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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位

定位

01.皮大发

要是知道后面发生的事情,皮大发绝对不会碰床头的手机。

事情还是得从那个夜班之后的白天说起。

皮大发是运维工程师,头天晚上刚熬了一宿,在客户那里装了几十排机架的电脑。

本想睡一整天来补补觉,没过多久,手机就传来微信消息的提示音。

再困再累还得挣钱,皮大发像土猪滚泥巴一样晃了两下身子,摸来一个三星手机,解锁打开。

他有两个手机:一个是用了三年的苹果,平时工作生活用;另一个是二手三星,用来挣外快。

有个头像都没有设置的人加他好友,皮大发通过认证以后,对方立刻发来一句话:

「134xxxxxxxx,查下手机位置。」

跟着一个500元的转账。

按照往常的套路,皮大发会先做开场白:

「全家户籍、开房记录、⻋牌查档、手机定位,价格扫描图片二维码。」

接着发一个带着二维码的图片,扫描以后会告诉对方每个「特殊服务」的价格,其中,手机定位是450元钱。

但是这个人直接先拍了500元过来……

皮大发揉了揉眼睛,开心地摸了摸自己头发掉光了的脑袋,回了一句「老板大气」,然后把手机号发给了「上家」。

一分钟后,皮大发收到了一个POI坐标,这是一对数字,他用工具把坐标转化为地图上的位置,发给了对方。

也许是因为困得脑子发蒙,等皮大发按下了发送键以后才发现——

那是离家三里地之外的一处烂尾楼工地。

这也太巧了。

皮大发做的可是服务「全球客户」的生意,服务说明的图片下面都有英文说明:Locateayoeyouwat。

现在的情况,从概率的角度来说,这和中了六合彩没什么区别。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皮大发决定去一探究竟,他要搞明白到底谁在那里,以及在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干什么。

他把两个手机都装身上,抓起前几天在朋友胡二瓜那里借的破面包车的车钥匙,冲出小破楼。

当然,出发之前皮大发还是没忘了把500元收入囊中,并回一句「谢谢老板」。

除去「上家」的抽成外加花钱请人在各个论坛上刷的广告费,这单差不多能到手100出头。

想到这里,皮大发拍了拍兜里那包两天一清的中南海,想着终于可以换包玉溪抽抽了。

汽车进了工地,皮大发发现里面的路实在太破烂不堪,于是在还没封顶的售楼中心门前停了车。

走过那栋楼,坐标对应的位置就在不远处。

突然,一只从水泥板后伸出的穿着皮鞋的脚引起了皮大发的注意,不,确切地说是吓了他一跳。

好在临近中午,妖魔鬼怪应该都休息下来了。皮大发想着自己平日里除了贩卖他人隐私信息也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点起一根烟定了定神。他看了看头顶,在这大太阳下,就算是具尸体应该也不那么吓人。

在做了最坏的思想准备后,他鼓起勇气走上前一探究竟。

在听到几声呻吟后,皮大发愣住了,嘴巴里的烟也掉到了地上。

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浑身是血地躺在水泥板旁边。

更让皮大发吃惊的是,这个男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发小,王葫芦。

02.王葫芦

溜完冰,王葫芦的脑子里正在高潮。

但是「爽」这件事情,每次搞完,下一次的阈值就会提高,所以他还需要再嘬一口。

「葫芦,三哥叫你过去呢!」有人冲王葫芦喊道。

王葫芦揉了揉太阳穴,看见不远处三哥推开仓库的门在向他招手,他掐掉抽了半截儿的彩虹烟塞进兜里,脚下划着S型的步伐跑了过去。

推开门,王葫芦发现大哥和二哥也在,于是战战巍巍地走进去,然后把门轻轻带上。

王葫芦没敢近前,这三兄弟,哦不,三位大佬聚一起可不多见,莫非是有什么大事儿要干?

「葫芦,愣着干啥?快过来啊!」三哥给他使了个眼色。

王葫芦这才看见,三哥指着脚底下的一个大包:「把这个赶快带走,今儿查得严。」

王葫芦提起来包,转过身又转回来:「带走?带哪儿?」

「真是难死我了……」三哥从背后推了一把他,「带着离开,藏起来,藏好了!」

「哦,那我走了?」王葫芦想再次确认下,毕竟三哥第一次给他派藏货的活儿。

「废话什么啊!快着点儿!」三哥眼看要飞来一脚踹他,王葫芦身子一斜,躲了过去,然后提起包往仓库门口快步走,刚才那股脚底软绵绵的感觉一下子没了,他知道要是慢了还得再挨一脚。

推门而出的时候,三哥冲他喊了一句:「把货给我看好了!」

王葫芦提着那个足有二十斤重的包往出租屋走去,手心里全是汗。

莫非是高级货?

他找了个没人的地儿停下来,把包的拉链拉开一条缝,里面是上百瓶50毫升的浓缩神仙水还有别的毒品。

王葫芦心里盘算了一下,这些东西差不多能卖几十万。

想到这里,王葫芦的脚上也开始冒汗。

一路上,他专挑小路走,遇到几个认识的小混混跟他打招呼,他看都不看一眼。

王葫芦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晚饭的点儿,他随便泡了一包方便面下了肚,躺在床上。

为了保险起见,他把包放在床里侧,这玩意儿要是丢了,他人也就没了。

奈何浑身又开始不舒服起来,他瞅了瞅那一兜子的「宝贝」,咽了口唾沫,忍了下来。

同样的错误可不能再犯。

别看平日里叫那人一句三哥,但王葫芦知道他绝对是个抠门货,上次拿了他一小瓶「可乐」,回头就挨了一顿锤,鬼知道他是怎么把货的数量记得那么清的,大概也是因为记性好这点才能当上三哥的吧。

王葫芦把掐掉后塞在兜里的半截彩虹烟拿出来点燃,不一会儿,脑子里的这些烦心事儿就烟消云散了。

毒品这玩意儿,能让时间变得很慢。

王葫芦哆嗦了几下。

咚——咚——咚——

有人敲门。

王葫芦打开门,是小凤回来了。

小凤是王葫芦刚认识半年的女朋友,在夜店上班。

看着这个穿着黑丝蹬着高跟鞋,化着浓妆并散发着香水气味的女人,王葫芦哪里把持得住。

最近跟三哥「跑业务」,他已经好几天没回家了,这下见了小凤,王葫芦像极了被关了一个星期的泰迪。现在哪怕是有一把抢搥在他脑袋上他也不管不顾了,必须抵开枪口把小凤按在床上。

第二天,一股凉风吹醒了王葫芦。

他睁开眼睛,发现门没关,再一看手机,吓得一下蹿起身来。

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三哥打来的。

王葫芦看看时间,已经九点多了。这时一阵偏头痛传来,王葫芦疼得眼冒金星。

自从接触毒品以来,这样的状况已经不止一次,他干咳了两声,捡起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喝剩下的半瓶矿泉水,拧开瓶盖。

红色的唇印。

对了!小凤……昨天跟她……

我靠!小凤呢!

王葫芦这才发现小凤不见了!

再一看床里边,包也不见了!

王葫芦吓得差点儿把隔夜尿撒在裤裆里,这时,手机又开始震动起来。

接起电话后,三哥那边一阵咆哮:

「葫芦,你他妈死了么?给老子滚过来!」

03.于三

于三,也就是前面提到的三哥,是非传统意义上的凤凰男。

之所以是凤凰男,是因为他穷了二十多年,终于发达了;而之所以是非传统意义上的,是因为发达靠的是贩毒。

细算一下,从跟着大彪混开始到现在,已经五年零七天了。

从最初的小喽喽,一直到当上了人们嘴里的「三哥」,用于三的口头禅来说就是:「真是难死我了。」

当年大彪毒驾撞残一个学生,为了给他顶包,于三在看守所呆了一年多。

出来以后,于三没要大彪的「辛苦钱」,一年多的拘禁当成干股,于三终于可以参与一些「核心业务」。

换做别人,这么卖命充其量也就做个大彪的小跟班,但是于三和别人不一样。

他有脑子。

在软性毒品大行其道的时间点上,他为大彪「开发」了好几种不同的「产品」,从跳跳糖到巧克力,总之他可以把看起来跟毒品沾不到边的食品都变成毒品,甚至是吃饭用的筷子——掰折了泡在水里喝下去——只有瘾君子知道其中的奥妙。

虽然跟大彪混了这么久,可谁都不知道一个秘密:于三自己并不吸毒,甚至连烟都不怎么抽。

实在有应酬推脱不开的时候,他就主动发烟,只有他自己知道,留下来给自己抽的那几根只是普通香烟。

他一直告诉自己,他这种人在这个圈子呆不久,每天看着那些乌烟瘴气的人干着乌烟瘴气的事情,他已经受够了,等挣到足够多的钱,就会离开这个鬼地方换个环境过下半辈子。

但是,天不遂人愿。

现在钱是挣够了,人却走不了了。

因为于三惹上了一件特别麻烦的事儿。

那是几个月前的事情了。

当时大家给大彪开四十大寿的arty,于三躲得过烟可躲不过酒,几轮就开始神魂颠倒。

神魂颠倒跟着的就是酒后乱性,而酒后乱性的结果就是——他在隔壁包厢把大彪的老婆给上了。

在这个圈内,于三一怕惹麻烦二怕染病,因此对于女人,于三一向很克制,而且两年前就娶了老婆还生了个儿子。

但是这次这个「每个男人都可能犯的错误」对于于三来说,可是一个天大的错误!

道里都知道,就大彪那半老徐娘的老婆,千万碰不得,碰了不光一身骚还可能丢了小命儿。

几年里,因为这娘们被大彪断胳膊削腿儿的男人一只手都数不过来。所以平时遇到大嫂,于三都是低头绕道走。

话是这么说,但是酒后的于三还是没管住下边。

于三为此懊恼不已,他从来没有喝大到睡了什么女人都不知道,直到现在,他还在怀疑是不是误喝了下边人给小姐准备的搀着春药的酒。

不幸中的万幸,好在那会儿已经很晚了,没其他人看见。

除了一个人——

二哥陈翔。

陈翔跟大彪和于三都不是一类人。

心毒得狠,且毒起来六亲不认。

因为这点,大彪把底下放高利贷业务派给他来做,因为他能收得上来钱,不过有的时候,收上来的是一两根手指头。

对这种人,于三敬而远之,平日里交集并不多,直到有天一起吃饭的时候,两人的关系才「紧密」了起来。

陈翔偷偷跟于三说自己手里有个U盘,里面有他和大嫂「交媾的录像」——「交媾」这个有点儿书面语的话从每天吐脏字儿的陈翔嘴里说出来,不光别扭,还阴森森的。

于三极力镇定,他知道这家伙虽然来者不善,但一定有别的目的。

但是于三没想到这货开口就要六百万,果然是做惯了敲骨吸髓的生意。

六百万,于三怀疑陈翔看过他的银行账号,他想拿来换个姿势生活攒到的钱,就是这么多。

没办法,于三虽然爱财,但是命比钱重要。

死乞白赖砍到五百万后,于三约陈翔在仓库见面,把装着他和大嫂爱情动作片的U盘要过来。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好巧不巧,于三刚把存着五百万的银行卡给了陈翔,U盘还没在手里捂热乎……

大彪突然来查岗了!

那一声标志性的喷嚏,把于三的六魂吓丢了五魂。

好在于三在表情控制方面是专业的,在大彪手底下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腿可不能软。

「真是难死我了!」于三把心里的一通苦水憋了回去。

他看看地上今天带来的一包散货,把U盘塞在了下面,让小弟王葫芦带走。

一番操作,竟也毫无破绽。

于三不知道,破绽在他把包交给王葫芦时就埋下了。

第二天千呼万唤把他招来之后,王葫芦竟然告诉他:

「我把货丢了。」

04.王葫芦

王葫芦本该已经是个死人了,而且是死得透透的那种。

要不是捆手的绳子质量不好,他可能会被人一直打到咽气吧。

在挨了实木棒球棍好几下后,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那股劲儿,在于三和他的两个打手眼皮底下冲出了门。

门栓的棱角在他肩膀上划了一道口子,他一点儿都没觉着疼。

刚才快要被棒球棍砸断的胳膊,给他大脑发送的疼痛信号已经淹没了几乎所有的感知。但是为了活命,他咬着牙拼命跑。

得亏有一辆没上锁的三蹦子——平时伪装成跑私活的运货车——成了关键的救命稻草。

王葫芦骑上以后猛踩紧油门,直到听不见追他的人的喊叫声。

头破血流的王葫芦,下意识把车开上了省道,晃晃悠悠跑了几公里后,扎进了路边的玉米地。

他不敢停下来,踉踉跄跄地走到一个工地,找到一块儿突起的水泥板躺在旁边。

操你妈,这逼下手真狠,王葫芦心里暗骂。

确定捡了条命以后,肾上腺素分泌降低下来,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左胳膊已经动弹不了了。

不过话说回来,丢了老大几十万的货被打也正常,但是平日里看起来还算斯文的于三竟然亲自上手,也实属头一次遇见。

这人啊,平日里看起来不狠的,下起手来才真的狠。

胸口中心这块淤青,就是于三给的。皮鞋的硬鞋跟,足到可以碾碎一块儿砖头的力度,全都施加到了王葫芦的身上。

现在的王葫芦每呼吸一下,肋条间就传来剧痛。

怕不是自己真的就挂在这里吧,疼痛带来的绝望感让王葫芦想抽根烟缓一缓,却发现烟早让人给打没了。

他平躺在地上,拿起手机,于三果然又在给自己打电话。

挂掉,拉入黑名单。

王葫芦看看头顶刺眼的太阳,闭上眼睛。

怎么着也得熬到晚上再想办法跑路。

但是周身的疼痛,外加对小凤的怨念,王葫芦根本沉不下心,他把手腕上小凤给系的平安绳用牙扯了下来扔在一旁。

平安?哪儿来的平安?想来最倒霉的人也不过如此吧?

「王葫芦!」

有人喊他的名字,王葫芦吓得一哆嗦,以为于三找到了他,想要撑起身子逃跑,左胳膊一使劲儿。

「哎呦——我操!」钻心的疼痛让他身子又垮了下去,但却清楚地看清了来者是谁。

被太阳晒得发白的视野里站着一个熟悉的人,是自己的发小皮大发。

王葫芦松了口气,只要不看见于三那张铁青的脸,看见谁都算走运。

皮大发上前把他搀起来,上下打量了一下:「你这是被谁给打成这样了?」

「哎呦——」王葫芦又叫了一声,原来是皮大发在拍他身上的土,「停——我身上有伤。」

皮大发停下来,像看死人一样看他,大概是觉着自己太惨了吧。

「你到这儿来干什么?」王葫芦突然意识到自己跟眼前的人已经多年不见,把皮大发轻轻推开,往后退一步,「是于三让你来的?」

「于三是谁?」

王葫芦仔细盯着皮大发的眼睛看了几秒钟,知道他没有撒谎,看了看刚才躺着的地方留下的一滩血,脑子一阵晕,好在被皮大发扶住。

「你来这里干什么?」王葫芦问道。

「有人让我查你的手机号,定位了这里。」

「谁?」

皮大发掏出两个手机,把其中一个打开给王葫芦看,上面是他和一个头像都没有的人的对话。

看到皮大发收了对方的钱,王葫芦白眼看着皮大发:「你把地址给他了?」

「给了啊……」

「你给他干什么?」王葫芦神经又绷紧了。

「我这……不是就是干这行的……」

「先别说这个了!」王葫芦知道马上大麻烦要来了,瞥见远处停在工地门口的面包车,指了指,「那车是你开过来的?」

「是啊,咋了?」

「快带我离开这里!」

05.皮大发

皮大发开着车,王葫芦坐在副驾上。

「你把手机卡扔了!」皮大发用下巴指指右前方,「手套箱里有曲别针。」

王葫芦的左手看起来已经不听使唤了,半天才把手机壳弄掉,在手套箱里找了半天找到一盒曲别针,说道:「帮我一把。」。

皮大发把车停在路边,把王葫芦的手机拿过来,取出卡扔到了窗户外面,动作一气呵成。

王葫芦问道:「等等,你确定这样就万无一失了么?」

皮大发愣住了,盯着王葫芦屏幕已经碎了的iPhoe12手机,他心里犯起了嘀咕,鬼知道现在「黑科技」已经发展到什么地步了。

「算逑了!」王葫芦把手机抢过来,从窗户扔了出去,然后冲他伸手,「有烟吗?」

「有。」皮大发摸出一包中南海。

「操,还是5块钱的……」王葫芦抽出一根,用车里的点烟器点上,「这么多年了,大发你还是没啥长进啊。」

皮大发心想,自己虽然是挣「辛苦钱」的,但是总比眼前这位丢了半条命的强。

他把剩下的烟收了起来,觉着不能把王葫芦拉回自己家,问道:「咱们去哪儿?」

王葫芦皱了皱眉,目露凶光,报了一串手机号:「185xxxxxxxx,帮我查一下,看看机主在哪儿。」

「这是谁的号?」

「臭婊子的。」王葫芦的牙咬出了响声。

看王葫芦的样子,皮大发猜出来他这身伤一定和这个号的主人脱不了干系。

把手机号发给「上家」后,不一会儿,皮大发得到回复,说机主早就关机了。

「关机后就查不到了?」王葫芦问。

皮大发尴尬地点点头,想到了刚才被王葫芦扔出窗户外面的手机,他大概多少会有点儿肉疼吧。

但王葫芦显然不在乎那个手机,只是追问:「就没别的办法了?」

皮大发陷入沉思。

王葫芦扭过身用右手抓住他放在档把上的手攥紧,就像小时候打群架拉他入伙时的态度一样:「这个人可一定要给兄弟找到啊!」

皮大发灵光一现,让「上家」查来那手机号的通话记录。

这可比定位一个人还要多加200元,皮大发心中只喊肉疼,看来中南海换玉溪的计划得取消了。

仔细查看后,皮大发发现,在过去一段时间,跟这个手机号联系最多的号码有两个。

一个是王葫芦的,另一个不知道是谁。

「查他!」王葫芦催道。

不一会儿,皮大发查到了一个具体地址,还有机主信息。

王葫芦听到了机主的名字就开始暴躁起来,大喊一声:

「齐根儿,我操你妈!」

开车到齐根儿家的路上,皮大发大致整明白了这人和王葫芦之间的关系。

简而言之就是一句话:齐根儿偷了王葫芦的女人。

这女人就是王葫芦一开始要查的那个手机号的主人,名叫朱玉凤。

「真他妈的是婊子配狗……老子早感觉这女的有问题了。」王葫芦气得说话都哆嗦。

其实就算王葫芦不跟他交底,皮大发也大概能脑补出这些狗血剧情。

这些年,他兼职干这一行,遇见了不少男人查女人,女人查男人的事情。查出来的位置不是在酒店就是洗浴中心,偶尔还有在停车场的。

反正,男男女女就那么点儿破事儿,不论是精虫上脑还是孤独寂寞,太多人活在这个世界上,都是体内荷尔蒙的奴隶。

所以,皮大发这些年虽然一直单身,倒也过得自在。

不谈恋爱,不搞对象,不结婚,屁事儿没有。

嗡——

皮大发用来「做生意」的那部手机又收到了消息,他边开车边打开微信,还是那个没头像的人。

「帮忙再查一下这车牌。」那人说道,接着发来一张图片。

皮大发点开图片,倒吸一口凉气,手一滑,车开得磕了一下马路牙。

车身晃了好几下才稳住,王葫芦的胳膊被挤了两下,疼得嗷嗷大叫:「干什么呢!大发!」

「你看这个。」皮大发把手机塞给王葫芦:「是咱们这辆面包车的照片。」

06.于三

「真是难死我了。」

于三恨不得把刚才那两个拷问王葫芦的家伙给宰了,「你们这帮不中用的东西,赶快给我把人找到!」

仓库里围在他周围的十来个人立刻往外跑去,于三叫道:「你们还都一起走啊!」

所有人停住了脚步。

「留下几个听我安排。」于三看了看站在当中的那个最高最胖的人,「大壮,你带两个人去找就行了,你找不到我也不指望这几个废物能找到。」

大壮带着人走后,于三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仓库里兜着圈子转来转去。

那几十万的货还好说,毕竟成本多少钱他最清楚,只是那U盘,万一要是落在大彪手里,他可就真完了。

就在早上大彪查岗的时候,还当着他和老二陈翔的面,把一丢了货的手下的耳朵给剪了。

他这次可不是丢货的问题,也不是掉一只耳朵的问题,他可是上了大彪的老婆!

于三脊背一阵发凉,想起别人之前推给他的一个专门查人的微信号。

他加了那人,那人的微信名叫「detectorP」,于三让他帮忙定位王葫芦。

果然专业!几分钟后,于三就查到了王葫芦的位置,而且精确到不能再精确:

废旧工地的西南入口处。

于三带着几个人杀到工地,却什么都没找到,只发现了水泥板旁边的一滩血,还有一个红色的手绳。

于三捡起来那条手绳看了看,知道王葫芦一定在这个地方待过,因为他见王葫芦戴过,可再拨王葫芦的电话已经打不通了,对方关了机。

气不打一处来的于三把王葫芦的平安绳扔在地上,用脚后跟把上面串着的不知道是不是金子做的猪头挂坠踩瘪。

他现在万分后悔当时没把装着U盘的皮包给大壮或者其他小弟带走,就因为王葫芦是自己靠得住的「嫡系」。

但就是这么一个平常看起来还算老实的人,第一次给自己办事儿就办砸了。

他早该知道,这小子不靠谱,当年还偷摸拿过货被他教训过。虽然看起来老实,人如其名,王葫芦,也长了张葫芦脸,可是办起事来……

这时候,之前派出去找人的大壮突然赶来,说他在离工地不远的玉米地里找到了当时王葫芦逃命骑的三蹦子。

这么说来,这家伙是走到这里来的……

那按理说跑不远才对啊!

于三看了看来时的方向,发现了工地门口的摄像头。

果然,这家伙有人接应。

工地的监控室里,于三查到了半个小时之前的录像。

视频里,王葫芦让一个秃头的人扶着上了一辆面包车。

那个秃头的人脸没拍清,只有车屁股的影像。

这是现在唯一的线索了。

于三想到那个「derectorP」还接车主信息查询的「业务」,于是对着屏幕拍了张照片,用微信发了过去。

因为着急,于三索性直接给了对方一个1000元的转账,但是这次「detectorP」回复得有点儿慢。

十分钟过去了,正当于三想要催一催的时候,「detectorP」发来一个车主登记信息的网页截图。

里面有车主的信息,住址是天华路30号综合楼。

于三怕打草惊蛇,没有打车主的电话,叫来大壮,让他开着平时送货用的套牌路虎拉自己去那里。

天华路在城南,工地在城北,行程花了两个多小时。

一路上于三基本上使出了浑身气力憋住胸口这股恶气,但是等到了目的地。

于三差点儿炸了。

天华路30号就在车窗外面,那里的确有一幢临街的综合楼,但是不是用来住人的。

这里是市消防局。

07.王葫芦

要不说啥都得会点儿才能行走江湖。

看着皮大发把之前给客户的车主信息用手机P图软件修改一通后发给了于三,王葫芦直呼专业,但他对皮大发修改的地址有些不解:「干嘛不填个更远点儿的地方。」

皮大发解释道:「葫芦啊,这是江城,那车牌是江A,咱填个别的城市立马得露馅儿。这个地方已经是我能想到的离咱这里最远的江城的地界儿了。你要明白,保命的前提是不要让对方起疑。」

王葫芦觉得大概是这些年溜冰把脑袋溜傻了,这么简单的问题都没想明白。

也是,要是自己脑袋不傻也不会被朱玉凤那恶妇给骗了。

真是气死个人,这个女人可真他妈的歹毒,骗色骗钱还骗货。

不管怎么样,先找到她再说。

面包车停在一个商住楼的旁边,临街是一排会所和洗浴中心,这可是本市最乱的地方。

小凤之前就在这儿上班,当时这女人就跟在这里打工的前台齐根儿好过。跟了王葫芦以后,小凤搬离了这里,也曾发誓永远不和齐根儿联系。

小凤跟王葫芦说过,说她看不上齐根儿,说齐根儿这种人没出息,得跟着「葫芦哥」才能幸福。

现在看来,这女人的话全是放屁。

王葫芦顾不上胳膊和胸口的疼痛,一瘸一拐地走着,进楼前还在楼底下的健身器材店里买了一根棒球棍。

王葫芦把装棒球棍的套子扔掉,放在手里掂了掂,应该跟自己挨揍的那根差不多,用这玩意儿打人是狠。

他看出来皮大发眼里的不安,拍拍皮大发的肩膀:「兄弟,别怕,我不想弄死人,我只想拿回我自己的东西,顺便教训一下这对狗男女。」

电梯里贴满了各种情色小广告,晃悠了半天才停下来,门也是吱吱呀呀地打开。

这是一梯五六户的筒子楼,好多房子都空着没人住,墙上也全是小广告,看来没有物业管。

「就是这层里面那间。」王葫芦跟皮大发说,他看到了脱在外面脚垫旁边的小凤的红色高跟鞋。

王葫芦睹物思烂人,这高跟鞋还是他给她买的。

把棒球棍支在地上,王葫芦抬起四肢里唯一能使足劲儿的右脚,一下就把门踹开了。

眼前是一个大开间。

开间里正对着门的是一张床。

床上,小凤正趴在一个男人身上做着不可名状的事情,一听踹门的声音,马上抓起被子往门这边看,身下的男人也腾一下坐了起来。

没错,就是齐根儿!

王葫芦感觉头顶闪着绿光,让他更为气愤的是,床旁边还扔着几个开了口的「神仙水」瓶子,足足有七八个。

天啊!这对垃圾也不怕把自己喝死!

王葫芦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一脚把小凤从床上踹到地上,抡起棒球棍照着齐根儿脑袋上挥去。

齐根儿嘴里的「啊」喊了一半就戛然而止,连着被子一起滚下了床,正好躺在了小凤身边,脑门上开始往外渗血。

小凤看见满脸是血躺在身边不停扭动的齐根儿,吓得左眼的假睫毛都掉了下来。

「果然是狗改不了吃屎的女人,花着我的钱玩着别的男人。」王葫芦用棒球棍指着小凤,往前一戳,吓唬了她一下,小凤一阵尖叫。

王葫芦啧啧了几声,眼睛在屋内扫视一番,「说!老子的东西呢?」

「什么……什么东西?」小凤把腿一缩,膝盖贴在胸口。

「装傻是吧!」王葫芦抬起棒球棍做出要抡下来的姿势,「这可是实心的木头,打你身上非是个半残不可。」

「那里,在那里!」小凤闭着眼睛,一手抱着膝盖,一手指向衣柜。

王葫芦赶忙打开衣柜,里面正是老三让他带走的那个包。他蹲不下去,只能把包拿到床上单手打开,货都还在。

王葫芦翻了翻包里面,问小凤到底拿了几瓶神仙水。

小凤把五六七八九五个数字挨个报了一遍,王葫芦刚想过去给这个女人一巴掌,发现包底下放着一块U盘。

「这是什么?」王葫芦问小凤。

小凤摇摇头。

王葫芦看一眼床旁边桌子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走过去打开,把U盘插上去。

开不了机,有密码。

「密码!」王葫芦问。

「我不知道……这是齐根儿的电脑。」小凤委屈道。

王葫芦咬咬牙,把小凤的生日输了进去,果然进了系统。

「你们可真他妈的苟啊……」王葫芦气到笑了一声,可等他点开U盘里唯一的一个视频后,他的脸色变了。

男人裸露的身体,还有女人白花花的屁股,以及脖子上熟悉的纹身。

操!竟然是于三和大嫂!

08.于三

让人这么摆一道,于三可是头一回。

他想问一下「detectorP」究竟怎么回事儿,可对方已经把他删除了。

此时那句「真是难死我了」的口头禅已经完全形容不了于三的心情了,他下车踹了一脚路边的垃圾桶,然后狠狠把车门碰上,身上就像燃起了一团火。

这时,不远处站在消防车旁边的消防员看向他这里,好像发现了这里的「火情」。

于三背过身去,平稳了下呼吸,把车牌照片发给了旁边的大壮:「大壮,帮我查一下这个车的主人,我要知道,到——底——是——谁——」

最后四个字的声音于三拉得特别长,他现在已经等不及要把王葫芦碎尸万段了。

这么些年,他手里没沾过人命。

不过这一次,他决定要破一次例了。

「胡二瓜?」于三看着大壮手机屏幕上车主姓名读了出来,这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

「三哥,这不是给咱看厂子的那个保安老胡么!」大壮突然想起来。

「你确定?」于三回想着之前在工地监控里看到的视频,「胡二瓜是个秃头么?」

「不是。」大壮说道,「胡二瓜是个地中海。」

「操,不会又是耍咱们的吧。」

「不可能,三哥,这个人绝对靠谱,我为了查是谁这次花了600呢。」大壮还不忘了顺带报个账,竟还不识趣地问:「三哥,葫芦他丢的那批货值多少钱啊,让您老气成这样。」

于三狠狠瞪了一眼大壮:「先别说这个,胡二瓜家在哪儿?带我去找他!」

于三坐着车从城北又回到了城南,这半天,开了快三百公里路了。

于三此时身心俱疲,这段时间出的这些烂事儿让他快要崩溃。

车路过天主教堂时候,于三想起看过的电影里那个手拿十字架的教父,他有样学样地在胸口也画了个十字,就算是下地狱,也不能因为这篮子破事儿。

等到了胡二瓜家,于三发现只有他老婆孩子在家,胡二瓜正在外面的澡堂子泡澡呢。

于是,十几分钟后,一个裹着浴巾三十出头留着地中海发型的男人,被推到了于三的座驾里。

看着眼前这个惊恐万分的男人,于三的直觉告诉他,这人跟王葫芦跑路应该没有啥关系,不然怎么可能这么优哉游哉地泡澡。

但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死马只能当活马来医了。

于三从兜里掏出那个他平时用来装样子的烟,抽一根插在胡二瓜的嘴里,问他:「王葫芦你认识么?」

胡二瓜看着于三伸来的打火机,烟头对了半天才对上火苗,吸一口,摇摇头。

「装你妈……」坐在一旁的大壮想要给胡二瓜一拳,被于三拦住。

于三琢磨了一会儿又问道:「你是不是有一辆面包车。」

这下胡二瓜点头了。

「那车呢?」于三追问。

「借……借给朋友了。」胡二瓜忘了嘴里还叼着烟,一张口,落在了车座上,然后滚到地板上,溅起许多火星子。

「把你爹的车给烫了!」大壮对着胡二瓜的胸口就是一胳膊肘,胡二瓜被打得一阵咳嗽。

「大壮,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冲动!」于三拍了拍胡二瓜的后背,「你说的朋友是谁?是不是一个光头?」

从胡二瓜脸上一怔的表情,于三知道自己终于找对了路,继续问:「叫什么,告诉我!」

「皮……皮大发。」

09.皮大发

皮大发还是决定带着王葫芦回家。

因为王葫芦说,皮大发是他现在唯一能信得过的人。

信得过也罢,信不过也罢,皮大发只能同意王葫芦的请求。经过这几个小时的折腾,皮大发意识到这位发小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王葫芦了,现在的他像个亡命之徒一样,眼睛里充满了血丝。

天马上就要黑了,王葫芦说他要在皮大发家里凑活一宿,明天想办法从别的人那里买几瓶神仙水把货凑上,然后把包给于三送回去。

「你不怕他知道你看了那U盘的内容吗?」皮大发指出王葫芦计划中的漏洞,「我想他这么着急找你,实际上应该是为了这个U盘。」

「管不了那么多了,我不说谁会知道。」王葫芦调整了一下左臂上绷带的位置,从齐根儿那里出来,他才顾上从药店买点儿东西处理下伤口。

「我在想是谁录的那段视频。」皮大发像是在自言自语,「这里面一定有猫腻。」

「大发,别琢磨了,快点儿回你家吧,今天真是倒透霉了!」王葫芦急躁地喊道。

皮大发觉察出大概王葫芦的毒瘾犯了,没接话,开车往家驶去。

车开到家门口,王葫芦突然喊停。

皮大发一脚刹车,停在了一辆路虎旁边。

「是于三的车!」王葫芦说道。

皮大发看了看那辆路虎又看了看前方,一辆皮卡突然从斜侧里蹿出挡在面包车前面,不远处几个穿着黑夹克的人朝他的方向走来。

这阵仗,皮大发第一次遇见,他本该脑中一片空白,但是却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皮大发推一把楞在副驾上的王葫芦,问:「你大哥的手机号是多少?」

「你说什么?」王葫芦没反应过来。

「我问你大彪的手机号是多少!快点儿说!」皮大发着急地用手拍了拍王葫芦的脸,就差掐他人中。

王葫芦缓过一点儿神儿:「你要他的号干啥?我只有他跟班的手机号。」

「也行,告诉我是啥!」皮大发把车门锁住,按死了方向盘上的喇叭,破旧的面包车发出刺耳的声音。

听完王葫芦告他的手机号,皮大发拿出自己平时上班用的苹果手机快速操作了几下,熄了屏幕塞在衣服的内兜里。

这时,一个男人已经走到了窗户边上,一个肘击,玻璃碎裂。

男人没跟皮大发说话,而是先低下头,看了看坐在另一边的王葫芦,阴阳怪气地问道:「呦呵,葫芦,还活着呢?」

「三……三哥……我……」王葫芦舌头搅在一起。

皮大发知道了,这个人就是王葫芦提到的于三。

皮大发趁着于三注意力在王葫芦身上的空隙,用力推开车门,把于三挤了个趔趄,接着拔腿就跑。

还没跑出去三步,有人在他背后飞踹一脚。

皮大发一个狗吃屎,摔在地上,被人提溜起来,压在面包车的后面。

于三缓缓走到皮大发面前,一道黑影闪来,皮大发脸上重重挨了一拳,鼻血瞬间流到了嘴里,伴着血腥味的是一阵头晕眼花。

有人走来交给于三一个东西,说道:「三哥,这小子的手机。」

皮大发看见于三拿到了他的那台二手三星,那手机没密码,于三点开看了看,然后一把摔到地上,恶狠狠地说道:「我最他妈的烦别人耍我!」

皮大发另一边的脸上也挨了一拳。

皮大发眼睛一黑,身子沉了下去,好在有人一直提着他的衣领,他脚底滑了两下后恢复了意识,瘫靠在车身上。

这时,王葫芦也出现在皮大发眼前,被人从车里揪了出来,现在正跪在地上喊着饶命。

「把他俩带进那个车里。」于三说道。

皮大发被拖着来到了那辆路虎前,门开了,一个光着身子的人被从车里拽了出来,是胡二瓜。

接着,皮大发和王葫芦被推进了车里,于三跟着坐了进来。

门一关,车厢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头昏眼花中,皮大发偷偷摸出内兜里的手机,塞在椅子缝中。好在于三的眼睛一直盯着呆若木鸡的王葫芦,没注意到他的动作。

要知道,今夜是死是活,全靠这部手机了。

10.小凤

朱玉凤怕极了。

好在齐根儿没死,不过也和死了差不多,躺在地上要她倒水给他喝。

朱玉凤接一杯水给他,然后缩回沙发上。

她心想不能叫救护车,更不能报警,只能呆呆地看着被王葫芦乱砸一通的家。

她从地上捡起来那几个空的装神仙水的瓶子,挨个舔了舔里面剩下的底子,心头一下子舒服多了。

这一天,是她离那么多毒品最近的一次,本以为能卖点儿钱离开那个性无能的王葫芦,找个真正能过日子的人,现在看来,是自己想多了——刚才在齐根儿的电脑上,朱玉凤看到了他和其他女人撩骚的聊天记录。

就在她盯着地上齐根儿让人恶心的肥胖的裸体的时候,门又一次被踹开了。

这是今天的第二次。

跟上次不一样,踹门而入的是一个穿着黑夹克,梳着背头的人。

「把他们四个都给我弄到一起,绑到床上。」来者冲着身后的人说道。

不一会儿,朱玉凤就跟三个男人躺在了床上。

第一次跟这么多男人「上床」,朱玉凤的体验糟糕至极,她的手和其他三个人反绑在一起,几个人并排躺着,她的左边是齐根儿,右边是王葫芦,王葫芦的旁边还有个光头,就是今天跟他一起上门捉奸的那人。

她想喊救命,可是喊不出来,因为嘴里塞着齐根儿的臭袜子。

命悬一线,朱玉凤才想起来,这个梳着背头的人,就是今天王葫芦查看的视频里的那个男主角儿。

朱玉凤似乎明白了什么,但是又有一些不明白,不过这时候明白不明白已经一点儿意义都没有了。

因为这个男人要弄死他们四个。

她闻见了汽油味,有人在往她们身上泼汽油。

朱玉凤努力耸起脑袋,那人手里提着汽油桶看着她:「说实话,你们几个我就认识个王葫芦,但是你们四个都得死。要怪就怪王葫芦吧,谁让你们也认识他,到了那边儿可要找对了冤家。」

「三哥。」有人推门进来叫他,朱玉凤这才知道,这人就是王葫芦之前跟她提过的于三。

「大壮,不是说让你们在门口看着,这里我一个人处理就行。」于三不耐烦地说道,「一会儿火着了咱们就撤。」

「不是,三哥……老大他来了。」

「你说什么!」

一下子,屋子里涌进来很多人,七嘴八舌地吵了起来。

一片嘈杂中,朱玉凤只听到了几句「你敢动我女人」、「我他妈的废了你」之类的话,然后是一群人撕打在一起的声音。

有个胳膊上刺着纹身的人栽在了她的身上,手里还攥着一把带血的刀。

就在这时,那个光头从床头一侧爬了过来,给她把绳子解开,然后找到床旁边的开关按下,屋里瞬间漆黑一片。

接下来几秒钟的事情在朱玉凤的生命中是一片空白,在这黑暗的几秒钟之后,她被人拖着冲出家门,胳膊上还被刀重重地划了两道口子,还没跑到楼梯口,她就腿软到站不起来。光头和王葫芦一左一右把她拖下了楼梯,一出单元门口,三个人就扑倒在了地上。

朱玉凤看着围上来的行人,嘴里不停重复着两个字:

「报警……报警……」

y

警局,证物室的架子上,一个手机呆在那里。

那是皮大发的手机。

手机的短信发件箱里,最后一条是皮大发发给某人的信息。

那是一条彩信,图片是皮大发拍的于三和大嫂的视频照片。

配着的字只有四个:

定位,速来。

-完-

胖总

01.

精神病院的女病房有位温柔的病人,叫张兰河,33岁,很喜欢小孩,每当住院部进来年纪小点儿的姑娘,她都会看上许久,并上前示好。

其他病人却很讨厌她,我与她亲近时,患者们似乎把我这个刚入院的新医生也一并划成了敌人。

张兰河是精神分裂症,有点妄想症状,多数时候是温和的,我不知道她如何招惹了其他患者。

一科的男护士大井告诉我,张兰河是个绑架犯,绑架过自己的女儿。

两年前,女儿被救回后,指认母亲张兰河绑架,她被临时收押,在监狱里发疯了咬人。

当时受害者才7岁,不具备民事能力,张兰河的丈夫不打算起诉她,把事情处理成了家庭矛盾,这才让发疯的张兰河直接进了精神病院,没有为绑架付出代价。

张兰河为什么绑架亲生女儿,警察盘问不出,她疯了,但了解下来,警方认为是图钱,绑架女儿伪装成犯罪分子向丈夫勒索,丈夫拿着钱去赎女儿时,认出了伪装失败的张兰河,张兰河情绪不稳要伤害孩子,丈夫这才报了警。

住院部的年长患者不少,五分之一都有孩子,身边有个伤害亲子的绑架犯,自然会嫌恶。

自绑架案后,张兰河住在精神病院两年了,每问到这事,她都闭口不提,跟断线了似的,好像这事根本没发生过。

丈夫常带女儿来看她,但9岁的女儿明显抗拒,每次都离得远远的,张兰河走近想抱她,女儿就躲去父亲身后。

丈夫叫莫北,每半个月一次的探视从没缺席过,他向医院申请了很多东西,希望尽量满足张兰河的物质生活。医院评估之后,只给张兰河留了一台小随身听,莫北录了一些家常话在里面。

张兰河日常都将那只随身听配在身上,没人理她时,她就静静坐着听,脸上是幸福的表情。

护士编排张兰河,绑架是她做的,现在疯了,倒显得对女儿情深义重了,她们要是莫北,早带着孩子离婚了。这丈夫也是够能忍的,每次带孩子来,孩子都跟见了鬼似的,不知道她当年对孩子做了什么能让孩子怕成这样。

主任医师也问过莫北,张兰河绑架时是否伤害过孩子,莫北说孩子身上没有伤,妻子在他到之前对孩子做了什么他不知道,孩子也不肯说。

主任问了夫妻关系,毕竟出了这样的事,离婚都算轻的,莫北还得给张兰河出住院费,莫北说他只希望张兰河病好之后回家好好过日子,张兰河发病以前对孩子和他都很好。

莫北比张兰河大了11岁,今年44了,孩子生得晚,所以格外宠,对家庭也很珍惜,不想放弃,他人削瘦,脸上有疲态,我见过他几次,都看到他在鼓励女儿上前接触张兰河,但无论怎么劝都失败了。

我让他别强求,劝多了孩子会把他也划成敌人,孩子在依恋关系上会自己判断,如果感觉到这个人不危险了,她会自己走近的。

莫北谢过了我,但下一次来探视,依然会执着地鼓励女儿上前。

大井缺德地叹道,有这功夫,给孩子熟悉一个新妈妈都够了吧。

「就你这想法,活该人家有老婆,你光棍。」

「……总不能吊死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吧?张兰河什么时候能出院都没谱呢,再说了,张兰河是个绑架犯,真回去了他能放心把孩子给她单独带啊。」

我沉默片刻,「张兰河挺喜欢孩子的。」

轮到大井翻白眼了,「可别说了,她越喜欢我越瘆得慌,每次看她对小女孩笑,我都起鸡皮疙瘩,你不觉得她笑得很奇怪吗?」

「哪儿奇怪?」

大井琢磨了一会儿,找不到词,「就觉得奇怪,不安好心。」

医院大部分人都和大井的想法一致,觉得张兰河配不上莫北,支持莫北离婚再娶。

两人的女儿叫莫薇,9岁,上三年级,因为绑架有心理创伤休学了一年。

莫薇和张兰河长得很像,皮肤偏白,鼻子很翘,杏眼,耳垂上都有一颗痣,第一眼见就能看出这是张兰河的女儿,母女俩像两个俄罗斯套娃。

但张兰河会温柔地笑,会和愿意与她交流的人和风细雨地互动,莫薇不会,孩子直剌剌地把自己和人群切割,她的眼角和嘴角永远保持一样的下塌弧度,情绪好像从她的世界被剥夺了,套在素净的童装里,像个雨天娃娃。

张兰河像晴天娃娃。

大井对我这比喻嗤之以鼻,「哪里像哦?」

我想了想,「都没有手,都被绳子绑在屋顶,只是体感上。」

02.

家属探视时间,固定在每周六下午,莫北和莫薇每半个月来一次。

基本都是莫北和张兰河在聊天,莫薇不愿意加入,逃出病房被我撞了个正着,我便帮他们看一会儿莫薇,让他们安心二人世界。

莫薇很安静,坐姿乖巧,像个小手办,似乎只要没人动她,她可以这么坐到天荒地老,她仰着头,盯着对面走廊上的灯,目光没有移开过。

我也看过去,没一会儿就觉得眼睛酸涩,偏开了头,问她,「不刺眼吗?」

莫薇摇头,「比起更多更亮的,这个一点都不刺眼。」

「更多更亮的?」

莫薇没说话,我有了猜测,经历过绑架,惧怕黑暗是常见的,会对光有渴求,可能连睡觉都没法关灯。

「你在家里也开很多灯吗?盯着灯看?」

「不是家里。」

再问时,莫薇不理我了,我想可能她不喜欢这个座位,头顶的灯坏了,师傅还没来修,我们坐的地方很暗,她在盯着对面的灯,我提议坐到对面去。

莫薇摇头:「不去,讨厌光。」

我一愣,讨厌光?那她盯着光做什么?

我去给莫薇买了罐饮料,当我拉开易拉罐递给她时,她却如惊弓之鸟般跳了起来,恐惧地盯着我,而后发出刺耳的尖叫,人跑了。

我傻在那儿,我做什么刺激到她了?

莫北听到叫声从病房出来,看到我手上的易拉罐,脸色一僵,赶忙去找人。

我是在备用楼梯找到的她,那楼梯不通往外面,只连接病区和医生办公室,常年无人使用,灯坏了都没人修,里面漆黑一片,莫薇抱着腿缩在正中间,四周没有任何倚靠,这不符合躲避的优选原则——有墙贴墙,有角靠角。

仿佛她只是单纯地把自己藏在了一片黑暗中。

为什么这个被绑架过的女孩会喜欢黑暗?黑暗才能给她安全感。

莫北急疯了,跑来时上气不接下气,手颤抖着,他抱住莫薇安抚了好一会儿,才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一个吸入器,猛吸了几口,发抖的身体逐渐平息下来,额上全是汗。

我问他:「你没事吧?」

「没事,老毛病了,哮喘。」

我的愧疚多了一分,莫薇经历过绑架后,莫北对她突然跑掉肯定怕死了。

「是不是开易拉罐的声音?莫薇听不得那个?」

莫北嗯了一声,没多讲,就把莫薇带走了。

03.

张兰河的病情久不见好转,医院给她开了一次督导会。

去接张兰河时,发现她又坐在床边,听随身听,面对着墙,她的床位在最里面,远离窗户,紧挨着墙,墙皮都脱落在了床上,但她坚持不搬床位。。

见我过来,她也没摘下随身听,她每次听都格外入神,我不知道莫北给她录了多少话,能让她这么反复听也不腻,这样看,这对夫妻关系是真好。

「能给我也听听么?」

张兰河摇头,「你听不出什么的,有些话对别人无效。」

被喂了一嘴狗粮,我闭嘴了,出门时,我问她靠窗的病人出院,床位空出来了,要不要换过去?

「不换,那里离窗太近了。」

「离窗近不好吗?好多病人都想睡窗边,你角落的墙都发霉了,阳光照不过来。」

「照不过来挺好,太亮了。」

我一顿,停住了步子,「你也讨厌光?」

张兰河没有注意「也」这个字,嗯了一声,便往前走了。

督导例行对张兰河的病情进行了确认,张兰河有问必答,意识挺清晰的,但只要提到绑架案,张兰河的意识就像短暂飞走了,怎么都接不上那个问题。

主任皱眉,又是一样的结果,两年了,他试了多次,什么都问不出,越是问不出的东西,越接近患者的心理症结。

张兰河被送回去后,我们开始讨论她的治疗问题,主任提出增大药剂量,督导反对了,「她的患病既往史不长,对药物耐受性不高,可以换药试试,剂量就不要加了。」

问到我时,我说:「还是得弄清楚那次绑架发生了什么。」

督导摇头,「治疗精神病不需要都做心因性归因,研究心理太慢了。」

我解释道:「我知道,但张兰河是初次入院,她没有既往病例史,她的精神分裂症是在临时监狱里激出来的,说明在绑架女儿时,张兰河没有精神失常。

这里有个顺序被模糊了,大家似乎默认,她有精神病,所以会绑架女儿,但因果反了,其实是她绑架了女儿,才引发的精神病,这点很重要,尽管精神分裂症基因占大头,之前可能潜伏着,但绑架女儿必然是病发的巨大诱因。」

督导问:「警方给的原因是什么?」

主任说:「说她图钱,但只是猜测,警方没细查,没人告她就没立案。张兰河应该没缺钱到要绑架勒索的程度,她有工作,也没不良嗜好,夫妻关系也很好,没道理丈夫不愿意给她钱,却愿意在这花高昂住院费给她治疗。」

督导说:「病历上对她原生家庭的记录很少,可能的话,请她父母来一次,她那边缺失的原生家庭部分让父母来补,也许能知道点什么。」

04.

张兰河的母亲来了,父亲不愿意来。

也是这次邀请,我们才知道张兰河还有个弟弟,没有血缘关系,张兰河上高中就搬出去了,没再回过家,张兰河的父母就去孤儿院领养了一个孩子,当亲生的养。

护士站碎嘴了一天,什么样的人让父母讨厌得宁愿去领养一个没血缘的孩子?该不会这女人从小就是反社会人格,所以父母跟她割席了?

我接到张母后,问她要不要先去看看张兰河,她脸上浮出尴尬,说算了,直接去督导室。

询问时,张母有些局促,说了些张兰河童年鸡零狗碎的事,没什么重点,被督导打断了,「您和您女儿的关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差的?」

张母一顿,眼神有些回避,「……她7岁那年。」

督导笑道:「记得这么清楚,都不用回忆,是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关系变差了呢?」

张母叹口气道:「小兰7岁那年,被绑架过。」

众人皆是一顿。

这个绑架犯,自己曾经就被绑架过。

张兰河7岁生日那天,夫妻两个很忙,没顾上孩子,晚上回家发现孩子不在家,联系老师说早就放学走了,张兰河向来都是自己回家的。

夫妻两个报了警,警方查过后认为孩子是被拐走了,一个大十字路的监控扫到了张兰河跟一个男子离开的画面,很不清晰,能看出男子带了口罩,身材削瘦,年纪不大,可能是个高中生,在咳嗽,他似乎是给了张兰河一个红纸包装过的小礼盒当生日礼物,把孩子骗走了。

警方最初怀疑熟人作案,那人知道孩子生日,准备了礼物,后来否决了,认为是蓄意诱拐,应该跟踪了好些天,收集信息,特地挑张兰河生日那天下手的。

张兰河被拐走后,迟迟没有找到,张父张母绝望了,到第七天,张兰河却自己回家来了,穿的还是失踪那天的衣服。

这事在当时是匪夷所思的,绑架犯把她放回来了,警方盘问她事发细节和绑架犯的位置,张兰河闭口不谈,问什么都不肯说。

督导问:「张兰河有受绑匪的虐待吗?」

张母连忙摇头,「没有的,小兰身上一点伤都没有,也没有发生别的什么,警方都检查过的,这点你们不用乱想。」

身上什么伤都没有,带回来问什么都不肯讲,和莫薇被绑架后的情况很像。

「那张兰河回来之后,有什么奇怪的表现吗?」

「小兰回来后,就跟我们不亲近了,有敌意,刚开始还绝食,到了夜里会跑出门,我们说什么她都不听……警方只要来问绑架犯的事,小兰就对他们非常凶,有时候尖叫,朝他们吐口水,这才让警方渐渐放弃了询问,开始我以为是她在责怪我们没去接她放学,便顺着她,百般讨好,可是没用,她好像突然变了一个人。」

主任道:「她在保护绑架犯。」

张母看了主任一眼,有些讶异,低头道:「她好像根本不想回来。」

我突然提问:「在张兰河被拐的那7天里,绑匪有联系你们要赎金吗?」

「没有。」

「那有没有接到一些奇怪的电话?哪怕没有声音的,或者收到一些不明思议的信件东西之类的?」

张母摇头,「没有。」

「那就奇怪了,绑架一般都伴随勒索,要么是物质上的,要么是情感上的,张兰河被安全放回来了,说明交易达成了,但绑匪的目的不是钱,她没受伤,你们也没收到她被折磨的信息,说明绑匪的目的也不是折磨你们,那他图什么?」

张母不说话。

我接着问:「就结果来说,这其实构不成绑架,一没有伤害,二没有勒索,警方是怎么把它定义为绑架的?」

张母叹气道:「警方说,那个绑匪给小兰洗脑了,让小兰敌对家里,认同绑匪,精神伤害比较严重。小兰回来后,确实有一阵子特别不经事儿,一点小声音就能把她吓个半死,家里窗帘总是拉上,见不得光,只要开灯,她就尖叫,往那些黑漆漆的地方钻,有小半年都是这么过来的,根本没法上学。

问她到底那7天里发生了什么,又不肯说,还骂我们,说我们根本不关心,她当时没回来才称我们的意……那个绑匪到底跟她说了些什么,好好一个孩子,就成这样了,她怎么就信了坏人呢?我们想不通啊……后来她高中搬出去,再没回过家。」

我捕捉到了什么:「一点小声音就能把她吓个半死,是哪种小声音?」

张母摇头道:「不太记得了,就那种谁听上去没问题的声音,过年喝个汽水什么的……」

我一愣,「喝汽水?」

张母讲完后,主任提出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警方所谓的洗脑,其实就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这是一种人质对罪犯产生共情、认同、依恋,而反过来帮助罪犯,甚至对解救者产生敌对的情绪。

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本质,是受害者的生存本能,人质的生命掌握在绑匪手里,生死全凭绑匪心情,但绑匪没有杀死她,还给她吃给她喝,让她活了下来,时间一长,人质对绑匪会产生感激。

她看到了绑匪仁慈的一面,渐渐开始认同他,甚至产生崇拜,给绑匪的犯罪行为开脱。

人是很难在死亡威胁的恐惧下安然活着的,她必须让自己相信绑匪对她是有善意的,她不会死,为了让自己「活」下去,她必须「爱」上绑匪。

主任和张母解释了一下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告诉她相信绑匪不是张兰河的错,她当时才7岁,成人面对绑匪都不一定能建立起健全的防御机制,更别提一个孩子。

而且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并没有被归入精神病的范畴,临床医学没有这项疾病,这只是一种社会心理,而非异常心理。

张母听得似懂非懂,目光有些僵,她欲言又止,良久才道:「那个绑匪后来又出现了,联系了小兰。」

大概5年前,已经和家里断联的张兰河,有一日突然给张母打电话了,说:「他又来找我了。」

那时张兰河已经结婚5年了,突然收到陌生快递,里面是当年她被绑架时拍摄的照片、录音、娃娃,还有一些死老鼠。张兰河吓坏了,她不知道绑匪是怎么找到她的,绑架已经过去二十年了!

东西她陆续收了几年,每次都背着丈夫去拿,再偷偷摸摸地藏起来,绑匪没有提任何勒索,也没有要见面,似乎只是单纯想吓她,张兰河打电话时崩溃过,哭着说她知道的,就是他,那个人就是要看她痛苦的样子。

督导问:「没有报警吗?」

张母叹道:「我劝她报警,可她不肯啊,后来我自作主张报警了,她反过来骂了我一顿,让我不要管她。警方去问她时,她又不承认,就又不了了之了。」

主任说:「那些照片和录音你见过吗?」

张母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我带过来了,觉得可能需要……小兰刚住院时,我去她家拿出来的,我怕小北一个人在家会翻到,你们也别告诉他。」

盒子里整整齐齐叠放着几样东西,一张陈旧的红纸,十几年前用的老烟花包装纸,色都掉了。张母说,当年监控拍到绑匪骗走张兰河的礼物就是用这个包装的。

一个塑料娃娃,劣质的摊头小玩具,缺了一只胳膊、一只腿,身上没有衣服,但被涂满了红颜料,应该是当年包装里的生日礼物,张兰河被绑架回来后有过给娃娃泼红颜料的行为。

盒子里还有一沓照片,十几张,拍的是7岁的张兰河。这是大家最先看的东西,毕竟是在绑架处拍的,能得出些信息,可拿到手里发现背景完全看不清,曝光极端过度,仿佛被十几个探照灯打着一样,只能堪堪看到照片中心面目狰狞的张兰河,就她一个人,坐在椅子上。

十几张照片都是一样的场景,边缘过度曝光看不清,中心是张兰河各种恐惧狰狞的表情,7岁的张兰河,目光不偏不倚地对着镜头,她恐惧的样子太传神,难以想象她当时在经历什么,又是怎么正对镜头展露恐惧的?而拍下这一切的人,显然抱着欣赏亵玩的态度。

盒子里还有五个U盘,插到电脑里播放,是录音,五段录音都是一样的内容,是一个男人的喘息声,时长和频率不同,那喘息像是要死过去般,每一下都很长,呼吸到了极致,顶到头腔,非常累,听着很难受,仿佛指甲在玻璃上抓。

大家都没搞懂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录一段难受的喘息给张兰河。张母也不知道,只知道张兰河初次听到时差点晕过去了,绑匪寄东西是有顺序的,红纸、照片、塑料娃娃和死老鼠是最早开始寄的,后来才开始寄录音。

大井紧锁眉头,「绑匪寄这些想干吗?精神控制她?看她痛苦?」

督导说:「嗯,不过她是自愿在陪绑匪玩这个猫鼠游戏的。她不报警显然是在保护绑匪,盒子是礼盒,看得出有精心维护,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她怕被丈夫发现,完全可以把这些东西和死老鼠一起处理掉,却宁愿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也要好好收着,她珍惜这些东西。」

张母把东西收起来带回去,只留了一张给主任做治疗用,又叮嘱了一遍不要告诉莫北。

送张母离开时,她突然说想去看张兰河,我们带她到住院部,她远远地看了一眼坐在床上听随身听的张兰河,大井问她不进去吗,张母摇头,良久,她轻声问:那个叫斯德哥什么的毛病,会好吗?

大井没法回答她。

回去时,大井有些唏嘘,同情张兰河了,「你说她是不是当年那场绑架,和绑匪共情才染上的恶习,绑了自己的女儿?也说得通,绑匪一直骚扰她,却不见她,为了再体验一次绑架,所以干脆自己当绑匪……哎,不过她就算是受害者,也不能自甘堕落呀,那可是她亲女儿。」

大井絮絮叨叨,我没有回应,他问我怎么从督导室出来就一声不吭,我去自动售货机买了一罐可乐,手摇着,向张兰河的病房走去。

大井问我干吗去,我说想去测试一件事。

张兰河见我进门,正要朝我笑,却看到了我手里的东西,目光一下僵窒。

我没有给她反应的机会,快步走上前,拉开了可乐,顿时一阵气体喷涌声,被摇过的可乐往外疯涌,落到地上。

张兰河如惊弓之鸟般身体朝后逃去,眼里满是恐怖,手下意识拦了起来,让我不要靠近。

看着她的反应,我问她,「张兰河,莫薇不是你绑架的,而是那个绑匪,你在替他顶罪,对吗?」

05.

张兰河惊恐发作被隔离了,我被主任教训了。

大井问我为什么这么想,我道:「张兰河对开易拉罐的反应,和莫薇是一样的,她们都害怕这个声音,又都讨厌光,绑架后回来的情况也相似,重合点太多了,说明在这场绑架中,她们二人的角色是一样的,都是受害者。」

大井道:「那如果张兰河就是想把自己身上的阴影嫁接给莫薇呢?依恋关系是会遗传的,绑匪是怎么对她的,她就会怎么对她的人质。」

「不排除这个可能,但如果绑架是张兰河做的,那么她至少一定程度上是享受绑架过程的,但你看到她的表情了,全然的恐惧,她对我拆穿她都毫无愤怒,说明她对开罐声音的防御机制,弱到无法处理其他的应激反应。我问你,你会因为被刀捅过,想让别人也感受这种痛,捅别人时,就再捅自己一刀吗?」

大井摇摇头,「当然不会,我又没病……好吧,张兰河自己都听不得这个声音,确实不太可能开易拉罐去害别人。」

「那十几张曝光过度的照片已经能说明问题了,绑匪一定对她实施了和光有关的伤害行为,莫薇也很讨厌光,这种高度重合指向的其实是犯罪标记,每个罪犯都有自己独特的犯罪习惯。开易拉罐的声音和光,就是他的犯罪标记,足以说明两起绑架是同一个人做的。」

「那莫薇为什么指认自己的母亲绑架她呢?」大井突然一顿,表情逐渐惊恐,「……莫薇,难道也出现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了?」

我面色凝重,「嗯,那个绑架犯,显然精于此道,他极会笼络人质心理,让人质敌对家人。」

06.

张兰河隔离出来后,我拿着照片又去找她,她没有否认我的猜测,看向窗外,说了一句话:「最刺眼的光,其实和黑暗是一样的。」

她接过我手里那张绑匪寄给她的照片,说:「他就在里面。」

我一愣,「他?绑匪?」

张兰河的手指划过照片周围惨白的曝光处:「这不是我的单人照,而是我和他的合照,他就站在那些光的后面。」

绑匪当年把她带到了自己家,关在阁楼上,那个家晚上会有人回来,白天人不在,绑匪就在阁楼里折磨她,她被绑在房间正中心的椅子上,绑匪在房间周围支了一圈打光灯,密密麻麻围着她打,太亮了,她什么都看不见。

有时她甚至觉得自己已经瞎了,极致的亮和暗是一样的。

绑匪似乎很欣赏她在光照下清晰的痛苦表情。

绑匪没有直接伤害她,他让她看他伤害别的东西,他抓来了很多猫、狗、老鼠,把它们浸到硫酸桶里,看它们从撕叫挣扎到失去行动力,再到被腐蚀溶解,只剩一坨烂肉,然后捞起那坨烂肉,放到她脚边,让她看烂肉最后「苟延残喘」的溶解反应。

硫酸桶放在她正前方,替换了一只打光灯的位置,灯亮得她太难受,眼睛为了自我保护,只能看向唯一没有灯的方向——硫酸桶的位置。

如果她闭眼不看,绑匪就会把老鼠放到她腿上,等她尖叫崩溃,才把老鼠拿开,扔到硫酸桶里,老鼠死了,他说:「我是为了保护你才杀死它的。」

硫酸桶的位置,偶尔会换上相机,在一圈刺眼的打光灯中,她只能看向相机,绑匪在她身后,逐个开汽水瓶,模仿硫酸腐蚀的声音,张兰河吓得半死。

到后面,绑匪不虐待动物了,只热衷于游走在打光灯后,藏于刺眼的光下,给她开汽水瓶听,即使知道是假的,张兰河的条件反射已经形成,每一下开瓶,都如遭暴击,而她惊惧狰狞的表情,被她正眼看着的相机清楚记录下来。

每张照片里绑匪都在,他藏在光的后面,乐此不疲,和她一起拍照,被曝光掩去行迹,张兰河看不见他,只能看见光,于是光成了恐怖。

他把那些照片印出来贴在墙上,说这是他们的全家福。

每到夜里,家里回来了人,绑匪会消停,打光灯也关了,那是张兰河每天唯一能休息的时候,黑暗等于休息。也是那时,她发现这个阁楼没有窗户,非常黑,她始终没看清阁楼,也没看清绑匪。

每天张兰河都以为自己会死,但她都好好地活了下来,绑匪给她吃,给她喝,给她痰盂,绑匪没有打过她。

他对她说:「是因为你父母不要你了,我才有机可乘。」

他说:「每个父母都很讨厌孩子的,都希望有坏人把孩子抓走,你的父母把我盼来了,他们很感激我。」

他去拍了父母的照片给她看,告诉她,她失踪了,可他们还在上班,没有找她,他们是真的不爱她。

他说:「我是来救你的,我比他们更在乎你。」

他把那个身体涂满红颜料的劣质塑料娃娃放在她腿上,「我们礼尚往来,我送给你礼物,你陪我在这生活,但你要小声点,晚上家里有鬼,不能被鬼发现了,不然它们把你抓走,我救不回你了。」

他给她捧来一个蛋糕,说今天也是他的生日,他也没人陪他过生日,他们两个可以一起过,以后每年都一起过。

她觉得绑匪站在打光灯后的影子,和她的影子好像相依偎着。她信了,这个人比她的父母更在乎她,就是因为在乎她,才会在乎她的痛苦。

她愿意把痛苦表演给他看。

但到第7天,绑匪把她放了,家里人发现了,楼下传来了不小的动静。

她被放走时,蒙着眼睛,他对她说:「从来没有小动物到了阁楼里能活着出去的,你是第一个,你要记得感恩。」

这话像威胁,张兰河照做了,她没有供出他,回去后,她去找过他,但她进来出去都蒙着眼,被丢在离家不远的马路上,她不知道绑匪的家在哪儿,不知道绑匪的家是什么样,也不知道绑匪是什么样,她的记忆里只有如日般刺眼的光和似乎永远开不完的汽水瓶。

她觉得他是个骗子,那个生日礼物她并没有带走。

后来她大了,看了很多新闻,新闻里坏人对女孩做的事,绑匪都没有对她做,她越发相信绑匪是真的在乎她,可在思念着绑匪的自己太畸形了,那是个罪犯啊。

她看到猫、狗不再觉得可爱,只能想到它们在硫酸桶里的样子,看到老鼠不再觉得害怕,她甚至抓了一只回去,放到了锅里。父亲被吓到了,骂她有病,而看到那些尖嘴猴腮,满脸横肉,长着一副坏人脸的路人,她总下意识把绑匪套进去,这些人就都变得温和起来,她盼着他们手里能拿着汽水瓶。

张兰河觉得自己分裂了,一个7岁的她永远留在了阁楼里,和绑匪组成了全家福,另一个失去灵魂的自己被时间催大了,她有时分不清到底哪个自己是真的,午夜梦回,她醒来看到床头的灯,总以为还在那间阁楼。

张兰河越来越不能接受这样的自己,她搬了出去,看到父母只会让她不断回忆起那7天,回忆起绑匪给她的照片里,父母在工地忙碌的样子。彼时,一只死猫正在她脚边溶解,血水都是黑的,她的命是绑匪保下的,和他们无关。

独自生活后,张兰河越发孤僻,她在人群中走钢丝,阳间的人如履平地,只有她吊在半空,唯恐碰到地发现脚没了。

如果这些在人间行走笑闹的不是地狱批发上来的鬼,那么她自己才是那只鬼,见不得当空阳,听不得汽水声,呲的一声,那伴随着祝福喜乐的贺岁氛围,对她而言只是一记催命铃。

张兰河原本以为自己会像个野鬼似的就这么孤独终老,却在23岁遇到了莫北,莫北改变了她,她第一次觉得分裂的自己补全了,和莫北在一起后,她逐渐遗忘了那些畸形的念想,过往占据她生命重心的那个7岁的阁楼,离她远去了。

做了母亲之后,她变得越来越温柔,愿意去包容曾经伤害她的一切。

好景不长,婚后第5年,她收到了绑匪寄来的东西,好像故意提醒她,美梦该醒了,她就是只鬼,真以为披上人皮能做人了?张兰河当下就能确认是他,和当年一样,他只想看她痛苦,他要像当年拆散她和父母一般,拆散她新的家庭。

我问:「那时都过去十多年了,绑匪怎么知道你住在哪儿?」

张兰河说:「我30岁生日那年,他给我寄来了礼物,盒子里有23张照片,照片上的人都是我,从7岁那年到长大,日期是我每一年的生日。」

大井骂了一声,鸡皮疙瘩起来了,「那绑匪这么多年一直在跟着你?卧槽,变态啊,这你都不报警?」

张兰河不说话,好像对这句话麻木了。

我问:「那些照片呢?你母亲拿过来的盒子里没有,收起来了?」

张兰河恍惚了片刻,嗯了一声。

我问:「那寄给你的录音里,那段难受的喘息是什么?你的故事里没提到,他为什么不寄开汽水瓶的声音,反而5个U盘都给你录了喘息?」

张兰河沉默良久,目光有些回避,道:「他兴奋时会发出那样的动静,我越害怕越痛苦,他就越兴奋。」

这话引起了大井的生理不适,他蹙眉道:「之后呢?他发现撬不动你,就改目标绑架你女儿了?倒是殊途同归,也是让你痛苦就是了。」

「嗯。」

大井非常气愤,「然后你就上赶着给他顶罪?不是,张兰河,你欠他什么了?你是受害者啊!」

张兰河一顿,表情像要哭出来了,下一刻,她又恢复了漠然,低眉垂目,温温柔柔,像个雨天娃娃,无论我们问什么,她都不再说话,好像我们的声音是哪儿刮来的风,把她挂在屋檐的身体吹得摇来摇去,也不影响她继续吊着。

07.

周六下午,莫北又带着莫薇来了,莫薇依旧对张兰河抗拒,莫北又照例劝了一阵,照例无效,只得自己和张兰河说话,给她更新了随身听的内容。

大井远远地看着,叹气道:「这莫北也真是执着,换我早不带孩子来了,有什么意思?强迫一下,大人小孩都膈应……你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我问他,「你觉得正常吗?知道孩子抗拒,还要一直尝试,每半个月探视一次,雷打不动,其他家属有他来得这么勤吗?」

「没有,你当这儿是什么地方?一个月能来看一次都算好的了。这莫北也真是百里挑一,张兰河惨是惨了点,但碰上这么个老公,老天也算公平。不过也真有意思,莫薇这孩子被洗脑还分人,对她妈仇视成那样,对她爸倒是亲近得很,那绑匪是真不想张兰河好过啊。」

探视结束,父女两个离开,莫北远远朝我们点头。

大井朝他挥手,在我耳边絮叨,说张母把绑匪寄的东西都送来了,主任打算给张兰河做脱敏,就从那些东西开始。

莫北牵着莫薇出警报门,今天探视的人多,出门要排队,警报器随着开门一直在响,父女两个等了一会儿,莫北似乎不舒服,从口袋里拿出吸入器,深深吸了一口,削瘦的身体也跟着颤抖,莫薇紧紧地牵住了他,莫北笑着抱起女儿,出去了。

大井说他连日跟着主任听录音做脱敏分级,听得脑壳疼,「绑匪那喘息真听得难受,要死过去一样,怎么跟哮喘似的。」

我一愣,拽住大井,「你说什么?」

「什么说什么?」

「你说绑匪录的喘息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