起。
我冷眼看着他,胃部翻涌,生理性厌恶。
他却笑得一派风轻云淡,用恶心的语气开玩笑:“纪同学不会是怀孕了吧?没关系哦,这个接盘侠我愿意当。”
看我脸色变,他又笑着补上一句:“哎呀,跟你开玩笑的,纪同学不会开不起玩笑吧?”
“这个新品桂花酒奶挺好喝的。”他自说自话,顺手拿起眼前的奶茶,喝了一口。
下一秒,一米七的身影就在我面前“咣当”倒下了。
四周惊呼,打 120,叫辅导员,我就站在一旁冷眼看着。
是死了吗?
真好。
2
我作为第一嫌疑人被例行询问。
“你跟黄韦成什么关系?”
“普通校友。”
“为什么一起在奶茶店?”
“他想追求我。”
程警官看我一眼:“你同意了?”
“没有。”
“为什么?”
“个人建议,警方在讯问的时候,不要故意揭露目击者的伤疤,出于人道主义。”我蹙眉抬头,心情不悦,“你们找我之前,应该调查得很清楚吧?”
程警官合上本子,神情严肃:“每个公民都有配合讯问的义务。”
“我有权保持沉默。”
程警官深呼吸,被旁边的女警拍了拍。
女警温声细语:“纪同学,我理解你的处境。如果你不愿意说,我们不勉强。之后你有什么线索,请及时与我们联系。”
我点头,起身。
在警方调出奶茶店的监控,自始至终,我都没有碰过黄韦成的杯子。
所以,我即便有作案动机,但排除嫌疑。
回到学校,我就继续跑实验室待着。
笼子里的小白鼠转圈、磨牙、打架。
导师发来一段信息。
【纪南枝同学,尽快上交实验数据,请不要被外界干扰。】
我垂眸回了个【好的】,穿上白大褂。
我是医学生,课业之余跟着导师做研究,我跟着他,在研究百草枯。
感受到实验室玻璃外的目光,我望过去。
一个高大的男生,是黄韦成的舍友——张哲。
把百草枯锁进柜子里,上锁,我脱掉手套出门。
“你找我?”
张哲看着我:“黄韦成死了。”
我淡淡道:“我知道。”
“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他眉间满是不解和痛心,“他喜欢你,只是用错了手段去追求你……”
突然觉得可笑,在男生眼里,造黄谣是一件多么毫不在意的事情啊。
我冷笑:“那他更该死了。”
“纪南枝,你……”
我轻嗤一声:“想从我这里套什么话呢?张哲同学?”
他一愣。
“首先,奶茶店里有监控,我全程没碰过黄韦成的杯子,没有机会下毒。”
“其次,当面害人的手段真的很拙劣,我不至于傻成这样。”
我最后看向他的手机:“录音关了吧,没意思。”
张哲的表情瞬间难看。
我关上实验室的门,转身离开。
3
我在学校外面的小巷子租了一个房子,因为之前黄谣满天飞的时候,在宿舍实在住不下去了,我就申请了退宿舍。
刚开出租屋的门,脚边蹭过一片毛茸茸。
“喵呜。”
我收养了一只狸花,也是个没人要的小流浪,取名叫“花花”。
给花花喂了猫粮,铲了猫砂,我在漆黑的夜里开了电脑,点进了黄韦成的账号页面。
校园贴吧没有专人管,所以内容也乱七八糟的。
黄韦成的历史记录都是一些马赛克的图片,都是把我的脸高糊之后,P 在他不知道哪里找的暴露图片上,然后配一些很令人遐想的文字。
即便高糊,但熟悉的人依旧知道是我。
也有些懂技术的,还原图片清晰之后私下传播。
我报过警,但是他义正词严地说不是我,而且还是发的网图。
擦边违法不算违法,删了之后又发,周而复始。
黄韦成死了,他的家属去学校闹、去警局闹,但警方三缄其口,一直说在查。
窗帘拉得密不透风,我从黄韦成的贴吧账号摸到了微博账号,一点一点地翻动态。
【9 月 12 日,今天必须拿下!哥们儿追妹子没失过手。】
这一天,是他约我喝奶茶的日子。
【6 月 20 日,如法炮制,这次换个高冷学霸,哥们儿追妹子从不花钱!】
也就是从这时候开始,我的黄谣开始满天飞。
我冷眼看着评论区清一色的“求教”,鼠标继续往下滚动。
【4 月 21 日,腻了。】
鼠标一顿。
我开始翻查每条微博的点赞记录,看见了同一个头像——打篮球的背影照片,资料填写的是我们学校。
应该就是张哲。
房门突然被敲响。
我心口一跳,抬眼紧紧看着房门的方向。
“纪南枝,在吗?我们是警察局的。”是那个女警的声音。
我清空浏览记录,关上电脑,声音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去开门:“这么晚了,什么事儿?”
程迅在旁边出示了警官证:“黄韦成的奶茶里,化验出了百草枯的成分。”
女警补上一句:“经我们调查,你的实验室里,就有百草枯。”
程迅进屋,摸了摸我温凉的被窝,和还在发热的电脑后盖,对另两个辅警挥挥手。
“把电脑带回去,证物。”
4
半夜,我被程迅和女警带到了专属于我的实验室。
实验柜的玻璃透明,一眼就能看见摆放在里面的药瓶。
旁边笼子里的小白鼠不安地躁动。
“钥匙。”程迅摊手伸向我。
我伸手向实验台的抽屉:“在里面。”
柜门被打开,百草枯的药瓶被封好装进了袋子里,包括我抽屉里的试验记录。
程迅蹙眉瞥了我一眼。
就这一眼,他就笃定,我是杀人凶手。
坐在审讯室,白炽灯刺眼。
“清空浏览记录没有用。”程迅开口,“在黄韦成死之前,你几乎每天都进他的贴吧主页、QQ 空间等一系列社交账号关注他的动态,为什么?”
我淡淡开口:“那你也应该看见了我的举报记录。他发的那些照片视频,我留证之后,都举报申诉了。”
“所以,你警告不成,就在他的杯子里下毒,是吗?”
我疑惑蹙眉:“我没碰过黄韦成的杯子,怎么给他下毒?”
程迅顿了顿,审讯室外的监控在放着奶茶店的一幕。
我跟黄韦成聊天的全过程,自始至终,别说他的杯子了,就连他碰过的桌子一角,我都嫌恶得没有再碰过。
这个视频,他们应该都反复播放盘包浆了,却丝毫查不到任何线索。
我继续说道:“百草枯的用量,每天都有实验记录。如果光凭杯子里的毒药也是百草枯这一条线索来定我的罪,是不是有点太过草率了?”
女警倒过一杯水,放到我面前。
“2016 年,百草枯在我国全面禁止销售,目前已经停产,这个药应该很难弄到吧?”
“很难么?”我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我的这瓶百草枯,是下乡跟农民用十块钱买来的。”
审讯室内安静一秒,对面的程迅攥起拳头,拧眉看我。
他冷笑一声:“百草枯研究实验,是去年你主动跟导师申报的课题,你敢说没有任何关联?”
睫毛轻颤,我喝了口温水,清嗓。
“百草枯会导致急性肝肾衰竭和心肺损伤,目前市面上也有其他的农药有同种成分。”
“选择用百草枯作为研究对象,是因为此药有标志性。”
“并且,我的实验室有很完善的 SOP 流程,你们可以核对。”
我实验室的百草枯确实保存完好,且没有额外动过。
女警被叫出去沟通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她神情严肃,俯身在程迅耳边说了几句。
能猜得出来,我又一次摘清了嫌疑。
程迅蹙眉,起身。
“好了,你可以回去了。”
我点头,跟着女警出去,在快要出去的一瞬间。
“等等。”
程迅突然出声:“你的出租屋,没有住第二个人吗?”
5
我表情惊慌:“大晚上的别吓我。”
女警拍拍我的肩:“没事,先送你回去吧。”
刚跟着女警出去,我就在转角处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黄韦成的舍友——张哲,之前认定是我给黄韦成下毒的那位。
他看到我出来,眉间皱了一下,然后小跑跟上来。
“纪南枝。”
我看他一眼,转身对女警道:“不用送了,这个同学送我。”
女警狐疑地看了我俩一眼,估计是手上还有别的事,便点头。
走出警局,黑暗中,道路两侧的路灯昏暗。
“是你跟程警官提出的建议?”我开门见山。
他一愣:“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轻嗤一声:“白天刚找过我想留证,晚上我就被带到警局,你还恰好出现在这里。”
“张哲同学,你敢说跟你没有关系?”
道路上就剩我们两个人的脚步声。
张哲沉默了几秒:“如果凶手不是你,那会是谁?”
夜风吹过。
指针指向十二点。
我意有所指地瞥他一眼,重复:“对啊,那会是谁呢?”
张哲脚步顿了顿,看我。
“张哲,你觉得,现在很想定我罪的人,除了警察,还会有谁么?”我淡淡开口。
“谁……”
我淡淡一笑:“真正的凶手啊。”
6
空气倏尔安静。
很久很久之后,我递过去一张面纸,自顾自地向前走。
“手心都出汗了吧,擦擦。”
张哲接过面纸,盯着我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不死心地跟上来。
“纪南枝,你什么意思?”
我挥挥手:“话说太明白就没意思了。”
张哲怔愣:“纪南枝,你……”
“你知道我是怎么做动物实验的么?”我打断他的话,“按剂量,阶梯式注入小白鼠的体内,记录死亡过程与时间节点。”
“猜猜我记录的时候都会干什么。”
张哲跟在我身后,手心攥着面纸,没回话。
我自顾自继续说道:“欣赏它们痛苦、挣扎,到最后奄奄一息的样子。”
“我这个人有洁癖,所以我很讨厌我身边有这样一个脏东西。”
“每次我都会想,如果能给黄韦成注射这样的毒药就好了。”
到了出租屋门口,张哲脚步停住,有些茫然和麻木。
“你都……知道些什么?”
我开门进屋,看向站在门口的他,微笑。
“所以啊,我什么都不知道。”
7
张哲在门口怔愣了一会儿,最后回去了。
我关上门,眼神慢慢凉下来。
毛茸茸又蹭到腿上,我把花花抱在怀里,rua 了下它的脑门。
电脑还在警局,我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突然震动了下,是张哲发来的一条消息。
我想了几秒,点开。
那边秒发过来一条消息:【后悔吗?】
静静地看着那三个字,我知道是什么意思。
过了好久,我漫不经心回了一条:【后悔什么?】
那边敲敲打打,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中……】,过了好久好久,张哲发来一条消息。
【我不后悔。】
我瞥了一眼,便把手机丢在床角,内心细细琢磨程迅走之前对我的那句问话。
“你的出租屋,没有住第二个人吗?”
我冷笑一声,当然不会有。
不过……
我望向整个房间精心设计过的细枝末节,突然有点期待。
怀疑一旦成立,剩下的时间,就是去证实猜想。
希望,程迅警官不会让我失望。
8
接下来的几天,我又开始重新做起了实验,本以为这样平静的日子可以持续几天。
黄韦成的父母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消息,冲进学校,把我的实验室砸了。
酒精灯砸在脑袋上,挺疼的,酒精浇在脸上火辣辣的。
那个中年女人拿着打火机过来:“贱人,就是你害死我的儿子!我要拉着你一起去死!”
一道身影冲过来,把中年女人扑倒,凌乱的长发伴着慌张的神情:“快跑!”
反应过来,我拖着被扯到破破烂烂的白大褂,连滚带爬地跑出实验室,迎面撞上赶来的保安和张哲。
“陈静!”张哲慌张地上去帮忙。
我惊魂未定,呆愣愣地站在实验室门口,隔着窗户看向扭在一起的几人。
眼前的画面变成了慢动作,直到陈静重新走到我面前。
她的头发还是乱糟糟的,但注意力都在我身上,拿着湿巾一遍一遍帮我擦头发:“没事了,没事了,没事了……”
我知道她,文学院的姑娘,笑起来很温柔、很好看。
黄韦成的父母被制服,程迅也很快赶到。
他扫了一眼我跟张哲,叹一口气:“跟我去做个笔录吧。”
额头红肿,我扶着脑袋,觉得脑子嗡嗡的。
“你们警局草菅人命!我要去省厅上诉!!”
“你们不得好死,包庇罪犯,你们都该给我儿子陪葬!!!”
黄韦成的父母在警局里大吵大闹。
程迅给我倒了一杯水,安抚道:“这件事情确实是他们的问题,后续会进行拘留和赔偿。你可以回去了。”
我点点头,水也没喝,然后起身。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程迅状似无意地随口道,“你就不用等张哲一起了。”
脚步一顿,这个纠纷没道理把张哲单独留下来问话,只能还是黄韦成的案子……
程迅靠在办公桌旁:“不问点什么?”
我敛眸:“他犯罪了吗?”
“嗯。”程迅冷笑了一声,问询室的钥匙在手上转了一圈。
“你也是心大,引狼入室。”
“上回张哲送你回去之后,已经蹲好了点,今天趁你在实验室的时候,将剩余的半瓶百草枯丢进了离你出租屋最近的一个垃圾桶里。”
“巷子偏僻,环卫工清理垃圾桶的时间是一周一次。”
“一周前,正好是我们半夜找你,检查实验室的那天。”
“如果没有在这瓶百草枯的盖子上发现半枚张哲的指纹,纪南枝,你就是最大的嫌疑人。”
静静地听他讲完这些,我自嘲一笑:“从一开始,我的嫌疑不就最大么?”
“行了,不要多想。”程迅拍拍我的肩膀,“回去吧,注意安全。”
指尖摩挲,我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回到出租屋,刚准备开门,余光瞥向不远处的垃圾桶。
黑色的,满是污垢。
我跟张哲算不上熟,白天实验室那场纠纷,他匆匆跑过来,我只能记得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
敛下眼眸,我开门进了房间。
花花又蹭上来,脚边是它咬得破破烂烂的纸条。
捡起来,上面只有三个字。
“谢谢你。”
9
导师停了我的实验,让我休息一段时间再继续。
闲得没事,我和陈静走得越发近了。
“这是我自制的新款奶茶,尝尝~”她笑眯眯地给我端来一杯飘着桂花的瓷杯,“不会那么甜,但是很香~”
陈静在学校奶茶店兼职,自从黄韦成在奶茶店出事之后,她就不忙了。
这会儿正好,她研究奶茶新品,我来品鉴。
我抿了一口,微笑:“好喝。”
陈静托腮,转头看向落地窗外,泛黄的树叶飘落。
她突然自言自语一声:“如果我早一点认识你就好了……”
轻笑一声,我搅了下杯中的桂花:“如果你早一点认识我,大概会很讨厌我吧,我这个人,挺冷血的。”
“不是的。”陈静认真地看向我,“我很早很早就知道你,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指尖顿了顿,我问:“如果是我杀了黄韦成,也算个好人吗?”
她眸光讶异了一瞬,然后笑了,语气笃定:“人不是你杀的。”
现在闲聊这些确实挺没意思的。
我摸摸额尖的红肿,余光看到落地窗外的一个身影,深吸一口气:“陈静,你继续看店吧,我还有事。”
陈静跟着我的目光看了眼窗外,沉默两秒,点头。
“好。”
10
收拾心情,我出门迎了上去,礼貌性微笑:“程迅警官,你找我?”
“倒没什么大事儿,案子快结了,电脑什么的可以来警局拿了。”程迅摸了根烟,“顺道过来,载你一程。”
我点头:“好啊,谢谢程警官。”
到了警局,帮我找电脑的是之前的女警,她还顺带把从我出租屋带走的东西都给拿了过来。
“这段时间,真是谢谢配合啦。”女警找出一张单子让我签字,然后熟络地跟我唠起来。
“哎哟,这个事儿闹得真大,你放心啊,黄韦成的父母已经按照寻衅滋事拘留了,你不想出面的话,后续可以让你们导员来协商赔偿。”
“果然啊,还是得提防亲近的人,你说这谁能想到是张哲给黄韦成下的毒呢?他俩可是舍友、好兄弟啊!”
“这张哲也是有意思,喜欢你却用错的方式保护你,他本来就应该制止黄韦成,这个事情闹成这样……”
签字的手一顿,我点头:“是啊,我也没有想到他会这么糊涂……”
女警收回单子:“可以啦。”
身旁的椅子被拉开,心口一跳,我转头就跟程迅对上了视线。
他的烟快燃尽了,吐了一圈烟雾,看向我的视线有些道不明的探寻。
“走吧,正好没事,送你回出租屋。”
11
回到出租屋,程迅待在门口没走,又摸了根烟出来:“介意我进去坐坐吗?”
“不合适吧……”我指尖蜷起。
“也对。”程迅掏出手机,“那我叫个女警过来一起。”
门“吱呀”一声开了,我垂眸走进去:“那不用了,我房间小,站不下那么多人。”
程迅刚进来,花花就蹭过去,丝毫不怕生。
打开灯,我随口闲扯:“它叫花花,流浪猫。”
“挺可爱的。”程迅把花花捞在怀里,找了个椅子坐下,“没别的意思,就是我这个人吧,查案子查习惯了,说话总有种审人的味道,别介意哈。”
“没事。”我低头给他递了杯水。
他瞄了眼洗手台上的一对牙刷:“两个人住?”
我没说话。
程迅笑一声:“这个时候,就别跟我藏着掖着了。跟张哲住?”
“其实整件事情也很好猜,你跟张哲恋爱,但是黄韦成造你的黄谣,于是张哲心生报复,给他下毒。”
“但后来,事情被你发现了,你怕成为共犯,于是跟他撇清关系。”
“张哲看你这么无情,心灰意冷,决定报复你,从一开始就引导我们怀疑到你身上,但确实苦无证据,最后一狠心,把关键性证据丢在了你出租屋附近的垃圾桶里。”
“直到我们发现了百草枯瓶盖上的半枚指纹,一个完美的案件,到这里就可以定性了。”
摸不准他的意思,我微笑:“程迅警官挺会猜的。”
“我们继续来猜猜,那半枚指纹,是张哲不小心留下的,还是……”他有些吊儿郎当地笑了两声,然后定定地看向我,“还是故意留下的?”
心口猛跳一下。
程迅漫不经心地摸了下花花的脑袋:“你的房间里,根本没住第二个人。”
12
狭小的出租屋内,空气不流通,我垂眸去开窗。
程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你觉得,警方真的会按照你们设想的路线去查吗?”
花花或许感受到我情绪的起伏,从程迅身上跳下来,到我的腿边蹭蹭。
程迅起身,把牙刷拿起来,啧了一声:“虽然你每天刷两遍牙,伪装有人使用的痕迹。但习惯不会骗人,牙刷的刷毛,连炸毛方向都是一致的。”
“剃须刀里的是细软的头发,不是粗硬的胡茬。”
“对了,还有你藏在鞋柜里的第二双男士拖鞋,那么劣质的橡胶材质都不塌陷,只能说明是个体重轻的人在穿。”
“所以,真相究竟是什么?”
突然感觉很疲惫,我转过身,后背靠着墙。
老房子里的采光总是不好,除了窗户照的那点地方,其他地方都是灰蒙蒙的。
我就这样躲在黑暗里,看着花花亮晶晶的眸子。
程迅走过来,站在窗前,手里的烟没点,最后碾碎,深叹一口气。
“你们本来,都可以有很光明的未来。”
我苦笑一声:“对啊,我们本来都可以有很光明的未来。”
他身形顿了顿:“你们,是几个人?”
良久,我答非所问:“可以不继续查了吗?现在这样的结局,就是最好的……”
13
程迅没把我铐走,因为出租屋里的证据并不能代表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他总往省厅的法医部跑。
我还是比较喜欢一个人待在实验室里,阴冷,无阳光。
张哲也一直没放回来,我回想着跟张哲的接触,寥寥无几,几乎都只是因为一件事情。
打开电脑,不知道为什么,我又开始找起了浏览记录。
在电脑被扣在警局的那几天,浏览记录反复在黄韦成的微博里游走。
我心里有些不安,程迅这个人,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厉害很多。
手机震动,是程迅发来的消息。
“黄韦成的死因,急性心衰、肝衰、肾衰,但奶茶里的百草枯含量并不达到急性致死量。你作为医学生,能不能解释一下?”
太阳穴突突跳,我连白大褂都没来得及脱,一路飞奔去了奶茶店。
程迅和几个警官刚从里面出来,身后跟着陈静。
指尖颤了一下,我定在原地。
陈静看过来,还是那样清清浅浅地笑着,冲我摇了摇头。
程迅没有跟车一起回去,朝我走过来:“聊聊?”
14
深秋有些寒意,我踩着地上的枯叶,思绪纷乱。
程迅抬眼看向远处:“纪南枝同学,我把完整的猜测再跟你说一遍,你看对不对?”
“我们查到了黄韦成在死之前的体检报告,指标异常,肝肾功能异常,但就医之后并没有查出真正的病因。”
“我的猜测是,百草枯微量,持续性摄入。对么?”
我闭眼,不说话。
程迅的语气有些叹息:“黄韦成爱喝酒,所以兑在酒里的微量百草枯,哪怕有轻微的灼烧感,他也喝不出来。”
“我那天看黄韦成的微博,时间线捋不清楚,他 6 月份的时候招惹你,但在 4 月份的时候,却说『腻了』,对谁腻了?”
“没猜错的话,真正下毒的人,是陈静。”
“至于奶茶里的百草枯,是他自己误放的吧。”
内心情绪翻涌,我有些抑制不住激动:“他该死,他就应该死!”
一片树叶悠悠地落在我们之间。
良久,程迅看着我,声音轻轻:“可以跟我讲讲么?”
我捂着脸崩溃,眼泪从指缝里滑落。
“程迅警官,你记不记得去年你接手的一个案子,女大学生宿舍自杀案,她叫陈桉……”
15
陈桉是陈静的姐姐,比我大两届。
如果她还在世的话,今年的毕业季,她一定会穿着学士服到我面前晃悠,然后笑得很开心:“纪南枝学妹,要不要跟我合影留念啊?”
只是,没这个机会了……
陈桉跟陈静不一样,一点儿都不安静,她很明媚,像个小太阳。
“纪南枝,你能不板着个脸吗?跟我妹一样……”
“你们实验室怪阴森的嘞。你每天待在这不害怕吗?”
“纪南枝,你知道吗?我最爱跟你这种自闭的小孩说话了,你是不知道我的光辉成就,我曾经治好了我的自闭症同桌。”
我很无奈:“我不是自闭。”
“那你跟我多说说话呗。”她拉着我的胳膊,眨眼笑,“这样我可有成就感了!”
那个时候,我也笑了。
没有人能抵抗小太阳,我也是一样的。
直到有一天,小太阳突然熄灭了,因为黄韦成。
秋风掠过,毛孔里渗着寒意。
程迅的语气也很沉:“那张哲呢?为什么掺进来?”
我垂眸:“陈桉的死,也跟他有关。”
16
陈桉这样的女孩,很难不被人喜欢。
所以在张哲刚进学校的时候,就暗恋上这个学姐了。
黄韦成看出了他的心思,一把揽过他的肩:“哥最会追妹子了,哥帮你!”
但张哲并不知道,黄韦成以前用过哪些见不得人的手段。
直到,他在贴吧上看到了关于造谣陈桉的帖子。
张哲气得发抖,去找黄韦成的时候,黄韦成却笑得混账:“这有什么?趁她现在心情低谷,你英雄救美出面维护她、相信她,她肯定会以身相许的!”
张哲一拳打过去,眼眶发红:“你太卑劣了!”
“当然啦,你还有一个选择,报警呗。”黄韦成开始耍无赖,“IP 地址是咱们宿舍,我用你的电脑登录你的账号匿名发帖,那个时间段你在宿舍,那么请问,警方会信你吗?”
张哲犹豫了。
他觉得黄韦成是个疯子,但自己又不敢找陈桉解释,只能窝在宿舍去处理那些帖子和谣言。
但谣言的力量太强大了,口口相传,事情都发展到了导员找陈桉谈话。
周围人的疏离、以假乱真的谣言,甚至在亦真亦假的网络上,都传起了 A 大某位女学生的私生活混乱的“内幕”。
最后,陈桉承受不住压力,在宿舍喝了半瓶百草枯。
整整半瓶,都不知道那样刺鼻的气味和灼烧的口感,她怎么忍受下来的。
她死得一定很痛苦吧……
“她承受那些的时候,我在做什么?”我慢慢蹲下,抱住自己的膝盖,声音哽咽,“为什么我不关注一下贴吧和网络?为什么这些都是在她死之后我才知道?为什么我会认为她不主动找我是觉得我这个人太无趣了……”
“她那个时候一定很无助吧,她肯定觉得我也误会她了,所以才不找她的……”
一张干净的纸巾递过来,程迅的眼神复杂。
“所以,你申报研究百草枯的课题是因为这个吗?”
我点头:“如果能研发出控制病情的药,那么陈桉,或许就不会死了……”
17
跟着程迅往警局的方向走去的路上,我又想起了陈静。
陈静是后来转学过来的,第一次见她,是今年的 6 月份。
学校后山的小树林里,她正在跟张哲起争执。
我远远地看过去,就觉得她的眉眼很像陈桉。
在她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之后,我就确定了,她是陈桉的妹妹陈静。
“你是在犯罪,你知道吗?”张哲激动地抓住陈静的肩膀。
“我都说了这件事情不需要你插手,我只有这一条路。”陈静甩开他的手,说着说着开始情绪激动。
“我跟我姐从小就相依为命,她吃了很多苦,但她什么都不告诉我!”
“你知道我费了多少功夫才查出来这些是黄韦成干的吗?你们学校要保他,封锁消息,我去警察局立案,他们不受理,就因为我姐已经死了!”
“可黄韦成呢?他受到了什么惩罚吗?他该死啊!!!”
陈静号啕大哭,张哲站在那,站了很久很久。
这个时候的陈静,已经转来几个月了,她用尽所有手段去接近黄韦成,成功地隐瞒了身份跟他恋爱。
也就是那个时候,陈静开始用陈桉死的方式,来报复黄韦成。
黄韦成爱喝酒,她就在酒里兑好微量的百草枯,让他长期摄入,这一切张哲知道,但并不阻止。
微量百草枯不是致死量,只会导致慢性肝肾衰竭。
而黄韦成这个人,对于唾手可得的东西腻得很快,包括陈静。
所以,他腻了,打算分手。
如果分手,陈静便再也没有机会继续下毒了,后来她打算直接下猛药,等黄韦成死后,再自首。
张哲不希望看到这样的结局,他和陈静都想黄韦成无知无觉地死去。
现实并不允许。
6 月份的蝉鸣很噪,就像挤进小树林里的阳光一样。
最后,张哲说:“你是她妹妹,得把你摘出去。让我来赎罪吧。”
陈静走了。
张哲转身,就跟我的视线对上。
我开口:“我可以帮你们。”
18
在张哲的引导下,黄韦成注意上了我。
他又故伎重演,造我的黄谣,追求我。
很好,在计划之中。
黄韦成约我喝奶茶的那天,他拿着催情药,避开摄像头找到了在兼职的陈静。
他依旧是用不堪入目的照片来威胁陈静,让她给我的奶茶里下药。
陈静同意之后, 漫不经心地问一句:“自己不来点吗?”
黄韦成觉得有意思,便避开摄像头, 给自己的奶茶里加了一点猛料。
他不知道, 催情药早就被调换成了百草枯。
他也不知道, 桂花酒奶里面真的有酒,很烈的酒——最好的、致命的引子。
陈静利用奶茶店的厨余垃圾把装毒药的小瓶子处理了, 后面的事情, 便再和她没关系了。
之前,黄韦成跟陈静没有公开恋爱这一点, 对我们很有利。
黄韦成死后, 便是我和张哲的戏了。
张哲去实验室找我, 程迅在角落里监视, 于是最开始的怀疑对象是我。
再后来, 张哲送我回家,我伪造了出租屋有第二个人的假象,程迅在不远处跟着, 怀疑对象又变成了张哲。
直到,张哲最后在关键性证据上故意留下了半枚指纹。
从一开始,我们打算牺牲的, 就是张哲。
无论如何, 只要将陈静摘出去就好。
这也是我和张哲的私心。
19
到了警局,关于陈静的审讯也结束了。
她从审讯室出来,手上戴着手铐,脸上却是如释重负的笑容。
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冲我笑了下, 眼眶晶莹。
“我自首了,谢谢你们。”
我眼眶也湿了:“是我谢谢她。”
20
我们都犯罪了,好在陈静并没有被判死刑。
因为研究的百草枯实验有了进展, 在学校和导师的争取下,我被缓刑。
不过, 我还是爱泡在实验室里。
十年一晃就过去了, 陈静表现良好, 减刑出狱。
我去接她的时候, 在门口看到了张哲。
他关了两年,放出来之后自己做了点投资,赚得还算不错。
“你们一起来了?”陈静出来的脚步还有些迟疑。
我起身递过去一束花:“凑巧碰上了。”
“桂花还能做成花束啊?”陈静笑眯眯接过, 顺手 rua 了下我怀中的花花,“我最喜欢的就是桂花了。”
怀中的花花懒懒打个哈欠, “喵呜”了一声。
“我也喜欢桂花。”张哲打开车门。
我笑了下, 我也喜欢桂花。
陈桉最喜欢的,就是桂花。
“我想好了,我打算开奶茶店,招牌就是桂花乌龙茶!”陈静性子活泼了些,抱着花钻进车里。
张哲笑着:“行啊, 我投资。”
上车的前一刻, 我转头看向不远处。
程迅站在门口, 还是习惯性地叼着烟,冲我挥挥手。
回以微笑,我也挥挥手。
转身钻进车里, 我道:“好好开车,看前面的路。”
“好嘞,咱们向前看!”
“出发!”
“喵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