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节 猫妖男友被我封印了
第 16 节 猫妖男友被我封印了
我男朋友是一只猫妖。
但他自己不知道。
因为他的记忆和妖力都被封印了。
而封印他的人,就是我。
1
“喵!”
半夜收到梁风然的消息时,我吓了一跳。
怎么突然说起了母语?
莫非他……想起来了?
我祝家祖传捉妖几百年,我就这么给祖宗丢脸吗?
“汪!”
我忐忑地回了一条。
门铃忽然响了。
我一开门,就见梁风然站在门口。
他怀里抱着一只小白猫,举起冲我摇了摇。
“这猫漂亮吗?”
“漂亮……”
跟你长得一模一样。
我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大晚上的从哪儿弄了只猫来?”我强笑。
他轻车熟路地去卫生间打开洗澡水:“你家楼下的野猫,非黏着我,我就抱上来了,叫它白白怎么样?”
难道是封印弱了,让他同类闻出了味道?
还是这猫有问题?
我赶紧捏了个诀测测。
封印是正常的封印。
猫也是正常的猫。
我松了口气。
热水准备就绪时,梁风然叫的宠物香波、猫粮、逗猫棒外卖也到了。
我叫的烧烤也到了。
他忙着给猫洗澡,我忙着喂他烧烤。
卫生间暖色的灯光映照着他温柔的侧颜,真是好看极了。
当年我要是杀了他,不得后悔三千年?
“啊——”
我这么一走神,就喂得慢了,他很不满意。
于是我一连喂了他两串。
他鼓着两边腮帮子哼哼唧唧:“没耐心!”
真可爱啊。
我凑上去在他脸蛋上狠狠亲了一口。
“对了,今天怎么这么晚过来?”我问他。
“想你了呗。”他笑道,没抬头。
我给他递毛巾:“那今晚别走了。”
“行,”他转头亲了亲我的额头,“明天咱们去看场电影?”
“好呀,你想看什么?”
他把洗好的小猫放在地上。
“《祝氏捉妖师》。”
2
不知道是哪个闲出屁的把我家拍进了电影。
我心虚,跟梁风然说换一部。
“这个不好吗?”他道,“主角还跟你一个姓呢。”
我的心更虚了,连拒绝都不敢了。
他逗了一晚上猫,玩累了就酣然入睡。
我做了一晚上噩梦。
梦里被他用爪子挠死了二十次。
第二天中午,我顶着一双大黑眼圈,跟他走进了电影院。
入口处贴着这烂片的巨幅海报。
【主角:祝敏树、项清玉。】
很好,我爸和我妈。
名字都不带改改的。
二老避世隐居很久了,连我都不知道他们在哪儿。
我倒要看看这片子能搞出什么花花来。
梁风然买了一小桶爆米花抱着进去了。
因为是周一上午,整个放映厅里就我们俩。
电影一开场,就是玉簪束发的“我爸”。
我嗤之以鼻。
年代就错了,我爸妈叱咤风云的时候智能手机都有了。
“小彤,你说,背景放到现代是不是更好一点?”
梁风然突然说道。
我小心肝一颤。
“为什么,古装多好看啊!”我故作镇定地回道。
他不说话了,“嘎吱嘎吱”地嚼着爆米花。
我从他的桶里捞出来一把。
他诧异地看我一眼:“你不是不爱吃爆米花吗?”
我的确不爱吃爆米花。
但我一紧张就喜欢嚼东西。
我又抓了一把:“今天的香。”
他盯了银幕半分钟,忽然说:“你害怕?”
我手一抖:“我怕什么?”
“就是啊,”他冲银幕抬了抬下巴,“这有什么好怕的?”
我突然觉得他有点不对劲。
但是……
更可能是因为我心虚吧?
淡定点,祝婧彤,你的法术不会出问题的。
否则他为什么不挠死你?
巧合,都是巧合。
我把还没进嘴的爆米花放回桶里。
电影拍得花里胡哨,特效三毛不能更多。
男主角指着黑熊妖大喝一声:“妖孽,还我女儿!”
女主角撕心裂肺地哭喊:“婧彤!”
“咳咳咳咳咳——”
我还没被挠死,就先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个半死。
3
苍天啊,谁能告诉我,为什么这烂片里还会有我?
我们祝家世代捉妖,无论男女。
小孩从会说话起就开始学捉妖术,学到十八岁,开始行走江湖。
凭借祖传绝学,我们祝氏子孙中,只要本事不太差的,都能闯出名堂来,有些人甚至能出圈,就连不相信世上有妖怪的人都会知道他们的名字——我爸妈就是这样的。
本事很差的呢?
都死了。
其实本事好的,有时候也会死。
我大哥就是被一只狼妖杀死的。
这世上的妖,其实和一般人想象的不太一样。
故事里那些善良纯真的妖精,实际并不存在。
它们并非吸收天地灵气而化,而是吸收天地浊气而化。
所以,妖,无一例外,都是恶的。
并不是我站在人类的立场上才做出这样的判断。
妖和妖之间,也每时每刻都在自相残杀。
梁风然是我学成后遇到的第一只妖。
当时,他蹲在一间废弃工厂里,正在啃食另一只猫妖。
感觉到有人靠近,他抬起沾满鲜血的脸,冲我龇开牙,故意表现得狰狞可怕。
额上一道鲜红的妖纹,闪烁着诡异的光。
我默念口诀,化出斩妖剑,高高举起。
他看出我灵力不凡,吓得瞳孔一张,闭了嘴,收起了妖纹。
下一瞬间,他脸上、手上、衣服上的血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啃了一半的猫妖也不见了。
只剩下一个大眼睛、长睫毛、大长腿,大学生模样的男孩,干干净净地坐在地上。
他眼角挂着一滴泪,可怜巴巴地望着我。
呵,笑话。
我祝婧彤可是祝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子弟。
妖孽的雕虫小技,骗得过我吗?
骗得过。
我竟然对一只妖精一见钟情。
我大概是疯了。
但是,我就是疯了,怎么办呢?
我捏诀探看了他的记忆。
很好,还没杀过人。
那么,如果我封印了他的妖力和记忆,给他灌输人的知识、道德、法律观念等等,他是不是就可以做人了?
我这么想,就这么做了。
等他醒来,我就跟他说,他是我的男朋友,自小在孤儿院长大。他不好好学习,没考上大学,目前在四处搬砖。我们一起去爬山的时候他不慎失足跌落,失去了记忆。
一连串的谎言成功骗过了他。
我给他买了间小房子,跟他说那是他搬砖买来的。
跟他同住了一阵,确定他真的在正常做人了,我就住回了自己家。
因为我还要练功。
理论上来说,捉妖师的生命是无穷无尽的。
因为我们的命与捉妖术完全交融,只要体内的灵力还在,就可以一直活着。
施法会耗费灵力,所以必须修炼回来。
我搬走以后,梁风然就在这间小房子里学习。
他学东西很快,不知是他天赋异禀,还是妖有种族优势,毕竟此前从没有学过文化的妖。
如今他已经大学毕业,留在母校的图书馆里工作,现在正是暑假期间。
我们计划明年就结婚。
在这个时候,我格外害怕封印会出问题。
因为一旦如此……
我就必须杀了他。
4
“嘿,这小孩怎么和你重名?”
他乐了,长臂一伸,勾住了我的脖子。
“谁知道!”我用玩笑掩饰心虚,“也没通知我啊!”
“该不会我的小彤也是祝氏捉妖师吧?”
我心都漏跳了一拍,心惊胆战地道:“可能上辈子是吧!”
他笑而不语,把手移到我的后脑勺上,乱揉我的头发。
后脑是捉妖师的命门所在。
妖杀捉妖师时,常常从这里下手。
我浑身一个激灵,倏地躲开了他的手。
他不满地追着揉:“怎么,上电影当明星了就不让摸了?”
我强作镇定,坐好了给他摸,心里默念口诀,调动周身灵力,戒备起来。
还好他揉了两下就收回了手。
好不容易熬着看完了整场电影。
我觉得自己的三魂七魄都要被吓散了。
走出电影院,我趁梁风然上厕所,给我妈打了个电话,问到了他俩目前的住址。
然后我们一起回了我家。
晚上我又留下了他。
因为我要再次探看他的记忆。
记忆追踪术只有在妖沉睡或昏迷时才能进行。
后半夜一点,我蹑手蹑脚地来到他的床前。
按捺着内心的忐忑,我捏起一诀。
他就在此时蓦然睁开了眼。
毫无征兆。
眼神清明,完全不似刚被吵醒的样子。
我猛地把刚举起的手抬到头顶,挠了挠头皮:
“吵……吵醒你了?”
“大半夜的,你干什么呢?”
“来……来看看你踹被子没。”
他笑着眨了眨眼睛,长眼睫毛扇得我小心肝一颤一颤的。
妈妈呀,这个妖孽太可怕了!
我落荒而逃。
第二天一早,梁风然就起床给我做早餐。
我嚼着热乎乎的土豆饼,听着他笑呵呵地跟我讲刚刷到的短视频,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些许。
他和以往并没有两样。
都怪那部破电影让我想多了。
吃完早饭,我就出发去找我爸妈了。
他俩很恩爱,我和我的哥哥们是意外。他俩自从退出江湖,就四处逍遥快活去了,经常好几个月不搭理我们。
我们也很识趣地不当电灯泡。
可这次我非要向他们当面问个明白。
他俩赫赫有名,别人拍出他俩的故事并不奇怪。
可我呢?为什么人家会知道我的名字?
肯定是我爸那个大嘴巴接受了人家的采访!
他知不知道差点把我男朋友搞丢了?!
面对我的怒火,我爸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哈?我没有啊!”
我妈很兴奋:“哈?有这事?走,看看去!”
我只好跟着他俩又去了电影院。
他俩全程笑个没完,我在旁边无语地等着那个情节。
终于,男主角大喝:“妖孽,还我女儿!”
女主角哭喊:“小宝!”
等等?!
仿佛浑身的血顿时都冻成了冰,我瞪眼看着银幕,他俩在旁边嘲笑我耳朵不好使,我都没心思反击。
我腾地站起,疾步走了出去。
回到小区时已经是傍晚,我看到一群邻居聚在一起围观着什么。
我急着回家,本来没打算看,可是经过时,刺眼的血色牵住了我的脚步。
一只兔子躺在地上,肚皮破开,五脏六腑被生吃了个七七八八。
“哪个变态干的!”有人说。
“是进野兽了吧!”也有人说。
而我盯着兔子,四肢僵硬,头脑一片空白。
他们看不出来,但我可以。
兔子的肚皮是被“人手”撕开的,但是一般人其实做不到。
“凶手”在吃脏腑的时候,是有选择的,并不是一股脑地吞下去的,所以不是野兽。
只能是妖。
但是……
但是……
我竟然感知不到半点妖气!
5
我家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
细听的话,还能分辨出锅铲相击的声音。
梁风然说过,今晚会给我做我最喜欢的宫保鸡丁。
若是平时,我一定会立刻上楼,手都不洗就奔到厨房,就着他手里的筷子先尝一口。
可今天,我先给我二哥打了个电话,让他立刻到我家来。
我的封印真的出问题了。
应该是梁风然身上的浊气太盛,即使是在他无意识的情况下,也还是把封印慢慢侵蚀掉了。
他已经想起了一切。
所以他故意施法,让我在电影院里听到的不是原本的“小宝”,而是“婧彤”。
他已经准备好报复我了。
学猫叫,带猫来我家,带我看电影,故意问一些似是而非的问题,摸我的后脑勺,半夜不睡觉清醒着等我去探他的记忆……
他把我当作特殊的猎物。
不直接杀死,而是先放在手心里反复玩弄折磨。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我的一切术法都对他没用了。
我也曾听说,捉妖师和某一只妖在一起久了,会渐渐被它的浊气侵染,使他的捉妖术对它失去作用。
但毕竟千百年来长期跟某一只妖在一起的捉妖师几乎没有,所以我们也只把这个说法当作无稽之谈。
哪承想,如今让我给证实了。
也就是说,现在的我,在梁风然面前,和那只被开膛破肚的兔子毫无差别。
早知今日,我就应该再谨慎些,每隔几日就探他一次。
即使再耗费灵力,也总好过让他将我侵染得如此彻底。
也总好过……多年爱恋,化为泡影。
我脚步沉重地上了楼。
刚走到门口,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门就开了。
我猛然抬头,见梁风然套着围裙,拿着锅铲,满面笑意地站在那里。
“累了?先歇会儿,最后一道菜正要出锅,宫保鸡丁哟!”
说完,他探头在我额上亲了一下。
我缓步进门,放下包,洗完手,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到门口了?”
他把菜端上桌,笑道:“你每次上班累了,上楼梯的声音都像砸墙。”
我坐下,闻着饭菜的香味,眼眶开始发热。
他脱下了围裙,在我对面坐下,拿起筷子:“怎么不吃?”
我抬起头,望着他笑意盈盈的眼睛,也慢慢地笑了。
然后我接着刚才的话题说道:“我还以为你用法术感知到我了呢。”
他的筷子悬停在一粒花椒上方。
我们每次吃宫保鸡丁时都是这样的。
因为我讨厌不小心夹到花椒的感觉,所以他总是在吃之前先替我把花椒挑干净。
今天本来也不例外的。
我的假笑再也维持不住,落了下来。
我做好了被他攻击的准备。
可他只是慢慢地放下了筷子,手肘撑在桌上,双手捂住了脸。
我皱起眉,等待着他下一步的反应。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手,却仍是低着头:
“小彤……你会把我怎么样?”
6
捉妖多年的经验告诉我,梁风然又在卖惨。
就像我们初见时那样。
因为从他之前的做法来看,他应该是恨我的。
面对憎恨对象时,妖一般只有“攻击”和“寻找合适攻击时机”这两种状态。
估摸着时间,我二哥应该已经到了,按照我说的在门口听我叫他。
于是我实话实说道:“如果你还愿意做人,我会用更强的法术再次封印你。”
这下他抬头了,眼底有淡淡的光彩:“真的吗?”
看起来他对这种安排很满意。
我继续试探道:“不过暂时还不行,我被你的妖气侵蚀,现在什么法术都使不出来了。”
他好像很为我着急:“那怎么办?你以后还能捉妖吗?”
“能,只是对你使不出来而已。”
他松了一口气:“那还好,我不会伤害你的。”
我怕他也在试探我,就又说道:“如果你同意,我现在就让我二哥过来封印你。”
“可以,但是……”
我紧张起来:“嗯?”
他想说的话似乎难以启齿,过了半天,他才道:“你以后还会跟我在一起吗?”
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我强忍着,道:“捉妖师自然是不该跟妖在一起的,可是,梁风然,我太喜欢你了。”
闻言,他眼睛一弯,笑了,伸手去摸我的手,却又中途停下。
看着他谨慎畏怯的样子,我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主动握住了他的手。
“我太高兴了,小彤。”他道,“恢复记忆以后,我拿不准你对我的态度,所以就想了一些招数来试探你。对不起,我不该不对你坦诚。”
原来如此。
我抹了把眼泪,笑道:“我不是更不坦诚吗?”
他摇了摇头:“因为我是妖,你杀了我都是对的。”
这话真是让我难过极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去给我二哥打电话。
妖的恶念是很容易失控的,所以我刚才故意刺激他,借此试探他。
经过试探,我觉得他应该确实没有伤害我的念头,而不是有意伪装。
现在我背对着他打电话,专门把后脑勺暴露给他,这是对他的最后一次试探。
当然,走远去打电话还有另一个目的——偷偷叮嘱我二哥晚点进来,免得让梁风然知道我早就把他叫过来了。
我打完电话,回过头,梁风然还坐在那里,笑盈盈地望着我。
我心里彻底踏实了下来。
或许是我们的爱战胜了妖天然的恶,让他生出了善念吧!
他起身把凉了的饭菜放进微波炉里,然后就站在厨房门边等。
“小彤,待会儿能不能把我们相恋以后的记忆给我留下?我舍不得。”
既然他是自愿接受封印的,留下记忆也无妨。
我点了点头。
他就很高兴地哼起了歌,过了一会儿,把饭菜重新端上桌,开始给我拣花椒。
吃了没几口,敲门声响起。
我起身开了门。
二哥大踏步进来,一双鹰眼盯住了梁风然,手中幻化出斩妖剑来。
“彤彤,直接杀吗?”
7
梁风然局促地坐直了身子,像是在等待审判。
真怕我粗鲁的二哥吓坏了他。
我一把抓住二哥的手:“不不不,二哥,你帮我重新封印他就好,多下几道。”
二哥眉头一拧:“不是吧?你不知道侵蚀了封印的妖,恶念和妖力都会暴增吗?你重新封印他,万一还是盖不住他的浊气,让他继续侵蚀封印,总有一天,他的恶念会发展到要毁灭一切的地步。而到了那时,你想杀他都杀不了了。”
我比二哥的功课好多了,自然是知道这些的。
但我摇了摇头:“梁风然不一样,他是自愿接受更厉害的封印的。”
“祝婧彤,你不要恋爱脑啊!”二哥揪住了我的耳朵,“凭什么他就不一样?就因为你喜欢他啊?”
我愤怒地去打他的手:“对,我相信爱可以抑制住恶念!”
“别中二了!”他用另一只手捏了诀,去探看梁风然身上的封印。
他揪着我耳朵不放,我挣扎不开,就向他撒娇:
“啊啊啊好疼啊,你松手!”
话音未落,梁风然突然站起身,朝着二哥就扑了过去,十指冲着他的脑袋就抓。
我惊叫:“梁风然!”
他的动作骤然慢了,可二哥的动作没慢,一掌将他击倒在地,用一道透明的罩子扣住了他。
梁风然匍匐着,口吐鲜血,额上的妖纹若隐若现了一瞬,就迅速消失了。
他茫然地看着地面,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是我的尖叫声刺激到了他。
看来他对我的确是真心的。
可他的恶念也的确容易失控。
“看到没,祝婧彤?”二哥拿斩妖剑指着他对我道,“他的封印还没有完全消失,就已经这样了。”
我一惊:“没完全消失?”
“对,记忆封印没有了,但妖力封印还剩下一大半。”二哥道,“这下你知道他为什么还对你有感情,还愿意重新接受封印了吧?”
妖的恶念和妖力都来自体内的浊气,所以封印妖力时,恶念也会被封印。
二哥的意思是,梁风然之所以还爱我,是因为大半封印还在。
而不是爱抑制了恶念。
我颓丧地站在原地。
这时,梁风然稍稍缓过来了些,声音沙哑却坚定地辩解道:“不会的,我会一直爱小彤!”
“你现在也许爱她,但是封印消失之后呢?你想想被她封印前的自己,配不配说这个『爱』字!”
“二哥!”
“彤彤!”他分外严肃地看着我,“听话,趁你还没陷得太深,让二哥把他带走。”
我苦笑:“你这种母胎单身都这么不懂感情吗?”
妖的浊气遍布全身,极易自我修复,想彻底杀掉它们并不容易。
所以捉妖师在除妖时,都会捅穿它们的每一个脏器,击碎它们的每一块骨头,挑断它们的每一条筋脉,彻底断绝它们复活的可能。
在完成最后一步前,它们始终是有知觉的。
哪怕是想想让梁风然受这种罪,我都会浑身发抖。
晚了,我已经陷得太深了。
“二哥,我们交换一下斩妖剑。”
“你非要死在他手上不可吗?”
我客客气气地指着门:“然后你就可以走了。”
8
斩妖剑是由捉妖师的灵力化成的。
我拿了二哥的斩妖剑,就拥有了他的一部分灵力。
需要对梁风然施法时,我就用他的。
往后修炼时我也以他的灵力为源头,逐步消除梁风然的浊气对我的影响。
好不容易劝走了二哥,我撤掉罩子,试图扶梁风然起来。
他却轻轻推开了我,垂头坐在地上不起来。
我不知所措地蹲在他身边。
半晌,他抬起头,问我:“小彤……妖真的都是没有善念的吗?”
做了很多年的人,突然发现自己是妖,这件事本来已经足够难以接受了。
在今晚之前,他或许还可以用自己是只善良的妖来安慰自己。
可刚才二哥告诉他,他现在的善念,是来自外在压力,而非他的内心。
这现实对他而言是那么荒唐,我可以想象到他有多痛苦。
我牙关颤抖,不忍回答。
他从我的沉默中也就懂了。
“那若是封印彻底消失,我是不是会伤害你?”他微不可察地后退了一点。
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我倾身用力抱住他:
“妖没有理智没有善念……但是我的阿然不一样。”
我决定暂不重新封印梁风然。
他受恶念驱动而袭击二哥时,曾经因为听到了我的喊声而犹豫。
这让我燃起了一丝希望——用爱抑制恶念的希望。
中二就中二吧,我非要试试不可。
不然,若是他侵蚀了第二道封印,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我让梁风然辞掉了图书馆的工作。
那是学校,容不得任何风险。
他很喜欢书,喜欢图书馆,被迫辞职使得他心情郁结。
于是我也辞掉了自己捉妖之外的副业。
我开始陪他四处旅游,陶冶性情。
在旅途中,我们不可避免地会遇到很多小动物。
因为封印还在,梁风然一般没有攻击人的欲望,但在见到小动物时,他额上的妖纹有时会显出痕迹。
每当这时,我都会抱住他,轻轻地喊他的名字。
我能感受到他的战栗。
还好,每一次,他都能慢慢地镇定下来。
我兴奋地对他说:“梁风然,你看,你不需要什么封印,也可以做一个『正常人』。”
他在我耳边轻轻道:“因为你就是我的封印。”
我这样每时每刻都陪着他,把他给惯坏了。
有的时候我刷手机入迷,会暂时忽视他。
他就会对着某个方向,恶狠狠地“喵”一声,吓唬我。
哼,妖孽实在狡猾!
在外面玩了几个月后,我们早就定好的婚期到了。
于是我们回了家。
梁风然没有亲戚,我的亲戚都不方便请。至于朋友,我俩加一起的数量也凑不出几桌。
所以我们决定不办婚礼。
去领证的那天早上,我被一声异常的猫叫声惊醒。
我睡得正香,以为是白白在瞎闹腾,就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
但下一刻我霍然睁眼,急忙下床,奔出卧室。
客厅里,白白躺在地上,腹部、腿部染血,正哀哀地叫。
而梁风然跪在一旁,手臂上同样鲜血淋漓。
但他仍在狠狠抓挠着臂上的伤口。
我叫他:“梁风然!冷静一点!梁风然!”
他慢慢地止住了动作,随即晕了过去。
9
看来我还是高兴早了。
此前我们旅游时,把白白送到了我二哥家。
回来后我还专门测试过,确定梁风然对这只他亲手照料过的小猫没有杀欲后,才把它接了回来。
不知为何还是出事了。
梁风然精力损耗过大,一时醒不过来,我就去翻看了家里的监控,这才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早上起床后,要进厨房时,发现白白不知怎么伤到了腿,就拿来工具想给它消毒包扎。
然而手指刚刚接触到它的血,他突然就失控了。
是血刺激了他。
他浑身颤抖,看得出来他在极力忍耐,但指甲还是嵌进了白白腹部的软肉。
眼看白白的肚子就要被他撕开,他猛然松开了手。
然后,他把手移到了自己的手臂上。
双臂的肉几乎都被他抓烂了。
我一边给他包扎一边哭。
他被我的哭声吵醒,抬手给我擦眼泪,问我:“白白怎么样了?”
“我给它处理过了,没事。待会儿我把它还送到我二哥那里去。”
他点了点头:“幸好。”
见我的眼泪还是止不住,他笑了:“哭什么呢?你不在,我也能控制自己了,你不应该高兴地奖励我一下吗?”
我使劲抹了把眼泪:“好,奖励你今天在家养伤。”
他的笑容僵住了。
“梁风然,我正式通知你,”我狠下心道,“你什么时候能做到在不伤害自己的情况下自主控制杀欲,我们什么时候再结婚。”
这天早上的事提醒了我,不能满足于用我的拥抱来安抚他。
他真的要成为一个“正常人”,就必须能离得开我。
我决定给他安排训练计划。
我是“捉妖师”,准确来说是“杀妖师”,从小到大我都没想过,有朝一日我竟变成了“妖精改造师”。
我给梁风然做了一套“铠甲”,训练开始前让他套上。
然后我用灵力幻化出各种小动物带血的幻影,故意刺激他。
如果他成功地控制住了自己,就可以向我索要任何奖励;如果他控制不住自己,我就没收他的手机和书,把他关进不透明的罩子里,逼他静心。
刚开始的几个月,他一次也没有成功过。
金属“铠甲”上慢慢印下了抓痕,我每天含泪给他的手指上药,心如刀绞。
但我不能心软。
我决定再下一剂猛药。
我做了一个特殊的盒子,把他的手机装进去。
这个盒子如果轻轻去拍,两下就可以轻易破开;如果暴力攻击,就会坚不可摧。
然后我把梁风然和满屋子的动物幻影一起关在了家里,自己出了门。
我让他什么时候控制住了自己,什么时候拿出手机给我打电话。
否则我就一直不回来。
这无异于要折磨他,可他乖乖答应了。
我哭着出了家门。
我自然不敢走远,就在楼下的长椅上坐着等。
担心这种措施反而使他狂性激增,我不仅通过监控时刻看着他,也用灵力时刻监视着他的封印状态。
看着他极度痛苦的表情,听着他崩溃的嘶吼,我缩在长椅上哭到发抖。
明明只是一墙之隔,我们却仿佛被分隔在了各自的地狱。
这种折磨持续了整整七天七夜。
手机铃声响起时,我还没看准接听键,就已经在向楼上狂奔。
“小彤,”手机那头他的声音虚弱不堪,“我好想你。”
10
我大概是古往今来第一个和妖结婚的捉妖师。
当我把我们的结婚照发在我们好几十年都没聊过天的家族群里时,我的高祖爷爷都发了条语音来表示祝贺。
我们祝氏真是一个开明的家族。
只有二哥又劝了我半天,听了我的训练成果介绍,又见我态度坚决,他也不再坚持。
过了几天,他还寄来了新婚贺礼。
梁风然身上的封印还在日渐减弱,所以我们的训练仍在继续。
但他的情况一直在稳定地变好。
我相信等到封印完全消失的那天,就是我们彻底成功的日子。
未来充满希望。
我沉浸在幸福里,醺醺然了好多天。
直到有一天凌晨,天还没亮,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迷迷糊糊地按下接听键,二哥粗重的喘息声传来,我顷刻间就清醒了。
“建设路成功街交口往南一百多米的麦地,快,彤彤,救我……”
能让二哥说出“救我”二字的妖,不知会是多么可怖的存在。
我飞快地把衣服往身上套。
梁风然被我吵醒,担心地坐了起来:“出什么事了?”
“二哥遭遇大妖了。”我冲出卧室,“我很快回来。”
我担心二哥,走得太急,甚至没来得及多叮嘱他几句。
晨光熹微,我赶到时二哥全身上下都已经被血染透,看不出衣服的本来颜色。
对手是一只狼妖。
又是狼妖。
我狠狠咬牙,幻化出斩妖剑,破风劈出。
然而,我和二哥合力,竟然伤不到它分毫。
这实力强得令人心惊。
二哥都快要拿不稳剑了,却还毫不畏惧,大笑着对我说:“彤彤,看这样子,咱们兄妹三个,都要挂在狼妖手上了,丢不丢人啊?”
我不想费劲说话,勉力支撑着,可身上不断增加的伤口令我的体力和精力都飞速流失。
其实我不怕死,祝家儿女生来就是要为除妖而死的。
可我放心不下梁风然。
若是我的死讯让他彻底失控了,可怎么办呢?
然而就在此时,另一股无比强大的妖气突然笼了过来。
感受到这既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我惊恐地睁大了眼。
梁风然!
“梁风然!”我嘶吼。
可他就像没听见一样,眉间的妖纹鲜艳得刺目,像是一团火焰在灼灼燃烧。
他杀死这狼妖只用了不到半分钟的时间,然后对着它一口咬了下去。
完了。
他应该是急于救我,强行冲破了最后的封印。
这让他的妖力暴增的同时,也让他的恶念暴增。
我们之前一切的努力……都白费了。
11
“梁风然!”我又叫了他一声。
他停下了撕咬的动作。
可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见他猛地回头盯住了我。
下一瞬,他就朝我扑了过来。
二哥想护我,被我用力推开。
“梁风然!阿然!你醒一醒!我是小彤!祝婧彤!你的妻子!”
我一面闪躲,一面试图与他交流。
可是毫无用处。
他的动作凶狠无比,次次都是杀招。
我早已是强弩之末了,坚持了还不到半分钟,就被他一把抓住了后脑。
“梁风然!”
我拼尽最后的力气,哭着再次大喊他的名字。
他的手,在将我的头皮抓破的第一秒,停住了。
我急促地喘息着,哑声哭道:“你醒一醒,看看我,阿然……”
他眼都不眨地注视着我,冰冷而疯狂的眼神里渐渐透出一丝茫然。
很明显,他还没有醒。
但是,他低下头,在我的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嗯……
男人果然不是用脑子思考的动物。
男妖也不例外。
趁着他分神,我骤然出手,接连打下几十道封印。
他的睫毛颤了颤,晕了过去。
再睁眼时,他已经恢复了正常。
看到守在床边的我,他一下子拧紧了眉。
因为他看出了我容貌的变化。
捉妖师的寿命和灵力有关,大战狼妖后再封印他,耗费了我大量的灵力,让我一下子老了十岁。
我抓住他的手贴在脸上,笑道:“没关系,修炼几天就能恢复啦!可不许嫌我比你老!”
他却并没有被哄好,心疼地抚摸着我脸上的伤痕:
“小彤,如果你没有遇见过我,该多好。”
我微笑:“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强行冲破封印后的梁风然浊气大盛,只用了两个月就将新的封印蚕食殆尽。
我的灵力还没恢复多少,就不得不再次封印他。
因为如今他的恶念,已经远非他自己所能控制,不得不依靠封印了。
侵蚀新的封印又使得他浊气更盛,下一次侵蚀封印所用的时间就更短。
我的灵力入不敷出。
看着我日渐变老,梁风然开始拒绝我的封印。
“这样下去,你支撑不了两年。”
他和二哥都这样告诉我。
我又何尝不知呢?
可我想让梁风然活着。
多活一个月也好。
等我坚持不下去了,我就用最后的灵力杀死他,然后和他一起死。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浪漫的结局。
12
可梁风然不愿跟我一起死。
两年后,我终于耗尽了灵力,只留下了最后一点点。
用来杀他。
最后一次封印预计只能坚持三天。
于是我们一起讨论身后事,就像是准备一起出去旅行那样,有说有笑,高高兴兴。
但梁风然忽然对我说:“小彤,听说你们杀妖的手法很残忍,我害怕。”
“不是的呀!”我道,“我舍不得让你疼的,你放心。”
“所以你要把我的痛觉转移到自己身上,是吗?”
我怔了怔,遂恍然大悟,咬牙道:“我二哥说的?他骗你呢!”
我跟二哥交代后事时不小心说漏了嘴,谁知他转头就告诉了梁风然,气死我了!
梁风然笑着摇了摇头:“谁骗我, 谁心里有数。”
我用鼻孔使劲“哼”了一声。
他揉了揉我的头发, 冲我眨眨眼,狡黠地笑道:“其实, 我找到了一个更好的办法。”
说完,他拿出本书递给我——
《祝氏三百年》。
这是我家的秘籍,肯定又是二哥给他的。
这本书里的内容比较晦涩,我尝试了好几次, 都没能读进去。
难道里面有什么温和的杀妖法?
他说了个页数,我就打开去读。
读着读着,我渐渐皱起了眉。
梁风然突然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我霎时意识到他要干什么, 霍然抬头,缩手:“不要!”
然而他死死抓着我, 嘴唇翕动, 低声念出一段口诀。
他额上的妖纹突然光芒炽盛, 又刹那间消失无踪。
大股陌生的力量通过我们相连的手掌涌入我的体内。
一切都在瞬息间开始又结束, 我呆呆地看着梁风然, 眼泪都忘了怎么流。
“小彤, 别愣着呀, 祝贺我吧,”他笑起来, “我终于……自由了。”
秘籍上的那一页, 赫然写着“恶念剥离术”。
原来妖的恶念也并非无法除去。
只需要捉妖师把自己的灵力借给妖,妖自己施个简单的小法术就可以完成。
千百年来,想做人的妖不在少数,但最终剥离恶念的妖寥寥无几。
一是因为, 愿意冒风险借灵力来净化妖精的捉妖师太少太少。
二是因为,妖的恶念由浊气而生,浊气在化妖时就与妖身融为了一体……
所以,强行剥离了恶念的妖, 很快就会死去。
没有了恶念的浊气, 力量会大大弱化,可以为灵气所净化和吸收。
所以梁风然将它们传给了我。
余光里,我早已变白的头发, 正一点点变回乌黑。
我想哭,最终却苦涩地笑了:“你怎么这样呀?梁风然, 留下我一个人, 你忍心吗?”
他含笑抚摸着我渐渐恢复光滑的脸庞:
“小彤,是你给了我真正的生命。我只有亲手杀死罪恶的自己, 才有资格做你的爱人。”
“而你, 是祝氏新一代里最强的捉妖师,这个世界,还等着你去守护。”
13
梁风然的最后一天, 我们像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夫妻那样度过。
我们一起逛街,一起做饭,一起打游戏, 一起看日落。
晚上,我们借着夜灯你侬我侬,然后互道晚安。
我没有睡,睁着眼睛, 听身侧的呼吸声渐趋微弱,直至彻底消失。
夜好冷。
我知道虽然我还活着,但这一生也就到此为止了。
我仍然是强大的祝氏捉妖师。
却永远不再是祝婧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