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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节 报恩

第 50 节 报恩

我不明白为什么村里只有我一个女孩子。

我也不明白村里的怪习俗。

他们说掏出牛胃里未消化的食物给女人吃下,就会生出男孩。

所以村子里的每一头牛肚子上都有一个碗口大的孔。

爸妈为了要一个男婴,亲手打穿了家里唯一一头老牛。

鲜血,哀号,充斥耳边。

1

早晨我被外面传来的嘈杂声吵醒。

我起身走出房门,就听见牛棚里传来我家老牛凄厉的惨叫声。

院子里全是人,他们露着满是黄垢的牙齿笑得那样灿烂。

我冲进牛棚,看见老牛被捆着四条腿,脖子上一条粗铁链连接到房柱。

老牛卧倒在地来回蠕动,却挣不开分毫,任人宰割。

妈妈和奶奶给爸爸递刀子、毛巾、水盆。

爸爸拿起尖刀对准老牛的肚子一划。

瞬间血腥味弥漫,还有老牛流血的哗哗声。

水盆里的水变得猩红,毛巾上也嘀嗒着血液。

爸爸又拿出一个碗口大的圆圈按在了牛肚子上,然后直接伸手掏进牛肚子里。

笑得很是满意。

“吃得可真多,就用这些换我的宝贝儿子吧,以后每天我都会来掏的。”

我吓傻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这是陪伴我长大的牛啊,他们怎么忍心?

我哭喊着朝里面跑,却被围观的村民们一把拉住。

他们毫不动容,见怪不怪。

“招娣,这是村里的每头牛必须经历的,没啥,为我们送儿子是它们的使命。”

我完全听不懂,为什么?它只是一头牛啊,普普通通勤勤恳恳的一头老牛,它为什么会给村民送儿子呢。

我眼睁睁看着爸爸掏出的不明物。

很恶心的一坨物体。

可爸爸妈妈和奶奶却看得津津有味。

老牛早已放弃挣扎,可它看起来好痛苦。

它的旁边扔着那块被割掉的牛皮,创口里面的血肉还在跳动。

奶奶嫌弃地瞥了一眼老牛。

“呸,养了你这么多年,要你点儿东西还不乐意了。”

恐惧,害怕,我控制不住身体的抖动。

招娣,招娣。

原来他们从始至终都只想要儿子。

如若不是我从小力气大,可以像男孩子一样帮他们做农活的话。

我还能活到现在吗?

2

昨天晚上,一向对我冷漠的家人忽然特别热情,为我准备了一件新衣裳。

但我不会穿。

这与我平时穿的粗麻裤不一样,我从来没见过这种衣裳。

妈妈直接把它套在我身上。

长度一直垂到脚后跟,很别扭。

可他们却笑了。

“招娣来转一圈让我们看看,我家招娣真好看。”

他们脸上的笑容我看不懂,他们还告诉我这叫裙子,是女孩子穿的衣裳。

我也笑了,我以为他们是真的在赞美我。

饭桌上,摆满了只有过年时才能吃到的饭菜,很丰盛。

一家四口人加一头牛,平时也只有两盘野菜粗粮充饥。

从来没有吃饱过的我自然毫不客气地盛了一大碗饭开始狼吞虎咽。

“哎哟招娣你慢点吃,没人和你抢,都是你的。”

他们也坐上桌却不曾下筷,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吃。

我没有防备之心,一顿饭吃得很是满足。

吃完我还盛了一大盆去喂我的牛。

“老牛你快点吃,吃饱才有力气陪我干活。”

“哞——哞——”

我抚摸着它光滑的皮毛,帮它轰了轰苍蝇,铲走了粪便。

等我把牛棚收拾干净,见它还是没吃东西。

“今天怎么不吃了啊,奇怪。”我小声嘀咕着。

抬头对上老牛清澈的眼眸。

里面有很多我看不懂的神情。

“哞——哞——哞——”

它的叫声我也听不懂。

“别叫了你个死牛,吵不吵人啊,干一天活还这么有力气叫唤,真是烦人。”

奶奶骂骂咧咧的声音传过来。

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疼惜这头为他们干活的老牛。

只知道使唤它,也不喂它吃的。

每天陪着它的就只有我。

我出生后第一眼见到的也是它。

总感觉它格外亲近,比我的父母还要亲近。

“老牛,你不想吃就算了,早些休息,养足精神,明早咱俩还要干活的。”

回到屋里,我拿着一面破铜镜欣赏穿着裙子的自己。

裙子很好看,但实在与黝黑皮肤的我不相称。

就像那插上彩毛想装凤凰的乌鸡一般滑稽。

直到深夜,我被困意席卷。

不知道为什么,这晚我睡得格外沉重香甜。

连一直以来困扰我的噩梦都没有侵袭我。

3

家人走出牛棚的时候,老牛的伤口还在不停冒血。

我崩溃大喊:“你们怎么不给它包扎啊,它还在流血啊,它会死的!”

可村民看待这件事就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它是牛诶,没那么容易死的。”

我不忍心:“可是它会疼啊,它都流泪了啊。”

“你个丫头片子懂什么,畜牲哪里会流泪。”

等爸爸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血淋淋的汤时,我终于明白了。

村里一直都有个习俗。

掏出牛胃里的食物喂给女人吃下,就会换来男孩,但要吃七七四十九日,一日都不可少。

牛的生命力不比脆弱的人类,躯体破个洞也依然能熬过四十九日。

他们望着妈妈把一碗汤喝得干干净净,妈妈甚至还贪婪地舔了舔碗底。

那样子宛如一头饥饿的野兽对待到手的猎物。

所有人的神情都格外放松,仿佛一件特别伟大的事情在他们的注视下完成一般。

我颤抖着身体完全没有反应,是奶奶直接一巴掌拍在我的脸上。

她恶狠狠地瞪着我:“把牛棚的血收拾干净喽,看着就恶心,你最近就在牛棚住,别打扰你爸妈生小孩。”

说完她就扭着屁股同村民一起出去了。

而我爸妈进了屋子,还上了门栓,一会儿工夫,那污秽肮脏的喘息声就传了出来。

牛棚里的血漫过枯黄的稻草一直渗透到地面。

我捆好稻草抱到屋外,又提着破旧的木桶到井边打水。

我拿着葫芦瓢一遍一遍地泼水,用刷子一遍一遍地刷。

我虽然力气大,但拽了好几次井绳还是有些吃力。

奈何那血怎么也冲刷不干净。

刷毛都已经磨掉了一半。

我哭了,我望着老牛:“怎么办,怎么办啊,怎么刷不掉,老牛,该怎么办,你教教我好不好,老牛——”

“哞——哞——”

突然血水顺着墙边流到牛棚门口,腥味也随之消散。

“谢谢你牛儿。”

我走到院子里就听到爸爸妈妈那如雷的鼾声。

摸着瘪下去的肚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珠。

午时,阳光正烈,汗水落到地面瞬间蒸发。

一会儿工夫,牛棚里流出的血水竟也蒸发干净。

就好像连同村民和我家人的罪恶一样不曾存在。

我有些头晕,不知是饿的还是热的。

跌跌撞撞地又进到牛棚,与牛坐在一起。

那洞口触目惊心,一眼就能看到里面跳动的内脏。

我不忍细看,别过头去酸了鼻子:“一定很疼吧?还冒血呢。

“我给你包扎。”

我学着大人的样子撕下一块破布,小心翼翼地包在牛肚子上。

又捡起那块皮肉收在怀里。

不知不觉已经泪流满面。

这村里有多少男孩,就有多少鲜活跳动的牛皮肉。

这块应该也不会是最后一块。

而我什么都阻止不了,更无法改变村子的恶味习俗。

4

“死丫头!过来吃饭!”

我抱着老牛的脖子,轻抚它被铁链勒出的血痕。

“奶奶喊我了,等我吃完给你端一些来。”

“哞——哞——”

两盘野菜和几个还沾着泥点的红薯。

妈妈面前放着的还是一碗猩红恶心的汤。

我只看了一眼,没忍住呕了两下。

奶奶不快了:“你想死啊,嫌饭不好你就别吃了!”

说着就顺手拿走了我刚夹住的红薯。

“妈,不给她吃饭谁帮咱们干活啊,你别被她气坏了身子,到时候看不了你宝贝孙子了。”

我爸爸站出来和稀泥,说完又盯着我妈喝完了那碗汤。

看着她舔嘴唇的动作,我浑身战栗,汗毛竖起。

怎么会有人心甘情愿毫无怨言地喝下呢?

我不理解。

“老公啊,这回我肯定能为你们家生个大胖小子,你可别忘了每天掏那老牛去啊。”

“放心吧娟子,就算农活不做我也得挤出时间去掏它。”

我爸拍着胸脯向我妈保证。

每天都要掏,老牛怎么受得了。

它也是为家里出力的一分子啊。

你们就这样狠心?

“爸妈,奶奶,我吃饱了回牛棚了。”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拿起两个红薯直接跑了出去。

“死丫头赶着投胎啊,等你弟弟出生了说啥也把你送人!没用的东西!”

我奶奶的嘴真是一向不饶人,话怎么难听怎么说。

“妈,你说得对,这回啊我跟建民一定努力怀上。”

我妈对待奶奶从来都是顺从。

只因她生下了我,一个女孩子。

她感到愧疚,她觉得对不起爸爸奶奶。

她把一切的错都揽到自己头上和我的身上。

什么!稻草呢?我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喊道:“你们把我晒的稻草放哪了?”

“什么稻草,烧了。”

我不可置信,却不敢反驳奶奶,放下红薯怯怯地走回屋子拿了我那床破被。

“丫头片子,住牛棚还这么讲究,你不是喜欢那老牛吗你抱着它睡不就好了。”

这种人搭理不得!我飞似的奔到牛棚。

捧着红薯递到老牛嘴边:“快吃吧,还热乎着,你受伤没法上山,等明天一早我去山上割些草来。”

“哞——哞——”

老牛叫了两声就吃起来。

它似乎能听懂我说话。

我要是也能听懂它的叫声就好了。

5

初秋的夜晚有些凉了,牛棚四面漏风,我被冻得瑟瑟发抖。

睡梦中好像耳边的风声没有了。

特别暖和,毛茸茸的,还有类似人心脏跳动的怦怦声,一夜好眠。

等我醒来,嘴边还挂着口水,睁眼就看到老牛粗壮的脖子。

我微微一笑抚上它:“老牛,你真好,比我的家人好特别多倍。”

可下一秒,映入眼帘的就是老牛身上的大块血迹,已经染红了布条。

我噌地起来查看,又不敢弄太大动作怕伤了它。

我瞬间哽咽:“老牛,是不是你起来挪动的时候扯到了?你真傻,干吗为我挡风啊。”

老牛的眼睛微微弯起:“哞——”

它是在笑吗?我抹了一把鼻涕:“傻牛——你待好,我再去找一块布。”

为老牛重新包扎好,我就背起篓筐去山上割草了。

“青青草耶——蓝蓝天诶——我来给我的牛儿割青草呀……阳光好耶——天气晴诶——牛儿你乖乖等我回呀……

“这么多草够吃两天了,老牛一定会高兴的。

“按住它给我按住它!破个洞还不老实,能为我家送子孙是你的福气,别不知好歹!”

我走到门口就看到奶奶那喷溅的口水。

而爸爸正在用皮鞭抽打老牛。

我扔下篓筐急忙跑过去挡在老牛身前:“你们干吗?”

“臭丫头滚一边去,别耽误我们拿送子汤。”

爸爸的皮鞭再次落下,老牛一声不吭,就那么挨着。

我跪下求他们:“别打了,你们别再拿了,那不是啥送子汤啊,不要再伤害它了。”

可我一个女孩子哪里敌得过正值壮年的爸爸呢。

而且他的身上还有一股酒精味儿,他喝酒了。

我整个人扑在老牛身上。

鞭子无情,他们更无情。

结结实实的两鞭子抽在我身上。

“哞——哞——”

“老牛我没事。”我扯着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

爸爸不依不饶指着老牛叫骂:“你个老畜生,折腾你半天你不吭声,这丫头挨两鞭子你就受不了了,好啊,那我今天就抽死她,看你还倔不!”

“啊——”

“哞——哞——哞——”

老牛卧下了,露出了它的伤口。

我歇斯底里:“老牛!不要!你受不了的!你会死的啊!”

可老牛无动于衷,就那么静静地卧着望着我。

“不要……爸爸求你不要……”

把手放进内脏里来回搅动的痛苦谁可以忍受啊……

酒精作怪爸爸的动作粗鄙暴力。

老牛的身下又红了一大片。

我被爸爸抽倒在地,什么都做不了。

半个月过去了,老牛被折腾得残破不堪。

牛棚里满地浸血的布块。

这天晚上我和老牛相拥,却怎么也睡不着。

外面静悄悄的,隐约能听到虫鸣声。

我犹豫再三,还是做了个决定。

6

我要带老牛逃跑。

再在这个家待下去,我俩都会死的。

他们眼里只有那个还未出生的男孩子。

每次提到他都是欣喜异常两眼放光。

哪怕我和老牛为他们出再多力、干再多活他们也不领情。

我俩就像那犁地的机器。

像往常一样,我牵着老牛准备出门耕地。

“爸妈奶奶我去做活了。”

“快去吧,做不好可没你的饭吃!”

我欣然一笑:“老牛我们走吧。”

“哞——”

我什么都没带,反正家里也没有什么属于我的东西。

老牛用舌头舔了舔我结痂的鞭痕,慢悠悠地走在我身后。

这个时间村民大多都在田里,村子里几乎没什么人。

我俩很顺利地走到村口。

“哞——哞——”

老牛不走了,我用尽力气也牵不动它,我急了。

“快走啊老牛,你还不想走吗,你想急死我啊。”

我一个踉跄跌倒在地:“你干吗啊,走啊!”

它回头看了看,一个人影,有些熟悉。

我奶奶!

她不紧不慢地逼近我,如同魔鬼。

“死丫头,早看你不对劲了,还想逃,跟我回去!”

“我不!”

啪!“你再说一遍!”

我捂着脸倔强不服:“我不回去!老牛也不会回去!”

她捡起旁边的树枝往我身上招呼。

我被她打得皮开肉绽,被她硬生生拖了回去。

回来还是少不了一顿鞭打。

我那个妈嗑着瓜子坐在门槛上煽风点火:“老公,打死她,居然敢带走我们的送子汤,小小年纪不安好心,打死她!”

我闭紧嘴巴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恶狠狠地瞪着他们。

突然老牛挣开了绳子,猛地一下撞飞了爸爸。

妈妈吓得大叫:“啊!反了反了,畜牲杀人了!妈你快来啊,建民被牛顶了!”

我爸直接被撞蒙了,奶奶和妈妈跑到他身边的时候,看到的是那条明显错位的腿。

“死牛,今天我非得剥了你的皮!”

“妈!妈!先去找人啊先救建民!”

奶奶气愤地扔掉木棍:“你,你俩等着!”

医生来看过后,说我爸的腿保住了,但是以后只能拄拐,恢复正常是不可能了。

7

我妈爬在爸爸身上哭号着。

“建民啊这以后可怎么办啊,你可是家里的顶梁柱,你还要教儿子踢球的,咋好啊,哎呀……”

村民们纷纷过来我家,无一不指责爸妈当初把我留下的错误决定:“你们看看,当初劝你们不要留下这个女娃,女娃没啥用,帮不了忙做不来重活,这就是个讨债鬼。”

“建民啊,别怪我说风凉话,你家这个女娃子呦怪的嘞。”

我爸愤愤地拍大腿:“现在说这有啥用,都这么大了再想弄死难了啊。”

“老公,都怪我……呕!呕!……”

妈妈的呕吐声在牛棚都听得一清二楚,还有奶奶那兴奋的大笑声:“哎哟儿媳妇,你是不是怀了啊,刚好大夫在这,快让他瞅瞅。”

确实是怀了,这才喝了半个月的汤就怀了,真是神了啊。

“老牛,妈妈怀了,以后不用再喝汤了,你可以好好养伤了,真好。”

“哞——哞——”

一连几个月,我和老牛照旧早出晚归去耕地,老牛的伤也恢复得很快,不再流血了。

爸爸每天就守着妈妈,拄着拐棍去给妈妈找补品。

奶奶每天给她灌输鸡汤,教她怎么调教儿子,也会每月都叫来大夫查看。

“大夫,你看这踢得多有劲儿啊,肯定是个大胖小子吧。”

大夫默默点头。

沉浸在喜悦中的父母并没有看到大夫之后的暗自叹息。

我抚摸着老牛,笑了。

倒还算他们有些良心,没有说把老牛宰了补营养。

也许是觉得它还有用吧,还能耕地。

大夏天的我妈妈穿着背心,露着那好似爬满虫子的肚皮到处炫耀,逢人就说:“儿子,我也怀儿子了,这是我儿子。”

她不知道她此时已经被她儿子吸食得如骷髅一般可怕。

十月怀胎,我和老牛过了十个月的消停日子。

我坐在牛棚把玩着狗尾巴草,心情大好。

不知道爸妈奶奶他们看到这个孩子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呢?

真期待啊。

8

一大早弟弟在一群人的欢呼声中降生了。

他们看他的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慈爱,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感。

但他们绝对想不到这个期盼已久的男孩不久就会成为他们的噩梦。

也成了我的噩梦。

弟弟从小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他的脾气超级大、超级暴躁,似乎有暴力倾向。

他爱和我开玩笑,可在我看来那哪里是玩笑。

我有一点不顺着他,他就会对我拳打脚踢。

奈何年龄差距大,他还不是我对手,更何况我还有一头老牛帮助。

他每天都会和家人告状。

随之而来的自然是一顿皮鞭招呼我。

“你弟弟还小你不知道让着他啊!有你这样当姐的吗!居然敢打你弟弟。”

我没有打他,我知道又是弟弟在背后添油加醋。

我不反驳,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

可我没想到他会对我的老牛下手。

我割草回来,看见弟弟在牛棚里晃悠。

他的小手在老牛的伤口上胡乱掏扯。

嘴里还哈哈大笑:“死牛,让我看看你这里面都有啥好东西。”

我抄起锄头就冲了过去,毫不犹豫打在了他后背上。

他吃痛地大哭:“丫头片子你敢打我!待会儿我就让爸爸把它杀了给我补身体!”

我气红了眼,一瞬间就扬起锄头想拍死这个弟弟。

还是奶奶被他的哭声吸引过来阻止了我。

老牛也不断地蹭我,我懂它的意思,它不想让我沾血。

“死丫头,谁给你的胆子!”

“明明是他先害我的牛的!”

奶奶把弟弟护在身后:“他就是个小孩子能有多大力气,还能弄死这畜生啊!倒是你,竟然为了这畜生跟你弟弟动手,看我不收拾你!”

说完她对我弟弟亲了又亲,连忙问他吓没吓到,拍他脑袋、拍他胸脯,嘴里还念叨着,“摸摸毛吓不着的。”

可我分明看到躲在奶奶怀里的弟弟那愤恨的目光。

这不是一个小孩子应该有的神情。

“奶奶,你打她,狠狠地打!给我报仇!”

她还真是疼爱这个宝贝孙子,让她做啥就做啥,就好像是任他差遣的一条疯狗。

“奶!你会惯坏他的,他掏我的牛,这是他这个岁数该有的行为吗?”

“你还有脸说啊,你怎么不看好你的牛啊,要是你弟弟被它踹了还有命吗!”

被踹死也是他活该!

我不再搭理奶奶,径直走向弟弟:“你要再敢来我这牛棚,我就把你脑袋摘下来当球踢!”

弟弟把头一伸:“你摘啊你摘啊,你敢动我吗,略略略。”

“哞——哞——!”

老牛吼叫了两声吓退了弟弟,奶奶也顾不得打我了,抱着她孙子就跑了出去。

9

我这个弟弟越长大越过分。

溺爱、放纵,使得他无法无天。

他把邻居家养的鸟偷来拔光了毛又扔回人家院子。

整天玩柴禾棍做的弓箭到处乱射。

我走到他面前开始鼓励他:“弟弟射得真棒,下次射准一点。”

“那是!”

继续得意吧。

果不其然,射得真准,射破了村民家的玻璃,当天就被人家找上门来。

我爸妈赔了人家玻璃,又掏了些钱作为补偿。

可没人责怪弟弟。

妈妈还亲昵地摸着他脸:“都是他们玻璃不好,还敢怪到我们宝贝头上。”

“男孩子嘛调皮一点是应该的。”

“就那破玻璃,你就算不射破它,也挺不了几天就坏了,真是缺钱缺到家了。”

我站在一旁好一会儿才走过去故作生气:“妈这件事本来就是弟弟不对的……”

怎料话还没说完,一个瓷缸杯子就结结实实砸到我头上。

我吃痛惨叫,鲜血顺着我的额头往下流。

弟弟却蹦哒着拍手:“活该,叫你说我!赶紧滚回你的牛棚去吧!看着你就烦!”

爸爸虽然腿脚不方便,可这手头的准劲儿真是可以啊。

走出房门我就笑了。

对,弟弟就应该这样生长下去。

在弟弟七岁的时候果然出事了。

因为家里的饭菜不好,他耍脾气绝食了好几天。

在奶奶招呼他吃饭的时候,他用削笔的小刀划伤了奶奶的脸,血止不住,奶奶慌了,连忙叫爸妈送她去医院。

可爸爸却说去医院浪费钱,直接背着奶奶去了村里的卫生院,做了简单的止血包扎。

弟弟在后面放肆地笑着,仿佛刚才他只是划了一个布娃娃那么简单。

奶奶脸上的疤是祛不掉了。

那样子真是比巫婆都要可怖。

她的脾气也越发地暴躁,每天都在家里挑刺。

弟弟整天在外面惹事。

我和老牛的牛棚是唯一一处清净的地方。

几个月下来,爸妈被他俩折腾得不成样子。

家里的存款也几乎都赔给了别人。

可爸妈对弟弟的疼爱却只多不少。

真搞不懂,你们是有受虐倾向吗?

弟弟每次想来牛棚找事儿我都不在。

我和老牛要每天去田里干活的啊。

还想把我们当布娃娃,哪有那么容易,早防着你呢。

10

现在村民对我家也是唯恐避之不及。

没有一家是没被弟弟霍霍过的。

这天弟弟和奶奶又因为一个红薯吵了起来。

越吵越烈。

弟弟气急败坏地捏碎了红薯拍在奶奶的疤痕上。

“老不死的,我让你吃!”边说边把红薯往奶奶嘴里塞。

爸爸一瘸一拐地已经拉不动弟弟了,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

妈妈见状也终于暴露了本性,在一旁起哄:“儿子,把这些都塞给她,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整天跟个鬼似的在家里晃悠。”

爸爸气得直颤抖,指着我妈一脸不相信:“毒妇,毒妇,那是我妈啊。”

“那是你妈,不是我妈。”

如粪便的红薯塞满了奶奶嘴巴。

奶奶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可她如今一个老太婆是怎么也弄不动弟弟了。

弟弟咧着嘴大笑:“撑不死你。”

一会儿工夫,奶奶就翻了白眼,可弟弟怒上心头,根本不打算停手。

一顿饭就在奶奶生命的流逝中吃完了。

见奶奶不动了,弟弟才傻眼,慌张地挪开手跑到我妈身边:“妈!妈!她是不是死了?”

我妈直接抱住他:“儿子不怕,一会儿叫你爸收拾了就行,我们出去玩儿吧。”

这是唯一一次弟弟听了我妈的话,同她一起出去了。

奶奶就那么坐在凳子上,脑袋还保持着仰头吃东西的姿势,嘴里焦黄焦黄的黏液。

我冷漠地看了一眼,拿了两根红薯就走了。

自从家里有了弟弟,我就变透明了。

如若不是弟弟来找我麻烦,他们根本就想不起来牛棚里还有我这么个人。

我也很乐意看他们狗咬狗,每次弟弟过来我都会教他该怎么搞破坏,他很聪明,很多东西一学就会,而且还会改良方案呢。

不过这点儿伤痛可不够,得要你们更加痛苦才行。

在流星下许愿真的很灵,奶奶出殡的下午就出事了。

11

照理说丧事面前不计过往,可村民愣是没一个肯帮忙的。

我爸爸一个人忙前忙后好几天才完成了所有流程准备出殡。

走到门口就被一家子围了上来,每人手里一根木棍。

身后还抬着一个老大爷。

我看向人群,发现我妈和我弟弟正畏畏缩缩地站在最后边。

为首的男子指着我爸讨要说法:“建民,你别怪我们赶在现在上门,你儿子把我老爸射死了,怎么处理!”

我爸爸一听险些跌倒,他探出头瞥了一眼老大爷,继而瞪大了双眼。

老大爷的太阳穴中稳稳地插着一根小木棍。

那正是弟弟的木弓箭。

爸爸张口结舌,不知如何是好:“这……这……”

为首的直接动粗给他来了一棍子:“这什么这,杀人偿命,是你偿还是你儿子偿!”

“兄弟兄弟别这样,我赔钱还不行吗?”

“赔钱?我家差你那俩逼子儿吗?我只要命!哥几个给我往死里打!”

几个壮汉把我爸团团围住,没一会儿就传出哀号惨叫。

整天拿皮鞭抽我,让你也感受一下这滋味吧。

我绕过人群走到弟弟身后。

“妈,你说他们打死了爸爸,是不是就不要我偿命了啊?”

我妈瞬间撒开了攥着弟弟的手:“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他是你爸啊。”

“可我杀死奶奶的时候你不是挺开心的吗。”

“那不一样,儿子,你不能这么想,总之你爸爸不能死。”

弟弟不服气,一手推开了我妈:“我不管,我要让他们打死他,我不想偿命!”说着就往人群里钻。

“妈,你看看这就是你梦寐以求的儿子,多好啊。”

她就像没听见我说话一样,满眼只有儿子,只有她老公。

我妈直接扑进人群扑到我爸身上:“求你们了别打了,会出人命的,我们赔钱、我们赔钱。”

“呦,正找你们娘俩呢,就送上门来了,给我一块儿招呼。”

弟弟眨巴着大眼睛走到为首的跟前,拽了拽他的衣角。

“大哥,是不是让你打死他俩,我就不用给你爸偿命了?你打死他俩吧。”

在场的人全都为之一颤,停下了手,一脸不可置信。

射到老人或许是失手。

可这是生养他的父母啊。

稚嫩的脸庞,恶毒的话语。

这哪里是一个孩童,分明是一个魔鬼。

是啊,这是一个被他们宠溺出来的魔鬼。

是一个被我亲自教养出来的魔鬼。

我走到爸妈面前再次强调:“你俩瞅瞅,这可是你们心心念念的宝贝儿子啊,如今他在要你们的命!你们不该满足他吗?”

我爸最先反应过来,伸手打了弟弟一巴掌,干脆响亮。

“我要你死,你死了我就没事了!”

在众人的注视下,他们三人扭打在了一起。

在生命受到威胁时,谁都红了眼,谁也不让谁。

三人一同摔倒在棺材上,撞掉了棺材盖。

烈日炎炎的夏日,放了几天的奶奶早已腐烂不堪,刹那恶臭满天,细看奶奶身上还有好多正在蠕动的蛆。

12

一众人纷纷转身呕吐,扔下棍子就跑了。

为首的还不忘了拉着他老爸。

我奶奶这辈子做的唯一一件好事大概率就是刚才吓退了这帮要她儿孙命的人吧。

我本来也没想让爸爸妈妈就这么被打死,那多无聊啊,活着受罪才有趣啊。

我同老牛讲了这趣事,它兴奋地叫了好几声呢。

只是这兴奋过后眼中的泪水是怎么回事。

“老牛,不哭,这是好事,咱俩应该高兴的。”

老牛不断地蹭着我,这是它这么多年来不变的习惯。

而我也感觉这很温暖,就像是一个真正爱我的妈妈在拥抱我一样。

可它身上的洞、它曾经受的苦,是我无法忘记的痛。

每每想起,我就恨无能的自己,恨爸爸妈妈奶奶,更恨我的超雄弟弟!

曾经我偷偷地问过大夫。

大夫说他所见过的孕妇里,我妈妈是最瘦的一个。

可她的胎儿却是最活泼好动的一个,这本就不正常。

如果当初劝他们打掉的话,估计他们会直接把大夫大卸八块吧。

“老牛,你说接下来我们还能做什么呢?我可不可以让弟弟消失?但是一个大活人怎么能无声无息地消失啊,太难了。”

“哞——哞——哞——”

我捧起老牛的脸认真地跟它说:“老牛,等把他们都解决了,我们才算自由,真正的自由,到时候我就领你去别的地方,再也不回这儿了,好不好?”

它还是在流泪……

我顺从老牛的意思没有再拱火。

可人算不如天算,老天都看不下去了。

弟弟真的消失了,就在埋了奶奶之后的夜晚,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我爸妈找遍了村子都没有找到。

他们挨家挨户地敲门,一家一家地磕头求他们帮忙去找。

真是搞笑,到头来我依然不如这个想要你们命的魔鬼。

老牛疑惑地转头看我。

“真的不是我,老牛你信我,我听你的话了。”

“哞——哞——”

村民不堪其扰,十分不情愿地开始寻找。

山上、田里、坟地,还有周边的几个村子,全都没有。

一个孩子不吃不喝能跑多远呢?

或许已经曝尸荒野了吧。

可我还是想错了。

弟弟没有消失,没有被野狗啃食。

他就在村子里,安安静静地在一个意想不到的角落里。

13

爸妈求了所有人,可是却忽略了一家。

就是被弟弟一箭射死的老大爷一家。

因为当天他家在哭丧,我爸妈不敢打扰,也不敢再招惹,生怕一不留神人家又要他俩偿命。

村里的人也没人想找晦气,自然而然地忽视了他们。

我趁着夜深人静摸到了他家门口。

还真是个大孝子,坐在棺材跟前睡着了。

我寻遍了他家都没有找到弟弟的踪迹。

真是奇怪,弟弟到底会在哪里呢。

他调皮捣蛋,天生坏种,他顽劣不堪,暴躁邪恶。

可他失踪远比他死去更让我害怕。

明明就差一步的,明明可以让爸爸妈妈亲眼看着他死的。

这对他俩来说才是最痛苦的啊。

我无功而返,呆呆地坐在稻草上。

“老牛啊,你说他是不是真的死了?”

“哞——哞——”

我爸妈凌晨才进家门,我妈哭哭啼啼,我爸唉声叹气。

一天时间,他们老得更加明显。

花白的头发此时已经完全看不见黑丝,驼着的背脊更显弯曲。

看吧,只是失踪而已,他们就已经悲痛万分了。

第二天一大早他俩又继续出门寻找,边走边哭。

就是哭灵的看见他们都得甘拜下风。

我不死心想跟在他们后边,却被老牛吼住。

“你陪着我长大,你是我最亲近的亲人,你放得下那些苦可我放不下!他们摧残压榨你那么多年,你就忍气吞声吗!”

我不甘心,我摆脱老牛追了出去。

我想寻到弟弟的尸体,我想看他白骨森森地展现在爸妈面前。

过了一天了,帮忙寻人的村民已然不多。

可我却感觉离真相更近了。

跟随他们走到山坡的时候,正巧遇到了那家人下棺。

我爸妈硬着头皮走上前问他们:“你看见我儿子了吗?”

“没看见!你那死儿子没了正好,省得我找他了。”

我妈不死心又问了一遍, 那人很给力地赏了她一巴掌。

“滚远点!别脏了我爸轮回的路!”

老爸死了,他这个态度应该是对的吧。

可我就是鬼使神差地想看个究竟。

“大哥, 我帮你埋吧。”

“你是?他俩的女儿?用不着你, 起开。”

我借着他推我的力一屁股跌到坑里的棺材上。

本是无意的举动,可他却突然暴跳如雷:“来人来人赶紧把她弄走, 填土填土!”

我终于晓得哪里不对劲儿了。

14

这棺材比一般的棺材大了些。

明明那天看到的他老爸是个矮子, 实在用不到这种尺寸的棺材。

村民看这边热闹纷纷走过来查看。

那人忙着骂骂咧咧地轰走他们, 我就趁着没人注意,再次踩到棺材上,脚蹬着两边的土, 咬牙挪动了棺材盖。

这一挪着实是吓到了我。

“啊!快来人, 快来人!”

我惊慌地爬出坑,指着棺材。

棺材里是那人的老爸。

还有我的弟弟。

弟弟不是躺在里面的。

而是以跪坐的姿势摆在那老头的脚下。

脑袋上有一个碗口大的窟窿。

头发上全是干凝的血迹。

老头平躺, 慈祥又安静,嘴角似乎还挂着笑。

就好像正在接受弟弟的道歉一般。

他俩这样子别提多诡异了。

好在村民走得不远,听到叫声就跑了过来。

几个年轻人二话不说掀开了棺盖。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却没人上前质问这家人。

我的爸妈看到他们的宝贝儿子时,已经不知道作何表情。

我爸直接喷了一口鲜血晕死过去。

我妈跳进棺材抱起弟弟,嘴里不断地喃喃:“我的儿子,我的宝贝, 我的儿子,我的宝贝, 跟妈妈回家,妈妈什么都听你的, 乖儿子, 跟妈回家……”

疯了, 彻底疯了。

从那以后, 我妈整天抱着一具尸体在村里晃悠。

从日出抱到日落,从皮肉抱成骷髅,依然不肯放手。

我爸一病不起, 拉撒在床, 疯了的妈也不给他喂饭, 没几日就活活饿死了, 直到烂了臭了才被人发现。

我回到牛棚再也压抑不住,大笑起来。

笑着笑着……就哭了。

我走到老牛身边喊了一声:“妈妈。”

15

这头老牛是我的妈妈。

它被破肚的那天我就记起了一切。

前世的我还在嗷嗷待哺跪地吃奶。

却被他们一家开膛破肚炖了肉汤。

那时那个女人怀孕了,每天吃野菜营养根本跟不上。

他们看我妈妈还有用处还能耕地, 就对幼小的我下了手。

在我妈妈外出时无情地宰杀了我。

我不甘心,我挤走了那婴儿的灵魂,占据了它的身体。

十月怀胎之后, 他们看到是个女娃后, 就又把我扔回了牛棚。

原来不是我一直陪着老牛。

是老牛一直在陪伴着我。

它原本是有机会逃走的。

是我的出生让它嗅到了自己孩子的气息。

是我连累了我的亲妈妈。

它一直喂养着我,后来还是这家人感觉我可能已经死了,才来牛棚查看。

见到我依然哭声洪亮,还以为遇到了啥不吃不喝也不会死掉的神明之子呢, 这才又把我抱回屋子。

可我没有想到, 当初的婴儿竟然也不甘心, 再次投胎。

我找大夫也只是想确定一下到底是不是那个有着超雄基因的孩子。

自我恢复记忆那天起,那个每晚都被人掏肠子掏内脏被人剁得一块一块的血肉模糊的噩梦就彻底醒了。

因为那不是梦,那是再真实不过的曾经啊。

“妈妈, 我带你走,我陪着你,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哞——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