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节 秀禾冥替
第 45 节 秀禾冥替
我是某站一名新晋舞蹈区 UP 主。
因为粉丝不多,所以对粉丝的要求有求必应。
就在昨晚,我收到一条超级铁粉的私信,她希望我穿着她的婚礼秀禾服,盖着红盖头,脚踩绣花鞋,跳《囍》。
可《囍》明明讲的是冥婚。
01
毕业后,我孤身一人来到这座大城市打拼。
白天我是一名小学老师,认真上班。
晚上我是一名民族舞区的新晋 UP 主,希望通过自己的独特才艺赚些外快。
我的亲哥九年前在老家溺水去世了,父母只剩下我这么一个女儿。我一心只想赶快赚钱,把爸妈从落后的小村接来城里享福。
下班回到家,我满怀期待点开昨晚发布的傣族舞视频,必须有一个 99+的点赞。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关注+1,点赞+4,视频播放量 2000。
数不清这是第几个扑街的视频了。平台首页又给我推荐了其他大 UP 主。点赞十几万,播放量上百万。
这一条视频得赚多少钱啊?我简直无法想象。
我备受打击,心中苦恼。那种被流量裹挟的焦虑感,让我无法呼吸。
不过尽管糊,我还是有铁粉的。我赶快翻到和她的私信界面,寻求安慰。
从我发布第一个视频开始,“琪琪今天很开心”就一直鼓励我、赞美我。
果然,琪琪已经给我留了好多条私信:【傣族舞太好看了,像是孔雀的公主。】【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火起来,我的眼光不会错。加油,谢谢你带来的美好回忆!】
看到这些,我心里好受很多。就在这时,她又给我发来了一条私信。
【阿旋大大,能不能请你帮个小忙呢?】
我能帮她什么忙呢?我疑惑。
借钱?教她跳舞?带她旅游?
但我还是爽快地回复道:
【什么事?力所能及我都帮,你先说说什么事。】
聊天戛然而止。几天过去,我每天都查看私信,但琪琪都没有再回复。
就连我新发布的【民族舞老师跳韩舞是什么样子】的新视频,她也一反常态没有评论。
我不禁开始担心她。
找我帮忙......她不会出什么事了?
一定要平安。我在心里默默祈祷。
7 月 29 号凌晨,我正睡得迷迷糊糊,手机忽然叮咚一响。
我摸过手机,眯起眼睛看了看,立刻清醒过来。
琪琪回复我了:
【一件小事,阿旋大大~我 8 月底要结婚。因为我很喜欢你,所以想请你给我录一个我很喜欢的舞蹈视频,作为新婚礼物。这几天太忙了,只能晚上抽空给你回。新视频很有意思,】
原来如此,我长舒口气,为她感到高兴。
我看了看空荡荡的房间,不知道我生命里的那个人什么时候出现。想到这里,我感到有些不舒服,于是赶快躺下盖好被子。
【好的呀。】
我打字:
【什么舞蹈?你发给我,我尽快扒扒动作,录好发给你。】
她立刻就回复了:
【谢谢阿旋大大!你真是人美心善的好姑娘!那支舞叫《囍》。对了,我还想你能穿着我的新婚礼服跳,把喜气也分享给善良的你!】
说实话,听到这个要求的时候,我感觉有些奇怪。哪个新娘子会把自己的婚服给别人穿呢?
迟疑了一会儿,她似乎发现了我的犹豫,立刻补充:
【你不要担心。这是我们村子的习俗,把婚服给好朋友们穿,越多人穿,幸福越多,分享的喜气也越多。】
这样一说,我先前的疑虑烟消云散。
紧接着她又发来一张红色的秀禾服照片。
睡意渐浓,我困得睁不开眼,匆匆一瞥后就将自己的收件地址发过去:
【你按照这个地址寄过来就行。】
【谢谢阿旋!】
我怀着美美的梦睡去了。
我梦见自己因为一个新的视频流量大涨,大家都说我是舞艺精湛、心地善良的 UP 主,数不清的广告和粉丝向我涌来。
周日一早,我弹射起床,马上支架准备扒舞。扒舞前,我想到可以把琪琪的秀禾服仔细研究一下,准备一个类似花纹的妆面。
打开高清大图,我才感到浑身不舒服,仔细一看更是后背发凉。
即便不是凤冠霞帔,秀禾服也应当是光芒闪闪的,透出一股正气,散发一股庄重。
但不知为何,她这套婚服的拍摄环境暗淡压抑,整个画面笼罩着黄绿色的诡异滤镜,透出一股死气沉沉的气氛。盖头架在最上面,红衣飘飘悬空,最底下露出一双红色绣花鞋。
仿佛一个吊死坠空的人儿。
放大衣服上的细节,那一条条旋转滚动的花纹,并非鸳鸯、梅花、莲花等祥瑞,而是红眼长蛇、白菊和残肢。他们蜷曲在一起,在这件红衣裳上狡猾游走。
红色深暗如血,冒出邪气。长蛇红眼反光,栩栩如生,仿佛深深地诅咒了我一眼。
我吓得手机掉落地上,心有余悸。
这真的是一套婚服么。看着更像是一套戏服,或者一件不属于活人的......
我不敢想了。
我打开手机搜索《囍》的舞蹈。
原本我以为这会是一首描绘婚礼喜庆的欢快舞蹈,洋溢着热情幸福。
事实却相反,我怀着沉重和惊恐关上了视频。我不敢保证百分百看懂了这支舞。
但唢呐凄厉如诉,女人挣扎扭曲的动作,叙事诡异的歌词——
每一次摆手叩头,都是滑向深渊的被逼无奈,步步走向坟墓。
每一抹鲜红,嫁衣盖头大红花,都是鲜血滚滚流逝的生命与青春。
这是场冥婚,是死人的风光大嫁,而不是活人的花田喜事。
怎么跳,如何跳,送给她的是诅咒还是礼物?
我打开聊天,跟她隐晦地说了情况:
【琪琪,是不是发错了?感觉这两个东西都不太像一般婚礼用到的呀。】
她很快回复我,
【是的呀,本来是想跟你提前说的。我们村的习俗,把红事也当白事过,就像哭嫁一样的。请你不要多心,我绝对不会害你!】
我绝对尊重每个地方的民俗。她如果不说那句【绝对不会害我】,我也可能不会心生更多怀疑。
我得想办法把这件事情搞清楚,先拖住时间,于是回复她,
【不过这支舞比一般的难很多,而且有很多街舞动作,时间会长一些,你可能要久等一下~】
她立刻急了:
【没事的,你就跳一段就好,不用全部跳完的。我 8 月底结婚,请务必发给我,并在这之前把衣服寄给我哦,不然来不及了。】
一个更令人不安的念头出现。
她会不会身陷险境,但又有难言之隐,所以才会提这么奇怪的请求?
比如,她被逼要和死人冥婚,让其她女人穿嫁衣是某种必要的意识流程。
我忐忑地打开对话框,问她:
【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儿了?你跟我说,我想办法帮你。】
【哎呀,你想太多了!我一切都好的。只是要结婚了,很喜欢你,请你做个礼物,我就很高兴的。谢谢你阿旋。】
见她这么说,我也不再问。
我转战到另一个琪琪 上,把这次诡异的事件和盘托出,向网友们求助。
帖子发出去后,我就没再管。
过了几天再登录,这条帖子已经 999+,引起大量关注。连带我的跳舞账号也大涨一波关注,大家纷纷说发现了我这颗舞蹈区的沧海遗珠。
原来这就是流量的滋味,我的虚荣心大大满足,看着大家的赞美心里说不出的痛快。
大家一致认为,虽然不清楚琪琪到要什么,但既然觉得不舒服不对劲,就千万千万不要去做。毕竟人的感觉有时候准得可怕。
想到那套诡异的红嫁衣,那支诡异的舞蹈,我又禁不住浑身起鸡皮疙瘩。
踌躇一会儿,我点开点赞量最高的几个评论。
有一张截图,截取了我最新视频的评论区,外加几个疯狂大感叹号。
评论区里,琪琪留言【是呀是呀。你的新舞也很好看,就是脚背没有绷得很完美,但我永远支持你,加油。】
热评将这句评论,和我同琪琪的私信联系起来:
【你看琪琪以往留给 UP 主的留言,从来不提什么 UP 的缺点,但是这条却极为反常地提到了 UP 的不足,明显就是要引起 UP 的注意!再看看最后一次,UP 和琪琪的对话,UP 问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琪琪当时在私信里没有回复是或者不是。但到了视频评论里,琪琪的第一句就是没头没脑、看起来非常奇怪的是呀是呀。琪琪是在委婉回复 UP 的问题!!!我这边还是建议 UP 赶快报警,琪琪很可能是遇到了什么事情,有危险。】
看完这段我惊出一身冷汗。
底下网友的回复则是不一致的。有人认为他说得太有道理了,我必须赶快报警。也有不少人把这些事和之前的绑架吃播事件结合起来,反咬我一口,他们说可能只是 UP 在自导自演,想博取流量罢了,并开始谩骂我。
网络世界水太深,真是稍不注意就会陷入舆论漩涡。
热评二则更加诡异,看完以后我只觉得天昏地暗。楼上忽然传来咚一声,直接把我吓得一抖,心脏狂跳。
这人叫“无忧”,头像是根青竹。他说自己年轻时不懂事不信邪,喜欢钻研一些冒犯神鬼的东西。后来遇到大事,受大师帮助才摆脱。现在已经回归正常生活,对这些东西敬畏有加,所以对一些道术邪术有点研究。
【愿信则信,我只能将我所知的东西告诉你。吉或凶全凭你自己裁断!孩子,这个东西确实不正常,不是一句传统民俗可以解释的。如果我猜得没错,你不是第一个收到这样委托的人。某些地方曾有冥婚习俗,多发生于亲属之间。认为以活人与死人配对,将活人与死人共土葬一棺木,可以保佑族人繁衍旺盛,家族兴旺。如父母亲人不舍活人子女,亦有破解之法。因为无法确定,我不想散播谣言和恐惧,具体是什么我就不说了。总之不要接受衣服,如果接受了赶快丢掉。其他的我无能为力,大家无需再问我。】
这条评论下弥漫着恐惧。大家似乎都很相信这段文字,更有甚者扒出证据,看得我手指都在发抖。
【你们还记得琪琪聊天记录里说过的话么?细思极恐……她对 UP 说很喜欢你,请你做个礼物。你们细品这句话,礼物啊,究竟是那支舞蹈,还是 UP 主本人?对面究竟是不是个她,或者对面究竟是不是个人呢?】
【而且你们有没有发现,琪琪讲话不像 27 岁的人。她和 UP 差不多大,却叫『UP 人美心善的姑娘』。一般都是长辈才会这么说的吧。】
我吞了口唾沫,两腿发软。我被赞美蒙蔽了眼睛,从来没注意到这些不对劲的问题。
事到如今,我也不确定在屏幕的那端,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了。
可无忧大哥都没有再回复。他只是让我千万不要穿上那套衣服,再无回应。
我心神不宁,惴惴不安。
因为那套红衣已经被我拿回家,就在我身后。
那团黑色的包裹如同一个定时炸弹,仿佛下一秒随时有一只恶鬼爬出,撕开我的胸口,吃掉我的心脏。
眼前浮起无尽红光,我已经害怕到极点了。
呆坐半小时,我才鼓起勇气,一鼓作气将那团包裹扔进了垃圾桶,再把垃圾桶丢到楼道。
【我已经把衣服扔了,暂时无事。会继续跳舞。】
我发送后,长舒一口气。
事情结束了。
我以为。
8 月 4 号。
我发现很多条全新的评论被推上高赞,一共 13 条。
全部都是差不多的内容,竟然有 13 个网友贴出了和一模一样的经历。
只不过委托他们的人不叫【琪琪】。名字、属地可以改,账号可以注册很多个,唯独秀禾服的款式花纹无法更改。
图片里的秀禾服明显都是同一张照片,那张阴森死气沉沉的大红色婚服,绣满长蛇和残肢。
我们将各自的经历按照时间分类。
2023 年经历此事件的共有九位 UP 主,加上我则十位。2020 年两位。2017 年一位。201 5 年一位。有人透露,过去几年远不止这么几位,只是大家不愿意再掺和发声。
他们全部都按照对面的要求,穿上秀禾服完成了指定动作,为她送上了一份完美的【结婚大礼】。
有人穿着那套诡异的红装唱哭嫁歌。有人穿着那套诡异的红装吹奏长笛。有人以羊血做墨,提笔写“百年好合”。有人更是身穿红装还原“六礼”,跪天地父母三拜入洞房。还有人和我一样,身穿红衣翩翩起舞......
眼前闪过那如血的盖头,手中仿佛拿着硕大红纸花,连着她的夫君面如纸色,靠着一根木棍勉强站立,是人是鬼,是鬼是人?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红盖头轻晃,露出新娘红妆,红唇如血,面白如霜。
我俨然也是一个死人了!
眼前浮现熟悉画面。我猛然惊醒,恍如隔世。
【大家,你们穿了这件衣服,做了那么多事以后,有没有觉得不对劲?不知道那个无忧先生说得是真是假。】
我心有余悸,在群里发问。
大家纷纷回应,大多还是无事。
【当时做完以后,还很有成就感,感觉帮粉丝了了心愿。后面也无事发生。现在看到这个帖子以后,反而整天担惊受怕,觉得不正常了。】
【是啊,自己吓自己吧。不过,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还是把衣服扔了吧。】
见大家都无事,我才微微放下心来。
就在这时,对话框中弹出一行新消息。看完我毛骨悚然,脑子轰得炸开。
有人说:
【可是我姐姐,死了。】
“叮铃铃!”
刺耳铃声突然大叫,打破屋里的死寂。是那个人邀请群成员语音通话。
我的指尖停在绿色通话键,一种恐惧感在阻止我接通。
他究竟是谁?
对面传来一个略带嘶哑的男声。
“我叫张彦。8 年前,也就是 2015 年。我姐姐嫁到湖南,7 月份结婚。她先生跟她找了个小照相馆拍结婚照,店家免费送了套秀禾服的精修片。从那天以后,我姐姐就变得精神失常了。一开始,我们以为她丈夫家暴。”
“睡觉的时候,她会突然惊醒,抓着我妈,神秘兮兮地说嘘,床底下有个男人。然后她就一直睁着眼睛,把耳朵紧紧贴在床上,一呼一吸,说那个男人也在下面呼吸,还在笑。她关上门,买大把大把的纸钱在房间里烧,烧得整个卧室都燃起来了,黑烟从房门渗出来我们才发现,她披头散发地跪在烟里面,对着角落磕头,连哭带号说求求你放过我。她后来怀孕了,用指甲把肚皮抠得鲜血直流,烂得不成样子,硬说肚子里的孩子是鬼。我们只好找大师算,说是中了邪术,被厉鬼索命,试了多少办法都……”
“2015 年中元节当天,她穿着一件大红裙子,吊死在卧室,脚底下掉着那张秀禾服的结婚照。我永远也忘不了那张脸,描眉画红,脸色乌青,像个新娘子……太瘆人太可怜。”
他叹口气。
静得突然。微弱的电流声嗡嗡,一卡一顿,像神经在抽风。凉气从脚底灌满全身,我不知如何开口。
我总有预感,那下一个人会是我。
“那……你知道到底是什么邪术么?”
“AA”是个女生,她问道。
通话却挂断。
张彦不再说话。聊天室重新陷入死寂。
良久,聊天框中弹出一张图片,青竹头像。
是他和无忧的聊天。他向无忧讲述了这段经历。无忧也终于松口,还是揭开了这道邪术。
这是我第一次感到恐惧如此逼真,近在眼前,仿佛随时都要跳出来杀了我。
【如果父母亲人不舍得活人子女冥婚,还可用替身术。我们说人有三魂七魄,阳魄精魂齐全,才得以有完整的魂灵。三七共十。这就是准备一套不祥的红嫁衣,让十名女子分次穿上,沾上十人的精气后,这套嫁衣便凑为完整一人,可替代活人新娘。嫁衣随死人葬下,鬼新郎会嗅着十个活人精气,挑选一名女子为妻。如果你穿上了这套衣服,便有十分之一的几率被鬼魂缠上,惨死!】
十、十……
这个数字反复在我耳边幽灵般旋转。
呼之欲出的恐慌感让我不停思考,到底是什么。
一、二、三……
我注意到之前的聊天记录,盯着群里的年份分类。
四、五、六……
2023 年遭遇此次事件的人除去我自己,已有九人。
八、九、十。
十!!!十!!!!!!!
我正是第十个!
邪术如果是真的,一切将在我这里终结,又或者从我这里开始……
第二天,我还在为自己果断丢掉了衣服庆幸。不料打开舞蹈账号,底下一片谩骂,我竟然成为众矢之的。
【按照彦哥的说法,有十分之一的概率会有人死掉。跳舞的这位把衣服丢了,这十位没事了,但琪琪肯定会被活埋。】
【说句实话,我不太相信什么厉鬼索命,但冥婚吃人是真的!】
【她要是还有良心,真的不如拍视频录了舞,再想办法找到琪琪。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发起投票:支持 UP 录舞蹈视频 88%。
越往下读,我越喘不过气。
屏幕上扭曲的红色支持率,飘飘荡荡,像极了那条裙子下摆。
【我能做什么呢!我不过是个小人物普通人,我也怕死!】
我在网络上示弱发声。
有人支持我。但更多的人不过是酷爱欣赏道德困境,标榜虚无缥缈的无私。
张彦的头像跳动。
看见他,我怒火中烧。他就是故意的,为了报仇或者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把所有消息透露给网友。
为的是把第十个的我逼上道德困境,逼我穿上那件红嫁衣。
我点开对话框,一张图片吓得我往后猛退。
一个女人吊死,红衣白墙。
是他的姐姐。
紧接着他发来一段文字。
看完我关上笔记本,思绪如麻。
两天后,我才颤颤巍巍地敲下一个字,
【好。】
深呼吸,平复好心情。
我再次走到门口,从货架最底部拽出来一个黑色包裹。撕开黑色包裹,蛇闪着毒光的眼睛,终于看见了我。
很快,我上传了一支新的舞蹈视频。
这次,视频标题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噱头,只有一个字——
《囍》。
视频中,我穿着大红嫁衣,戴着大红盖头,脚踩一双红色绣花鞋,如波浪起舞。我挣扎,我抵抗,却被无形的力量折腰,无路可逃。
密密麻麻的弹幕几乎淹没了画面,一场血红色的狂欢开始了。
我分不清楚究竟是鬼魂作祟,还是心理暗示。
我感觉一股阴郁惊恐的气氛正渐渐腐蚀我。
我开始听见看见一些不存在的东西。
夜晚,我刚闭眼躺在床上。床底会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床架爬进我的耳朵,让我彻底清醒。我无法控制自己去想,一定有个人藏在床下。如果我翻身窥探那块漆黑的地方,会撞到一双眼睛。
空房间有人在说话。如果我在客厅,卧房就会有男人咳嗽。我能看见他的样子,他故意紧紧趴在墙上,脸都挤压变了形,正对着墙壁窃窃私语。
她们九个人也或多或少感觉到了精神失常。
时间不多了。
现在已经是 8 月 22 日。距离 8 月底只有一周,8 月 30 日刚好是中元节。
琪琪要结婚。
【阿旋大大,你太棒了!这将是我收到最棒的结婚礼物。谢谢你。】
视频发布第二天,琪琪给我发来私信。
我已经将秀禾服打包好,拍照发给了她,【地址是什么?我给你寄回去。】
下午快递小哥拿走了包裹。我将那条地址复制下来,发给了张彦。
转眼,我被拉进一个四人群。
AA,美乐,我,我们三个年轻人是 2023 年的受害者。张彦,他的姐姐是 2015 年的受害者。
【在离双寨最近的 M 镇汽车站集合,8 月 225 号中午 12 点见。】
按照导航,摩的一直顺着盘山公路往上开。在接近山顶的地方将我们放下。从茅草丛穿过去,我们终于看到了一个村寨。
寨子四面环山,十几座木屋窝在山坳里面。眼前的斜坡连成一条贯通寨子的大路。
我们分成两组,在两个山头等着。今天是 27 号。30 号晚上冥婚仪式的途中,我们就报警。
张彦和美乐找路去对面半山腰。我和 AA 就在这座山头,走进野林子里面支上帐篷,架好录像设备。
我拿起望远镜观察,有几个村民零零散散在石头路上走。
“AA,这寨子倒是不大,你看最下面有个小空地,估计是祠堂什么的,到时候有仪式可能就在那里。”
张彦突然打群通话过来:
“你们弄好了么?后山那边有一片坟,他们的坟场应该就在那块。”
望过去,右边有个山头,绿得发黑。一点一点的银光忽隐忽现,是墓碑上的挂纸。
山里又潮又湿,领口勒得我有些喘不过气。
“对了。”
张彦又说,
“美乐跟我说她是 2023 年第一个收到包裹的人。她当时寄回的地址不是这个寨子,AA 你的寄回地址是寨子么?”
AA 否认。
“看来她只给了阿旋一个人真实地址啊。可能是因为你是最后一个吧?”
“是吗?”
他用“不是”的语气追加一句,语重心长。
他想说什么?暗示我心里有鬼?
我感觉美乐不安地挪了挪身体。
“她就是这么发给我的。”
我回答。
晚上,村子里亮起灯。气温降下来,寒气从脚底爬上,风吹得树丛隐隐作响,异常瘆人。
陆陆续续有人背着背篓扛锄头回寨。八点多,村民三三两两往外面走,聚集在白天看到的小空地。小空地被一座大瓦房挡住。只能看见黑瓦灰墙边缘透出黄光,如同火在燃烧。
【看起来有什么活动。】
看着群消息,我心中忧虑。
男人女人忙前忙后,四处去搬东西拿回空地。黑暗中,那些东西白得扎眼,纸花、灯笼、花圈在聚集。
到晚上十一点多,才陆陆续续散了。
一夜无事。
28 号上午我早早醒来,拿着望远镜看。时间越来越近,不可名状的焦虑感弥漫全身。
早晨的村子很安静,能看到公鸡从院子围栏飞扑到地上。
美乐猛地捉住我的手腕,非常紧张地问我,
“你听见了么?”
我大气都不敢喘。
我听见了。
草丛里有摩擦声,正一点一点向我们逼近。
“我就说这里有人嘛。”
两个扛着锄头的男人笑。
“你们是干什么的?”
“游客……我们来这边旅游,到山上转转。”
美乐的腿都在抖,她从地上抄起支架握在手里。
“哦,你们莫怕!我们看到这两边山上都有反光,感觉有点奇怪,就上来看看,”
他居然指向张彦所在的小山头,
“刚好我们村子里办喜事,你们过来玩,就一起吃饭去呗!走咯走咯!你们那两个朋友也去的!”
两个男的说完,把我们的东西都抱上往山下走。
别无他法,我们只能跟上。
像羊自己一步步走进狼窝。
村里人给我们四个人安排了一个小院子住着。男女老少来了一大堆,围在院子里交谈,时不时探头进来看看我们。仿佛从来没见过陌生人似的。
有个自称是村长的老头走进来,
“我们村里 30 号有姑娘结婚,你们是客人,邀请你们一起吃喜宴,人越多越热闹嘛!”
这是个机会。
我们几人对视,随后点点头。
“那下午和晚上你们也来一起帮忙咯,也看看新娘子。好人美心善的小姑娘!”
新娘子,会是琪琪么……
我眼前出现一个满脸惨白,两团血色腮红的纸扎小人,咿呀呀地哭。
村里人顺手递给张彦一根烟。张彦自然地接过来,点了火,站起来去门口抽烟。
我目送他走到门外。这时,AA 扭头对我和美乐说:
“你说,我们为什么会被发现呢,那个反光真的那么明显么?”
“这里就是祠堂。”
下午,村里人带我们四个往寨子下面去。
“上寨和下寨。用一条小水渠断开的。婚礼到祠堂办,他们都在那边了。”
村里人笑嘻嘻转头,眼神有些挑衅,
“不过我们村里结婚的习俗,跟你们不一样。不管你们能不能接受,都不要瞎说话咯!”
“嘘!”
他把手放在嘴上,用力吹气。像野兽低声的警告。
原来那大瓦房就是祠堂,供奉的是祖上几任大寨主牌位。空地比想象中的大些,中间有个圆圈用来烧篝火。
尽管我们已经用望远镜提前看过某些诡异场景,可当走近这里,满眼的白色仍然惊得我们说不出话。
别人嫁姑娘是大红灯笼高高挂起,就怕红得不够正,不够稠。
这里只怕不够白。
满满一圈白纸灯笼在檐角飘荡,似头骨般悠悠的晃。白纸黑字的对联贴在圆柱上,笔走龙蛇如一阵黑烟。大花圈在夜里金光闪闪,正回光返照。
白得太不祥。如手术室里一睁眼,那巨大的光圈。
“阿旋。”
弱弱的女声惊得我一跳。
转身,一个穿着那秀禾服的女子,慢慢走过来。
我的心跳得厉害,我想她就是……她就是……
“我是琪琪。”
美乐“啊”了一声,她仿佛一下着了魔,痴痴呆呆地就往琪琪走过去,伸手摸她的脸蛋。
“美乐!”
我拽住她。她才如梦初醒,道了歉。
“你们能来我真的太高兴了,刚好 30 号的新娘妆,你们可得帮帮我。”
琪琪健康,美丽,垂着一根漂亮茂盛的马尾辫。她招呼我们去祠堂里面的小房间,看她的嫁妆。
“这些被子、衣服,都是我爸妈给准备的。”
“你们这儿为什么要把喜事而办成丧事。那丧事又怎么办?”
张彦到处摸摸看看,眼神凌厉地看着琪琪。
“为了向祖宗祈求保佑咯。像白事那样办的话,他们也能参加婚礼了。嫁衣,我身上穿的这件就是你们都穿过的那件呀,至少要有 10 个女人穿过,越多人分享,我的婚姻就会越幸福的。”
“那白事怎么办?”
张彦又问。
“白事,就当成喜事来办。死人和活人没什么分别,死了反而能更快得到一切,是不是呀?”
她说话声越来越小,轻轻叹口气,
“钱呀,房子呀,人呀……”
“你晚上也睡这里吗?你住在哪儿啊?”
美乐突然发问。她好像对琪琪格外感兴趣。
“就在这里。”
我问道:
“新郎呢?你的新郎长什么样,帅不?能带我们看看吗?”
只有证明新郎不是死人,冥婚才彻底不可能。
琪琪往上指指,笑着说:
“我们在下寨祠堂等着,他在上寨的新房里。30 号当天才可以见面,现在就没办法带你们去看新郎了。”
“看起来没什么啊,”
AA 边忙活边跟我们讨论,
“习俗是比较奇怪,但是结婚也是真结婚,大活人就站在旁边。”
我心里有股说不出的古怪感,总觉得不对劲。这时,张彦冷笑一声:
“我们怎么知道她是真正的琪琪?”
回到小院子里,躺在床上我却无法入眠,满脑子都是张彦的那句话。
“她是不是真正的琪琪”。
的确,等到 30 号当天,随便找个女孩子糊弄糊弄我们。
而真正的琪琪已经跟死尸送入洞房,长埋在地下。
想到这里,我心中大为不安,翻来覆去无法入眠。
“咔哒。”
乡下的夜,静得出奇。
房间外,忽然传来轻轻的一声响。
我绷紧身体一动也不敢动。确认无事后,我才微微眯起一条缝,往窗外看。
一抹黑影掠过,有人出去了。
再过一会儿,门外再次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溜烟飞过。
过了很久,确认门外再无声响,我才缓缓起身,从门缝往外看。
另外几间房都关着门,不知道到底是谁出去了。
我走到院子里的空地,黑漆漆一片。窗户底下是视线盲区,似乎可以藏人。
走近看,泥地上有脚印。
有人在监视我们?想到这里,心脏不禁猛地跳了一下。
“杀人啦!救命啊,快来人!”
下寨传来叫巨大的喊声,震醒整个村子,手电筒光束迅速向祠堂聚集。
我又急又怕,冲回房间找人。
AA 也醒了,我们叫其他两个人,没有回应。
打开美乐和张彦的房间,才发现床上空荡荡的。
他们不见了。
我拽着 AA 往祠堂狂奔。
村民们看到我俩,默默从祠堂外让出一条路,直勾勾盯着我们。
直率的目光虽不凶狠,却让人发毛。
人群中,美乐被几个男的踩在地上!
我冲过去扶她,叫他们松开美乐,却被几个人死死拉住。
“阿旋。”
琪琪泪流满面地坐在另一边,捂着胳膊,语气虚弱。
地上扔着一把刀,落着一大摊血迹,触目惊心。
我看着美乐披头散发的模样,大概明白了。我早该想到她反常的行为,一定会惹出事。
“我从我屋出来起夜,就看到她鬼鬼祟祟拿到刀子往下寨跑,我就跟上去了。她跑到新娘子房间里面要刺死新娘子,说什么她死了自己就不会死了的疯话。”
一个男人在旁边解释事情经过。
“我没有!是你们要害我冥婚,是你们,你们才该死!”
美乐无助地在地上扭动身体,挣脱不了半分。她趴在地上,丢了魂一般喃喃自语:
“有鬼的。她不死就会有鬼要我死。她必须死了……死……她不是琪琪……要让琪琪死……”
“闭嘴!胡言乱语的疯子,乱掺和我们的习俗。她杀人大家都看到了。”
村长大吼一声,非常愤怒:
“该怎么处理我们就怎么处理。等警察来吧。”
我不敢相信,最后竟然是村子里的人先报了警。他们明明才是冥婚的杀人犯,怎么敢报警?
我往前一步想要说什么,手电筒齐刷刷向我们打过来,他们冷冷直视,光映在他们脸上,像一只只恶鬼。
警笛声响起,我抬起头往前看。
令人目眩的灯光摇入黑暗,同时一个身影悄悄靠近人群。
我后知后觉地发现,是张彦。
我们两个人对视,他只是将手放在嘴唇上,说“嘘”。
美乐被警察带走,AA 精神状态同样极不稳定,哭着离开了这里。
只剩下我和张彦。
可张彦过来时没发现,他身后还跟了一个人。
村子里一大群人,送我和张彦回院子。
院门口有三四个村民没有离开,他们蹲在地上吸旱烟。火星子红幽幽,鬼眼一般盯着我们。
“你去了哪里?”
我不管不顾直接冲进张彦的房间,质问他。
“我去了那座山头,就那个坟山。”
他掏出手机打开相册,
“坟山上有很多坟,墓碑上写的,全部都是年轻男人。这个,”
他突然哽咽,停了一会儿。
“2015 年死的。我姐姐也死在那一年,我姐姐也死在那棺材里了。”
闪光灯让暗林露出真容。墨绿色的树丛,大红绸花如泼墨,一朵连一朵,挂满整个坟场。墓碑用大红颜料描字。白变红,同样触目惊心。
地上还有一个很大的土坑,未放棺木进去。
空空落落,在等着下一个。
不,是下一对。
我的手指动了动,竟然握不紧。我感觉自己已经捏了一把冰冷的泥土。
我流下眼泪。
张彦诧异地看着我,
“你……”
我很害怕,明天就是 30 号了,我太需要一个结果,可是——
“我觉得这个村里的人看起来没问题,可能是我们被什么东西裹挟了,所以一直一直不能看清……”
我低声说。
张彦大吼一声,将我往外面推,他在我耳边咬牙切齿,
“我知道你根本就不在乎什么死不死……你就是为了流量,为了出名,你连秀禾都没穿真的。滚吧。”
是的。
我并没有穿上琪琪寄给我的秀禾服跳《囍》。
但这是张彦的主意。
他说只有警察把奄奄一息的琪琪从地下挖出来,他们才会相信冥婚。
但他不想再有无辜的人同他姐姐一样惨死。
他让我穿着假的秀禾服录视频,寄出真的秀禾服。等到 30 号,我再告诉村里人,秀禾服我根本没穿。
那时候,只有让琪琪去死了。
他说琪琪也并非无辜的,全都该死。
现在是 29 号晚上,只剩下不到一天。
屋外的黑影还在晃,村里人早就不信任我们。
明天晚上是最后的机会。仪式途中,我们要报警,再让警察去挖开坟场的坟墓。
可我觉得我应该有精神病才会这么去做,才会觉得坟墓里除了一个死人,还有一个活人。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醒来已经是中午。大家催我赶快去给琪琪化妆。
除了红花换成了白花,这婚礼跟普通婚礼完全没有区别。到处都热热闹闹的,人人都开开心心,整个祠堂洋溢着幸福的氛围。
张彦运着菜却心不在焉,老是不经意往坟山去看。
“你看,零零散散有人偷偷往坟场上去。”
果然,有几个人做着做着,便趁没人发现,偷偷溜出去,往坟山那边走。
“村长。”
我叫住老头。
“有个事情跟你说一下,你别生气。就是……那件琪琪结婚的秀禾,我其实没穿过。”
他肯定很惊讶,很愤怒,很着急。恨不得马上杀了我这个骗子。
但村长只是哈哈一笑,拍拍我说,
“跟我说没用。你要跟琪琪去解释。她那么喜欢你,你还骗她。”
我忍不住向张彦投去胜利的目光,是时候了,他应该承认冥婚替身只是传说而已。
晚上八点,婚礼开场。
我和张彦被当成贵客,坐在首桌,跟祖宗牌位和村里最有威望的人一起。
我左手边就是一块木牌。它端坐在椅子上,每瞥一眼我都觉得格外瘆人。
今夜,大家都忘记了之前的不愉快,互相敬酒,尤其是对我们两个客人,一杯接一杯好不亲热。
猛然间,唢呐声起,如泣如诉。
大红嫁衣破门而入。
圈中篝火顷刻点燃,随风舞弄出奇崛的红色身姿。
我看着跳动的火焰,以为自己在跳《囍》。
白影绰绰,树影婆娑。
红白相撞,诡异异常。
张彦悄悄摸了摸手机,脸色不太自然。
这时,尖嗓高喊,尾音拖沓——
一拜天地!
张彦借口上厕所离开座位。
我同样紧张到坐立不安,真真假假今晚要有定论。
二拜高堂!
这时,我发现上回跟踪张彦的男人也离开座位。大事不妙,我也离开座位跟上去。
转角处,即将看见张彦的时候,我忽然感觉天旋地转,失去意识。
再醒来,窗外亮得刺眼,头痛欲裂。
“爸?妈!”
我脱口而出。
转头,几个人坐在我床边。
我这才想起来昨晚喜宴,我正要去找张彦却——
“你们都太高兴了,喝醉了,动都动不得了,还是背你们回来的。”
他们说。
我还有点疑惑。记忆连上后,我从床上跳下来就开始找琪琪。
“琪琪呢?琪琪!”
如果她死了,从今往后我就背负着更沉重的罪孽了。
“阿旋!”
琪琪握住我的手。
“啊,你!”
她……还活着。
我满含热泪地看着她,感慨万千。
我是不是真的疯了?我居然希望那样恐怖的事情发生。想到这里,我愧疚不已。
“别管我!就是要去!”
门外,张彦正在和村民推搡,他格外激动,大喊大叫。
“你们故意迷晕我好冥婚是吧?让真的琪琪去死是啊?害死我姐姐还不够你们还要害死多少人?我已经报了警!”
他举起手机:
“警察来了,我们挖开那些坟墓。看看是一副棺材里装几个人!”
张彦一直微笑着。他过度沉浸在成功的幻象里,竟然完全没有发现。
没有一个村民露出惊恐和害怕的表情,相反他们也都在微笑。
张彦指定了两支棺木。
一支 2015 年,一支是昨晚刚下葬的。
“绝对有两个人或者两套衣服,警察同志,绝对有个女的也活埋死了,昨晚刚死的。”
他不停踱步,在警察耳边喋喋不休。
“就是这个棺材!赶快打开!”
他抢过铁锹,迫不及待地死命拍打那口棺材,发出咯咯咯的笑声。全然不顾旁边的死者家属,脸色多么痛苦。
“开!开!开!”
他就像在赌博场开骰子,贪得无厌迫不及待的表情呼之欲出。他抚摸着棺木,如抚摸着一张人脸,尽是温柔,
“琪琪我来看你了。”
棺材盖被推开。
里面只有一个可怜的男孩,是琪琪的亲表弟。去水库游泳溺死了。
“不可能!”
张彦突然抓狂,他一把揪住死尸的衣领,把尸体往外拖。
“琪琪呢?你说啊,琪琪呢?”
警察见他如此疯癫,只好暂时制服他。
“打开,全部打开!里面绝对有红嫁衣,秀禾服!”
他不死心,被警察带走,仍然在边走边咆哮。
“姐姐!”
他大吼一声。响彻整个山谷。
我的心剧烈抽痛了一下。
“你还要看吗?阿旋,再挖几个看看?比如 2015 年的也打开看看?”
村长示意铁锹就位,皮笑肉不笑地望着我。
我苦笑,摇摇头。
我立即收拾东西,离开了这座村子。临走前,琪琪把她的新郎官带给我看,很般配的一对佳人。
“所以大家明白了吧,冥婚秀禾服是假的。即便这件事本身无比诡异,但最终证明它只是诡异风俗,还没有残暴到牺牲人的性命。
同时,大家可以看到我身边有一对美女帅哥。我必须隆重介绍他们,他们也是整个秀禾服惊魂记的男主女主,也是冥婚传说的受害者,琪琪和她的丈夫。现在,仍然有人带电话辱骂他们,说他们愚昧落后说他们杀人。
那么下一期视频,我将对该事件的所有亲历者进行采访对话,包括琪琪和她的先生。还有张彦,他仍然被关在精神病院里,最近提出了一些棺材有夹层的新观点出来。还有 AA 和美乐,知道冥婚是误会后,她们已经回到正常生活。
感兴趣的朋友,请务必要等候下一集视频,爱你们不见不散!”
视频结束。
以上就是秀禾服事件的全部经过,和 UP 主的自述。
02
上一支自述视频发布后,我的流量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两百多万的阅读量,日增千粉。我的舞蹈账号也突然爆火,大家说我是个人美心善的舞蹈老师。
我终于体会了什么叫作日进斗金。
第一时间,我只想赶快把父母接到自己身边,和父母一起住。
这是我欠他们的一条命。
我已经让爸妈去办户口迁移了,让他们从双寨搬出来。
是的,就是那个双寨。
所以对不起,我还是骗了你们。
其实一开始,我一直都想帮张彦找到真相,也想救出真正的琪琪。
但回到村子后,老人们认出了我。8 年前,我哥溺死,我作为和他差不多年纪且最亲的女性亲属, 承担起了冥婚的职责。
除非……
除非, 把秀禾服给十个女人穿。
我爸妈为了救我,悄悄耍了个手段, 他们把衣服借给远方表姐,拿去当拍摄用的婚礼衣服。十个女人,很快都试穿了。
这套衣服成为一个新娘,代替我被关进了永无天日的棺材。
我的丈夫会挑选一个更合适的妻子, 代替我获得永无穷尽的爱情。
我怕过去被拆穿,成为众矢之的。我已经为这件事情付出了这么多,辛辛苦苦攒下来的流量如果都没有了,那全都白费了。
于是我选择了装傻。尽管我知道那副棺材里躺着的是他的姐姐,她替我而死的。
“送入洞房!”
假琪琪挽着假丈夫,转过漫天白色纸花, 着一席红衣往新房走去。
真琪琪在坟场, 头戴红盖头,身穿血色秀禾服,脚踩红色绣花鞋,心如死灰踏入棺木, 慢慢躺下。
风吹动艳丽红绸, 洋洋洒洒,瑰丽异常。男人们合力棺材盖合上, 钉死。
“妈——”
她用尽全力, 最后一喊。
棺材用泥土抹匀后,代表已下葬, 仪式结束。这次, 棺材被暂时运往后山, 31 号再埋入。
但我还是我听见了。
即便是在祠堂, 我也全听见了看见了。
八年前,我就站在深不见底的土坑旁边。
无尽黑暗,她身旁只有一具冰冷的腐尸。
她们用指甲抓挠木板发出尖锐的声音!
她们在黑暗里低声啜泣!
我无力改变, 我竟然无力改变。我什么也没做,眼睁睁看着一切如常,让我们前赴后继地去死, 去牺牲!
我疯了, 我真的疯了, 哈哈哈哈哈。
我家里怎么有好多人,好多女人。
她们浑身腐烂, 肠穿肚烂, 身上掉下来一块块泥巴,虫子在她们的眼洞里钻来钻去,枯骨对我吹出糜烂的臭气。
她们跟我招手,叫我也回去。
她们跟我睡在同一张床上,坐在同一张椅子上, 她们看着我跟着我紧紧贴着我。
越来越多, 永远不会结束, 我家里要挤不下了。
我一睁眼就看见满蛆的残脸靠在我身边,一转身就撞上斑驳的枯骨。
我受不了了,精神崩溃。
这一切应该要结束了。
我好像真的疯了。
说实话, 其实我根本不知道秀禾冥替的习俗是真是假。
也许没有恶鬼索魂。
吃人的是那些人!一直都是人!
……
这段自述到此戛然而止。
作者设定在 9 月中旬自动发送,阿旋本人失踪,账号封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