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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节 艳尸回村

第 43 节 艳尸回村

哥哥在 ICU 抢救时,爸爸替他配了一桩“新鲜”的好姻缘。

新娘子就位,谁知哥哥却被救回来了。

这桩婚事也就不了了之。

后来,哥哥娶了新的嫂子。

洞房花烛夜,一具艳尸敲响了他的房门。

1

哥哥已经在门口站了十分钟了。

他失魂落魄地看着门外的美艳女人,吞了口唾沫。

我认得她。

那是哥哥结过阴亲的鬼新娘。

一具活色生香的,艳尸。

直到独守空房的嫂子察觉到不对,披着薄衣起身。

“阿强,她是谁?”

嫂子白胖的手掐着哥哥的大臂,目光充满敌意。

“她、她……

“哎呀,她是我远房亲戚。”

哥哥嘟囔着,一手揽着嫂子的肩,把她往屋里推。

又回头,悄悄给我使了个眼色。

我看着门外的艳尸,有些迟疑。

“你——要不还是走吧?”

艳尸无知无觉,只呆呆看着我。

她像个被抛弃的小媳妇,委委屈屈地找上门来。

看起来痴傻、美艳而无害。

身后,哥哥安抚好嫂子,去而复返。

2

哥哥把艳尸锁在了冬天储菜的地窖里。

一根粗重的铁链拴在她的脚踝上,让她只能勉强跪坐。

可艳尸像是丢了魂。

也不反抗,呆呆地眨着双水灵灵的眼睛,仰头看着我哥。

“哪个男人不三妻四妾?你要懂事,和我老婆好好相处。”

哥哥舔着嘴唇,急吼吼解了皮带。

“当年你既嫁了我,便是我的人。

“出嫁从夫,你明白吗?”

从那以后,每天夜里,趁着嫂子睡下,哥哥都偷偷摸摸地出来。

他像是被蛊惑了,往地窖跑的频率越来越高。

到最后,哥哥甚至懒得瞒着嫂子,大白天就去找艳尸寻欢作乐。

嫂子很快就发现了,哭着找爸爸告状。

爸爸那时正在村长家里喝茶。

一屋子的人,听嫂子哭诉完,都震惊了。

“什么!尸体还会动?”

“这、这简直是胡闹!”

“这是损阴德的事情,坏的是我们一整个村的风水啊!”

……

这天,当哥哥舔着嘴唇,一脸餍足地从地窖里爬出来时。

被蹲守在地窖外的村民们抓了个正着。

大家见到了嫂子口中的女尸。

眉目浓艳,丽得惊人。

若不是没有心跳和呼吸,她看起来与活人无异。

村民们哪里见过这种尤物,都看呆了。

一时间,只听见吞咽口水的声音。

大伙的眼神,逐渐变得燥热。

那些个不老实的后生,已经摸上了艳尸的腰。

“混账!都干什么呢?”

村长大声呵斥,拍开了他们的手。

他义正辞严:“这具女尸先放在我家,我去请个道士做法事。”

村民们迫于村长的威势,悻悻收手。

“凭什么要放到你家?”

沉默许久的爸爸忽然出声:“这明明是我家的媳妇!”

哥哥回过神来:“对对!这是我娶的老婆,就算是鬼,也是我家的!”

争吵间,又有村民被艳尸蛊惑,蠢蠢欲动地伸手摸她。

艳尸安静地跪坐在那里。

我紧紧盯着她的脸,想要看出点什么。

当年,我见过她的尸体。

苍白灰败,哪里有如今的艳色惑人?

如今,倒像是换了一个人。

忽然,她的唇角勾了一下。

她在笑。

我揉了揉眼睛,却发现艳尸又恢复了那副呆呆的表情。

大概是……看错了。

“吵什么吵?”

村民们好像忘记了来找哥哥的初衷。

狂热地争夺着这具艳尸。

最后,大家决定各退一步,把艳尸放在村里的祠堂。

3

男人们争先恐后地运送着艳尸。

我扭头安慰哭哭啼啼的嫂子。

“嫂嫂,你瞧,我哥就是那个死样子,真不值得。

“明天刚好有一班回镇里的大巴,你快走吧!”

嫂子垂头抹着眼泪。

“阿强不会这样的,是那个狐媚子先勾引的他。”

我给她递纸的动作一顿。

她恨恨地握着拳,嘴里叽叽咕咕地骂着艳尸。

我好言好语地劝她。

“马上快要到腊月了,我们这深山老林的,下一场雪大半个月都通不了车。

“你明天不走的话,下次想走都走不了了。”

嫂子失控地朝我大吼。

“走?凭什么让我走?

“我可是你哥的正牌媳妇,你嫂子!

“要走也是那个贱人走,我不走!”

我叹了口气,不再劝她。

“好吧。”

如我所料,没过几天,下了五十年难得一见的大雪。

大雪封山,封住了村里的人。

也把村长请的老道士封在了山外。

这下,村里的男人们哪里还忍得住。

他们疯魔似的,成群结队地往祠堂跑。

就差住在那里了。

村里的女人敢怒不敢言。

最开心的人当属嫂子。

去找艳尸寻欢作乐的人一多,就轮不到我哥了。

她像是个大获全胜的将军,得意地在我哥身边念叨。

“她就是个千人骑万人压的婊子,哪里有我好?”

哥哥心不在焉地应着。

我知道,他还在想祠堂里那具艳尸。

前些日子,村长叫我去祠堂给男人们送饭。

我在祠堂外,听见了不少污言秽语。

其中就有我哥的。

他说——

“亲亲媳妇,你好美,不像我家里那个肥猪……

“那个臭婆娘还想管我……也不找面镜子照照自己长什么样!”

我沉默地等着。

又过了十几分钟。

祠堂门开了,村民们满脸餍足地走出来。

趁着没人,我悄悄进去见了艳尸。

时隔半月,她看起来更美了。

苍白的脸颊上有了血色,皮肤细腻,肢体柔软。

她原来身上的衣服不见了,或许是被撕碎了。

赤身裸体,身上只裹了一张脏污的毛毯。

我摸了摸她小臂上的淤青,有些不忍。

“疼吗?”

艳尸还是不会说话,只呆呆地仰头看我。

像一个丢了魂魄的漂亮人偶。

那副神情,让我久违地想起了我妈。

4

这个村子里的人都很坏。

我妈是被人卖到这个村子的。

听说她被卖来的时候,倔得像头不驯的野马。

只要逮到机会,就想着逃跑。

每一次逃跑失败,她都会被关回没有窗户的黑屋子。

村民们排着队进去教训她,让她再也不敢跑。

这里所有被拐来的女人都被这样教训过。

村里的男人觉得,女人只有生下孩子,才会安分地过日子。

他们都是一个姓,根本不在意自己媳妇怀的是谁的孩子。

他们只在乎是不是男孩,自己这一脉有没有断根。

……

妈妈始终不肯听话。

她坚持不懈地逃跑,最后一次甚至已经跑到了山下的汽车站。

那次,她带上了村里另一个被拐卖来的女人。

那个女人千求万求,求妈妈逃跑的时候带上她。

但是到汽车站后,她却又突然后悔了。

因为她想起了自己刚满月的儿子。

借着上厕所的机会,她借了路人的手机,给村长通风报信。

“彪子家的媳妇非要带俺跑,俺被她骗到山下的汽车站了!

“俺不想走呀,俺的娃娃还在家里等俺呢!

“村长,救救俺!”

不过二十分钟,一辆农用拖拉机堵在了汽车站进口。

妈妈被拽着头发拖了回去。

那一回,愤怒的村民下了死手。

妈妈被打得精神失常,锁在了羊圈里。

她死在我六岁那年。

有关她的记忆,其实并没有多少。

无外乎是,我去羊圈里给她送饭,喂饭。

妈妈很少说话。

大多数时间,都是我在说。

我说妈妈,你别怕,等我长大了,就带你走。

我们一起走,走得远远的,谁都不带上。

她呆呆地仰头看我,听话地张嘴,机械地吞咽。

也许她的灵魂早就死去了,只有肉身还在世间苟延残喘。

5

或许是因为她身上的瘀痕太过触目惊心。

或许是因为想起了妈妈。

这一刻,我决定带着艳尸逃跑。

我知道一条暗道,既可以藏身,必要时,也可以逃跑。

村里这些男人都是畜生,女人从生到死被他们吃得干干净净。

连尸体都不放过。

我默默伸手,帮艳尸把身上的毯子裹紧了些。

……

这阵子,村里频频出了些怪事。

先是狗蛋家的媳妇生了死胎。

后有村里放公粮的地窖着火,过冬的粮食全烧没了。

又有后山的祖坟被雷劈,先人的棺材都给劈开了。

趁着村民们被接踵而来的祸事弄得手忙脚乱,六神无主。

我将这些事一桩桩讲给艳尸听。

“可见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再等等,等过些日子雪停了……”

艳尸呆呆地裹着毯子,对外界的动静一无所知。

下一刻,祠堂的窗被人从外撬开了。

一个黑色的人影悄无声息地翻进了祠堂。

我迅速起身,藏在了祖先的牌位后。

借着昏沉的月光,我看清了那张脸。

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我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那是——

妈妈?

妈妈跪坐在艳尸身前,将她抱在怀里。

“委屈你了,乖乖。”

就这样过了半晌。

她从怀里摸出什么,往艳尸的眉心轻轻抹了一道。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来时的那扇窗前。

也许是我的错觉。

离开之前,她朝我藏身牌位的方向,很轻地瞥了一眼。

我等了几分钟。

确定妈妈不会去而复返后,忙不迭地来到艳尸面前。

惨白的月光映亮那张美人面。

艳尸眉心正中,有一道浅淡的朱砂痕。

一只胭脂红的小虫蠕动着,钻进了她的眉心。

米粒大的小虫已不见踪迹。

6

村长最近焦头烂额。

地窖失火的事情,让他一夜之间愁白了头。

村民们过冬的粮食都储存在那里,一夜之间被烧得精光。

加上连日大雪,山路封锁,就算是最近的村子也在几十里开外。

如果大雪再不停,找不到粮食补充。

全村都要被活活饿死。

出了这事,村民们人心惶惶,逐渐把艳尸抛到了脑后。

不消几天,全村的余粮耗尽。

连看家护院的大黄狗都吃了个干净。

村民们只能挖草根削树皮吃,个个饿得眼冒绿光。

这时,却有村民闻见了肉香。

循着味追了一路,村民们追进了狗蛋家的厨房。

灶上放着口铁锅,热热闹闹地煮着些什么。

一个饿得眼前发昏的后生仔,一把掀开了锅盖。

那是一锅香喷喷,热腾腾的肉羹。

村里弹尽粮绝,哪里来的猪肉?

突然有个村民大叫。

“狗蛋媳妇前些日子生了死胎!”

村民们面面相觑。

诡异的沉默中,大锅里白沫翻涌,肉香四溢。

“咕咚。”

有一个村民没忍住,吞了一口口水。

如同打开一个开关,事态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大家一拥而上。

一锅肉羹,被狂热的村民们瓜分殆尽。

当晚,狗蛋家里响起女人声嘶力竭的哭喊声。

狗蛋的媳妇撞墙自尽了。

又有村民摸着肚子,舔着唇角沾着的肉末,起了歪心思。

他们带着剔骨刀,不约而同又偷偷摸摸地来到狗蛋家停尸的后院。

一刀,一刀,热烈地讨论着如何切割那个可怜女人的尸体。

我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花了眼。

躺在白布上的哪里是女人?

那分明是一只,白而肥腻的蛆!

蛆虫透明的身躯里,数不清的黑色虫卵有生命般蠕动着。

7

吃完狗蛋媳妇,村民们又断粮了。

他们吃到了甜头,又把目光投向了村里的女人孩子。

于是,所有的女人和孩子都像被圈养的猪羊。

和艳尸一起被关进了祠堂。

每天送进来的,只有些干枯的树皮。

一墙之隔,村里的男人们开着村民会议。

大雪不停,他们商量着下一个该吃谁。

一部分村民把主意打到了艳尸的头上。

“细皮嫩肉,滋味一定很好……”

以我哥为首的另一部分村民极力反对。

“一夜夫妻百日恩,你们疯了?”

“这样的极品,吃了哪里去找下一个?”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

“那个女的非亲非故,本来就是死人,不吃她还吃谁?”

“就是,其他人都是自家的老婆孩子,凭什么给外人吃?”

哥哥忍无可忍,一拍桌板。

“够了!我不同意,谁都别想动她!”

饿得最狠的刘三爷梗着脖子,大声嚷嚷。

“我不管你们怎么说,今天必须推一个人出来!”

哥哥求助般看向村长。

村长凝重地点头。

“大伙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阿强,不要任性。”

哥哥紧了紧牙关。

突然,他想起什么,兴奋得红了脸,雀跃地抬高了音调——

“有了,有了!

“别动她,我这里还有更好的人选!”

一墙之隔,我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猛然看向了窝在供桌下面,睡得四仰八叉的嫂子。

8

嫂子生得白胖喜庆,一身软肉。

哥哥如今一门心思扑在艳尸上,越发厌弃她。

嫂子这回怕是在劫难逃。

尽管在村里待了十几年,已经见惯了丑恶的事。

我还是心有不忍。

短短几日,祠堂里的女人们饿得脸色发青。

大家心照不宣,却都在祈祷下一个被吃的不是自己。

在角落里蜷缩着身子,哀哀叫唤。

我也一样。

胃里都是些干枯的老树皮。

饿得脑子发昏,全身失温。

恍恍惚惚,倒在了她身上。

艳尸安静地睁着眼睛,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无知无觉。

眉间那点朱砂,淡得快要看不见了。

呼吸间,我闻见一股若有若无的暗香。

好熟悉。

像——

“妈妈。”

我低低哭泣,哽咽着一声连着一声唤。

“……妈妈。”

胃里空空,饿得烧心。

“好饿……我好饿……”

我魔怔地喃喃。

入了夜,祠堂里没有点灯,眼前是一片纯然的黑。

下一刻,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凑到了唇边。

冰冷的手指强硬地撬开齿关。

温热黏稠的液体汩汩流进我的嘴里。

我下意识,贪婪地吮吸。

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

睫毛被泪水粘上,蒙蒙胧胧的视线里,我看见艳尸的脸。

如同以往那样,波澜不惊地垂着眉眼。

却像是一尊宝相端严的菩萨像。

失去意识之前,眉心像是被小虫叮咬,微微刺痛。

我好像听见她开口说话了。

若有若无,轻得像是一阵风。

“不要怕,我的孩子。”

9

第二天,村民们早早地架起了大铁锅,烧热水。

先前叫嚣得最大声的刘三爷眼冒绿光,霍霍磨着刀。

但是,当村民们兴奋地打开锁,推开祠堂的门时——

他们愣住了。

祠堂里,空无一人。

只有那晚妈妈撬开的后窗,大敞开着,空荡荡地透着风。

昨晚趁着夜色,我带着她们提前跑了。

……

我家羊圈里。

全村的女人和孩子都挤在我妈当年挖出的,那条狭小的地道里。

这条地道,除了妈妈,只有当年给妈妈收尸的我知道。

地道只挖了一半,还没通,如今只能藏身。

一个月前,我计划着带艳尸逃跑,提前往里面储存了些食物。

如今歪打正着,应该够女人和孩子们吃个十天半个月。

再过十天半个月,就开春了。

我默默想着。

藏起来,挨过这些天。

坚持住。

活下去。

外面那些男人找不到比他们弱小的女人孩子,只能自相残杀。

等他们互相吃得差不多了,大家再出去,一起逃走!

就在这时。

人群中,突然响起一声低低的疾呼。

“不好!阿强媳妇不见了!”

我瞳孔紧缩,猛然回头。

“怎么回事?我刚刚还看到她了!”

缩在角落里的小丫怯怯出声。

“安安姐,强嫂刚刚捂着肚子说不舒服,出去了……”

我的心蓦然一沉,顿时涌起不祥的预感。

难道——

我叮嘱小丫看好艳尸,往出口处钻。

不能让她去和村民通风报信,不然大家全完了!

粗粝的石块把手指磨出了皮,顿时就见了血。

我不敢停下,艰难地将掩盖在洞口的石板挪开。

外头,天光大亮。

我看见村民们愤怒的脸。

他们身后,嫂子气喘吁吁,满脸的白肉晃动着。

她指着我,大声叫嚷。

“阿强,就是安安这个贱人带她们跑的!”

10

女人孩子们被一个个押出来,重新关进了祠堂。

我挨了一顿毒打,眼睛肿痛得睁不开。

因为我带着大家逃跑的行为,愤怒的男人们决定先把我吃掉。

村长拍拍爸爸的肩。

“一个两个的,你们家真厉害啊!”

又饿了一上午的刘三爷附和。

“那可不,还得是彪子教得好啊!”

他这话说得阴阳怪气,爸爸的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

“混账!”

脸上火辣辣挨了一巴掌。

我剧烈咳嗽起来,牵动伤口,浑身都疼。

“虎毒尚不食子,你们都是畜生!”

我啐了一口:“你们等着吧!整个陈家村,都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安安这话就说得不对了。”

嫂子“立了功”,在村里的地位一下子高了起来。

她一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戳在我的鼻子前。

“你自己不也姓陈,妹妹,可别咒自己啊。”

我往她脸上吐了一口血。

“伥鬼,滚!”

嫂子尖叫着躲在村长身后,只阴狠地露出一双眼。

“你非不能好好说话是吧?

“好,那也别怪我多嘴,那你那点破事,也让大家都听听!”

什么破事?

我疑惑地思索。

下一刻,就听见嫂子大声嚷嚷:

“笑死人了,这个丫头抱着那个女尸喊『妈』呢!”

我眉梢一挑。

村里的男人们不约而同地沉默一瞬,然后哈哈大笑。

除了爸爸。

她说起“妈妈”,算是触到了爸爸的逆鳞。

当初妈妈三番五次地逃跑,怎么也不肯屈服。

让爸爸被村民们嘲笑了很久,说他雄风不振,拴不住媳妇。

刘三爷笑得最狠,眼尾的皱纹都拧作了一团。

“哈哈哈哈哈哈哈!

“彪子,娃娃想妈了,你媳妇呢?”

爸爸抬手给了嫂子一巴掌。

“多嘴多舌的混账东西!”

嫂子挨了一耳光,脸上挂不住,委委屈屈地往我哥身上贴。

“阿强……”

我哥魂不守舍,只扯过一个押送女人的村民。

“她呢?找到了吗?”

看着嫂子不可置信地捂着脸,我放声大笑。

“谁给你的错觉,让你觉得你现在站在他们身边,就不是被关在祠堂里的人了?

“哈,你真的以为你躲得过吗?”

狐假虎威者,必死于虎口。

11

村长拿着那把杀猪刀在我身上比划。

“毕竟是彪子养了十几年的闺女,这一块最大,给彪子家。

“这一块,是刘三的。

“这一块……”

村民们围在村长身边,贪婪的目光在我身上逡巡着。

忽地,人群之外,传来一道陌生而嘹亮的声音。

“等等!”

村民们震惊地回头。

我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

连日大雪,山路封闭。

此时,村里怎么会出现外人?

那是个乞丐打扮的老头,挎着个发灰的布包,手上还拿着只漆磨得精光的壶。

他脚步浮虚,踉踉跄跄地走到村长面前。

然后指着村长的鼻子大骂。

“贫道为了救你们,大雪天赶了几十里山路,差点没死在路上!”

“结果从村口一路进来,鬼气森森,血光冲天!”

老道士的目光扫过被五花大绑的我。

又从村民手上的杀猪刀上掠过。

“你们他娘的到底在干什么?”

村里的男人们面面相觑。

村长摸了摸鼻子,心虚地咳了声。

“你是……王道长?”

老道士怒道:“是你爹!”

骂完,他伸着脖子,东张西望。

“你不是说村里出现了艳尸,艳尸呢?

“你们可没对她做什么吧?艳尸化煞,可是世间一等一的凶物啊!”

村里的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吱声。

答案显而易见。

老道士恨铁不成钢,捶胸顿足。

“他娘的,他娘的,我看你们都是猪油蒙了心!

“这都是要遭报应的——最近,村里是不是坏事了?”

村长瞪大了眼睛,恨得眼睛都要喷出火。

“原来是她!”

男人们怒气冲冲地领着老道士,一脚踹开了祠堂的门。

一一扫过祠堂里惊恐的女人和孩子。

这下,惊恐的人成了村里的男人。

——艳尸不见了。

12

和艳尸一起失踪的,是哥哥。

刘三爷猛然一拍脑袋。

“坏了,坏了!

“道长当时在说『艳尸』的时候,我就觉得阿强脸色怪怪的。”

众人恍然惊醒。

“这小子,不会带着她跑了吧!”

村民们惊慌失措地看向村长,希望他站出来说点什么。

“看我做什么?”

村长气急败坏:“我还能把人凭空变出来不成?快去找啊!”

……

三天后,哥哥在地里挖野菜根吃的时候,被找到了。

爸爸二话不说,上来就是劈头盖脸的两巴掌。

“废物东西,被一个女尸迷成这样!

“出息!”

哥哥捂着脸,恨恨道。

“爸,这明明是你做主给我娶的媳妇。事到如今,怎么能怪我?

“我就是喜欢她,她死了我也喜欢她!”

爸爸气得吹胡子瞪眼,又要打他。

王道士忍无可忍地把爸爸按到一边。

“艳尸呢?”

“不告诉你!”

哥哥梗着脖子叫嚣:“她是我的!谁也别想把她从我这里抢走!”

他把艳尸藏起来了。

王道士大惊。

“小伙子,你着相了!

“芙蓉白面,不过带肉骷髅。美艳红妆,尽是杀人利刃!”

他走来走去,急得跺脚。

“你被她蛊惑了,不知道她有多危险!

“你要是再藏着她,你们全村都得死,一个都活不了!”

哥哥不为所动。

听到最后一句话,反而放声大笑。

“好啊!

“大家都和她睡过,大家都去死!

“一个都别想跑!”

男人们面如死灰地对视着。

就在这时,一个灰头土脸的村民,气喘吁吁地报信。

“村长,不好了——

“后山的祖坟着火了!”

哥哥的笑声突然停住。

13

等到我们赶到后山,火势已经连成一片。

火光晃动,黑烟滚滚。

一个个坟包之间,火势最猛的地方,有具棺材被挖了出来。

棺材边上,坐着一个人影。

看身形,像是嫂子。

哥哥疯了一样冲进火焰里,撕心裂肺地大喊。

“不要——”

王道士和村长对视一眼,也冲了进去。

晚了。

那具棺材已经着了,呛人的浓烟往外冒,火焰蹿得老高。

只看了一眼,王道士就跺脚大叫。

“坏了!坏了!”

哥哥目眦欲裂,抬手一巴掌将嫂子扇翻在了地上。

“你这个贱人!”

他气得整个人都在颤抖,张着嘴,却只是麻木道:

“你杀了她,你杀了她!”

嫂子倒在地上,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把哥哥拽倒在地上。

“我杀了她,你以前做的那些事,我不和你计较了。”

她哭哭笑笑,状似疯魔。

“阿强,现在我们扯平了。

“我们一起回去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哥哥恨得眼睛要出血。

“谁要和你好好过日子!

“滚,滚!

“我要她!我只要她!”

他疯了似的往前扑,想要扑进着火的棺材里。

王道士和村长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把他架住了。

“娃儿啊……真真是造孽哟……”

哥哥瞪着眼睛。

那具装着艳尸的棺材在他面前被烧成灰烬。

“啊——”

他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下一刻,眼睛、口鼻、耳朵里齐齐流出黑血来。

七窍流血,暴毙身亡。

嫂子已经哭昏了过去。

此时,在场没有人敢说话。

腥臭味在空气中慢慢扩散。

哥哥身下的血泊里,尽是密密麻麻的虫卵。

而哥哥的尸体上,无数黑色的小虫从他的皮肤里,争先恐后地往外钻。

14

“本来只要做一场七七四九天的法会,念经祷告,超度亡魂。”

王道士叹了口气:“人家那么年轻的姑娘,说不定就放下执念投胎去了。

“如今尸体还被烧得干干净净,你就等着她今晚回魂,找你们报仇吧!”

村里的气氛比死了还凝重。

村长急得要给王道士跪下了。

“道长,道长,是那个贱人烧的,和我们无关啊!”

王道士皮笑肉不笑。

“无关?这姑娘难道不是你们糟蹋的?”

村长不敢说话了,只一个劲地哀求着。

“罢了。”

王道士长叹一声。

他在村里待了几天,人已经麻了。

“杀几只公鸡,把血泼在祠堂门上,你们全村今晚都在祠堂躲一夜。”

“道长……我们村里没有公鸡。”

王道士皱眉。

“没有公鸡?那你们家家户户总该有狗吧?

“黑狗辟邪,或许能保你们活过今夜。”

大家面面相觑,村长有些尴尬地开口。

“之前村里没粮嘛,全都……吃掉了。”

空气中又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这时,有个村民支支吾吾地问。

“那女人的血有用吗?”

“对,道长!”

一语惊醒梦中人,村民纷纷附和。

“我们村里还有很多女人!”

王道士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叹息着:“你们先出去吧,我一个人再想想办法。”

结果一直等到天黑,王道长还没从村长的屋里出来。

村长皱眉,示意刘三爷进去问问情况。

刘三爷小心翼翼地推门进去,傻眼了。

桌子上,整整齐齐压着村长提前支付的报酬。

王道士跑了。

跑路之前,他还留了一张纸条。

村长以为是什么锦囊妙计,如获至宝地捧起来。

结果纸条上只有六个大字:自作孽,不可活!

15

人心惶惶中,夜幕降临了。

王道士说,艳尸今晚就会化作厉鬼,来索我们全村的命。

村长不信邪,杀了嫂子泄愤,又把她的血泼在了祠堂门上。

然后他们把女人们赶了出来,慌乱地藏在了祠堂里。

他们心里有鬼,自然害怕艳尸索命。

越愧对什么,也就越害怕什么。

我沉默着回了家,抱膝蜷缩在炕上。

艳尸生前,听说是来我们山里支教的女大学生。

后来她来我们村家访的时候,被村民们盯上,先奸后杀。

草席一卷,尸骨就丢在了后山。

没过几天,哥哥出车祸,九死一生。

爸爸不想哥哥孤魂野鬼独自上路,又不愿花钱去给村里有早亡女孩的人家下聘。

于是他偷偷摸摸捡回后山的女尸,给哥哥配了这样一桩姻缘。

后来婚礼进行到一半,哥哥莫名其妙一睁眼,活了。

爸爸又草席一卷,给人扔了出去。

那晚,我去寻过她,想着至少要让她入土为安。

但我没有找到。

荒郊野岭,我根本不敢想她的下场。

后来,村民们心照不宣,不再提这件事。

没有人会想到,哥哥大婚当夜,她还会回来。

而且,活色生香,更甚生时。

半夜十二点,寒风敲窗。

我从黑暗里睁开眼睛。

炕前,出现了一双红色的绣花鞋。

金丝线,红缎面,绣着鸳鸯戏水的纹样。

艳尸的眼睛黑洞洞的,满面都是血泪,像是地狱里爬出的厉鬼。

奇异地,我并不害怕她。

我从被子里露出个脑袋,仰头问她。

“你要去索他们的命吗,姐姐?”

她轻盈盈地笑起来。

“我索的不是命,是不甘。

“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你想要和我一起去看看吗?”

我轻声道:“好。”

16

村里的男人们提心吊胆半夜,终于等到一阵撞开祠堂门的阴风。

艳尸看着惊恐万分的男人们,随意笑了笑。

“你们在等我吗?”

祠堂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村长强忍着恐惧,佯装镇定地开口。

“杀人是重罪,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

“只要你愿意去投胎,不再纠缠我们,我们保证给你供奉长生牌位,逢年过节给你烧纸钱……”

艳尸抚了抚红唇,只是笑。

她说:“我不。”

下一刻,血泪从她黑洞洞的眼眶中滚落。

蜿蜒出两条长长的血痕,森然可怖。

她凑近了村长的脸,近乎调笑般开口。

“我就算是下地狱,都不会放过你们。

“你们千刀万剐,死不足惜!”

就在这时,艳尸身后的柱子里,蹿出一个人影。

那人手里拿着把砍骨头的长斧,猛地往艳尸的后脖颈劈!

我瞳孔紧缩,喉头滞塞,根本来不及出声。

可是——

艳尸的身形快到不可思议。

她扭身躲过,利落地擒住了那人的脖颈。

“咔嚓。”

一声喉骨断裂的脆响。

刘三爷像一只被折了脖子的鸡,脑袋软软地垂落下去。

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

他死了。

艳尸抬眼环视着祠堂里拿着各种斧子与刀具,心思各异的男人们。

目光最后落在村长沟壑纵横的脸上。

“你说得对,杀人这种不干不净的事,我不屑干。”

男人们眼中骤然亮起来。

“所以。”

艳尸坐在供桌上,随手拿起一个发霉的橙子。

“我决定让你们自相残杀。”

她笑着补充:“今晚,只有一个人可以活下来。

“请吧。”

祠堂的门,无声地关闭了。

男人们面面相觑。

最先动手的是一个后生。

他悄无声息地举起镰刀,砍向了身边人的脖颈。

血色猛然喷溅在地板上。

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甚至眼中还带着茫然。

头颅就骨碌碌地在地板上滚了几圈。

其余的人见了血,都红了眼,纷纷举起自己手中的凶器。

怒骂声和惨叫声同时响起。

这个村子里没有善人。

他们变成了凶性大发的野兽,彼此撕咬着。

“狗咬狗,好看吗?”

艳尸贴在我脸侧,轻声问我。

我摇了摇头。

这种厮杀,鲜血淋漓,令人厌烦。

艳尸笑了笑:“我也觉得呢。”

眼皮越发沉重,我靠在艳尸肩头,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拍着我的脸。

“安安,醒醒。”

我嘟囔了声,困倦地撩起眼皮。

祠堂的血泊里,横着七八具尸体。

一个人歪歪扭扭地站了起来。

是村长。

他抹干净脸上的血迹,目露精光,激动看向艳尸。

“我赢了!我赢了!

“只剩下我了!我可以活下来了吗?”

艳尸脸上的笑容更大,却不应声。

“够了。”

祠堂的门不知道何时开了。

有个高瘦的女人倚在门边,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话音刚落。

艳尸的肉身寸寸萎缩,变成了一只胭脂色的小虫。

它扇动着薄薄的翅膀,温顺地停在女人僵白的指节上。

“回来吧,乖乖。”

小虫乖巧地钻进了女人的皮肤里。

我缓慢抬眼看向那人,极轻地喊了声。

“妈妈。”

17

《湘西异闻录》载:“造蛊之法,以百虫置皿中,俾相啖食,其存者为蛊。”

传说把许多毒虫放在器皿里使互相吞食,最后剩下不死的毒虫叫蛊。

我看向一夜过去,最终活下来的村长。

那是,最毒的毒虫。

妈妈稀稀拉拉地鼓着掌, 颇为惊叹。

“是啊,恭喜你, 你活到最后了。”

村长的眼皮被血糊住了, 努力睁了几下, 才看清面前的人。

然后,他茫然地, 眨了一下眼睛。

“你是谁?”

妈妈唇边笑意更深:“村长还真是贵人多忘事。”

村长一激灵:“你是——彪子媳妇?”

方才还红光满面的村长, 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不、不可能!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妈妈托着腮,观赏着他惊恐的表情。

“是啊, 横尸荒野, 多可怜呀。

“可是你说巧不巧?那晚我被一个赶尸人捡去, 被炼成了活尸。”

村长颤着唇, 再说不出一句话。

妈妈笑起来:“如今我继承他的衣钵, 炼尸和制蛊,都会一些。”

她拨弄着长长的指甲。

“放心,你是我精心挑中的『人蛊』, 我不会让你死得那么容易。”

就像是在印证妈妈的话,村长突然爆发出一声嘶哑不似人的尖叫。

他体内的虫卵被孵化,无数黑色的小虫钻出他的皮肤。

他被万虫啃噬, 痛苦地在地上打着滚。

不过一刻钟, 他被从身体里长出的毒虫潮淹没了。

再过一刻钟,他的身体和虫子都消失了。

原地,只剩下一只黑色的蛊虫。

我知道,这是村长。

妈妈把他收进容器里,扭头看我。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

“别着急, 一个个问吧。”

我想了想。

“艳尸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为什么也会变成蛊虫?

“她生前的事,你应该听说过。”

妈妈耐心解释:“她横尸荒野那夜,恰巧我路过。

“她与我做交易, 愿意被我的蛊虫吃掉,只求复仇。

“蛊虫吃掉了她, 又生长出一个她。”

所谓的“艳尸”, 不过只是一具人间皮囊。

说着, 妈妈轻轻笑起来。

“那个老道说得对啊——”

“芙蓉白面, 不过带肉骷髅。美艳红妆,尽是杀人利刃!”

原来如此。

我徒劳地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妈妈温柔地看着我, 目光哀怜。

“只是,还有一件事。”

我怔怔仰头, 看着妈妈的眼睛。

那里面本该有我的人影。

可是那双眼睛映出整个祠堂, 却独独没有我的倒影。

如同当头一棒。

所有混沌的思绪,霎时间清明。

死人又怎么会有影子呢?

无声无形的滔天巨浪把我淹没。

我的身体在发生某种变化。

我在萎缩,世界在眼前一帧帧放大。

直到最后,我也变成了一只米粒大小,胭脂色的小虫。

是了, 带着村里的女人和孩子逃去地道前的那个夜晚。

我饿死在祠堂。

妈妈的蛊吃掉了我的尸体。

然后, 生长出一个新的我。

我却一直没有意识到自己早已死去。

“现在你也变成我养的蛊了, 乖乖。”

我亲昵地蹭着她的脸颊,咯咯笑:“没关系,妈妈。”

妈妈将我托在手指上, 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触角。

“那么,我们走吧。”

“去哪里?”

“千山之外,平等自由的地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