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妻子
致命妻子
结婚后,我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我的妻子李雪是个编剧。
她为了创作出鲜明的人物,会将剧中情节带入到现实生活中。
前段时间,她在创作洗脚妹的故事。某天,她早上九点出门,一直到晚上音讯全无。我担心她一个人会出点什么事儿,就跑去派出所报警。
刚进门就看见李雪戴着手铐,我当时都蒙了,问警察这是怎么回事。人家告诉我,辖区足疗店突检,李雪涉嫌失足被他们扣下。
我差点没被气疯了,她为了写剧本真的当洗脚妹去了!
可就算这样,我依旧没舍得骂她。
01.
从派出所出来后,不知道她是不是良心发现,竟然在一夜之间变得极为贤惠。
每天她只要听到我的钥匙声,就会抢先一步把门打开,说声「老公,您辛苦啦」,然后接过公文包,再跪下来帮我换下鞋子。
我战战兢兢,怀疑她又在写新的故事。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她卖出了一个家庭主妇的剧本。
最近我的日子更难了,因为李雪的新故事里,主角是一个被家暴的女人。她最新的要求是,要我狠狠地打她!骂她!折磨她!
我一脸懵逼地拒绝了,可李雪竟发了疯一样,用恶毒的语言讽刺我、咒骂我,将我贬低到一无是处。
见我不为所动,她讥笑着说:「陈明你不知道吧,前几天你加班,我去参加同学会,和高中初恋去开房,你刚吃的菜都是我们吃剩下的。」
她真的是疯了,她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咋的?这又是在写《出轨的诱惑》吗?
直到下一秒,李雪冷笑,用力拉开衣领,漏出一道深深的吻痕,「这回相信了吗?你个废物!」
那道吻痕像刀子般割开我的心肺,当洗脚妹可能是演的,同学会出轨是板上钉钉了吧。
难以平复的怒火冲昏了我的大脑,我忍无可忍,狠狠地打了她一巴掌。
李雪非但没有愤怒,反而兴奋地笑出声,「你他妈就是软蛋,不是男人!一点都不疼,用力打!」
挨打后,她目露兴奋,好像发春的母豹子,把我拉到床上。我俩滚到半夜,因为动静太大,竟然引来了邻居的投诉。
面对警察的造访,我只能频频道歉。
这场家暴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在旁人眼中,我就是一个变态的暴力狂、虐待狂。
没有人知道,李雪在可爱面孔下,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她每天不管在家还是出门,都会将门反锁,然后把钥匙藏起来。我比她强壮很多,可当我试图反抗逃离时,李雪就会用刀子割自己,并她威胁我——如果我走出这个房间,她就死给我看!我毫不怀疑李雪的决心,所以只好认命陪她。
有一天早晨醒来,我发现李雪光着身子,将房间所有的玻璃、镜子通通刷上了黑色油漆。我很疑惑,问她在干什么。李雪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说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永远在一起。
虽然不知道她又想出什么新花样,但我依旧相信李雪不会出轨,她所说的那些伤人的话,无疑只是用来激怒我,为她创造灵感罢了。
有一次,她出去买东西,我恰巧路过书房,看见电脑是亮着的。我很好奇到底是什么剧本,让她变得如此疯狂。我坐在电脑前,点开标题为《妻子复仇》的文档。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眼前密密麻麻的文字让我心口一搐,再回想这些日子妻子种种古怪的表现,难道她要杀了我吗?我忍不住浑身发抖,突然袭来的冷汗打湿了后背。
「陈明,你在干什么?」李雪的声音忽然在身后传来。
我差点吓得叫出声,手忙脚乱地关掉电脑,「没……没什么,这里有些脏,我帮你擦一擦。」
回过头看见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与黑漆漆的屋子仿佛融为一体,她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如同隐藏于暗处的毒蛇,随时会给我致命一击。
我见她手里拿着超市的购物袋,为了缓解尴尬,问道:「要不要帮忙?」
李雪柔声道:「不用了,亲爱的,我自己可以。对了,你身体好像越来越差,记得按时吃药。」
我说:「你说的没错,最近的确有点不舒服,你可不可以带我去医院?」
李雪笑了笑,「医生说你只要早点睡觉,按时吃饭就会好的,放心吧。」
我仍不死心,「家里的窗户都涂满了黑色油漆,我已经好久没有看到阳光了。」
「咱们家的白炽灯也很亮,你觉得呢?」
李雪的语气带有着一丝冰冷,她转身离开,到厨房准备晚餐。
铛……铛……铛……厨房传来极具节奏的剁肉声。
李雪以前也做过类似疯狂的事情,她为了塑造一位因受原生家庭迫害而导致心理扭曲的女主角,竟将自己养了三年的狗活活剥皮,事后还煮了一大锅的狗肉!我发誓,那天的肉我是一口没吃。
她现在又要写妻子复仇……我不敢往下想,如果她入戏太深,明天我一定会成为她砧板上的牛肉!
我悄悄走过去,只见她拎着一根血淋淋的牛腿骨,身上沾满了血渍,头发上挂着碎肉末,古怪的表情让人不寒而栗。
她问:「可以过来帮我一下吗?我的力气不够,砸不开。」
我颤抖着接过那把厚重的菜刀,帮忙砸碎了牛腿骨,然后她又教我如何烧水熬汤。
我的衣襟沾满血渍,头发上挂满碎肉末。我转身进了洗手间清洗,关上门的一刻,看着黑漆漆的玻璃,突然意识到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回忆我们的过去,很多事情好似被打碎的玻璃,分散凌乱,她好像凭空出现在我的生活中,带给我可怕的噩梦,并主宰我的一切。
我将淋浴水流调到最大,借此掩饰内心的慌张。
黑色不透光的玻璃宛如一座可怕的囚笼,将我牢牢锁住。
我真的不想再继续这样下去了,如果我有病,希望医生可以治疗我,而不是每天面对她的精神折磨。
我在洗手间找来找去,希望发现一些能让我拼凑回忆的线索。
于是我将所有能打开的柜子全部打开,当拆开马桶水箱的时候,找到一个用塑料袋包好的东西。
打开后,里面是一部手机。
谢天谢地,手机是有电的。
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叫李博的人。
深思熟虑后,我将电话拨了过去。
不一会儿,有一位男子接通了电话。
「是你吗?陈明!」
「李……博?」我有些不确定。
「对,你在哪儿?我马上去找你!」电话那头激动道。
「你是我的什么人?」
「我们是高中同学啊!你到底在哪儿!」
我顿了顿:「说出来可能有些不可思议,我被李雪绑架了。」
电话那头沉默三秒。
李博说:「你疯了吗?李雪在一年前就死了!」
02.
他的话让我如遭雷击。
不可能!
如果李雪死了,那与我同床共枕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刚刚在马桶后面找到这部手机,通讯录只有你一个人的号码,我在哪儿?她又是谁?」
我快疯了,将这些日子的事情全部告诉了李博。
李博听后长吁了一口气,认真道:「李雪在一年前就死了,因为你出轨,她受不了打击跳楼自杀了。相信我,无论那个女人是谁,她一定想要害你。」
我蹲坐在墙角,抽水马桶的声音叫我头疼欲裂。
砰砰砰——李雪在外敲门,声音急促。
我大声问她要干什么,她没有回答,继续一个劲儿地敲门。
我的头很疼很疼。但在李博和李雪两个人之间,我还是选择了相信妻子。我将门打开小小的缝隙往外瞥,李雪突然将手伸了进来。
我赶忙顶住门,惊慌道:「你在干什么?小心点,不要夹到手!」
李雪又将那把菜刀透过缝隙插进来。
我吓得叫出声,从门缝里看到她眼神凶狠,乱糟糟的头发沾满了血渍。
「开门!」
简短的两个字,吓得我魂不附体。于是我用力和她较劲,再度将卫生间的门反锁。
李雪一次次用菜刀砍着大门,她之后说了什么,我一句也没听清楚。
电话还没有挂断,我听到李博的声音:「陈明,你怎么了?」
「李雪要杀我!」
「先别紧张,你记不记得自己住在哪里?」
「我一直待在家里,玻璃被刷着黑色的油漆,你快点帮我报警,救救我!」
听着菜刀的砍击声,我茫然无助。
「你好好看看,洗手间的柜子是不是白色的!」
「你怎么知道?」
「听我说,洗手盆的下面有一把扳手,我曾帮你修过一次下水管,你看看有没有?」
他说的没错,那里面果然有一把钢制的扳手。大概长二十五公分,握在手中沉甸甸的,我心里顿时踏实不少。
我说:「现在该怎么办?与她拼了吗?」
李博说:「爬到窗台打碎玻璃。」
「这样会不会砸到人?」
「来不及了,按我说的做,快点!」
我鼓足勇气利用扳手砸开窗户。
爬上去,窗外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我大声呼救,四周一片寂静,没人理我。
李博说:「跳出来,你家是二楼,快点跳!」
洗手间大门在这一刻打开。
李雪看着我,睁大眼,捂着嘴巴说:「陈明,你冷静一点,这是十二楼,你快点下来!」
我当时便傻眼了,感受到高层迎面吹来的凉风。
低着头仔细看去,十几层楼的高度,零零散散几辆车经过,可想而知,如果向前一步,我会被摔成肉饼!
整个世界似乎在一瞬间安静下来。
李雪带着哭腔说:「你下来,我们好好谈谈。」
我歇斯底里地咆哮:「谈什么?先说说你为什么把我关起来!」
李雪语气悲伤道:「我知道你压力大,去年你的作品被否定之后,你受了很严重的刺激,性格越来越怪,医生说你有自杀的危险。这一年来我都在想办法迎合你。」
我被她的话吓住了:「不可能,你说的是假的,你是编剧,我不是!」
李雪说:「我必须要告诉你真相了。」
「什么?」
她拿出一份剧本,放在地下说:「你先下来,好好看看,这是什么?」
我无法抗拒她的眼神,从窗台下来,捡起那份《妻子复仇》剧本。
文本第一段写着——
「一位恐怖片编剧,为了追求剧本极致,让枕边人陪他在生活中模仿故事情节。因入戏太深,杀死了对方。」
我如遭雷击,直勾勾地盯着李雪说:「这……这是真的?」
「陈明,一年的时间,我忍受你的家暴,因为我相信你会好的!求你别再继续闹下去了,安心吃药,早日康复,好不好?」
李雪竟然无助地蹲下身子,开始抽泣。我的心在刹那间融化了,我抱住李雪,将她扶起来,答应她我会按时吃药。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不经意间看到李雪黑色的眼眸,竟蒙着一层骇人的雾气。她阴森森地盯着我,让我通体冰寒,冷到骨头缝里。
我深呼了口气,安慰自己,一定是看错了。她是我的妻子,也是我最亲近的人。
接着,我们两人回到客厅。
我仔细看了剧本中的情节,的确与近日所发生的事情一模一样,不过,剧本的最后一页被撕掉了。
我问李雪,她说她也不知道。
她说我的病情不稳定,所以不让我出屋。
我问她:「认识李博吗?」
李雪点点头说:「当然认识啊,你们是高中同学。不过,你现在的病情很严重,不适合见外人。你不要胡思乱想,乖乖听话好不好?」
我故意说:「真是可笑,他竟告诉我,你已经死去一年了。」
李雪双手捧着我的脸颊,温柔地说:「就算我死了,我也会一直爱着你。」
也许我疯了,可我不傻。
李雪虽然古怪,但没伤害过我。电话里的李博却是在诱导我去跳楼。如果听了他的话,那我现在已经摔成肉饼!
我伺机找回了手机,却发现李博的号码消失不见了。大概是李雪删除的吧?
李雪转头端来牛骨汤,我闻到一股诱人的香味,她捞出的骨头还沾着很多牛肉,我足足喝下两大碗白色的汤汁,感觉胃里暖暖的。
我问李雪:「牛骨头味道怎么这么香,和我平时吃的味道不一样。」
吃着吃着,我忽然被什么东西硌到牙齿,吐出来一看,竟然是一枚结婚戒指。
我捂着腮帮,疼得龇牙咧嘴。
我想去照镜子看看伤势,结果李雪深情地道:「亲爱的,千万不要试图擦掉黑色的油漆,否则……你会失去我。」
我随手把戒指放在冰箱上,内心苦涩,她是我的妻子、我的爱人,我恨不得每天和她在一起,怎么舍得失去?见她不开心,我只好忍一忍。
李雪又说她一分钟也不想和我分开,所以将家里的门反锁,要无时无刻与我黏在一起。
我非常渴望阳光,李雪却拉上厚厚的窗帘,像是把我孤立于世界之外。暗无天日的日子无限摧残着我的神经。
每次吃完药,我头脑都会变得更加混乱,甚至经常会忘记自己做过什么。
有一天,我在梦中惊醒,莫名感觉到额头火辣辣的疼,我走到洗手间想照照镜子,可家里面找不到一件反光的物品。
我在马桶盖的釉面看到自己朦胧的样子,很憔悴,头发乱糟糟的,像一个疯子。
这时候,我细心地发现马桶盖上有一行用肥皂写下的字迹。于是我不断将水洒在上面,光滑的釉面随着水珠划过,逐渐浮现出两个字——「救命」!
03.
我的记忆忽然变得混乱,我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几步,直到贴在冰冷的瓷砖上,耳鸣、头疼、撕裂的感觉莫名袭来。
脑袋里一片蚊蠓萦绕的振翅声,「嗡嗡嗡……嗡嗡嗡……」连成片升级为巨大的轰鸣声,就像有什么东西从我的血管向外挤压着,几乎要撑裂我的身体。
我用冷水不断地冲着头部,好让自己好受一些。
「陈明,你在干什么?」李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赶忙拿起抹布擦拭马桶,「哦,有点脏,我擦一擦。」
转过身,我看到李雪手里拿着毛巾,问要不要帮忙。我迫切地拒绝了她,心里越发地充满恐惧感。
待她离开洗手间,我立刻处理好这一切痕迹,悄悄走出来。
模糊中听到李雪在打电话,语气暧昧像是调情:「导演,这个礼拜一定会给你完稿,只是男主的死法我还没有想好。最迟一周,我一定给你个完美的结局。放心吧,他现在就是个神经病,什么也不知道,唔……去你家探讨剧本?讨厌……你上次弄到人家里面了,我没有吃药,会不会怀上啊?」
李雪的每一句话都仿佛是扎在我心口的刀子。
我的世界似乎在一瞬间崩塌。我那么爱她,她竟然背叛我!但之前她明明说,我才是那个不得志的编剧!
马桶盖上浮现「救命」的两个字不停地在我的脑海中浮现,这一定是我在清醒的时候写下的!
李雪发现我,她问我在干什么。
在她的眼神里,我看出了嘲讽!这无疑激发出我心中所有的愤怒,我咬着牙,质问她为什么要骗我。
李雪说:「你一定是听错了,我这么爱你,怎么可能会骗你?你病了。」
我喘着粗气,眼前一阵眩晕:「放屁,你到底给我吃的什么药?!」
她露出一丝讥笑,「当然是让你欲仙欲死,又能找到灵感的药物,你最近不是一直都很喜欢吗?」
「他是谁!」我好似发怒的公牛,不断喘息着粗气。
「陈明,你好好想想自己,你就是个废物,写那些卖不掉的廉价剧本,怎么能养家糊口?要不是我出去陪人家睡觉,你连见导演的机会都没有!废物!你就是个废物!」
这不是真的!我抱住头频频后退。
李雪继续刺激我道:「你不仅是个精神病,还不是个男人。不信,你摸摸自己还有没有男人的东西!垃圾!」
「别说了!」歇斯底里的一声大吼,愤怒冲昏我的理智,我回到洗手间拿起修水管的扳手,用尽全力砸向她。
受到重击的李雪应声倒地,鲜血混杂着脑浆喷得到处都是。
我讨厌她眼神中流露出的嘲讽和讥笑。
我不停地重击她的头,嘶吼道:「我那么爱你,为了你拼命奋斗,你为什么对不起我!」
李雪死了,她的头部已被我砸得稀巴烂,身体就好像一摊烂泥。
我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冷静,将她肢解后塞进冰箱。
那些鲜血和脑浆混杂物,一遍遍冲进下水道,只是周围黑色镜面上的鲜血,却无论怎么擦也擦不掉。
「哗哗」的流水声让我耳边无比地吵闹。今天过后,我发誓这辈子也不想再听见马桶的声音。
处理完所有事情,我看了看时间,现在是凌晨三点半。
这时,我家大门传来一阵敲门声。
没有了李雪的束缚,我的心情很愉快。
感谢老天保佑,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我走过去把门打开,现在已经没什么可怕的了。
门口站着一位戴着白色口罩的男子,他自称是物业人员,接到投诉电话,说我家洗手间漏水,把楼下淹了,他过来调查情况,帮忙处理一下。
面对突然闯入的陌生人,我原本放松的心情再度提到了嗓子眼。万一被他发现我的秘密怎么办?
我手脚冰冷,不断发抖,看到对方狐疑的眼神,我告诉他我的身体不是很舒服。
我安慰自己,现场已经处理干净了,李雪的尸体也被藏在了冰箱,他只是物业的工作人员,又不会去翻开冰箱。
我错开身,请他进来。
物业的工作人员进了洗手间,说:「管道看起来都是完好的,您家是不是重新装修刨断了水管?」
我不记得了,大脑一片空白。
他与我说起的每一句话,都像蚊蠓萦绕的振翅声在我耳边鸣响。我大口喘着粗气,焦急地在房间来来回回踱步。
物业人员说:「楼下被淹得很厉害,现在我需要用一下扳手关闭水阀。」
扳手!
我吓得叫出声,浑身战栗,头皮一阵阵发麻。
那可是我杀死李雪的凶器,现在还没来得及处理。
李雪的讥讽与谩骂声再度回绕耳边,她所说过的话,仿佛一根根锥子扎进我的脑海。我再也受不了这种强烈的刺激,冲进洗手间,抢走柜子下面的扳手,拼命逃出家。
我杀了人,无处可去。在清晨黑漆漆的街道跑了许久,我茫然四顾,周围陌生的环境让我很迷茫。
突然,有一辆白色轿车停在路边,司机是一位中年男子,他下车拦住我,激动地说自己是李博。
我最近记忆力出现很严重的问题,为了掩饰,只好装作和他很熟的样子。
虽然李雪不是好人,之前在电话里,李博也差点害死我。
我质问道:「你怎么来了?」
「先上车。」
我看了眼四周,空荡荡的街道一个人没有,何况除了他以外,我不记得任何人。
坐在副驾驶,李博递给我一支烟,我猛吸了几口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崩溃道:「你说她不是李雪,那她究竟是谁?」
「陈明你病了,你接受不了李雪的死亡,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想象!」
我不相信他的话,李雪就死在我的面前,是我杀了她!
举起扳手向他展示我的凶器,却惊讶地发现扳手竟然是崭新的,上面没有一点血渍。
可关于李雪的死亡,我却一点也想不起来。
我开始莫名其妙地犯困,手也开始发抖,蚊蠓振翅的声音竟再度出现在脑海。
李博向我诉说:「你是个编剧,结婚以后靠卖剧本为生。你生活不如意,出轨了,半夜和一个女人滚在一起,被李雪当场撞破。她那时候已经怀有身孕了,没经得住打击,当天夜里便跳楼自杀了。」
我揉了揉头发,激动地说:「不可能,我刚刚杀了她!」
04.
李博叹了口气:「事实上你只有杀死自己的幻想,才能清醒过来。好好想想,你究竟是谁!」
李博将我送回家,他说自己是我的心理医生。
在他的催眠下,我耳边不断回荡着一个声音——李雪是一位普普通通的家庭主妇,而我是个编剧。
对于创作剧本,我毫无灵感,于是我跪在地上求李雪,陪我演绎剧本中的情节,这样也许能刺激出相应的感觉。
短暂的疯魔之后,我果真塑造出了经典的角色,卖剧本获得了一大笔的稿酬。有了钱以后,我开始花天酒地,甚至趁李雪不在家,和别的女人肆无忌惮地在我们的婚房内翻滚。结果这一切却被李雪撞见。她受不了打击,顺着窗户跳下去。
我极度自责与后悔,幻想李雪就在我的身边没有离开。我对不起妻子,对不起孩子。明明是我该死,为什么最后死的人却是她。无休止的悔恨让我每一秒钟都在痛苦中煎熬。万念俱灰之下,我选择自杀,打开窗户,奋力跃了出去!触地的瞬间,我失去了意识。
本以为会被摔得粉身碎骨,当再次睁开眼,我发现自己竟然躺在病床上。
医生检查我的瞳孔,又拿出镜子放在我的面前,说:「记不记得你是谁?」
「我……我?我是李雪!」
镜子里的自己是一位脸色憔悴的女孩。
「谢天谢地,你终于醒过来了。」
听到周围的欢呼声,我有些茫然,虚弱道:「到底怎么了?」
没人回答我的问题,医生说我需要静一静,并让所有人离开了病房。
一连三天,我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成为陈明,关于他的记忆又是那样模糊。
李博单独见我一次,他小心翼翼地问:「雪,你还记得我吗?」
对于眼前这位陌生又熟悉的男子,我问:「你……是……?」
他说:「我是李博,我们是高中同学,小的时候我住你家隔壁呢,这次你住院,还是我送你来的。」
我有一肚子的疑惑,我说:「我思绪很乱,你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李博感慨道:「陈明是你丈夫,他对不起你,出轨那天被你撞见,你们两个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当天夜里你想不开跳楼自杀,万幸的是被二楼晾衣架挡了一下,你已经昏迷好长时间了。」
「昏迷?陈明人呢?我想见见他。」我的头很疼很疼。
难道说,所有的经历都是一场梦吗?
李博愤愤不平道:「在你出事之后,陈明就失踪了,那个混蛋卖剧本赚了很多钱,居然不管你!」
他见我情绪低落,主动握住我的手说:「雪,你不要再想他了,左邻右舍都知道陈明是怎样对待你的。你和他结婚以后,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他经常打你,甚至逼得你跳楼自杀。」
我挣脱他的手掌,不想与眼前这位陌生人走得太近。
李博离开医院后,我和医生聊过自己的病情。
医生说我的大脑受到重创,忘记了很多东西。记忆可能会慢慢恢复,也有可能再也无法恢复。
至于我为什么会以陈明的身份,构建出那么多真实的场景,医生并不知道原因,说可能是幻觉,也可能是人在濒死前的奇怪反应。
值得庆幸的是,苏醒以后,我再也没有出现过幻觉。
我是李雪,不是陈明。
身体状态逐渐稳定后,我迎来了警察的盘问。警察说,陈明已经失踪很久了,问我有没有印象,以及他究竟去了哪里。
看到警察的眼神,我就知道他们肯定怀疑我。但我的记忆断断续续,关于陈明的记忆也仅存于之前奇怪的幻觉中。
警察说:「你别紧张,我们知道你有创伤后失忆症。之前我们经过走访调查,知道陈明性格古怪,有过家暴经历,如果你有什么想起来的,可以说说。」
我摇摇头,这段记忆我是空白的。
一问三不知,警察只好悻悻而回。
我在医院养病期间,身体渐渐完全恢复。
我这次跳楼,警察怀疑是谋杀,特意在我家中调查了一番,但现场没有他人存在的痕迹。
陈明还是没找到,他也没有其他家属,又过了大半年,他的事情就逐渐被人淡忘了。
而我是一位曾被丈夫家暴、有过跳楼经历的可怜的家庭主妇,经常被左邻右舍同情。周围人对我很好,我也逐渐恢复到正常生活。
我没有家人,也记不得身边的朋友,这段时间都亏了李博无微不至地照顾我。
李博陪我回家收拾东西。
当看到我和陈明的结婚照片时,我的心口就像被一把刀狠狠扎进去,莫名地难受,眼泪夺眶而出。
我擦擦泪水,「对了,你有看过陈明写的剧本吗?」
「怎么了?」
「没什么,我就是问问,好奇那部让他疯癫的剧本到底写了什么?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我竟一点也想不起来。还有,那部剧本总不会是我幻想出来的吧?」
李博安慰道:「当然不是,陈明是很出色的编剧。好了,不要提他了。」
我怔怔地站在厨房门外,有些失神时,眼前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
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李博去开门,门外有人说:「李博先生,我是你楼下的邻居,你们洗手间漏水,你知道吧?前些日子物业登门,让您太太尽快维修,可她莫名其妙地跑了,我家厕所和小卧室都被淹了。你可以去我家看看,咱们谈谈赔偿的事情。」
「我知道了,你先走吧,我还有点事。」李博急切地把门关上,不理会外面敲门的邻居,反过来问我,「你的东西收拾得怎么样了?」
与李博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
这里为什么会是李博的家?我记得梦里,李博曾教唆我跳楼,而我还杀了那个「李雪」。事后,物业上门,我拿着扳手狂奔离开家门,还是李博在半路救了我。可为什么梦里的事情,是真实发生过的?
李博一边抱怨着一边回到洗手间,熟练地拿起扳手检查水管。
我走到记忆里的冰箱,将手轻轻搭在冰箱顶,摸到了那枚记忆里的结婚戒指!
看着李博一边抱怨一边检查水管,我忍不住地颤抖。
曾经发生过的事情都在眼前重现,我大脑的记忆出现闪回的现象,我看到一个人手持扳手,浑身是血向我走来。
在这一刻,我彻底崩溃了!
05.
他是李博!
我吓得尖叫起来。
他一步步走向我,关切道:「雪,你怎么了?是不是很不舒服?」
我用力推开他,惊慌逃窜到洗手间,将门反锁。
「是你……是你杀了陈明!」
李博在外面一次次撞击着大门。
梦境与现实的交替。
我都想起来了!
都怪我!
陈明很爱我,工作很努力。他做编剧,收入时好时坏。差的时候一年也卖不出去一个本子。当他发现角色扮演可以写出更真实好看的剧本时,行为就越来越乖张。
他沉浸于创作的时间越来越多,挣的钱也越来越多,对我的关注却越来越少。
我很寂寞。
一次,陈明出去采风,我参加了一次同学会,和李博旧情复燃。
李博是我高中时的男神,也是我的初恋。他长得帅,活好,我一发不可收拾。我一次次地去李博家和他偷情。
那一次,激情时刻,楼下邻居找上门,说水管爆裂。
可当李博打开门,站在门口的竟是陈明!他拿着扳手,已经气疯了。
当陈明看到我赤身裸体地躺在李博床上的时候,事情彻底失去了控制!
陈明和李博打了起来,陈明不是他的对手,慌乱间被李博用扳手砸死。然后李博将陈明分尸,装进冰箱,装不下的就用大锅煮烂了,剁碎了运出去喂狗。甚至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李博假扮陈明,和我一起回到家,并选择深更半夜与我大吵一架。当时,我们将家里能砸的基本都砸了。
办完这一切,我并没有觉得解脱。我后知后觉地害怕,劝李博去自首!我觉得警察还是会找到我们的,自首或许还能减刑。
李博狠狠地扇了我一耳光,说自首我没事,但是他会被判死刑的!
李博裹得严严实实地出了门。
我万万没想到,李博怕我报警,半夜折返回来,把我从十二楼推下去,但是楼下的晾衣架救了我一命。
幻想中出现的黑色油漆,实际上是陈明鲜血干涸后的样子!
如果不是楼下邻居突然登门,两个人极其熟络的对话,我恐怕还会蒙在鼓里。
我回忆起很多可怕的事情!
李博就是魔鬼!是他将陈明分尸,用大锅熬烂,装进冰箱分批一次次带出去,记忆里的牛腿骨其实就是陈明啊!
是他不断刺激着我的神经,将我活活逼疯。
记忆里的牛骨汤让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枚硌牙的结婚戒指更令我崩溃。
李博疯狂吼道:「雪,你为什么要躲着我?!我知道,你肯定会记起我的,我承认我骗了你,但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一起有多么开心?我相信如果你能全部回忆起来,一定会认为我做的事情是对的。」
我躲在洗手间的角落无助地哭泣,李博用厚重的菜刀劈砍着大门。他一点点失去耐心道:「雪,你出来啊,你继承了陈明的遗产,我们两个在一起会很幸福的,你说过你很爱我!」
我很幸运,刚才那位上门索赔的邻居因对李博的态度不满,报警了。
警察撬开门,冲进来将李博制服。
我坐在水管泄漏的位置,号啕大哭,「在这儿,陈明在这儿……陈明在这儿!」
警察将地面刨开,一袋袋碎尸块被混凝土包裹着。
李博说过会以重新装修为借口,将陈明的尸体封在了地下。
真相大白之后,李博被判死刑。而我是共犯,因为精神疾病,住在精神病院治疗。
医生将陈明的剧本交给我,我翻开最后一页……
「感谢我妻子的奉献,她忍受我无休止的暴力与伤害,让我重获新生!」
06.
我泣不成声。
陈明是爱我的,他疯了一样地创作剧本,是为了我们可以过上更好的生活。是我背叛了他,也是我害死了他。
我将自己关在家中,与外界隔绝了联系。
脑海里不断幻想着陈明会回来陪我。
突然有一天,我听到钥匙开门声,门开了,我看见陈明手持公文包站在门外。
我觉得这一定是老天爷给我的恩赐!
接过他包,跪下来帮他换鞋,又像疯子般把他拽进屋里和他缠绵。
陈明很奇怪,他问我怎么了。
我说:「我太想你了!」
陈明亲了我的额头,说:「我只不过才上班一天而已。」
我们躺在床上,不经意间,我看到镜子里只有我一个人的影子!原来陈明就是我思念过度,幻想出来的!
可那又怎么样呢?
我将家里所有的玻璃,全部刷上黑色油漆。
我宁愿永远沉浸在梦中不会醒来。
-完-
张自道
我睁开眼睛,就闻见了一股恶臭味儿。坐起来,发现自己在垃圾堆里。
一个路过的小姑娘警惕地瞟了我一眼,然后快步离开。
我摸着后脑勺,头疼欲裂。
现在有一个问题——我是谁?
我低头看看自己穿的衣服,一件沾满汗渍的黄色短袖上衣,一条破破烂烂的牛仔裤,脚上的鞋子也快磨破了底儿。头上突然觉得很痒,挠了两下,居然扣下来了带着油渍的痂,我大概已经很久没洗过头了,指甲也是又黑又长。
综上所述,我觉得自己有可能是个乞丐。
「你在这儿干啥呢?」
我愣了一下,看见一个拎着大塑料袋的老太太正望着我。
「我头疼。」我回答道。
「头疼也不能坐在这儿啊。」
我打量着老太太,夏天还穿着厚厚的破外套,带着麻手套,并且手里拎得全是报纸。
我猜测,她可能是个捡破烂的。
我对老太太露出了一个善意的微笑,「您的报纸能不能借我看一看?」
「都是旧报纸了,你看了有什么用?」
「我头疼,疼得想不起来今年是哪一年、我现在在哪儿。或许看看报纸我就能把事情全想起来了。」
「你……脑子有问题?」老太太狐疑道。
「是是,我现在脑子确实有问题。」我笑道。
老太太递给我几张报纸,「这都是今年的,你识字儿吧。」
「谢谢,我……对啊,我好像认识字的。」我接过报纸,发现上面的字果然全认识,这样一来,我起码有小学学历了。
我开始认真看报纸上的内容——亚太红会闭幕了、叶利钦当总统了、南浦大桥通车了……奇怪的是这些事情我都能理解。我感觉自己可能有高中学历了。
紧接着,我翻到了报纸的最后一页,是艺术专栏。
「Couldwediguthilog-uriedtreaure,Wereitworththeleaure……」我竟然直接读了出来,我甚至还知道这是王尔德写的诗。
这么说,我很可能是个大学生?
大学生可是天之骄子,怎么会躺在垃圾堆里呢?
我站起身来,四顾茫然。
我已经知道了今年是1991年,我是一个懂英语的人,我应该还很年轻。
我有些茫然地走在大街上,觉得鞋子里好像有小沙子,非常硌脚,于是把鞋脱下来倒了倒。这时候我发现鞋子里好像有东西,伸手掏,居然是五十块钱。
太好了,我可以买一些东西了。
我绕来绕去地找到了一条杂货街,花8块钱买了一顶钓鱼帽,又花12块钱买了一副太阳镜。这眼镜很劣质,架在鼻子上就能闻见一股刺鼻的塑料味儿。但是我必须带着它,因为我怕走在路上被人认出来。
毕竟,我可是一个杀人犯啊。
就像婴儿一出生就会哭,我一睁开眼睛就知道自己是个杀人犯。
我不知道自己杀了谁、在哪儿杀的、如何杀的,但是我却知道自己真的是个杀人犯,这一点毋庸置疑。
所以,事情就很麻烦了。我需要帮助,却不敢找警察;我需要吃饭,却不太敢找工作。
这一切实在令我很为难,我寻思着、先搞清楚自己杀人是怎么一回事吧,这样起码可以避开一些不必要的风险。
想要知道自己杀了谁,只能靠报纸来寻找一些蛛丝马迹。
我坐在破烂堆里,一边和拾荒者聊天,一边翻看各种法制报纸。
近一年来本市发生的大案有那么五六个:市中心抢劫案、饭店杀人案、儿子弑母案、公交纵火案……我一个一个案子认真看,心想也不知道自己是哪个案子的凶手。但其实这些案子中的有一些已经破了,还有一些凶手都被枪毙了,我看得很茫然,就想找些人来打探消息。
距离垃圾堆不到一百米有一个大医院,医院门口停满了准备接送人的三轮车。三轮车师傅们都很爱聊天,仿佛在这座城市里各种各样的小道消息他们都晓得。
我装作在医院门口无所事事的闲晃,听到他们在谈论这个医院太平间里的事儿,我就打了个岔,问起来前一段儿发生过的公交车纵火案。
这下子,一位三轮车师傅的话匣子被打开了,他不仅给我讲了那个案子从公交车上抬下来多少具尸体,还和我讲了往年发生过的更厉害的大案。他从70年代讲到80年代、又从80年代讲到现在。
讲着讲着,他一拍大腿。
「嘿!差点忘了这个事儿!这个事儿啊,是这个月刚发生的,估计你们都还不知道。」师傅得意道,「金大,就是这个月,刚死了个学生,女的。」
「怎么回事?」其他师傅凑过来问。
「嗯,好像是被人杀了。」
「凶手抓到了没?」
「没有,凶手还没查出来呢。据说死的姑娘很漂亮,还被毁容了。」
听到」女学生「、「漂亮」这些关键词的时候,我脑中一个激灵。
对的,没错。
我杀死的就是一个女大学生,还是个漂亮姑娘。
「那师傅,您是在哪儿知道的这个事儿?」我问道。
「我在哪儿知道的?说了你也不知道,你就等着吧,这个事儿啊,过不了多久肯定见报。」
于是我就认真等着,时不时地去报刊亭转上一圈儿。
我虽然知道了自己杀了个女大学生,可是却不知道自己和她有什么过节。
我强奸她了吗?我为什么要把她毁容?
在我杀了她之前,到底是我不对,还是她不对?
除了天天等报纸,我还给自己找了一个活儿干,去工地上运沙子。虽然很辛苦,但是每天稳赚4块钱,头儿也不在乎我是谁。晚上,我就回到自己第一天醒过来的那个垃圾堆。垃圾堆对面是个大车子棚,在那里睡觉很安全。
就这样过了一周,我等来了自己需要的消息。
那天经过报刊亭的时候我就已经感觉到不妙了。
头版右下角印着一个姑娘,这个姑娘令我似曾相识。我再一看姑娘头上的标题,板板正正的黑字写着——「金大失踪女生已证实遇害」。
由于「金大」、「花季少女」这些字眼很抓人眼球,所以这一周本市的各大报纸都在讲这个事儿,我干脆把所有涉及到的报纸都买下来了。
这一天我也没心思去工地了,便坐在车子棚里一张张看报纸,通过每一份报纸不同的报道角度,我逐渐可以还原整件事了。
最早是本月初,一个名叫林清晖的金大女生失踪了。
在她失踪的第二天,她的几位室友就报了案。警方搜寻三天毫无结果。
第四天,发生了一件事。有一位大妈在市中心菜市场捡了一麻袋猪肉,她原本想带回家去煮肉吃,下锅的时候却发现了不对劲。
她看到一片完整的指甲。
大妈慌忙报了警。很快,又有一位中年男子报警,说他在河里游泳的时候捡了一个编织袋,发现里面的东西不太对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