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第 46 节 凭空消失的妹妹

第 46 节 凭空消失的妹妹

我妹失踪了。

光天化日,人来人往的市中心老商场内,十八岁的妹妹消失不见。

失踪前,她正和母亲在一家服装店试衣服。

我着急慌忙要四处找人时,母亲却说她跟男朋友约会。

而在这之前,我收到了妹妹的信息——“姐救我”。

1

我叫顾念西,今年 25 岁。

名字是一个算命先生取的,他说原来的丫丫镇不住我的命格,念西可以。

因为从小我就有一种天生的预知能力——预感到身边人有事时,我的喉咙总是像是被什么卡住一样。

且事情越大,喉咙卡得越难受。

第一次感知到自己的预知能力,是在七岁春节那年。

母亲在堂屋门里正在包饺子,我在旁边看着刚出生不到百天的妹妹。

突然,喉咙被卡住,鬼使神差地看了母亲一眼,跟她说道:“妈,晚上你要被爸爸打。”

母亲唰地沉下脸,把饺子皮一甩,起身揪着我的耳朵怒骂:“打个屁!你就是看不得妈妈舒坦几天!”

这是母亲在家里的高光时刻,父亲不在,她成了霸王,对我非打即骂。

一旦父亲在,她秒变成唯唯诺诺的丫环,看着父亲的脸色说话,父亲如果心情不好,她呼吸都放慢了几拍,生怕拳头落在自己身上。

母亲比父亲小十岁,父亲生性脾气火暴,因为母亲家境不好,两人结婚时两万彩礼一分没带回来,母亲还偷偷往娘家送东西。

长此以往,靠做木工赚钱的父亲心生不满,一言不合就拳脚相加,即便没事也会鸡蛋里挑骨头。

所以,母亲最怕父亲在家,巴不得他天天住在城西的家具厂。

眼下,听我这么说,母亲心里害怕,以至于父亲还没回来,就先对我教训了一顿。

可是,事情不会因为我挨打就消失。

晚上,父亲喝得满脸通红回来,进门对着母亲就是一顿暴打,理由是三个人吃不了那么多饺子,母亲又打算给娘家送去。

大脚抬起,两锅饺子扣在了地上,面粉洒了一地,母亲在混合着玻璃碴、水和面粉中捂着肚子满地打滚。

等她起来时,巴掌大的脸已经肿成了馒头,两眼乌青,嘴角流血。

父亲睡着后,母亲从鸡舍里抓出一只鸡,随着一阵砰砰瘆人的响声后,活蹦乱跳的鸡转眼成了鸡块。

我很开心,因为每次父亲打完母亲,我都有红烧鸡块吃。

又经历了两次事件后,母亲学乖了,隔三差五问我有没有喉咙不适的感觉,她好提前准备。

而我,学会了未雨绸缪,每天放学后偷偷跑到前院教散打的老师傅那里,看他教学,在旁边跟着比比划划。

不为别的,就怕有一天父亲的拳头落在身上时,我能保护自己和母亲妹妹。

没想到,长大后,我成了散打冠军,现在是一个散打教练。

最近,妹妹顾安安高考完在家没事,我请了年假跟她去旅游。

想到明天就要出发,上午,我在家收拾行李,她和母亲去逛街买几件衣服。

莫名地,安安和母亲出门后,我的喉咙就隐隐不适。

尤其是为安安叠她最喜欢的明黄色连衣裙时,越发强烈。

我知道安安要出事,急忙拨去她的电话,一连几个都不接。

正心神不宁,准备联系母亲时,中午十二点整,门被打开,母亲面无表情地走进来,把手中的包随意甩在沙发上,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

“妈,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安安呢?”

我忙走上前急切地问道。

母亲向我撇了一个白眼,突然气愤地提高声调:“我哪儿知道?她在试衣间试裙子,我左等右等,人都没出来,等我打开试衣间的门,哪儿还有她人影儿?”

“你找了吗?就这么回来了?”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眼前一阵昏黑,同时,喉咙里胀得难受,胃里一阵翻滚,冲进卫生间吐得天昏地暗。

从小到大,预知能力反应这么大,还是第一次。

而我并没有吃坏肚子,也没乱吃东西,更没有吃药之类的。

联系了安安的几个好友,均表示没见她,也没联系。

强烈的直觉告诉我,安安的失踪绝不会像母亲所说的“跟男朋友约会”。

想到这时,我拖着酸软打晃的身体走出卫生间,摸起手机就要出门。

孰料,刚刚打开手机准备再度联系安安,发现她的一条未读信息——“姐救我”。

信息发在一个小时前,我怎么竟然没听到?迫不及待地打过去,已提示关机。

2

我愣住,继续拨打,依然关机。

“妈,快,去找安安,她有危险!”

一个箭步冲到母亲面前,给她看安安发来的消息,同时着急地拉起她前往。

母亲不为所动,一把推开我,点着我的手机不耐烦道:“她故意的,你看,她之前给你发的不都这样吗?没事儿,收拾你的行李吧。”

以前?

我向上翻着与安安的聊天记录,以前她是常给我发过类似“救命”的消息,不过,一般都是她生活费不够跟我拿钱,且她发来的信息一般都是有标点符号,还有表情包,虽然夸张,打眼一看就知道没事。

安安学习一般,爱美,几乎每周都会向我要钱。

怪异的是,从上周一到现在,九天了,她并没有给我再提钱的事。

她的卧室桌子上,却多了一管香奈儿口红,目测价值几百元以上。

同样是求,可这次不一样,她一没表情包,二没标点符号,更重要的是她关机了。

突然,我的手指停在上周五她给我发的语音信息。

八秒的信息,我却在两个小时后直接给她打去语音。

看了看时间,那天我正在给学员上课,后来看到以为她问我旅游的事,直接通话交流。

奇怪的是接通后妹妹并没有提旅游,而是说她在忙,通话持续不到两分钟挂掉。

诧异着点开她的语音信息,安安略有点急促的声音传来:“姐,我发现了一件事想跟你说,哎……”

安安的语气很纠结,又像是很为难。

“她的手机开了?她说了啥事没?”

正在这时,母亲忽然一个激愣从沙发上坐正,面色紧张地冲我问道,说着还要探过目光看信息。

“没有,她一周前发的,我忘了打开。”

我思索着安安话里的意思,一边下意识地回着母亲。

安安从小性格开朗活泼,说话做事人不藏着掖着,这次是怎么了?不像她啊?

昨天我回来后,她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没有欢呼着冲上来抱我,也没跟缠着我吐槽男朋友,蔫了吧唧,我把她喜欢的鸭脖子拿出来,她伸过手懒懒拿起一块,啃了几下不再动。

要知道,以前她一个人可以炫三十块钱的。

“安安,你不舒服?”

我狐疑地望着父母向她问道。

应该不是父母找事,父亲虽然暴戾,可从小就比较喜欢安安,不舍得安安受一点委屈。

“闺女,是不是又想买啥,你妈不给钱?来,爸给你!”

父亲放下酒杯,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沓钞票,有零有整,他抽出二十块零钱,将剩下的推到安安面前。

安安又把钱推给父亲,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摇摇头。

接着忽然抓住父亲的手,郑重地说道:“爸,我永远是你的小棉袄!”

父亲激动得眼含热泪,端起酒杯声音都颤了:“对,爸爸的小棉袄,闺女,你得笑啊,你不笑爸爸担心。”

这时安安才强行扯出一个笑容。

完毕,我留意到,安安的视线从父亲脸上收回时,狠狠地瞪了母亲一眼。

母亲没说话,但夹着菜的筷子僵在空中持续了有两秒。

安安和母亲吵架了?

失踪未到 24 小时,警局暂不立案,而我仅凭自己喉咙异常确实不具说服力。

根据母亲说的服装店,我快速来到商场,找到了那家店,得到了导购的证实。

“她进试衣间前,跟妈妈吵了几句,再后来,我就不知道了。”

两人吵架的内容无非是因为衣服,母亲说浅色不耐脏,妹妹却偏偏选中了白色太阳花连衣裙。

只是一件衣服,应该不至于。

我仔细打量着那个试衣间,圆形,由帘子搭成,左边出来是店内,右边是商场过道。

或许妹妹任性,自己从另一旁生着气悄悄溜走?

我抬头向周围看了看,商场比较老,仅有几家品牌店有监控,其他的没有。

不过,当我正准备离开时,赫然看到该服装店对面的内衣老板在直播。

镜头内恰好能直到这家服装店。

来不及思索,我快速走上前,看了一眼进入直播间。

果然在回放中看到了安安,不过,除了她和母亲,我家隔壁的刘叔也在,安安与母亲争执了几句,进入试衣间后,他正在那家服装店的另一边的童装店,探着脑袋死死盯着试衣间。

3

刘叔名叫刘大伟,是我家的邻居。

跟我父亲同龄,为人厚道,老实,是我们那边有名的热心肠。

他住在我家隔壁的院子,每次父亲打母亲,他只要听到,都会第一时间出现劝架。

常常会和刘婶隔着墙头一起劝母亲。

“秀真啊,你总挨打不行啊,要是我拼了命也得干掉他!”

刘婶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道。

“过日子,又不是打仗,还能刀光剑影地活?秀真,别听你嫂子的。平时有啥事,尽管来找我们,都是邻居别客气。”

刘叔喝斥着刘婶,抱起儿子吧唧亲了一口,对母亲叹息着嘱咐道。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原来父亲还有像刘叔这样的,我羡慕刘叔家的儿子豆豆,也羡慕他们家每天传出的笑声。

母亲也一样,每当被父亲打骂后,都会站在墙头边理着丝瓜架,或者扫着院子,不一会儿刘叔就会探过脑袋宽慰母亲,一直到母亲脸上露出笑容才作罢。

刘叔自己做小买卖,倒腾一些山货卖,平时不怎么出门,在家晒山货,选山货,接待上门购买的顾客。

时间一长,村里风言风语传开,说母亲和刘叔之间有私情。

而随着流言满天飞,刘婶的侠义之气也消失殆尽,看到我们家人,总像是眼中钉肉中刺。

然而刘叔,总是乐呵呵地,从不受流言影响,平时依然劝着母亲。

一开始我对流言并不相信,可渐渐地发现,母亲跟刘叔说话时笑得很开心,眼睛里还有星星。

但是他们俩在一起,不可能。

一是时间不允许,虽然父亲天天上班,刘婶却天天在家,偶尔出去送送货什么的,都是同村上下不到半小时就回来。

二是母亲胆小,怕父亲的拳头,肯定不敢。

不过,想到母亲明知道父亲反对她给娘家送东西,还偷偷送时,我不淡定了。

或许,是安安撞到了她跟刘叔在一起,怕她告诉父亲,让刘叔处理掉安安?

母亲说带安安买衣服,但全程她的注意力似乎不在安安身上。

安安从试衣间另一侧溜出,没跟母亲打招呼直接离开,消失在镜头内。

这一幕,母亲没看到,一件件拿着衣架上的衣服,对着镜子在自己身上比比划划。

倒是被后面的刘叔看到,安安走之后,他也随即离开。

而母亲,直到一排衣服看完,她才慢悠悠地掏出手机,瞅了一眼走向试衣间,看口型像是叫了几声,接着撩开布帘,发现没人,转头离开。

刘叔能看到母亲,却不跟母亲打招呼。很不合他的做事风格。

要知道,安安高考时,刘叔遇到同样在考场外的母亲,隔着老远就叫母亲的名字,当时还挨了父亲一拳。

他明知道父亲脾气不好,依然顶风而上。

而今?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又一次联系安安失败,我的喉咙也越发难受。

距离安安失踪已经两个小时。

时间越长我也越发不安,呕吐、恶心,全身冷汗不停地向外冒。

距离父亲的家具厂不足百米时,也越发难受,眼前一黑,差点晕倒在马路边。

我不得不停下,大口大口地喝着矿泉水,捂着突突加快的心脏,一步一步向家具厂走去。

万一安安在父亲这里呢?

十几年过去了,还是红色大门,吱呀一声,大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烈日下的伞篷内,父亲和几名木工正在挥汗如雨。

昔日打工的父亲成了家具厂的一把手,其他家具厂凭借着科技展翅飞翔,父亲却依然做着手工家具。

“再好的机器也是人做的,只要人做的就会有漏洞。哪有手打得结实耐用。”

还没走到近前,就听到父亲推着木板跟员工谈笑风生。

安安向来喜欢热闹,她如果在一定会在外面。

明显地,她不在,我心凉了半截。

正要转身关门进去,一眼瞥到不远处有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躲在哗啦作响的杨树后。

装作不经意地把门关好,蹲下,隔着门上的小洞向外望去,杨树后的身影走出来,身材瘦削,左顾右盼,胳膊上挎着碎花小包,齐耳短发映着阳光发着酒红色的光,踮着脚步一点一点向我靠近。

是母亲范秀真?

4

我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她还说我没事找事。

说要为我们做红烧排骨,现在怎么?

从小到大,据我知道的,母亲只来过家具厂两次,一次是妹妹要出生时,母亲通知父亲预产期;还有一次是妹妹发烧,父亲喜欢妹妹,又怕父亲知道后打骂自己,送到诊所匆匆过来叫父亲。

这一次,显然,是跟踪我而来。

“丫丫,快来,你怎么想到来爸爸厂里?”

思索间,身后传来父亲洪亮的声音。

扭头,看到父亲摘下脖子上的毛巾擦着汗,说着提起一包衣服向我迎面走来。

刹那间,我像是回到了小时的一幕。

父亲下班回来,喝得东倒西歪。

远远地还没到家门口,红着眼睛舌头打着架:“你,你在这儿干啥?滚,滚回,回家去,照,照,照看妹妹!”

这是我在父亲面前的存在感,妹妹的保姆。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而今,眼前的父亲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他清楚地叫出了我的名字,脸上露出不常见的笑容。

“顾老板真是一个好父亲,刚从女儿那回来,女儿就上门了。”

这时,他身后的一个小工笑着调侃道。

“等你们做父亲就知道了,有两小棉袄多开心多高兴。”

父亲回头爽朗地笑笑。

我带安安旅游,父亲比母亲还要开心,还为我们亲自打造了一个旅行箱。

设计时尚,颜色也是安安喜欢的大红色。

更重要的是它是独一无二的限量版,别人花钱都买不到。

眼下,行李箱已经做好,放在伞篷旁边一个高大的木架上面,大红色的箱子正在阳光下散着最后的漆味,炙热的阳光洒在上面,红色的箱身跳跃着一层细碎的金光,异常夺目。

本来,今天是要把它带回家的。

我轻叹一声,走上前,推开父亲手中的那包衣服,把他拉到一旁,简要地跟父亲说了安安失踪的事。

意料之内,尽管没给父亲看视频,他还是牙齿咬得咯咯响,手中那包衣服掉在地上,他的拳头紧紧握在一起,眸光似要喷出火来。

安安曾跟我说过,他和父亲都讨厌刘叔,有一次父亲带她去买电脑,进入电脑城,恰好看到刘叔也在。

刘叔给他们打招呼,两人谁也没回话。

安安选好电脑后,刘叔借故要给儿子豆豆交钱,一起刷卡,却被父亲挥了一拳,警告他自己有能力给女儿买。

安安说,父亲一直认为,刘叔借着老好人的名声,处处给自己上眼药,压自己一头。

“他就是羡慕老子娶了个漂亮老婆,还有两个小棉袄,尤其是安安,从小可爱,精致得像个洋娃娃。他眼红,他嫉妒,他见不得我们一家好!是他!除了他没别人!”

父亲红着眼睛哽咽道,向架子上的红箱看了一眼,随手抄起旁边一根木棍气势汹汹地冲出大门去找刘叔。

“爸,爸……”

我追在他后面急急叫着追去,行至大门口时,突然,一声尖叫把我的思绪扯回现实。

向前望去,发现母亲瘦弱的身躯正横在父亲面前,毫不惧怕地对他嘶吼。

“顾朝海,你要干啥?你疯了是不是?”

随着妹妹越长越大,父亲的升职涨薪到现在接手家具厂,父亲认为妹妹是他的福星,对妹妹宠爱有加。

同时因为妹妹的原因,父亲渐渐地不怎么打骂母亲。

倒是母亲,这些年仗着生了个财神爷,脾气一年比一年盛。

对父亲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怪异的是父亲的性子软了,母亲唠叨得轻了,他装听不到。

说得重了,父亲一嗓子下去便天下太平。

至于怎么分轻重,完全看父亲的情绪,他心情好,再大的事也是鸡毛蒜皮。

他心情不好,鸡毛蒜皮也是天塌的大事。

何况事关安安的事?

“你说我要干啥?我的宝贝闺女丢了,她就是我的命,肯定是被姓刘的搞死了!我今天一定要让他血债血偿!”

父亲说着,举起棍子不由分说就向母亲头上招呼。

母亲猝不及防挨了闷头一棍,鲜血从头发内溢出额头,顺着鼻梁两边流下,她的嘴巴张得大大的,手高高抬起,嘴唇嚅动了两下,重重地向前一扑倒在地上。

父亲眼皮没抬地跨过母亲,骂骂咧咧地向前跑去。

“妈——”

我上前把母亲抱在怀里摇晃着她,毫无回应。母亲已经晕了过去。

这时,家具厂内的几个小工跑过来,打电话叫了救护车。

我和小工把母亲抬到阴凉处,从地上捡起她的包时,母亲的手机响起,来电显示是刘叔,诧异地接起,刘叔的声音如同平地惊雷,将我全身震住,动弹不得。

“秀真,别担心,我还在外面,咱们女儿一定会找到……”

5

咱们的女儿?

我只觉脑袋一阵晕眩,阳光刺得眼睛疼。

母亲和刘叔是真的?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直到刘叔安慰完母亲把电话挂掉。

刘叔不在家,我没必要去追父亲,应该不会发生什么事。

只是,我难以相信刘叔说的事实。

怎么可能?

我感觉自己像是在梦里,好好的妹妹,转眼间成为了同母异父的妹妹,虽然也是妹妹,可是心理落差令我不知所措。

蓦然地,十五岁时的一幕浮现在脑海,让我不得不相信这是事实。

那年是安安八岁的生日,父亲因去外地为别人定制家具晚上不回来,千叮万嘱母亲一定要让安安吃好喝好。

母亲做了满满当当一桌子菜,叫来了刘叔一家。

中途,刘叔的儿子豆豆困了,刘婶带儿子回去睡觉。

我和妹妹吃完蛋糕在一旁玩刘叔送的乒乓球。

她丢给我时,我一时间没接住,小球飞到了饭桌上。

“安安,好坏~再这样不跟你玩了~”

我嗔怪着妹妹转身跑去捡球,赫然看到刘叔握着母亲的手,两人满脸悦色看着妹妹的一举一动,眼神里是抑制不住的欣喜,就像父亲爱安安一样,怎么爱都爱不过来。

或许看到我来到眼前,刘叔略有点慌乱地趁势跟母亲说:“秀真,手纹杂乱啊,一看就是操心的命……”

我装作没看到一样拿起球跑开。

可当我陪妹妹到院子一角上厕所时,赫然看到一个黑影从窗户迅速蹿到邻街的墙上,转瞬消失。

我忙回屋告诉母亲和刘叔,两人对视一眼,面色沉下。

那次,我只当是一次意外,像平时刘叔安慰母亲那样,或许他们真的在看手相。

至于那个黑影,也一样没往心里去。

而今想来,那不是偶然,那个黑影极有可能是父亲,他没出差,只是确认他们俩是否有事罢了。

我翻看了母亲和刘叔的聊天记录,点点滴滴串在一起,找到了妹妹失踪的原因。

安安高考过后,母亲带她和刘叔一起吃饭。

饭桌上,母亲告诉了安安自己的身世,说她是刘叔的女儿,想在她上大学前认下刘叔,叫他一声爸爸。

刘叔给安安准备了万元红包,期待着安安叫一声“爸爸”。

孰料,安安没有叫爸爸,掀了桌子,拿了红包转身离开。

那一天,就是安安给我发八秒语音的那天,她要说的或许正是这件事。

母亲带安安买衣服,只是又一次制造安安和刘叔相处的机会。

“大刘,我多想咱们一家三口生活在一起,哪怕一个小时……”

这是母亲给刘叔发的信息。

时间是上午她带安安出去前。

两人出去后,刘叔悄悄跟在后面——我终于知道视频里为什么刘叔偷偷地盯着安安。

他想用这种方式陪亲生女儿逛街,却没想到:“秀真,都怪我,在我童装店看她时,被她不小心发现,她才跑了……”

“没事,她跑不了多远,很快就回来了。”

母亲安慰着刘叔。

母亲知道安安爱耍小孩子脾气,每次有什么小小的不愉快总会跑出去,我也见过几次。

每次都是父亲去找她,然后两人说说笑笑着回来。

可这一次,父亲不知道。

嘴上说着淡定的母亲也坐不住了。

我从家里出来后不久,她就给刘叔发去信息,说她眼皮直跳。

我一直以为母亲跟踪我,是为了找安安,却没想到,她不是跟踪我,而是来家具厂找安安。

因为父亲也知道安安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轰的一声,我只感觉自己脑袋要爆炸一样。

父亲既然知道安安不是自己亲生的,为什么还要对她那么好?

我不明白。

正在这时,母亲醒来了,头上裹了厚厚的纱布,隐约透出血迹。

她睁开眼睛,在天花板上怔怔看了几秒,左右快速扫了一眼,一手捂着脑袋一手撑着半个身子对我急切道:“快把妈的手机拿来!”

我用探询的目光望着母亲,发热的手机递给她,屏幕上还亮着她和刘叔的聊天记录。

母亲看也不看我,迫不及待地夺过去。

她刚要拨出号码,一通陌生的电话打进来,里面响起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范秀真吗?我是警局的,刘大伟认识吗……”

6

刘叔死了。

被人杀死在市中心老商场左边的人行道上。

刀子从后背插入,正中心脏的位置,穿过人体,从前面露出来。

我们赶到时,警局的人正为刘叔盖上床单。

刘叔脸色苍白,脸上还带着泪痕,鲜血将他的白色短袖染红,他的左手拿着一杯奶茶,右手握着一朵白色菊花。

警官用了很大力气,才把他的手掰开。

那个在院子里忙着整理山货的刘叔,走了。

我仿佛看到他临死前迈着匆匆的脚步,满头汗水喊着安安的名字,急切,不安,又巴不得鬼灵精怪的安安立即出现在眼前。

旁边,是两眼发直,浑身是血的父亲顾朝海。

他身体如筛糠般跪在刘叔面前,语无伦次地嗫嚅:“他该死,该死,他死得太晚了,早该死了,不,不是我杀的……”

我上前扶他,他突然像受惊的小鹿一样跳起来,晃着哗啦作响的手铐,躲在警官后面。

两眼恐惧地盯着我,像是不认识我一样。

“啊——”

与此同时,母亲跌跌撞撞地走到前面,只看了一眼便晕了过去。

警车呼啸响起,带走了母亲,父亲,刘叔,还有我。

我坐在警车向后望去,人行道上,警官画下刘叔离世时的姿势分外清晰。

警官告诉我,接到报警后,他们火速赶往现场,看到刘叔捂着胸口倒下,父亲在他身后僵直着身体。

有目击者说,捅死刘叔的就是父亲。

可我不相信。

父亲脾气是不好,可是他从不推卸责任。

以前,母亲脸上有伤,大街上有邻居问起,母亲还在遮遮掩掩时,父亲率先坦白:“那是我打的,不老实,白眼狼!”

父亲在家具厂多年,一向不拘小节。

有一次,父亲值班时,会计抽屉里的两千多元被人盗走,有人举报父亲监守自盗。

父亲直接脱下工服:“不是老子做的,你们就是把我伤了也不能认!”

所以,即便父亲承认,我也不相信这是他做的。

那把刀我看了,不是我家的,也不是父亲家具厂所有,而是一把崭新的西瓜刀。

还有,刘叔既然手中拿着奶茶,说明他找到了安安,但没来得及见安安便遇害。

根据刘叔手机中最后一通电话,警官把嫌疑人锁在了刘婶身上。

不到两个小时,刘婶就被警官带进了局内。

昔日风风火火的刘婶,见人热情洋溢的她,此时目光呆滞,眼神涣散,失魂落魄地迈着机械的脚步,仿佛这个世界都与她无关。

我每个月回家一次,每次回家待上两天。

这次回来,我却没听到隔壁刘婶的声音。

要知道,只要她在家,她家永远热闹非凡。

有一次见到她家豆豆,好奇提了一句,豆豆说妈妈回姥姥家了。

刘婶娘家在三十公里外的娘家,如果她杀害刘叔再返回,肯定来不及。

警官又是在刘婶娘家把她接来。

不是刘婶。

警方确认了。

令我意想不到的是,警官告诉我,刘叔身上的刀柄上只有父亲的指纹。

且父亲供认不讳。

我不相信,绝对不是父亲。

“爸,你在撒谎!”

我气愤地跑去当面质问父亲。

父亲耷拉着脑袋,之前的气势全无,两手抬手用力抓了抓还有碎木屑的寸发,重重地叹了口气:“就是爸爸做的,西西,爸爸咽不下这口气,安安是你妈和姓刘的孽种!我把她当心肝宝贝养了她这么大,绝不能接受她叫另一个人爹!”

父亲说着说着,突然暴怒站起,用力晃着铁门,他的眼球像要飞出眼眶,裹着红血丝,眨了几下,两行泪顺着古铜色的脸庞流下。

不管他如何激动,我都不会相信是父亲所为。

绝不是他。

我在面对他时,喉咙内不再有任何感应,根据过往的经验,我知道父亲的事就是入狱,且是暂时的。

出了警局,我又来到了医院。

亲眼看到刘叔的遗容后,母亲变得疯疯癫癫,哭哭笑笑,睡着后会忽然大吼大叫,带着一身汗醒来。

醒着的时候,又会对着空气嘿嘿笑不停。

再不然,她会指着我身后的门笑道:“安安,快过来,妈妈看到你了。”

每一次我向后扭头,什么也看不到。

然而这一次,当我再度扭头时,看到了。

7

是安安的衣服,正静静地躺在病房门口。

那是她最喜欢的一套明黄色 A 字连衣裙。

胸前,还有白色的碎花。

我上前捡起,诧异地向走廊望去,没有人。

甚至也没任何声音。

安安的这件衣服我明明收好放在了行李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父亲在警局,母亲在住院,家里已经没有任何人。

谁把它放这里的?

安安回来了?

此时距离安安失踪已经二十三个小时,昨天刘叔出事后,警方一并立了案。

我慌忙叫来护工,拿着连衣裙急急赶回家里。

院子里客厅里,一切正常。

安安的卧室里,我们的行李箱被打开,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我走过去逐个拣起放好。

将箱子立在墙边。

正要离开,突然看到安安窗外的阳台一角黑黑的,疑惑着走过去,发现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大纸箱,箱身上是某品牌冰箱字样。

昨天我才把阳台这里打扫干净,没有这个箱子,家里最近也没添置大件的用品。

我一边揣测着一边走上前,用手轻轻推了推箱子,很重。

与此同时,喉咙间的不适再一次加剧,眼前忽地变昏变黑,胃肠像是打了死结,翻滚着上涌,一身虚汗涌出,我还没走到卫生间便吐了出来,双腿不听使唤地瘫软在地,浑身颤抖,心脏瞬间也被人上了发条一样咚咚跳个不停。

脑袋里昏昏沉沉,我强行抓着床边靠坐在床头,闭上眼睛深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我从浑浑噩噩中醒来,拖着酸软的身体向箱子走去。

擦去额头上的冷汗,撑着身体用力把箱子从一角撕开,里面没有冰箱,露出一个大红色的柜子,全部打开后,竟然是父亲亲手打造的那个。

父亲不是被抓进了警局?

谁放这里的?

凝视着那个箱子,头皮阵阵发麻,丝丝不安从背后爬向全身,双手距离箱子越近,我的喉咙越发堵得厉害,呼吸变得急促,几乎要喘不过气。

我紧紧闭上眼睛,两手按在箱子上面,不是空的。

用力放倒,抖着手一点点拉开拉链,一缕黑发垂出箱子角边,刹那间,不祥的感觉自头顶倾泻而下。

鼓起勇气掀开盖子,最不想看到的一幕赫然映入眼帘。

是安安。

她已气息全无,嘴角的血迹干涸,脖子上是紫红色的勒痕。

她的身上,穿着生前试的那件白色太阳花连衣裙,裙子上血迹点点。

“安安——”

我嘶吼着大叫,泣不成声地拨去报警电话,语言混乱地向警官说着自己的发现。

电话挂掉那一刻,安安的死状充满我的大脑,震荡着我全身的神经,我想吐吐不出,想哭发不出声音。

慢慢地,我什么也听不到,看不到,直到失去最后一丝知觉。

再次醒来,已是晚上,我躺在医院内。

身边,是我的同事。

他们告诉我,母亲被抓到了警局,一起抓进去的还有刘叔的儿子豆豆。

第二天,接到警官电话,我去了警局。

见到了母亲。

母亲说,安安是她杀的。

时间是安安离开商场后,她在另一家店铺买了安安喜欢的裙子,尾随着安安趁其不备用裙带勒死。

妹妹挣扎着给我发来求救信息,母亲却视而不见。

原因是,安安连亲生父亲都不认,她愧对刘叔。

做完这一切,她打车,告诉司机女儿中暑刚从医院回来,用自己的帽子遮着,把安安送到了父亲的家具厂。

而在送安安过去前,员工恰好去吃饭,她打电话找了个借口让父亲去我工作的地方。

之后,趁着厂里没人,母亲把安安放进了箱子里,欲嫁祸父亲,想让父亲被抓。

做完这一切,她才回家。

难怪,她一个人回来时神色不太正常。

难怪,父亲厂里的小工说他去看女儿的话,父亲给我一包衣服。

直到这时,我才知道,为什么母亲回家比离开商场晚一个多小时。

她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却没想被刘叔的儿子豆豆一路追随。

豆豆告诉警官, 他和妈妈高考前才知道爸爸刘大伟出轨,为母亲报仇成了他上大学前的愿望。

得知安安被范秀真杀害后, 豆豆迫不及待地找到刘叔,告诉自己的父亲,安安死了,就在顾朝海的家具厂。

刘叔听到后哭得不能自已, 接过豆豆给的白花和奶茶,狂奔着要去家具厂。

孰料,豆豆从腰间抽出提前准备好刀,从背后狠狠刺进去,看到他断了气仓皇离开。

这一幕,恰好被我父亲看到。

父亲早知道安安是刘叔的女儿, 他恨刘叔, 但喜欢安安,尤其喜欢安安当着刘叔的面甜甜地叫自己爸爸。

可是,父亲也心软。

在他心里,刘大伟该死, 但刘豆豆学习成绩优异, 他不忍豆豆进入大狱,直接扛下了所有罪名。

他以为, 安安失踪了, 失去了生活的主心骨,活着也没意思, 不如做个替罪羊, 老死狱中。

却不知道, 豆豆求生欲已绝, 为了尽快让母亲绳之以法,他翻墙进入我家,用之前偷偷配好的钥匙打开门, 连夜把箱子从家具厂搬到了我家,并拿出安安的裙子,扔到母亲病房门口, 恐吓母亲, 让她不得安宁。

案件水落石出。

妹妹去了, 母亲被判了死刑,父亲因包庇罪判了三年, 服刑第二个月猝死。

警官说, 我父亲临死前,嘴里叫着“安安,我的宝贝女儿……”闭上眼。

豆豆已是成年人,死刑。

刘婶疯了,娘家人把她接回了家。

深秋, 我又一次回到了家收拾自己的东西, 蓦地发现, 曾经热闹喧哗的两个院子变得静悄悄的,秋风吹过,树叶旋转着缓缓落下, 走在上面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那个十八年来的秘密,又像是在替谁哀鸣。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