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节 红帆远扬
第 11 节 红帆远扬
妹妹大病一场后,像变了个人。
她挽着军阀头子的手,成了交际场最耀眼的那颗星。
她说:“这世上人人生而平等,不可自怜自艾。”
她说:“既来了民国,就要谈最浪漫的恋爱,做最美的姨太太。”
她说:“这乱世关我何事,我只是一个过客。”
可后来,她还是脱下旗袍扬起了红帆。
1
家道中落后,我带着弟妹住进了小巷子里。
几十户人家挤在一起,吃喝拉撒都在其中,不用说也知道是什么光景。
一进小巷,弟妹便哭闹不止,既想要爹娘,也想搬回曾经的宅院中。
可是爹娘已死,大宅院也成了小军阀的外院。
阿华背着我们为数不多的行李,叩开了李嫂的门。
她烫着时下最流行的羊毛卷,握着大烟枪,晃晃悠悠地带我们走进一间窄小的屋子。
空荡的房间里甚至没有一张床。
阿华赔笑着从怀里掏出几块大洋塞给了李嫂,她接过钱,毫不在意地将钥匙扔了过来。
见她走远,阿华直起背,恶狠狠地啐了一口:“什么东西。”
2
自此,我们便在这儿安了家。
阿华找来几块干净的木板,铺上几块麻布就成了我们三人的床。
我自是千恩万谢。
府中落败,唯有车夫阿华肯伸出援手。
他笑着挠了挠头:“小姐心善,救了我母亲,我自当报答”
晚上,我搂着弟妹躺在硬得硌人的床上。
一天的奔波早已让尚且年幼的他们劳累不堪,此时沉沉睡了过去。
而我却毫无睡意。
我自幼长在内院,身无长技,如何能在这乱世之中安家立命。
好在阿华第二日便找来了活计。
他如今是黄包车夫,走街串巷,消息门路最为灵通。
他接了百乐门的服装浆洗工作,一百件衣服便能有一块大洋。
我忙不迭地应下了。
我想着便是一天洗上五十件,两天也能赚到一块大洋。
一个月下来,便是十五块,除去两块钱的房租,剩下的钱也足够我们嚼用。
若我再多赚些,说不得还能送弟弟耀祖上学。
我哼着小曲儿开始了幸福的劳作。
但现实狠狠给了我一棒。
舞女的衣服带着点点塑料亮片,时常将我划伤,为着不耽误活计,我忍痛泡在水中,一天下来手已不复以前的葱白细嫩。
弟弟心疼地对着我的手哈气,妹妹秀玲更是撸起袖子一把伸入水盆中,只是刺骨寒意一下子让她倒吸一口冷气。
我不禁笑着将她抱在怀里。
生活虽难,但到底还有亲人陪在身边。
只是衣服再多也有洗完的一天。
3
连续半个月没有活计后,我再也坐不住了。
嘱咐好弟妹后,便上了街。
上海滩繁华的街道和窄小阴暗的巷子形成鲜明对比,分割出两个不同的世界。
从前我只知道巷子里的人生活穷苦,却不想连活下去都是一个问题。
这样的世道,即便是年轻力壮的男子寻个活计也极为不易,更别提一个年轻女子了。
此时,我是有些埋怨爹娘的,明明是书香世家,偏偏奉行女子无才便是德,以至于我现在大字不识。
我屡屡碰壁,等回到小巷时,已是傍晚。
李嫂依旧坐在巷子中,抽着她最爱的大烟枪,看着我颓废地走过,她似笑不笑地招呼我过去。
我虽不喜她,却也不想得罪房东。
她伸手摸向我的脸,啧啧啧地发出赞叹:“这样的容貌,我给你介绍个好工作。”
我低头不语。
她像是看透了我:“活着都成问题,还惦记什么面子。”
确实,当活着都是一种奢望,面子里子就都不重要了。
我说不出拒绝的话,因为一个月两块大洋的房租已经成了难倒我的一座大山。
4
我最终成了百乐门的舞女。
丰厚的薪水足以供养弟妹,甚至有了余钱送他们上学。
于家的人向来聪慧,他们很快便猜到我的工作,哭闹着不想上学,只想阿姐回家。
我第一次动手打了他们,还让他们保证以后再也不提这话,见我发狠,他们抽噎着应了,自此更是努力读书。
阿华得知我去了百乐门,沉默着坐在了门口。
我知道他的心意,只是现在的日子,情爱是最不值得提的。
又过了几日,阿华拉着车出现在百乐门的后门。
我眼圈一红。
他日日接我回家,我想着再过几年,弟妹长大成人,就与他成亲。
这样的日子一眼望得到头,但我却觉得十分有盼头。
只是妹妹自落水后,这样的日子就变了。
5
“说吧,你们摄像机藏在哪儿?”
妹妹秀玲抱着胳膊好笑地看着我,而在此之前我已经向她解释了三遍这并不是在唱戏。
她一定是失忆了。
我找出藏在柜顶的大洋,听说脑袋磕坏了不好治,我狠了狠心多拿了两块。
她依旧抱着胳膊站在门口,打量着屋里:“道具弄得还挺像模像样的呀。”
正巧耀祖走了进来,她指着耀祖:“按着民国戏的套路,他应该叫耀宗吧。”
耀祖呆愣愣地看着秀玲:“二姐,你怎么连我名字都记不得了,我是耀祖啊。”
她闻言哈哈大笑,拉着我走到镜子前面。
“这么差的化妆技术还想瞒过我,瞧瞧你的口红都没擦掉呢。”
我猛地被拽了过来,看见唇角的口红渍,慌忙将它擦掉,也不知回来的路上有没有被人瞧见。
秀玲却在一旁大叫起来,刺耳的声音几乎要划破笼罩着巷子的黑夜。
她不敢置信地揉搓着自己的脸,扭曲的样子让我和耀祖都有些害怕。
“大姐,二姐是不是被水鬼附身了?”
耀祖拿起一旁的笤帚挡在自己身前。
好在秀玲只是疯狂了一会儿便安静下来。
我只当她是学习压力太大,从未想过我听话懂事的妹妹已然换了芯子。
6
翌日。
我正收拾床铺,秀玲期期艾艾地来到我身边,为着昨天发疯的事儿向我道歉。
我摸了摸她的头,亲姐妹之间说什么道不道歉的话,她顺势挎着我胳膊坐到床上,说落水让她伤了脑子,现下许多事儿都记不太清了。
我一时着急,又要拿起荷包带她去医院。
她忙拦下我,又说自己头脑很清楚,只是往事儿记不太清,让我详细告诉她一些,她便能回想起来。
我们一直聊到中午,眼见日头高了起来,我急忙拿了钱让她去街上买豆腐。
但她一下煞白了脸,像是看见洪水猛兽,推脱自己头疼便栽倒在床上。
我并未多想,只让她好好休息,饭好了再叫她。
此后几日,她犹如惊弓之鸟般躲在家中,竟是连学校都不肯去,我再三追问缘由,她也只说是因自己头疼,我带她去医院,她也不肯。
我气急了,叫了阿华和耀祖要将她绑到医院,她才不甘不愿地说只是自己犯懒才不愿出门,并不是因为头疼。
阿华也有些生气:“你姐姐为着你们上学的事儿每天工作到深夜,吃了多少苦,你就这样待她?”
她看了看一旁生气不语的我,有些不好意思,探出了小脑袋给我道歉:“近日外边不太平,阿姐,我有些害怕,不敢一个人出门。”
阿华嗤笑:“这日子一直不太平,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你姐姐弟弟都能出得了门,偏你不行?”
她被挤兑得脸色通红,赌气一般撞开了站在门口的阿华,拉着我的手上了街。
只不过她勇士般的气势一上街就消散了,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我不解地将她从身后拉了出来。
她一下子怔住,车水马龙的街道上全是衣着精致的行人,各色的小洋楼矗立在上海滩代表着主人们的身份。
她喃喃道:“民国不是战乱流离失所的年代吗,怎会这么平静,还这样繁华。”
我好笑地看着她:“莫不是真傻了,这街上一直是这个样子。”
她不好意思地掖了掖耳边的碎发,有些大胆地拉着我的手走在了前面,一路走一路赞叹街上的繁华。
7
晚饭后,我叮嘱秀玲早些休息,便急匆匆换了衣服赶往百乐门。
百乐门的刘经理是个嘴硬心软的人,又与李嫂颇有交情,允了我两天假期照顾妹妹,万不可再迟到耽误工作了。
马不停蹄赶到换衣间时,林萍儿早就百无聊赖地等在那儿了,见着我劈头盖脸便是一顿骂。
“你还想不想干了,自己拖拉就别耽误旁人挣钱。”
我知道她并没有坏心,只是在怨我两天没来陪她,我尚且还有听话懂事的弟妹相伴,可她却只有一对儿甩不掉的大烟鬼爹娘。
我讨好地将从家带来的包子塞到她手里:“您大人有大量,原谅小的吧。”
她恶狠狠地吃完了手里的包子,而我也换好了演出的服装,画上浓艳的妆容,我们便成了百乐门的舞女。
一舞完毕后,万盛银行的经理拉了林萍儿陪酒,我回了换衣间休息,至于休息室,那是台柱子们的专属地方,百乐门没名没姓的舞女众多,我是不配进去的。
刘经理脚底生风地走了进来,见换衣室只有我一个人,便有些着急,我知道定是前面的客人缺了人陪酒。
上海滩前些日子来了一批军阀,当兵的嗜酒,更喜欢有人陪酒,百乐门生意更上一层楼,他们出手阔绰,舞女们也乐意作陪。
我却是做不来的,林萍儿总是说我傻,进了百乐门还放着大钱不要。
刘经理匆匆忙忙离去,嘴里不停念叨着要多招些年轻貌美的人进来。
我有些担心,新人多了,我出场的时间就少了,薪水自然也会少,秀玲和耀祖的学费又该怎么办。
我带着几分担忧结束了今天的工作,回到家时,秀玲还没睡觉,抱着被子问我怎得这么晚才回来。
看来她是真的失忆了,竟记不得自家姐姐是舞女,不过这样也好,毕竟这不是值得拿出来炫耀的事情。
我笑着回她,这些日子加班所以回来得会晚些,日后莫要等我了。
她乖巧地点了点头,还保证自己明天就去上学,我听了十分开心,只觉连日的疲惫都一扫而光。
8
秀玲再次背起了书包,耀祖为此特地起了个大早从学校赶回来接她。
早在两年前,耀祖就住进了学校。一间屋子住不下早已长大的弟妹,而一学期一块大洋的住宿费比再租一间房便宜多了,省下的钱还能给他们偶尔改善一下伙食。
我继续着白天收整家务,晚上跳舞赚钱的日子。
秀玲近来也慢慢恢复正常,只是话更多了,见着什么事儿都要回来提上一嘴,我们之间的关系也越来越亲密。
见我有时抱着她的书本,还心疼地表示要教我读书认字,见她如此,我也十分欣慰。
自她上学之后,便有些不太乐意与我交谈,我隐约察觉到是因为我不光彩的工作,但是长姐如母,总不至于去跟年幼的妹妹计较。
她是个极好的老师,一遍不会便来第二遍,直到我认识为止。
邻居王婶见着秀玲教我读书识字,有些嗤之以鼻。
“一个女孩儿家,读书做什么。”
她家人口兴旺,孙子辈便有五人,可唯有一个孙子是她的宝贝。
秀玲见不得她这样的鄙夷:“女孩儿怎么了,男女平等的好吧,你是裹小脚把脑子也裹上了吧,身为女人都看不到起自己,还有谁看得起你。”
王婶气狠了,伸手就要往秀玲脸上抓去,却被突然出现的李嫂打断:“我这儿可不是打架的地方。”
李嫂作为这巷子的房主,拥有着绝对话语权,一句话便让王婶偃旗息鼓。
深夜,我刚进家门,王婶带着孙子叩响了房门。
“秀荣啊,我这孙子可是顶顶聪明的,你看秀玲教书的时候顺便带带他呗,他是男娃,等日后有了出息,肯定少不了你们的好处,我们也不占你便宜,这就当是束脩。”
她一脸骄傲地晃了晃手里发黄的白菜。
我看了看流着清汤鼻涕的黑壮小孩儿,直接回绝了她,只是却不想她恼羞成怒。
“让你们教是看得起你们,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每天半夜三更才回来是去干什么了,说出来我都怕脏了这地界,百乐门的舞女也配和我们住在一起!”
我无法反驳她的话,秀玲却冲了出来,指着她鼻子骂道:“我姐姐一不偷二不抢,正大光明地工作,她为着我和弟弟的学业努力赚钱,是你心脏,见不得别人好。”
她声音高亢,王婶既想骂人,又怕吵醒李嫂,撂下几句狠话,灰溜溜带着人走了。
看着她为我出头的样子,这几年的付出也算是值得了。
她说职业不分贵贱,只要能养活自己便是真本事,保不准大家以后都以能登台为荣呢。
“跳舞可是自己才艺啊,是值得别人羡慕的事儿,阿姐你下次带我一起去,我在台下给你加油助威。”
她神采奕奕地说着,我却莫名心里发慌,严厉地训斥了她。
见她不说话,我拉着她上了床:“日后这样的事情有我呢,女孩儿家应该安静沉稳,你这样以后可嫁不了好人家。”
她倒是气性高,一梗脖子说道:“嫁不了就不嫁,难不成我就是为了嫁人才活着吗?”
我有些莫名其妙:“女子嫁个好人家才有出路,我送你去读书自然也是为着你能过得好。”
“我的知识能力不比任何人差,一个人也能过得好,反正,反正跟你们旧时代的人说不明白。”
我好笑道:“你读了两本书还成新时代的人了。”
她没理我,不过临睡前,却面色古怪地看了我一眼,低低说了一句:“幸好你不姓肖。”
这孩子又犯傻了,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
9
又过了一月,百乐门公开招聘的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
这样的噱头既选了人又给客人们添了趣儿。
一时间来应聘的年轻女孩儿不少,但多半是被父母逼着来的,本就不是心甘情愿,又要站在台上取悦众人,自然是一副畏畏缩缩、笨手笨脚的样子。
我是没时间注意这些的,耀祖最近长得很快,鞋子几个月便不合脚了,阿华跑车也是十分费鞋,有这点子时间,我还要给他们两个纳鞋底。
林萍儿见我纳地认真,撇了撇嘴:“整天就知道干活,走,咱也看一回别人表演的乐子。”
她夺过我手中的活计,硬拉着我去了后台,透过幕布的缝隙能看到台上影影绰绰的人影,这个女孩儿倒是一点都不怯场,还有把好嗓子,只是听起来有几分熟悉。
台下的客人们起哄再来一首,为着能够看清些,我往前走了两步,正巧那女孩儿转过身,四目双对。
我一下子怔在原地。
秀玲穿着紧身旗袍,画着精致妆容,风姿摇曳地站在台上。
她自然也看到了幕后的我,但也只是一瞬间的慌乱,然后继续自己的表演。
我急切地想冲出去将她拉回来,但被林萍儿一把拽住。
“你疯了吗,何老板还在下面。”
听见何老板的名字,我瞬间冷静几分。
百乐门能够在上海屹立不倒,自然是有人擎天护着。
何老板便是那尊大佛,若是我砸了他的场子,只怕是没有好下场。
秀玲的表演十分新颖,唱跳俱佳,十分大胆地扭动着身体,底下的人的目光也都被吸引了过去。
就连一向嘴毒的林萍儿也破天荒地夸了一句。
我竟从来不知秀玲还有这样一面。
一曲结束,刘经理美滋滋地凑过来,一向见过世面的他都笑出了几分皱纹。
“百乐门又要多了个台柱子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谁,此时凉气从脚底蔓延到了心头。
等待的时间如此漫长。
秀玲刚从后门出来,我一把将她拉上阿华的黄包车,一路无话到了家中。
等送走阿华,我才将房门上锁。
秀玲有些讨好地看着我。
“阿姐,何老板说一个月要给我五十块的薪水呢。”
看着她精致的眉眼,我又想起台下人看她的目光。
那种淫邪目光,我实在见过太多。
我发狠地擦去她的艳丽口红,似乎这样才能掩盖她上台带来的屈辱。
她被擦得生疼,急忙躲闪着。
“阿姐,你干什么啊!”
“你为什么要去百乐门,我不是叮嘱你在家里好好待着吗。”
“上学花销太高了,我这不是找个兼职吗,还能缓解一下你的压力,这不是好事儿吗。”
“家里的事儿不用你管,你好好上学就行,以后再也不许去那个地方。”
“那可不行,我已经签了合同,一年呢,违约金要三千块呢。”
我一下子瘫坐在床上。
三千块,便是我在百乐门工作一辈子也拿不到。
她见我不说话,又补充了几句。
“阿姐,我现在挣这么多钱,等挣够了就能咱们的宅子买回来,到时候爹娘的牌位都有地儿放了。”
“而且,我签合同的时候写的是假名字,于灵,是灵气的灵哦,等什么时候阿姐不想让我做了,我就不去了,上海滩这么大,他们也找不到我。”
她睁着大眼睛,讨好又期待地看着我。
我苦笑一声。
上海滩这么大,却是何老板他们的上海滩。
他们看上的人便是掘地三尺也能挖出来,一个名字而已,难道会妨碍他们的利益。
但看着秀玲一脸单纯的样子,我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我知道你想帮阿姐,但是百乐门里面鱼龙混杂,你答应阿姐,千万不能跟里面任何一个人产生牵扯。”
她扑哧一声笑了:“阿姐,情情爱爱怎么能阻拦我挣钱的脚步,你就放心吧。”
她凑到我的身边,不断计划着拿到薪水之后的幸福生活。
“阿姐,我现在能赚这么多,你干脆别干了,我供你上学吧。”
“胡闹,我这么大了如何还能上学。”
“年纪大又怎么样,学海无涯苦作舟呢。”
“你好好上学就够了,等你学会,可以教给阿姐啊。”
“我都学会了,我可是正经大学生毕业。”
她絮絮叨叨说了半夜,天真的眼睛里满是对未来生活的畅想。
10
第二天,我照常来到百乐门。
只一进门,林萍儿便凑到我面前,捏住我的脸仔仔细细地看着。
“我怎么觉得你和昨天的台柱子有些相像呢。”
她眯着眼睛颇有些怀疑地问道,我装作要去换衣服躲闪过去。
“你这是在夸我喽。”
我厚脸皮地应承下来。
她反倒啐了我一口:“还不快上台,仔细人家台柱子们生气。”
其实秀玲化妆前后只有四五分相似,落在我身上便只剩一两分了,我并非有意瞒她,只是这样的事儿,少一人知道秀玲便多一分安全。
秀玲的初次登台定在了五天之后。
刘经理为了这次亮相费了不少心思,不仅给我们加了工资,日夜排练,还邀请了上海滩的众多大人物。
这样的声势浩大,越发让我不安。
秀玲的样貌自是不差,加上她不同于一般女子的随性洒脱的气质,若是被那些人看上。
我不敢想。
临近当天,我越发后悔没在她出现在百乐门当天带她离开上海,以至于现在难以脱身。
何老板破天荒地也出现在了排练现场,看着舞台上的秀玲不住夸赞,明明是欣赏的眼神,我却偏偏看出他打量货物般的眼光。
“白玫瑰,你现在可是我的法宝了,我这百乐门可就指望你撑场子了。”
何老板抽着雪茄,眯了眯眼。
“何老板,有了我,您还怕没生意吗。”
这样傲气的话,我从没想过是从秀玲嘴里说出来的。
她一向是个安稳性子,就算这次大胆的登台,我也只认为是自己无能赚不到钱,才逼得秀玲不得不放下尊严。
但现在看来,她却是有些反常。
秀玲自信地站在舞台上,仿佛全身都在发光,但这样的自信落在昔日的台柱子眼中,便只剩下挑衅了。
小夜莺抱着胳膊不屑地哼了一声,重重地撞开围观的人群回了休息室。
这可不算是个好征兆。
回到家后,我拉着秀玲细细叮嘱,万不可跟那些人产生矛盾。
现在的世道,挡人财路便是断人活路,反正只要登台便有薪水,也不用那么卖力。
秀玲一面附和着,一面烧了火柴棍往睫毛上烫去。
见她不甚在意,我又开始讲述小夜莺以一己之力逼走所有台柱子们的传奇故事。
“停停停停停,这故事我都听了八百遍了,阿姐你就放心吧,我可是看过几百遍宫斗剧的人,她们肯定斗不过我。”
“宫斗剧?是什么?”
我迷茫的样子逗得她哈哈一笑。
“我上学的时候学到的,你要是想学我以后教你。”
11
秀玲初演那天,场面十分盛大。
门口的小轿车堵满了整条街,各行的大佬们依次登场,刘经理脸上的笑容都没有下去过,何老板也下了重本,会场里布满鲜艳的玫瑰花。
秀玲穿着定制的礼服上台,紧身的亮片旗袍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姿,如夜莺的歌喉听的人如痴如醉。
一曲结束,她挽着何老板的手坐在了客人们的旁边。
我在后台都能隐约听到那些人对她的吹捧。
当天回去后,秀玲兴奋地翻来覆去。
“阿姐,我现在也成明星了,台下那么多粉丝呢,果然我拿的是大女主剧本。”
我听不懂她的话。
沉默半晌,背对着她,嘱咐了一句万事小心。
她不在意地应我了一句。
那天过后,上海滩流传着白玫瑰的美名。
各界人士都以见过她表演为荣。
说来奇怪,人人都瞧不起舞女,觉得她们自轻自贱,不屑与她们接触,可是当一个舞女出了名,他们又觉得与她相识是件极光彩的事儿,仿佛通过她就能与百乐门往来的大佬们平起平坐。
小巷子茶余饭后的谈论主题都成了白玫瑰,当然这功劳主要在王婶子。
“我儿子可是给见过白玫瑰的人擦过鞋,那白玫瑰可是整天和银行家来往的人。”
她脸上带着笑,这种骄傲仿佛她的儿子也是一位银行家一样。
秀玲自然是不知道这些的。
百乐门生意十分好,何老板给她加了一倍的薪水让她下台后陪客人聊天,她一口应承了下来,全然不顾我在她身后轻拽衣裙。
这样的小动作没逃过何老板的眼睛。
他笑着,眯了眯眼睛。
当天下班前,何老板叫我进了办公室。
“你也是老人了,秀荣,咱们这地方可从不做赔本的买卖。”
“这样吧,你也为百乐门做出过贡献,先带薪休假一年吧。”
刘经理等在门口,见我出来,带着几分兴奋地凑了过来。
他是打心眼里为我高兴,说老板器重我,这样的奖励可是前所未有的。
我苦笑一下,谢了他对我的关照,可这哪里是什么奖励,分明是赤裸裸的威胁。
12
随着白玫瑰名声大噪,秀玲回家的时辰越来越晚,但穿着打扮却日渐华丽,巷子中人户众多,自然也发现了这一点。
“咱们的弄堂可是干净不了了,听说原来还是书香门第呢,姐妹两个都不知羞耻。”,王婶子又开始阴阳怪气。
我知道她是嫌弃我的工作。
说是嫌弃,但更多的是嫉妒。
同样的生活,我们一间屋子只睡两个人,而她们一家八口却要挤在同一间屋子里。
这年头笑贫不笑娼,无非是看我们生活好,自己嫉妒罢了。
我在家歇了几日,也听了几天的她的挖苦。
但她的嫉妒也给我提了醒,眼下手中也有了余钱,或许可以搬到宽敞点的地方,这样耀祖也能有间屋子住。
我心里这么盘算着,当天晚上就去找了阿华。
“你,你们要搬走了吗?”
“对啊,现在秀玲的薪水不低,总不好让耀祖一直住在学校里面,她们都大了,最好是独门独户,还要有三间屋子。”
想着以后的日子,我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
但阿华却并未言语,半晌才回了一句。
“好,我平时留意一下。”,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落寞。
我不由得看了他一眼,可能是近来生意不错,他脸庞削瘦不少,脚上依旧是那双布鞋,但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
“我前两天给你做了新鞋,正好给你。”
缝制了两天的鞋子透出细密的针线,鞋底也是我去洋货商店买的,听说极为舒服。
我笑着递给他,一脸求夸奖的样子。
阿华也发现了,摸着厚实的鞋底笑了笑:“我还配穿这么好的鞋呢。”
虽是夸奖,但莫名地听着有些别扭,刚要开口,却被他打断。
“我送你回去吧。”
我有些摸不到头脑,但也默默跟在他身后。
或许是这两天没见过面,有些生疏了,一路上阿华再未开口。
但他的反常总归是让我心有疑虑,我向来不是一个可以耐下性子等别人开口的人,本打算到了门口就问他,但还没走到巷子里,就看见了停留的车。
秀玲远远地站在那儿,而旁边白色西装的男人正一脸殷勤地说着什么。
我忙拉着阿华躲到了角落里,这样的事儿对于女孩儿并不光彩,我并不想让秀玲有被当场撞见的难堪。
待那男人走后,我才回到家中。
秀玲正哼着小曲打理自己的头发。
我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开了口:“外面的男人惯会花言巧语,你莫要信了他们的话。”
她转过身狐疑地看着我。
13
我眼神躲闪几分,慌不择路地整理着手中的衣服。
“阿姐,你是不是看见林瑾之送我回家了?”
这名字倒是十分熟悉。
林萍儿曾跟我提过,曾经她在路上被人撞倒,是林瑾之将她扶起,又为她诊治。
他是刚归国的年轻医生,父母均是外交官,为人十分温和,是个极好的人。
眼下听秀玲说起,我倒微微放心几分,却还是嘱咐她在百乐门要小心。
“阿姐,这话你都说过几百遍了,刘经理和何老板都是很好的人,我在那儿很安全的。”
有时我竟不知她是聪明,还是蠢笨。
说是聪明,却偏偏相信所有人都是好人,说她蠢笨,可上海滩声名鹊起的白玫瑰岂会半点脑子没有。
也或许是她原来过得太过顺遂,以至于认为遇到的都是好人。
她歪在我怀里,嘟囔着明天要跟林瑾之去公园踏青。
想来秀玲是愿意和林瑾之一起的,他又是个不错的人,即便是知道秀玲在百乐门的还愿意与她相处,嫁入那样的家庭对秀玲也是一桩好事。
我摩挲着她的长发,轻轻说道:“你若有意,还是早点把工作辞了才是正理,他定然也不愿你继续抛头露面,家中还有阿姐,你不必担心耀祖的学费,日后做个相夫教子的贤惠妻子,阿姐也就放心了。”
她猛地起身看向我,面带薄怒:“阿姐,他只是在追我,我还没答应他呢,怎么又扯上日后了。”
这话十分大胆,女子若是同意让男子接送,必然是存了嫁娶之心。
“停停停,跟你这老古董说不到一起,他不追求我,我怎么知道合不合适呢,要是不合适,我还要和他绑死在一块不成?”
“我要是嫁人,肯定是找一个三观一致的。”
我不太认可她说的追求,也不太理解她说的三观,为了掰正她,我忍者羞耻讲述了我和阿华之间的事情。
而她只是欲言又止地看向我。
“我听你说了这么多,全是阿华哥当初对咱们的扶持,还有你对他的感激之情,你难道对他没有爱吗?”
我一愣,这难道不是爱吗。
“还是由我这个网络恋爱大师来给你传授一下吧。”
她一本正经地坐到我面前:“爱,就是你每时每刻都想着他,想起他心里便觉得甜蜜,愿意为了对方放弃一切,哪怕是生命。”
我哑然失笑,这种传奇爱情我只在说书的那儿听到过。
我敷衍了一通,便将她赶去睡觉,顺便提了一句搬家的想法。
“好呀好呀,我早就不想住这儿了,这边还是公共厕所,真的太不方便了。”
我笑着答应下来,保证会给她找一个称心如意的新住处。
只是一连过了半个月,阿华都没传来消息。
秀玲也不免抱怨他不上心:“整天在外面拉车怎么可能一个合适的房子都看不到呢,阿姐,他分明就是敷衍你。”
我说不出反对的话,毕竟上海滩消息最为精通的可能就是车夫们了。
“可能他最近忙,正好我闲着。”
翌日,我便出了门。
许久没在街上逛过,不自觉便走到了老宅子处,门前依旧是有军官把守。
我低头慌乱离去,却被一妇人拦住去路。
“是秀荣吗?”
14
拦住我的正是从前的邻居吴大娘。
她夫家是做生意的,养得一张脸白胖红润,只是现在添了几分愁容。
“如今世道不好,又来了这许多带枪的,家中生意也是难做,现在准备卖了宅院搬去乡下,好歹有几分薄田,能养家糊口。”
她又问起一双弟妹,我只含糊说道她们都在上学,等日后熬出来了便都是好光景。
母亲在世时与她素来交好,听我这么说,她也放心几分。
“那时候还特地嘱咐了人,交代你安顿好了便来找我,总能帮衬几分,可也总不见你来寻我。”
她说着又拉起我的手,满手粗糙的老茧让她不由得惊了一下,望向我的眼中带着微微的心疼。
“当年你家中败落,我虽帮不上什么忙,但也收整了三十块大洋,为防有心人算计,还特地交到你那车夫手里,只是你到底是受苦了。”
我呆愣愣地听她说完,好半天才缓过神来,颤抖着声音问道:“是,是原来的车夫阿华吗?”
“可不是他吗,亏得你当初心善,出了事儿还能有他帮衬,也算是他有良心。”
我僵硬地扯出一抹笑容:“是,他确实是好人。”
拿着吴大娘给的几块腊肉,我恍恍惚惚地出了门,直到傍晚才走到阿华家门口。
“来找阿华的吧?”
阿华的邻居们看见我,善意地笑了几声。
“小姑娘眼光真好,阿华现在有出息了,前两天买了新院子。”
听说他的院子可有三间独立的屋子。
听说院子里面还有一口水井。
听说那边置好了全新的物件,他娘连旧被褥都分给了老邻居。
15
我在他新家门口站了许久,久到我的双腿都在打战,他才拉着黄包车出现在小巷子中。即便隔着朦胧夜色,我也没有错过他眼神中的瞬间慌张。
他怔了怔,一步步走到我面前,随后扬起了笑脸。
“秀荣,怎么不进去啊,这以后就是我们的家了。”
他不似往常一般拘谨,大胆地拉起我的手往院子里走去,一面走一面介绍。
“你说在那边洗衣服不方便,我特地买的带水井的院子,还有你喜欢桂花,为了这棵桂花树,我可是多花了两块大洋呢。”
月光下,他微微正色,看向我的眼神十分深情。
“秀荣,从见到你的那一刻,我就心悦你,你就像天上的明月,而我不过是一个车夫,我以为我们之间永远不可能,但是现在,我有了房子,能给你一个家,才敢说出口,等日后我们成了婚……”
“你哪儿来的钱?”
他被我略带质问的语气震住,拉着我的手微微放下,眼神躲闪,好半天才嗫嚅开口。
“你也知道有时碰上客人打赏……”
只这一句话,便将我一棒打醒。
在此之前我设想过无数个可能,或许是他知道我不肯接受嗟来之食,或许他有难言之隐,又或许……
我终究还是没能问出口。
“这是从前的邻居吴大娘给的。”
我将手中的腊肉塞给他,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脑海中不断浮现这些年和阿华的相处。
家败后背着行囊为我们找寻安家之处,年下端来热气腾腾的饺子,冬日里守在百乐门后门等我回家……
16
等到家中,秀玲早已在门口张望许久。
“阿姐,你可回来了,这没个手机就是不方便,你去哪儿了啊?”
她说着便抬眼看我,却看到了我微红的眼眶。
“阿姐,你怎么哭了,是不是那个阿华欺负你了。”
我赶忙拦住撸起袖子想找阿华讨个说法的秀玲。
“我没事儿,只是拌了两句嘴,回头便好了。”
眼见她一脸好奇地想要追问,我连忙岔开了话题。
“我今日去老宅那边看了看,吴大娘,就是咱们以前的老邻居,正好要卖房回乡下,她家宅子虽小但五脏俱全,只可惜咱们手头余钱不够。”
秀玲一听果然来了兴致,忙不迭地保证自己明天就带钱回来,只希望我早日将房子定下来。
我只当她在说笑,随口应了句好。
谁知她第二日真就带回来一包银钱:“这下够了吧,走走走,阿姐,我特地早下班就是为了去看新房子。”
她拉着我坐上门口的轿车,只是她却坐在了司机的位子上:“阿姐,今天我亲自开车带你过去。”
我还未张口,那轿车便猛地启动过来,直到开出去好远,她才停了下来,悻悻地转头看我。
“阿姐,老宅子在哪儿来着,我有些不记得了。”
我苍白着一张脸,此时胃中翻涌,头也昏了几分,颤颤巍巍地指向南边,她猛转车头,直冲南边奔去,终于在我要吐出来之前,她又停了下来。
“你这人怎么回事儿,车都不好好停,我怎么开进去啊。”
秀玲对着倚在另一辆车边的人口气并不算好。
我抬眼一看,只觉得浑身冒着寒气,连刚才的不适感都压了下去。
连滚带爬下了车,我将秀玲护在身后,对着那人不断鞠躬道歉。
“您大人有大量,我们有眼不识泰山,这就走。”
秀玲一脸懵地拉住卑躬屈膝的我:“阿姐,你怎么了,是他挡了我们的路,为什么要跟他道歉?”
我使劲拉住她,告诉她这是军官,让她道歉。
她反而毫不在意:“军官怎么了,这世上人人平等,政府官员也不能欺压群众啊。”
秀玲的话成功引起那人的注意,他挑了挑眉,对着门内吩咐了一声。
“把车开走,别挡了白玫瑰小姐的路。”
17
“谢了兄弟,等去了百乐门,报我白玫瑰的名字,请你喝酒。”
秀玲心情大好,对着那人潇洒地摆了摆手,拉着颤颤巍巍的我上了车。
“阿姐,我现在名气好大啊,走街上都有人认识我。”
等到了吴大娘家,我依旧在座位上发呆,直到她再三叫我,我才慢慢挪下了车,然后再也止不住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蹲在路边吐了起来。
“阿姐,你还晕车啊,早知道不开那么快了。”
秀玲不好意思地拍打着我的背。
“我没事儿。”
吴大娘听见门外动静走了出来,看见门口的小轿车唬了一跳,又看见蹲在门口的我们,赶紧迎了进来。
“原来占了你们家的那个死了,今儿又来了一位新的,听说性格暴戾,十分骇人,我现在都不敢出门,前面那几个想买下院子的人都被吓跑了。”
她拍着胸脯,唏嘘异常。
秀玲眼珠一转,拽了拽我的衣角,比比画画地让我往下压价。
我尽量忽略她的小动作,在市值价的基础上又增加了三十块,气得她瞪圆了眼睛。
吴大娘推推搡搡地不肯接受,又说我们过得艰难,哪儿能占我们便宜。
“如今家中日子好过了,就当是宽我们的心,您好歹也给我们一个报恩的机会。”
几番推让下来,吴大娘终于收了下来,临走之前还留给我们许多家具物件。
“你傻不傻啊,明明再低五十块都能买下来。”
秀玲气得脸颊鼓鼓的。
“你知道那句话吗,可以买贵的东西,但是不能买贵了,你知道东西买贵了,我有多心疼吗?”
我好笑地将满床打滚的她拉起来,犹豫再三还是讲了当初吴大娘对我们的帮扶,也告诉了她,我与阿华争执的原因。
“三十块呢,他就一点没告诉你???
“这个渣男!”
“你别这么说,他到底帮了我们很多,而且……”
“而且,而且什么啊,你知道他这是什么行为吗?”
秀玲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因为他觉得自己配不上你,就想着把你拉入泥潭,要是当初他没有隐瞒那三十块大洋,你会过得那么艰辛吗?还有你说的每天晚上等你下班,拜托,他是车夫哎,每晚都是那个时间点下班的,他只是顺路带你回去,这种不付出任何成本的追求就是对你好了吗?”
“我难道还有其他的选择吗,这么多年周围人都知道阿华与我……”
“别人知道又如何,他明明不是个好人,你还非要嫁给他吗?”
“我若是不嫁人,你和耀祖的名声该怎么办啊?”
“你首先是个独立的人,而后才是我和耀祖的阿姐,若要你委曲求全,忍气吞声,我才能得到幸福生活,那我宁肯孤独终老,何况要是我以后的爱人在意这些细枝末节,那就配不上我的爱!
“没听过那句话吗,爱自己才是终身浪漫的开始,大不了我就永远一个人。”
见我犹豫,她继续开口。
“我知道你并不喜欢百乐门的工作,要是当初他把钱给你,你还会去那儿吗?”
18
我还想反驳,却如鲠在喉。
若是当初有钱应急,我定是不会的,即便只是跳舞,可也将我仅存不多的尊严踩在了脚下。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要是他真的对你好,怎么会眼睁睁看着你进了百乐门,却把钱留下来买房,即便买房是为了娶你,却也只是为了遮掩他的龌龊心思。”
当天晚上我一夜未睡,回想起爹娘死后的这些年。
家中败落,但仍给了三天时间搬出宅院,这三天时间,唯有阿华日日都来替我想办法,甚至看好了要租的房子,带着我们姐弟落了脚。
我赚到钱后,立时就将他垫付的房租还了回去,他知道我不想欠别人人情,也笑着接了。
现在想来,只觉得他面目可憎。
秀玲说的没错,若是他觉得配不上我,自然应当努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先将我逼到绝境,再伸出援手。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
秀玲小心翼翼地凑到收整行李的我面前,见我神色如常,高兴地蹦了起来。
“我宣布你以后就是新时代女性,接下来咱们就搬去新家、重新开始,然后我再给你重新找个男朋友。”
我好笑地推了她一把:“女孩儿家家的,不知羞。”
她穿好新制的杏色旗袍,扭着腰凑到我面前做着鬼脸。
“不是你说女孩儿就是为了嫁个好人嘛,我不谈对象怎么找到好人家呢。”
我们两个笑作一团。
破家值万贯,尽管只有一间屋子,我和秀玲还是收整了一天。
秀玲吃着馄饨,嘴里还含含糊糊说道:“阿姐你做的馄饨太好吃,而且味道非常熟悉,有种家的感觉。”
“吃都堵不上你的嘴,既然这么喜欢,你多吃点。”
我眼疾手快地又往她碗里添了几个,她一脸怨气地哼哼了两声,塞下了最后的几个馄饨。
“快别收拾了,今天你脱胎换骨重新做人,姐妹请你去喝酒。”
刚吃完饭,还未等我收拾锅碗,她便拉着我直奔百乐门。
我没有拒绝她的邀请,正好我也许久未见林萍儿,趁此机会去看看她。
19
一进百乐门,刘经理便殷勤地迎了上来。
“大小姐,您可来了,里面有位客人指名要见你。”
刘经理为人宽厚,但视财如命,虽说他要靠着台柱子赚钱,可若是耽误了他生意也是要骂人的,今日等的这么急,他竟还如此客气地对待秀玲。
“工作重要,你先过去吧,我去后台等你。”,秀玲微微点头便走向大厅。
刘经理倒是有些诧异,但但眼下有人催促,也顾不上同我说话,急急忙忙地跟在了秀玲身后。
眼见两人走远,我才来到后台,只是找遍了休息室却没林萍儿人影,可能又在前面陪酒吧。
她每次陪酒都专挑那种酒性不好的,等他们喝醉了,便故意引逗他们闹出笑话,用她的话来说就是:“凡事都要有来有回,他可以戏弄我,我自然也能戏弄他了。”
我调侃她促狭,却还是嘱咐她小心行事,刘经理最看重客人,若是让他知道,只怕少不了要扣她工资。
我悄悄往宾客区探头,以往身着舞女衣服,总不敢往前凑去,今日素净装扮竟也有了勇气去偷看。
秀玲正坐在一群人之间,只是旁边的人一回头,却吓我一跳。
分明是昨日在老宅碰见的那个人,他换下了那身装扮,此时一身西装倒有些文人的样子。
秀玲与他相谈甚好,还笑着碰杯,想必是那人未将昨日之事放在心上。
我又壮着胆子往前探去,却迟迟看不到林萍儿身影,她日日不缺勤,偏我来了,她就没来上班,等下次见她,定要啐她一脸。
眼下秀玲也没时间,我刚准备转身后台回到后台等她下班,就被一声尖叫声惊住。
连带台上的歌声都停了下来,紧接着传来的便是刘经理的斥骂声,和一句句凄厉的求饶声。
那声音十分熟悉,我忙跟着往人群往宾客区跑去,却看见林萍儿嘴角带血,头发散乱地跪在原地。
20
她面前站着几个洋人,正叽里咕噜、语气不善地说着什么。
刘经理听不懂他们的话,急得满头冒汗,只能不断骂着林萍儿,又点头哈腰地向那几个洋人道歉。
眼见林萍儿脸色越来越苍白,我再也忍不住了,上前准备偷偷搀她下来,可领头的洋人不乐意,挡在我面前不断挥舞着手臂。
慌乱间,我被一把推倒在地。
正当我伸手护住头,准备迎接即将来到的拳头时,一双手出现在我头顶,将我拽了起来。
秀玲护在我身前,一口流利的洋语,把刘经理都震住了,我并不知她说了什么,只觉得站在我身前的她此刻像染上了光,十分耀眼。
可是那几个洋人听了秀玲的话并没有缓和怒气,反而变了脸色,不仅说话大声了些,还挥舞着手连连向前逼近。
但这样的威风并没有持续太久。
“把他们扔出去。”
秀玲的客人站了出来,吩咐一声,便走进来一队带枪的人,直冲洋人们而去。
刘经理脸上直冒冷汗:“傅大帅,我这就将他们赶走,您消消气儿,让底下的兄弟们去歇着吧。”
或许是傅大帅看不上这种小人物的奉承,也或许是为了博美人欢心,那几个洋人最终还是被五花大绑地丢了出去。
我忙带着快要晕过去的林萍儿回了休息室。
几日不见,她又轻了些,仿佛靠在我身上的只是一把骨头架子。
舞台受伤是常有的事儿,休息室也常备着药物,我一面给她上药,一面看着她满身的伤痕流泪。
“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林萍儿呆滞着目光,任凭我上药都不吭一声。
她一向是要强上进的性子,即便是在父母要将她卖去脏地方,也能凭借自己的努力杀出重围,甚至在百乐门占据一席之地,如今却像是丢了魂的行尸走肉。
待我上好药,她才吐出一句微弱的话。
“我妹妹死了。”
21
我是知道她有妹妹的。
她爹娘连生两个女儿,为了求子,将她妹妹送去了乡下,她时常说亏得妹妹去了乡下,尚且还有条活路。
她脸色苍白,又哭又笑。
“死得好啊,死了就不用受罪了。
“你说她傻不傻,听说我在上海过得艰难,拿着从小攒好的钱过来看我,一进家门就碰见要债的人上门,我爹娘害怕,就把她推了出去,她五岁回了老家,我再未见过她,好不容易能重逢,她就那么安静地躺在地下,手里还紧攥着半截荷包。
“我到家的时候,我爹娘还商量着要给她配阴婚,在他们看来,死的根本不算是个人,就是个物件儿,能给他们换大烟的物件儿。
“这世上为什么要有大烟,明明小时候,他们还是疼我们的。”
林萍儿蜷缩在我怀里,颤抖着身子。
不知道是心疼还是身疼。
她说为了能让妹妹落个清静,跟那对儿黑心爹娘打了一架,好歹是打过了,又预支了薪水将她妹妹送往了乡下。
“他们还要靠我挣钱呢,下手也顾及我的脸,他们伤得比我重多了。”
我抱着她眼泪止不住地流:“我新置了宅院,三间屋子足够我们住了,你今晚就搬到我家,他们就再也找不到你了。”
“你发财了啊,这么大方邀请别人上门,小心我赖上你。”
“赖上就赖上,你做衣服那么好看,就拿你的工钱抵我的房钱吧。”
她扑哧一声笑了,也是这时候我才觉得她有了几分生气,还像是活着的样子。
她一向手巧,往常我在休息室偷偷缝制鞋垫,还央她给我绣过花样,那绣花针在她手里十分听话,几下便能绣出十分新颖的样式。
新买的宅子临街也近,在内院开个缝制衣服的铺子也使得,我刚要开口,秀玲便走了进来。
“阿姐,我们该走了。”
我此时半点不敢动弹,期期艾艾地转身看向林萍儿。
“行了,真当我看不出来你俩的关系呢。”
她哼地一声扭过头去,我赔着笑摇了摇她的手臂。
回去的路上,我向秀玲提起林萍儿的事儿。
“真是畜生啊,虎毒还不食子呢,真应该送他们进监狱。”
我直接忽略了她说的什么送监狱的话,商量起带林萍儿回家和开店的事儿。
“林萍儿一直在百乐门,永远摆脱不了她的爹娘,我想着新家邻着当兵的,他们也不敢上门闹。”
“好呀好呀,要是他们敢上门,我就让傅景州把他们抓起来打一顿。”
她说着还傻笑了几声:“阿姐,你觉得傅景州人怎么样?”
见我迷茫,她又急忙补充:“就是刚才给咱们出头的傅大帅啊。”
“我晚上跟他聊了好久,他不像来百乐门的那些人一样大男子主义,也不像林瑾之那样畏惧洋人,他十分尊重我的想法,还会弹钢琴,还有,还有,他说明天还要带我去骑马打枪呢。”
秀玲继续捧着脸傻笑。
我不由得问道林瑾之呢。
“阿姐,你快别提他了,上次他说带我去他的医院看看,结果他对着几个日本人卑躬屈膝,点头哈腰,就差给人家当孙子了。
“他见我没给人家鞠躬弯腰,脸都吓得白了,还想按着我低头,真是气死我了,我直接扔下他就走了。”
她义愤填膺,双手紧握恨不得打那几个人一顿。
“你自己心里有数便好,我只希望你能有个好归宿。”
虽说她说话有些怪异,想法也有些奇特,但是心地还是不错的。
22
搬到新宅子已经有半个月的时间了。
耀祖十分欢喜地从学校搬了回来,看着自己宽敞的屋子,开心地连着在床上打了好几个滚,到底还是孩子心性。
我连着收整了几天屋子,甚至店铺牌子都做了出来,可依旧没有等到林萍儿,
秀玲也说林萍儿已经好一阵儿没来上班了,刘经理因为她预支薪水又不来上班的事情气得跳脚,连声说着要禀告何老板将她抓回来。
林萍儿曾说过自家住在城西的永宁巷,我便带着自己蒸好的包子寻了过去。
“你说林家?他家真的不是人,先头害死了小的,前两天那个大的也死了,啧啧啧,还是他们亲自灌的药送了出去,听说连个全尸都没留下,不过他们也不好过,烟瘾犯了活生生疼死了。”
我手中的盒子落下,眼泪一下盈满眼眶,模糊了视线,明明前几天好说好要开一间裁缝铺子,明明她还答应我要给我做一辈子衣服。
我想去她家看看,可房东却不屑地吐了口水:“一家子都死在我房子里,就剩点破衣服,我搜罗出来都给烧了,眼下屋子都已经租给别人了,可不方便给姑娘看。”
她来了一趟,一天好日子没过过,最后走了也什么都没留下。
这世道艰难,人命也不值钱,死过人的屋子一样被人抢破头,最后打扫干净就像是这个人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我找出曾经林萍儿曾经绣好的花样,在郊外给她立了一个衣冠冢,好在这一阵子学了不少字,即便歪歪扭扭也算是写全了她的名字。
秀玲听说了这件事也是沉默不语,隔天却带回来一个精致的发卡,让我埋到林萍儿的坟里。
“我那天看见她戴着这个发卡,但是被小杜鹃抢走了,她还伤心了好久了,我今天给她抢回来了,赶紧埋进去吧。”
现在世道艰难,我把那发卡埋进去后,没几天便被人挖了坟,连带着竖起的充当墓碑的木板都被人画了一团乱。
我气得在家里骂了三天。
没了林萍儿,裁缝铺也得开下去。
富贵人家的昂贵旗袍、普通人家棘手的缝缝补补,零零碎碎的活计倒也能撑起日常生活。
只这一天,王婶子带着一个小包袱探头探尾地走了进来。
23
见是我出来,她愣了一下,见着院子干净敞亮便缠着我问东问西,我不耐地敷衍了几句。
她一向是个无利不起早的,心里必定没打着什么好算盘。
“婶子,我这儿还有活计要做,改天空闲了我们再叙旧。”
她也听出来我在赶人,撇了撇嘴,将手中的包袱扔给我:“我孙子要上学了,缺一身体面的衣服,裁的时候注意点,可别弄坏了。”
“您不把人带来,我怎么量尺寸呢?”
“你又不是没见过他,就往长了放放,顶好是一身能穿个四五年,咱们都是老邻居了,也别提什么工钱了吧。”
她一面说,一面扒拉着廊下晒好的柿饼往自己怀里装去。
原是想让我打白工。
“我才疏学浅,接不了您四五年的大活,婶子还是去寻别人吧。”
我将手中的包袱扔回去,又掏出她怀里的柿饼,她似乎没想到我还有这样硬气的时候,一时不察便被推搡着走到门口。
直到关上了门,她才扯着嗓子叫起来。
“哎呀呀……”
她刚一出声,我又开了条门缝,冷漠地盯着她:“婶子只管喊,巷子口便是傅大帅的府邸,若是吵嚷到了他,挨一枪子也会有的。”
她顿时闭了嘴,哆哆嗦嗦着朝那边看去,正好有几个人从门里拖出来一个浑身带血的人,吓得她一溜烟跑远了。
头一次在没有秀玲的帮助下在她手里讨得便宜,我心情大好,捡起地上的柿饼就打算去后院喂鸡。
只是路过耀祖房间时,里面却传出来争吵声,其中还隐约夹杂着痛苦的哀号,似乎是有人与他起了争执。
于家在上海并无亲眷,耀祖也并提起过有交好的朋友,莫不是家中进了贼?
我心中一慌,想喊人来帮忙,但里面的动静越来越大,情急之下,我拿起院中的大扫把防身,一脚踹开了房门。
想象中的争斗场面并未出现,只有耀祖和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抬着一个还在无意识哀号的人往床上放去。
见我闯进来,他俩吓得差点将人摔在地上。
“阿姐,快关门!”
24
耀祖焦急的声音惊醒了我。
我连忙将门关上,可手上的扫把依旧紧紧地攥着。
看过床上的腹部有十分明显的伤口,此时正不断往外淌着血,本就白皙的面孔此时更加苍白。
耀祖期期艾艾地凑到我面前,比比划划地描述了今天的惊险场景。
原来他参加学生运动时,结识了几位志同道合的友人,今日便是帮他们送信,才被人盯上,差点没了性命。
听完他慷慨激昂的话,我这才知道一向听话懂事的弟弟,竟做着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事情。
我后背直冒冷汗,扯着他的耳朵,眼泪便流了下来。
“你可曾想过我,想过爹娘,你若是出事,我该怎么办?阿姐就你一个亲人了!”
“疼疼疼,阿姐,你忘了还有二姐了。”
他龇牙咧嘴地求饶,旁边的人也出声帮腔:“耀祖他姐,这次是我考虑不周,害得耀祖身陷险境,对不起。”
“什么考虑不周!你穿的人模人样,却来诓骗一个孩子,未经允许就擅闯别人家,这就是你们上门做客的规矩吗?”
他被我说得面红耳赤,低着头不敢说话,但握住的胳膊的右手微微打颤,不断渗出血来。
“阿姐,你有什么气冲我来,周海哥是我心中的英雄,我不允许你这么说他。”,耀祖反倒硬气起来。
“他是英雄?好好的日子不过,到处贴标语,鼓动学生,闹得人仰马翻,不得安宁,这就是你说的英雄吗?”
“阿姐,你说的好日子是什么?只要看不见人们的挣扎,听不见痛苦的哀嚎,龟缩在暂时平安的小院里,这便是好日子吗!”
他声音中有种怒其不争的悲愤,此时背对着我坐在凳子上,透露着些许落寞。
小小一团的弟弟早已长成能够独当一面的男子,不再是躲在我的怀里想念爹娘的幼儿。
常听人说读过书的人比较叛逆,李嫂家的孩子便是读了书才死在了游街示威的人群里,可我从没想过一向听话懂事的耀祖也会变成叛逆不逊。
“阿姐,我知道你想家中安稳,可国未平,何以为家?无家国,我又怎么可能一生安稳,就当是我自私自利,为了日后的前程吧。”
“我已经决定要再去一次了,若是这次我回不来了,你就当没养过我吧。”
他稚嫩的脸上满是毅然的神情,我知道他的性子,自己认定的事儿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沉思一会儿,我转身出了门,再回来便带来了药箱。
“先把伤口处理干净吧,情报我去送。”
耀祖一愣,慌乱地拉住我,不肯让我踏入险境。
“你知道我在百乐门工作,对那儿极为熟悉,没有人会怀疑我的。”
他还想再说什么,我指了指他身后的两个病残。
“你要是走了可就没人管他们了,男女授受不亲,我是绝对不会为他们包扎的。”
最终他们还是同意了让我送信,叮嘱了我接头人形貌特征和交头暗语。
25
百乐门前依旧热闹,来往的达官贵人不断,连傅大帅的车也停在路口。
想是做贼心虚,我走进后门的时候总有些发抖。
刘经理正在拨拉着算盘,看到我进来,喜笑颜开:“秀荣来了,来找你妹妹的吧,先去歇会儿,她唱完这一首,我马上就叫她过来。”
我赶忙拒绝:“刘经理,只是长时间不见你们,怪想的,来看两眼,不必告诉秀玲了。”
刘经理见我这般,也不再坚持,但嘱咐我别去大厅:“前面出了点事儿,正在气头上呢,你别触了霉头。”
我点点头,却止不住颤抖的手。
必是因为耀祖他们之前的事情,也不知那个接信的人还在不在。
我在休息室许久,也没想出万全之策,正焦头烂额时,一个压低帽子的瘦小男人推门而进,胸前便插着那朵水仙花。
我心中一紧,小心地打量着四周,凑到他身边,说出那句暗语。
他一愣,半晌没接出下一句。
只怕是我是急昏头了,不少喜欢浪漫的客人也会再胸前插花以示文艺,现在只盼着这人是醉酒误闯,并没听清我说了什么。
“秀荣?”
面前的男人声音有些颤抖,还带着一丝女气。
但是我还没问出口,门口就传来骚动,那男子拿上小册子便飞奔离开。
不过是刚跑出去,百乐门便被封了起来,禁止任何人进出,还要挨个搜身,我虽不怕查出什么,但看那些人的下流眼神也知道,这一关怕是不好过。
万幸秀玲走时发现了我,央着傅景州带我一起离开。
回去之后,我再三追问接信人的身份,可周海也并不知情。
眼见我沉了脸,耀祖立马保证会打探清楚,只求让周海二人留在家里养伤。
他百般哀求,就差下跪磕头。
我白了他一眼,现在让他们走无疑是送死,到底是他同学,我总不至于如此狠心。
虽说当日有些不愉快,可相处下来,却发觉他们都是好人。
周海家境殷实,从国外留学归来,甚至散尽家财,只为了能救更多的人。
“若有一日,家国复兴,便是死也甘愿。”
耀祖瞪着他不大的眼睛,闪烁着异样的光芒,挥舞着双臂几乎要呐喊出声。
我眼神不善地看向周海,为了耀祖的健康成长,他们是不能住下去了。
好在他们先我一步提了出来,也算是知情识趣吧。
我哼着小曲做起了馄饨,就当是为他们送行吧。
近来秀玲下班时间很晚,我还特地多包了些,留着给她当夜宵。
她在外见惯了市面,跟着傅大帅吃惯了山珍海味,却偏偏爱极了我做的馄饨,每次都要吃上一大碗。
等吃过晚饭,我和耀祖便送他们离开。
一开门便看到蹲在一旁的阿华。
26
“秀荣,你,你还好吧?”
一段时间不见的阿华削瘦异常,憔悴的脸颊都凹陷进去,一双通红的眼睛在看见我的那一刻便噙了泪。
“是我对不起你,我鬼迷了心窍,只想着报答你的恩情,却错用了方式,我想着等你安顿下来,便告诉你的,只是后来你去了百乐门,我怕你怨我……”
“我已经将房契带了过来,只要你愿意,现在咱们就去过户,秀荣,我对你是真心的。”
他不住地忏悔,见我无动于衷,抬头便看到了我身后的周海,顿时变了脸色。
“于秀荣,王婶说你在外面做那些不干不净的生意,我还不相信,是我错看你的。”
阿华铁青着脸色,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我从未想过他会如此看我,深夜辗转反侧时的那些不甘愿也似乎消失无踪。
“你这个渣男,竟敢这么说我阿姐,我要打死你。”
秀玲拿着小包冲了上去,使劲砸向阿华,嘴里还不停骂着。
“傅景州,你还愣着干嘛,快来帮我。”
傅大帅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让身边的小兵将阿华拉了下去。
不过临走的时候,阿华脸色狰狞,阴沉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只觉心头都涌上了凉意。
趁着秀玲和傅大帅说话,我忙叫耀祖将周海两人送走,直到他们走远才彻底放下心来。
秀玲拉着傅大帅进了小院,说是感谢他帮忙,要请他吃夜宵。
一个个晶莹馄饨上下翻滚,慢慢地浮了上来,我找出两个还算体面的碗端给他们。
“你要是日后骗我,我就打死你。”
我进去时,秀玲正和傅大帅撒泼,但这个面容冷峻的男人却依旧好脾气地回应着她的无理取闹。
“阿姐,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一下,我想嫁给傅景州。”
等她含羞说完,傅大帅威胁的眼神就落到了我身上,颇有你不同意就崩了你的感觉。
在秀玲期待的目光中,我点了点头。
一直等傅大帅走后,我才将秀玲拉进屋中。
“你可知傅大帅后宅中已经有了四位姨太太?”
于家人自有骨气,绝不为人妾室,就算是于灵也不可以。
但秀玲毫不在意,摆弄着新做的艳丽指甲,眼神中还都是憧憬。
“阿姐,他都告诉我了,但那几个都是他为了拉拢关系娶进门的,何况,既来了民国,就要谈最浪漫的恋爱,做最美的姨太太,就当是我的人生体验吧。”
“你还记得半年前说过的话吗?”,我的语气略显激烈。
那时百乐门的小夜莺打算嫁给一位浙江来的富商作姨太太,可那富商已五十有余,秀玲跟我感叹旧时代的女性竟然甘愿作小妾,还说自己定要寻心有灵犀之人,然后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我也说过相爱便可以在一起啊,阿姐,傅景州就是我爱的人,而且他说过只爱我一个人。”
我愈发气狠了:“往日我跟你说的话,你全丢到耳边,人家逢场作戏,偏你动了真情,他是什么人,妻妾无数,又杀人不眨眼,若是你有一天被他厌弃,以后又该怎么办?”
“要是真有那么一天,那我就离开他,另寻一番出路。”,秀玲依旧梗着脖子。
她是真的陷进去了。
我仿佛看见秀玲日后落得跟李嫂一样的下场,守着空荡荡的屋子,日复一日地抽着大烟。
“阿姐,我已经是成年人了,你要是能参加我的婚礼,我会很开心,若是不能,我们也依旧是一家人。”
秀玲撂下话就想要离开,但我发疯般地追了上去。
“我们根本不是一家人,你是外面来的孤魂野鬼,占了我妹妹的身子,还要她做妾!”
27
“你,你说什么呢!”
她一下子白了脸,声音也有些颤抖,仓皇之下跑出了门外。
直到白玫瑰成为傅大帅第五房姨太太的消息传来,她依旧没有回家。
那日过后,我也懊悔不已,明明她是个极为良善之人,却被我叫作孤魂野鬼,吓得她如今再也肯不回来了。
近来上海滩十分不太平,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但巡逻的人却越来越多,让人惶惶不安,就连耀祖这个一向胆大的也害怕了,提出想要住校。
自他走后,偌大的院子就只剩我一人居住,为了安全,我减少了外出,每五天才出去买一次菜,其余时间都窝在家里绣花样。
尽管如此小心翼翼,也没能避免祸事。
异国来的人十分猖狂,明明有着同样的相貌却偏偏不是国人,他们肆无忌惮地在街上闹事,掀翻了路边的菜摊,而仗义出手的几个学生又激怒了他们,蜂拥而来的人在大街上疯狂扫射。
我拎着菜篮,害怕地躲进了小巷子里的水缸后面,即便是蹲在地上也止不住地颤抖。
外面传来悲惨的叫喊声、肆虐的笑声、踉跄的逃跑声,其中还夹杂了几声熟悉的惊呼。
我恍然间看见秀玲蜷缩在轿车的玻璃窗后,一脸惊恐地看着向她狰狞逼近的人。
不知是哪里来的胆子,我拿起路边的一块石头冲了上去,一下便将他砸晕过去,又费劲地拉开车门,将已经吓呆住的秀玲带到了水缸后面。
“不应该是这样的,应该有人来救我们的。”
“那可是活生生的人啊。”
她又吓傻了,一直在自言自语。
我害怕她闹出动静,便将菜篮子扣在了她的头上。
直到半个时辰后,那些人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我屏住呼吸贴着墙角走过,热闹的大街此时满目疮痍,满地的鲜血沿着石砖缝隙蜿蜒向前,我看着哀嚎遍地的人们蜷缩着身子,而趴在母亲身边的孩子环顾四周只能无助痛哭,眼泪不自觉滑过脸颊。
爹娘死前的场面浮现在眼前,也是这样被一枪打中了胸膛,死前还死死地拉着我的手,让我带着弟妹好好活下去。
我拉着秀玲冲回家中,她还是一副呆滞模样。
“你怎么才来,我害怕,那些人都死了,我差一点也死了。”
傅景州来得很快,他眼中全是血丝,心疼地抱住哭得喘不上气来的秀玲。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不知为何吵了起来,秀玲一气之下开车出去散心,才遇到这场屠杀。
秀林哭着哭着便睡了过去,傅景州随即将她抱回家中。
28
昨日之事让我有些害怕,秀玲住进了大帅府,想来一时不会有事,但是耀祖还在学校,我总是有些不放心。
虽说读书重要,但若是没了命,那也就无用了,我找去了学校准备带他回家,可几番询问下来,同学们皆说已有好几日没见他来上学。
我的心一下提到了喉咙,猛然间想起来一个人来。
顺着耀祖曾经提过的书店地址找了过去,果然在店门口看见了正在整理书籍的周海。
他垂着头将耀祖拉了出来,耀祖没说什么,将我带到了后院。
后院的屋子里躺着许多紧闭双眼的人,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能显示出活着的迹象。
“阿姐,这些都是昨天我和周海哥半夜从菜场那边拉回来的,那些人放出话,若是救人便是与他们为敌,没人敢去救,他们就那么躺在地上,躺在地上等死。”
他垂下了头,毫无形象地坐在了地上,皱巴巴的衣服上还有暗沉的血迹。
“几个小矮子在我们的国家耀武扬威,我们就只能自欺欺人地关起门来,祈祷自己不要得罪他们,不要那么倒霉,然后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如同惊弓之鸟期盼着看不到未来的明天。”
“若是有一天,我也被躺在那里,你也希望别人都关起门来,当作没发生过一样吗?”
耀祖的话声声泣血,撕开了平静生活的假面。
“阿姐,你不是想知道那天接信的人是谁吗。”
“她叫林萍儿,昨天死了。”
我跌坐在椅子上,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哽咽着喘不上气来,身边的人也变得模糊起来。
我早该猜出来的,那么熟悉的声音。
“她不让我们告诉你,说自己做的事太危险了,早晚要死的,不想让你再伤心一次了。”
“阿姐,你该醒了。”
我看向耀祖,他瘦了很多,唯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破茧而出。
尘封的记忆涌上心头。
29
那时,爹娘是附近有名的大善人,暗地里给前线支援物资,但是被乳娘的儿子举报了。
他抽上了大烟,多年的家底败了个精光,抑制不住地蚀骨痛苦让他盯上了爹娘。
娘哭着说不怪乳娘,都是大烟惹的祸,但是乳娘过不去,自尽在了娘的面前。
一批带枪的人闯入我们宅院,他们说可以交钱免罪,库房中一批批的东西被拉了出来,娘抱着我们说没关系,以后可以再买。
可是直到家中搬空,也没能满足他们的胃口,为首的人看上了我家的宅院,狞笑一声便对着爹娘掏出了枪。
或许是为了好名声,也或许是看不起我们三个稚子,他最终没对我们动手。
而我早被吓怕了,遇到任何事儿也只想着明哲保身,从未想过爹娘报仇的事情。
午夜梦回时,我甚至卑劣地想着,话本子中说的莫欺少年穷,而后卷土重来、报仇雪恨,大抵是假的,不然为何这么多人受罪,那些人却能依旧灯红酒绿、奢靡度日呢?
身边闭着眼的人发出一声呻吟,而后蜷缩了身子。
我想起年幼时不肯午睡,躲在廊下看蚂蚁,起初温和的太阳并不能刺伤它们,但随着日头越来越毒,地面的温度越来越高,它们便受不住了,行动速度开始变慢,身体开始变小,慢慢地,蜷缩成了一团,像是一个黑色球。
一开始我只觉得神奇,天热了它们便缩成一团,那凉快了是不是就会爬起来呢,于是我将它们拿到阴凉处,可是等了半天,它们依旧是那副样子。
可怜的蚂蚁。
我想了一天,第二天中午便折上一片树叶,弯着腰一点一点地将用那片微不足道的阴凉还在太阳下的它们送回巢穴,这也让我有种救世主的满足感。
娘看见以后便笑我,晒黑了以后可嫁不出去。
我问她蚂蚁为什么不待在家里,为什么不能凉快了再出来呢?
娘说,“因为它们家里还有人等着吃饭,不出来的话,整个巢穴的蚂蚁都没有活路,总要有人奉献自己。”
那时我还在想,蚂蚁可能都是被别人逼着出门的。
毕竟有谁会愿意当外面的那只蚂蚁呢?
可现在我知道了,爹娘愿意,耀祖愿意,周海愿意,林萍儿也愿意。
30
自那之后。
我不再阻拦耀祖和周海的接触。
甚至重新回到了百乐门跳舞,只为给给他们提供便利。
刘经理看我回来,十分开心,扒拉着算盘旁敲侧击地问我秀玲什么时候可以重新登台。
没了秀玲,百乐门生意惨淡不少,他最近愁得都吃不下饭。
我开玩笑地问他最近没招新人吗,他哀怨低声凑近我。
“哪有什么新人,新来那群狠毒得紧,几天时间死了不少人,大家都回老家了,现在只能靠你们几个老人撑一撑场子。”
我笑了笑没说话。
人人都知道那些人不是好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可秀玲不知道。
她成了友好大使,报纸上铺天盖地满是昔日白玫瑰与外国友人交好的报道。
一时间,她成了人们攻击的对象。
她办的报社和学堂被人打砸,墙上写满了走狗标语,没人再去她的学堂。
为了挽留住学生,她提出了什么助学贷款,听说学生们都可以申请,连生活花销都给,只要等工作以后把钱还给她就行。
可是开学那天,没有一个学生报到,来的只有骨瘦如柴的大烟鬼们,卑微地乞求能将钱借给他们。
这些亡命徒,今朝拿了钱快活,哪管日后能不能还上。
秀玲疯了一般将他们赶走,坐在门口的凳子上痛哭,来往的人们都说,傅大帅的五姨太竟是个傻子。
跟秀玲不同的是,我在百乐门的工作十分顺利,与周海联系也越来越紧密,为了出入方便,我们称为未婚夫妻,时常聚集在小院中。
他是个有大抱负的人,读过书、留过洋,却依旧满腔热枕地回到了这里。
我知道他对读书的热爱,也问过他是否后悔未完成学业。
“天下者我们的天下,国家者我们的国家,社会者我们的社会,若有国泰民安那一日,我定会重拾学业。”
他说完郑重地将情报交给我。
我点点头将积攒的药品交给他,送他出门时,却不慎踩空,亏得他扶了我一把。
他笑了笑,叮嘱我多加小心。
不得不说他是个极为绅士的人,虽有才气但身上却并没有文人的迂腐,平日对我悉心照顾,有时我都分不清这未婚夫妻是真是假了。
因着情报及时,我们的计划十分成功。
当晚我便备了一桌酒菜庆祝,只是等到凌晨也没人来。
翌日,院子里便出现张纸条,上面写着。
“书店泄露,保重自身。”
31
这八个字似乎挖空了我的心。
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没想过会来的这样快。
字条既已出现在家中,只怕是也有人盯上了我。
我装作无事发生,照常去百乐门上班,隐约也能察觉到身后有两人在尾随。
我不敢表露出任何异常,生怕露出丝毫迹象会引起他们的怀疑,我不敢赌,因为屋里藏着太多见不得人的东西。
就连百乐门也遭受了波及,一连几日都有人上门巡查。
前厅翻了个遍,没找到什么,他们的目光放在了后台,而我休息室里的药品还没转移出去。
可每逢进出门都有人检查,我根本藏匿不了任何东西。
慌张一会儿后,他们终于查到了舞女休息室。
翻译站在领头的小队长身旁,举着一盒抗生素问是谁的。
那一瞬间,我的心落了地,似乎有种结局终于到来的解脱感。
“不说的话,通通都要死。”
我站在人群后,看着他们把小夜莺拉到台上,举起了手枪。
我再也忍不下去,挪动着脚步,准备上前。
可刘经理拉住了我,轻轻摇了摇头。
“是我的。”
他在客人一向面前鞠躬弯腰,此时竟挺直了背,无所畏惧地站在了他们面前。
他嘴里骂出无数脏话,还嘲讽他们是跳脚的矮子,说完便大笑着撞到了尖刀前。
那些人被气坏了,几个人围上前拿着尖刀又捅他好几次,才愤然离去。
刘经理倒在地上,大口的鲜血涌出,我急得想拿手绢堵住伤口。
“呵,呵,抗生素是你藏的吧,我发现好几次了,又蠢又笨,以……后小心点。”
他说完了此生最后一句话,就闭上了眼,我看着门口的保安把他拖走,蜿蜒的血迹直达后门。
回到家后,刘经理塞到我手中的纸条早已被血浸湿,我对着灯光看了很久,才看清上面的字。
【这可是我做过最赔钱的买卖了。】
32
刘经理死后,又来了新的经理,比他年轻,英俊,也是那样扬着一张笑脸,百乐门的生意依旧继续下去。
我趁着出门买菜,将药品全部送了出去,然后照常在百乐门跳舞,而那些跟踪的人见我生活没有任何变化,实在忍不住,便找上门来。
这是我第一次进牢房,没有想象中的老鼠遍地,只有挂在墙上的各种刑具,上面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让人忍不住发抖。
耀祖被拉出来的时候,已经看不出人样,双眼空洞,趴在地上四处摸索,曾经写字的双手也十指尽断。
我哭着喊他,呼应我的只有呻吟叫声,我抱住他的脸才发现,他的舌头竟被剪去一半。
周海也被拉了出来,他没了双手双脚,身上的几缕破布,也挡不住血肉模糊的身躯,曾经光风霁月、眼中闪光的人被折磨得意识模糊,此时胡乱地说着自己只是个卖书的。
他们说耀祖和周海鼓动了学生游行,威胁了社会安定,又掏出刑具凑近问我是否知道有什么人指使他们。
我哭得喘不上气了,自然也不接他们的话茬。
他们没问出有用的信息,便准备用刑,但被突然出现的秀玲打断。
她似乎是跑过来的,一向精致的头发此时披散在耳边,走进来时还差点崴了脚,见着我无事,她微微松了口气。
她熟稔地和他们打着招呼,说着我听不懂我的洋话,从一开始的随意到后来紧皱眉头。
我意识到了什么,再没了往日的镇定,慌乱地握住她的手,求她救耀祖他们。
她微微摇了摇头,硬拖着我出了门。
“你不是傅大帅的人吗,为什么不能救他们?耀祖是你的弟弟啊。”
“我救不了他。”
我不顾来往的众人扯住了她的衣领:“怎么能救不了呢,你不是和那些人关系很好吗?你救救他们啊。”
秀玲紧绷着脸:“你不早就说了,我不是于家人,这关我什么事,我能救出你已经是报恩了,他们犯了错就该受点罪。”
她甩开我的手,对着他们深鞠了一躬,随后便上了车。
耀祖和周海还是死了,吊在城门楼上三天才放下来。
阿华半夜拖回了他们的尸体,跪在我面前忏悔。
“我只是想让周海吃点苦头,我没想到,没想到……”
那日的搀扶被阿华看见,他心中不忿,便秘密举报了周海,本想让他吃些苦头,没想到会害死他们。
他垂着头说定会赎罪,然后将口袋里的钱都塞给我,转身跑走了。
我麻木地收整了他们的尸首,葬在了林萍儿旁边。
至此,我又失去了一个亲人和一个朋友。
也好,了无牵挂后,我也不用再害怕。
借着工作的便利,我不断宣传曾经和周海探讨的新思想,看着一批一批的人觉醒,我终于体会到了当初周海说的:“冀以尘雾之微,补益山海,荧烛末光,增辉日月。”
一个人的努力是渺小的,但一群人的努力势不可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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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以为上次牢房便是和秀玲的最后一面,没想到她竟找来了百乐门,还点名让我陪酒。
我并不想同她说话,她也只是沉默地喝着酒。
“阿姐,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她眼神黯淡,随手放下手里的酒瓶,又哭又笑。
“我投资了几个学校,我想让所有孩子都接受教育,想改变他们的思想,可他们都在笑我!”
秀玲仰倒在沙发上,妆容糊了一脸。
“那些叛徒说我哗众取宠,做的是无用功,那些坚守的人,骂我是叛国贼,和我势不两立,我资助的学生嘲讽我是个冤大头,说既然钱多就直接给他们好了。
“我想让傅景州对付他们,但是他根本不听我的,后来我和他们交好,想阻止他们杀人,但是他们转头就会杀更多的人。
“我以为我能救很多人,结果我连耀祖都救不了。
“阿姐,为什么我做了这么多,还是改变不了他们的结局?
“上天让我来,不是让我当女主角的吗?我应该做什么都成功的啊!”
她想蜷缩起来,但被身上的旗袍限制,只能歪在沙发上痛哭。
我有些复杂地望向她,张了张嘴,但到底是因着耀祖的死没有开口。
“阿姐,你走吧,你明天就去延安。
“不,今天晚上就去。
“到了那儿,你就安全了。”
她从包里翻出几根小小的金条,塞到我手里。
“我不会走的。”
敲门声打断了我的话。
傅大帅的人催促秀玲回家,她擦干泪痕,重新画上口红,披上皮草披肩前看了我一眼,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秀玲来了这一趟后,监视我的人又出现了。
躲过一次,不一定能躲过第二次,我自认为没有幸运的资本,便准备离开,可在出门都变得极为不易的情况下,走出上海滩更像是一种痴心妄想。
阿华耀武扬威地出现在百乐门时,我是有几分恍惚的。
他成了人们口中的走狗,点头哈腰地带着曾经害死耀祖的人走了进来,嬉笑讨好的表情看得我作呕。
“这是全上海最好玩的地方了。”
他抬起头环视一周,目光落到了后退一步的我身上。
“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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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令下,我被推搡着走到他们面前。
“队长看上你了,你算是有福气了。”
今日怕是难逃一劫,与其受尽屈辱,不如死前出口恶气。
只是我刚摸到头上的发簪,就被阿华一巴掌打在脸上,他复杂的眼神带着一丝隐忍,让我一下愣住,直到被送到码头,才缓过神来。
我被推进屋里时,阿华正跪在地上小意奉承地劝着那人喝酒。
一杯下肚,那人拉着我坐在他腿上。
阿华忍耐着低下头,捏紧了手中的杯子。
“请。”
可这次,那人没接,伸手抚摸着我的后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阿华。
此举不言而喻。
但阿华无动于衷,自顾自地将一枚荷包放在了桌子上。
那是耀祖第一天上学时,我送给他的,此后他再未离身,当初安葬他时,便不见踪影,我只以为是被人搜刮走了。
争斗来得很突然,阿华趁着他好奇拿起荷包时,迅速捂住了他的嘴,一根筷子狠狠插入他的脖子。
直到他彻底断了气,阿华才松开手,瘫坐了地上,泪水糊满了他的双眼。
“耀祖是我看着长大的啊,他们怎么能杀了他啊。”
耀祖是我们当中最小的,当初没了爹娘,我和阿华在那几年甚至担任了父母的角色。
他一向活泼,经常骑在阿华脖子上在巷子里乱逛,还时常撒娇要跟着他睡,我有时都觉得耀祖和他,比跟我这个长姐更为亲近。
即便是闹翻之后,耀祖找上门,打他了一顿,他也只是左右闪躲,不肯还手伤他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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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华的情绪恢复地很快。
他起身,手忙脚乱地翻出那人身上的钥匙,又从包里拿出一身衣服让我换上。
“快点,我们没有时间了,从后门走。
“十二点之后,有一艘货船要走,你装成工人上船。”
他带我来到那艘船前,假装镇静地跟看守的人打着招呼。
“那你呢?”
我压低声音问他。
他沉默着,半晌才回应。
“我走不了了,不如再多杀几个,让他们知道,咱们也不是好欺负的。”
我还想劝他跟我走,但被他一把推上了船。
“秀荣,对不起。”
他说完转身离去,船也越开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他。
世道混乱,走到哪里都是如此,我走在麻木的人群里,白天因过路飞机心惊胆战,深夜因风吹草动而精神紧张。
身边的瘦骨嶙峋的幼儿窝在母亲的怀里,虚弱地问着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干枯的老人省下最后一口吃食喂给年幼的孩子,最终被活活饿死,路越走越远,人却越来越少。
我想起周海曾在小院里说过的话:“虽千万人,吾往矣。”
想起耀祖曾写在床前的标语:【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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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我来到了后方,拿着秀玲给的金条在附近的村里开了一家诊所,起初只是收集一些专治外伤草药,但慢慢地开始有人送伤员过来。
“我哥哥是上山不小心被镰刀割破了背。”
“我伯父上山打猎不小心打中了自己。”
眼前的少年顶着稚嫩的脸庞,说着一听就能揭穿的谎话,我却镇定地点了点头,再不过问。
我从未想过自己的针线活会在这时候派上用场,他们来的次数多了,对我也放下了戒心,小川还调侃我是个半吊子医生。
小川便是一开始上门的少年,和耀祖一般年岁,却有着操不完的心,不是担心这个人的伤情,就是害怕另个人睡过去再也醒不来,唠唠叨叨的声音弥漫在不大的诊所里,让人莫名心安。
每个夜晚,我都不敢熟睡,只怕听不见病患的声响,耽误伤情,但尽管我付出了全部努力,可没有消炎药,一切都是徒劳。
我见惯了生死,每日埋葬的人比救活的人还要多半数,对着狰狞的伤口也能面不改色。
可今日送来的人,却让我无法平静。
尽管她脸上划开了一道口子,我依旧一眼便认出了躺着的伤员是秀玲。
她穿着薄薄的棉服,手上是大片的冻疮,身上的旧伤口已经化脓,新的又覆盖在上面,皴裂的脸颊再也看不出昔日白玫瑰的影子。
小川告诉我,是在半路上发现她的。
她晕在路边,醒来便要上战场,起初一个姑娘非要上前线打仗,他们是不同意的,但是秀玲的枪法太好了,好到他们自愧不如。
“于灵枪法是真的准,这两个月她击杀了不下百人,但就是太冒进了,每次都跟杀红了眼一样冲上去。”
我心疼地为她擦拭伤口,但也清楚地明白以现在的医疗条件,根本救不回她。
秀玲第二天才醒,看见我在一旁,哭得浑身颤抖。
她为没能救出耀祖为我道歉,可我早就知道了当初的内情,若是当日执意要救他们出来,只怕是连我也保不住。
我哭着说不怪她,又问傅景州为何让她落到这般地步。
“阿姐,傅景州死了,是我害死他的, 他手下明明有那么多人, 怎么能被一枪打死呢。”
她哭得伤心, 牵动了肚子上的伤口,一下子白了脸。
她说自己最怕疼,每次体育课参加排球训练都要逃课。
她以为子弹打在身上是可以直接挖出来的,没想到是呈现散片状卡在肉里。
她以为自己是主角,但是没想到一枪就能要了她的命。
“阿姐, 你说傅景州会不会怪我?
“阿姐,我应该是最没用的穿越女了吧, 我什么都做不了, 还占了秀玲的身子,真是太对不起了。
“阿姐, 你要坚持下去, 我们一定会胜利的。”
她意识越来越模糊,但还是不住地说着对不起。
当天晚上, 秀玲死在了我怀里。
今生, 我失去了第二个妹妹,彻底成了乱世之中的孤人。
37
我还遇到了王婶的孙子, 那年他才十四岁, 背着一把和自己一样长的枪。
“我是偷着跑来的, 别看我小, 都杀了好几个敌人了。”
我问他是怎么出的上海,他有些诧异地看了我一眼。
“你不知道吗, 李嫂拿了全部积蓄雇了艘船, 阿华哥就把巷子里的人都送走了, 但是后来他不知道怎么得罪了人,就被打死了。
“我奶奶说他也算是个英雄, 我也要像他一样。”
可后来,他也被抬回来了,奄奄一息地攥着我的手。
“要是你回去了,告诉我奶奶, 她, 她肯定想我了, 告诉她,我有大, 大出息了。”
每个将死的人都会留下遗言。
这样的话,我听了好多遍。
可我也会死,我怕他们的家人收不到他们的消息,就写在了随身的本子上。
一本写完, 我还没死。
我把本子放在诊所里十分醒目的地方,说不定哪天,我的话也就被人写在了上面。
后来,我身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本子也多了一本又一本。
我依旧活着。
直到天安门上升起五星红旗。
38
我开了一家馄饨店。
几十年的时间, 成了老口碑, 来的人越来越多了。
不少老顾客都劝我, 岁数大了,该养老了。
可我还想看看,看看于灵说的国泰民安, 看看她想念的现代生活。
直到有一天。
一个小姑娘扯着男朋友的耳朵推门而进。
“傅景州,你找死啊,竟敢忘了给我买夜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