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谁
我是谁
我睁开眼睛,就闻见了一股恶臭味儿。坐起来,发现自己在垃圾堆里。
一个路过的小姑娘警惕地瞟了我一眼,然后快步离开。
我摸着后脑勺,头疼欲裂。
现在有一个问题——我是谁?
我低头看看自己穿的衣服,一件沾满汗渍的黄色短袖上衣,一条破破烂烂的牛仔裤,脚上的鞋子也快磨破了底儿。头上突然觉得很痒,挠了两下,居然扣下来了带着油渍的痂,我大概已经很久没洗过头了,指甲也是又黑又长。
综上所述,我觉得自己有可能是个乞丐。
「你在这儿干啥呢?」
我愣了一下,看见一个拎着大塑料袋的老太太正望着我。
「我头疼。」我回答道。
「头疼也不能坐在这儿啊。」
我打量着老太太,夏天还穿着厚厚的破外套,带着麻手套,并且手里拎得全是报纸。
我猜测,她可能是个捡破烂的。
我对老太太露出了一个善意的微笑,「您的报纸能不能借我看一看?」
「都是旧报纸了,你看了有什么用?」
「我头疼,疼得想不起来今年是哪一年、我现在在哪儿。或许看看报纸我就能把事情全想起来了。」
「你……脑子有问题?」老太太狐疑道。
「是是,我现在脑子确实有问题。」我笑道。
老太太递给我几张报纸,「这都是今年的,你识字儿吧。」
「谢谢,我……对啊,我好像认识字的。」我接过报纸,发现上面的字果然全认识,这样一来,我起码有小学学历了。
我开始认真看报纸上的内容——亚太红会闭幕了、叶利钦当总统了、南浦大桥通车了……奇怪的是这些事情我都能理解。我感觉自己可能有高中学历了。
紧接着,我翻到了报纸的最后一页,是艺术专栏。
「Couldwediguthilog-uriedtreaure,Wereitworththeleaure……」我竟然直接读了出来,我甚至还知道这是王尔德写的诗。
这么说,我很可能是个大学生?
大学生可是天之骄子,怎么会躺在垃圾堆里呢?
我站起身来,四顾茫然。
我已经知道了今年是1991年,我是一个懂英语的人,我应该还很年轻。
我有些茫然地走在大街上,觉得鞋子里好像有小沙子,非常硌脚,于是把鞋脱下来倒了倒。这时候我发现鞋子里好像有东西,伸手掏,居然是五十块钱。
太好了,我可以买一些东西了。
我绕来绕去地找到了一条杂货街,花8块钱买了一顶钓鱼帽,又花12块钱买了一副太阳镜。这眼镜很劣质,架在鼻子上就能闻见一股刺鼻的塑料味儿。但是我必须带着它,因为我怕走在路上被人认出来。
毕竟,我可是一个杀人犯啊。
就像婴儿一出生就会哭,我一睁开眼睛就知道自己是个杀人犯。
我不知道自己杀了谁、在哪儿杀的、如何杀的,但是我却知道自己真的是个杀人犯,这一点毋庸置疑。
所以,事情就很麻烦了。我需要帮助,却不敢找警察;我需要吃饭,却不太敢找工作。
这一切实在令我很为难,我寻思着、先搞清楚自己杀人是怎么一回事吧,这样起码可以避开一些不必要的风险。
想要知道自己杀了谁,只能靠报纸来寻找一些蛛丝马迹。
我坐在破烂堆里,一边和拾荒者聊天,一边翻看各种法制报纸。
近一年来本市发生的大案有那么五六个:市中心抢劫案、饭店杀人案、儿子弑母案、公交纵火案……我一个一个案子认真看,心想也不知道自己是哪个案子的凶手。但其实这些案子中的有一些已经破了,还有一些凶手都被枪毙了,我看得很茫然,就想找些人来打探消息。
距离垃圾堆不到一百米有一个大医院,医院门口停满了准备接送人的三轮车。三轮车师傅们都很爱聊天,仿佛在这座城市里各种各样的小道消息他们都晓得。
我装作在医院门口无所事事的闲晃,听到他们在谈论这个医院太平间里的事儿,我就打了个岔,问起来前一段儿发生过的公交车纵火案。
这下子,一位三轮车师傅的话匣子被打开了,他不仅给我讲了那个案子从公交车上抬下来多少具尸体,还和我讲了往年发生过的更厉害的大案。他从70年代讲到80年代、又从80年代讲到现在。
讲着讲着,他一拍大腿。
「嘿!差点忘了这个事儿!这个事儿啊,是这个月刚发生的,估计你们都还不知道。」师傅得意道,「金大,就是这个月,刚死了个学生,女的。」
「怎么回事?」其他师傅凑过来问。
「嗯,好像是被人杀了。」
「凶手抓到了没?」
「没有,凶手还没查出来呢。据说死的姑娘很漂亮,还被毁容了。」
听到」女学生「、「漂亮」这些关键词的时候,我脑中一个激灵。
对的,没错。
我杀死的就是一个女大学生,还是个漂亮姑娘。
「那师傅,您是在哪儿知道的这个事儿?」我问道。
「我在哪儿知道的?说了你也不知道,你就等着吧,这个事儿啊,过不了多久肯定见报。」
于是我就认真等着,时不时地去报刊亭转上一圈儿。
我虽然知道了自己杀了个女大学生,可是却不知道自己和她有什么过节。
我强奸她了吗?我为什么要把她毁容?
在我杀了她之前,到底是我不对,还是她不对?
除了天天等报纸,我还给自己找了一个活儿干,去工地上运沙子。虽然很辛苦,但是每天稳赚4块钱,头儿也不在乎我是谁。晚上,我就回到自己第一天醒过来的那个垃圾堆。垃圾堆对面是个大车子棚,在那里睡觉很安全。
就这样过了一周,我等来了自己需要的消息。
那天经过报刊亭的时候我就已经感觉到不妙了。
头版右下角印着一个姑娘,这个姑娘令我似曾相识。我再一看姑娘头上的标题,板板正正的黑字写着——「金大失踪女生已证实遇害」。
由于「金大」、「花季少女」这些字眼很抓人眼球,所以这一周本市的各大报纸都在讲这个事儿,我干脆把所有涉及到的报纸都买下来了。
这一天我也没心思去工地了,便坐在车子棚里一张张看报纸,通过每一份报纸不同的报道角度,我逐渐可以还原整件事了。
最早是本月初,一个名叫林清晖的金大女生失踪了。
在她失踪的第二天,她的几位室友就报了案。警方搜寻三天毫无结果。
第四天,发生了一件事。有一位大妈在市中心菜市场捡了一麻袋猪肉,她原本想带回家去煮肉吃,下锅的时候却发现了不对劲。
她看到一片完整的指甲。
大妈慌忙报了警。很快,又有一位中年男子报警,说他在河里游泳的时候捡了一个编织袋,发现里面的东西不太对劲儿……
消息如风般传了出去,那几天来警察局报案的人非常多。警方也开始在全市范围内大力搜查,确实搜查出来了一些可疑编织袋。据后来的统计,警方一共找到了2000多块尸体组织,并且还没有找全。
然后,就是开始调查本市的失踪人口了,第一个被调查到的就是林清晖。
因为局里很重视,专门派人带上样本坐火车去北京做鉴定。鉴定结果出来了,死者确实是林清晖。
于是,各大报纸都登了出来。
我盯着报纸上那张不太清晰的照片,被害人的脸被模糊处理了。但是我分明记得这张照片里的所有细节。
林清晖坐在一架钢琴旁,她那修长的手指还放在琴键上。
「昏旦变气候,山水含清晖。我的名字,就是这样来的呀。」
在某个我已经记不清的下午,林清晖曾经向我介绍过她的名字的出处。
我记得她当时的声音、语调,甚至是弯起来的笑眼。但是我却完全想不起来林清晖这个人到底是谁、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走在大街上,魂不守舍。
不是毁容,而是被切成了2000多块。
是我做的吗?我望着自己的双手,完全无法想象。
最近整座城市都充斥着流言。
据人们说,一个杀人狂魔已经来到了市,他就像开膛手杰克一样,专挑年轻漂亮的姑娘下手。但是他比开膛手杰克要残忍多了,他像切银鱼一样把姑娘切成几千块、几万块,然后抛洒在城市的各个角落。
我知道这些都是一派胡言,因为我只杀了林清晖而已。我又不是疯子变态,怎么会看见漂亮姑娘就要杀呢?
就在我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城市里又爆出来了一个重磅新闻——林清晖的男友失踪了。
林清晖的男朋友名叫顾海,据说是一位在本地小有名气的富家公子。
这人虽然有名,然而却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失踪的,甚至没人知道他是哪一天失踪的。
他有大学上,可是却从来不去,他有社会上的朋友,可是太多了。
他今天和这一伙儿人玩、明天就和那一伙儿人玩。他穿着皮夹克骑着摩托车飞驰在大街上,每天都没有固定的生活。
所以,他消失了好一阵子之后,他那些零零散散的朋友们才反应过来——这个人是不是失踪了?
我有一种隐隐的预感,却还无法肯定。
在我的记忆中,金大的校园里就有这样一条被树荫覆盖的路,路的两边簇拥着大片大片的合欢花。我骑着自行车从林荫道经过,林清晖就坐在我的自行车后面,她每天早上都要背二十个单词,她笑着问我将来能不能和她一起去美国……
我站在永发游戏厅的门前徘徊,却不敢进去。
因为据说这个游戏厅的人都认识林清晖的男朋友——顾海。
我非常担心自己就是顾海。
于是我想到一个主意,去找一个比较熟的三轮车师傅,给他3块钱,让他帮我游戏厅问问顾海家住哪里。
因为我必须了解顾海,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以便确定我是不是他。
「你找那个女学生的男朋友干什么?」胡师傅问道。
「不是都说他失踪了嘛,上次他打游戏借我50块钱还没还哩。」我解释道。
「那你可以自己去找人问顾海家住哪啊。」
「哎,我现在也欠着游戏厅钱呢,不敢进去。」
胡师傅拿了钱走进游戏厅,不一会儿就走了出来,「我都帮你问清楚了,农校家属院,一号楼中间门洞,一楼西户。怎么样,要不要我带你过去?」
「不用了,谢谢您。」
我不敢大摇大摆地去顾海住的地方,怕被认出来。于是带上宽檐草帽,扛了个大袋子,装成收废品的样子。
离农校家属院越来越近,我绕小路走后门,门卫大爷正在看报纸。我用肩上的垃圾袋挡住脸,浑水摸鱼地进来了。
顾海家在一楼,窗户上装着防盗网。我把头贴在防盗网上向里看,拉着窗帘什么也看不清,但是我发现顾海家的窗户玻璃没锁,于是左右张望了一下确定没有人,便把手伸进防盗网推开窗户。
顾海家很乱,地上摆着吃饭的盘子、水杯、球鞋、吉他、明星画报……整个屋子几乎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水杯里还有半杯水,水里全是浮灰。
顾海应该是一个人住,而且很久没回来过了。
然后,我的视线被墙上的照片吸引了。那是一堵十分干净的白墙,白墙上高高地挂着一幅照片。照片上的一对男女互相搂着肩笑得很开心,女的我认识,是林清晖。男的我不认识,却是顾海。
顾海长得很帅,就像一个香港男明星一样。梳着最流行的偏分头,摩丝定型,可以看出被精心打理过的痕迹。他的眼睛很漂亮,笑起来有卧蚕,顺着右眼梢弯起的眼尾,轻轻长着一颗痣。
我取下帽子,摸了摸自己的右眼尾,又凑到玻璃反光的地方看了半天。
我果然没有那颗痣。
假如现在有个人知道我在干什么,他一定会捧腹大笑。如此其貌不扬的我,此刻却对着玻璃认真观察自己是不是墙上那位美男子。
照片上的林清晖搂着顾海的肩膀,她比顾海低半头,微微侧着脸,抬起眼睛看着顾海微笑。那眼神充满爱意。
怎么会有这么合情合理的一对情侣呢,我心想。他们一样的漂亮,一样的自信,肩并肩地站在一起。
……那么我是谁呢?
记忆的碎片被一点点拾起,我记得我骑着单车带着林清晖经过金大的林荫道、我记得清晨她系上围裙为我做早饭、我记得我拨开她的长发为她带上项链、我记得我们在学校礼堂接吻,她的嘴温暖而柔软……
我正想着,却又看见了自已的脸,在顾海家的窗户玻璃上。
参差不齐的平头、偏平的鼻子、宽阔的下颚,丑得庸俗。
林清晖是不会找这样的男朋友的,更不会和这样的男人接吻。
我忽然在想,关于林清晖的一切会不会全是我臆想出来的,会不会……林清晖根本就和我毫无关系?
那样的话还真是可悲又可笑。
走出家属院的时候我笑着跟门卫大爷打招呼,「大爷你认识我吗?」
门卫大爷放下报纸,皱着眉头看了我半天,微微摇头。我走过去之后听见大爷在背后轻声骂了句「神经病」。
我可能真的是神经病,一个认为自己是杀人犯的神经病,还编织了一堆自己和漂亮姑娘谈恋爱的梦。
太阳刚刚下山的时候,我已经喝了四瓶酒,摇摇晃晃地走进歌舞厅。
蓝色、粉红色的灯光令人晕眩,的士高音乐充斥着整个舞池,人们留着半长不长的头发,或架着蛤蟆镜,或踩着油光锃亮的高跟皮鞋,在一片闪烁着的星光中自由自在地扭动着身体。我从红绒布桌子上拿起半瓶不知谁喝剩下的啤酒,也晃晃悠悠步入舞池中央。在这个拥挤的小场所里,人们都成双成对,毕竟孤独的人是可耻的。
每当有人的目光从我面前掠过,我就会报以微笑,并且问他——「你认识我吗?」。
忽然间我听到了一阵吵闹声。
「你们再这样我就报警了!」
说话的是一个女人,她烫着棕色的大卷发,带着塑料耳坠,穿着亮黄色的短裙以及红色高跟鞋,给人一种鲜艳明快的廉价感。
「你报警?那就报啊!」一个光头胖子戏谑地打量着女人,「看看警察来了是抓我还是抓你,你这是流氓罪、卖淫罪。你自己算算,你从我们这儿拉走多少客人了?」
女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大骂道,「你才流氓!专欺负女人!我和我对象来的!」
「你还有对象?」光头朝着大厅喊道,「喂,你们谁是她对象?」
「是他!」女人用手指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忙摆摆手,「我就是刚刚在你们舞厅和她聊了几句话,我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今天速度很快啊。」光头看着女人笑道,然后他抬头又喊,「还有没有谁是她对象?」
舞厅里的人都笑起来了,女人跪坐在地上,眼影被泪水化开了,哭得黑乎乎得一团。
我走上前去,「我是她对象。」
周围安静了几秒钟,突然爆发出狂笑。每个人都在笑,他们指着我笑、笑得前仰后合。
我很诧异,我有这么可笑吗?
「你?是她对象?」光头也笑了。
我点点头,走到那女人面前。我蹲下来看着她,长得并不好看,但是还是配得上我的。我帮她擦擦眼泪,擦得我手腕都黑了。
她忽然抱住我,哇哇大哭了起来,我吓了一跳,然后也抱起她,拍拍她的肩膀。
最终,我们两个都被人从舞厅里撵出来了,我的胳膊还被打青了。女人还在哭,边走边哭,手死死地抓住我的胳膊,于是我们看起来真的像是一对吵了架的情侣。
「你、你,为什么要说是我对象啊?你喜欢我吗?」女人一边抽泣一边问我。
「其实是因为我失忆了。」我说道。
「……什么意思。」
「我想不起来我是谁了,所以最近一直很焦虑。今天特别的焦虑,特别的想要找到自己的身份……想给自己找一个位置。」
「你脑子没问题吧。」女人问道,她的语气没有什么恶意,居然还带有一些天真烂漫。
「恐怕是有点问题。」我挠挠头。
「好了,别焦虑了,以后你就是我对象了,我叫菲菲,你叫什么?」
「我……不知道。」
「嗯嗯,没关系,要不我们去吃个饭吧。」
于是,菲菲莫名其妙地请我吃了一顿饭。
晚上分别时她问我住在哪,我说我住在车子棚。她表示不能理解,于是带我回了她的家。
「你怎么比我还穷啊!」菲菲感慨道。
「因为我失忆了嘛。」
「那你平时怎么活的?」
「没关系,我可以去工地上干活,再挣点儿。」
「切,没出息。工地上能挣几个钱,你还会干啥?」
「嗯……可以去收废品?」
菲菲翻了个大白眼,「我才不想跟个收废品的人处朋友呢。」
我想了半天,「其实,我还会说英文。」
「英文?Hello、ok?」
「嗯。」
「哇,那你可以和老外交流吗?」
「应该可以吧。」
「好厉害呀,你怎么会英语呢?」
「……我也不知道。」
「那你可以去英语补习班当老师嘛!」
「工资高吗?」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们可以问问!」
下午,我和菲菲按照报纸上的招聘广告打了好几个培训班的电话,大多数培训班都因为我没有学历而拒绝了,只有一家,和我用英语对话了几句之后通知我第二天去面试。
「那我们需要给你买件好衣服了,你现在穿得衣服也太破了!一看就是个收废品的!」
「可是我没钱了啊。」
「我不是还有钱嘛!你挣了工资还我就好嘛。」
晚上,我们走在霓虹灯闪烁的路上。菲菲靠着我的肩膀想象着以后的生活,「你英语这么好,应该不是个大学生就是个海归,这么有前途,你要是恢复记忆了会不会不要我了?」
「怎么会呢。」
就这样,我莫名其妙的有了女朋友,而且正走在准备面试的路上。
今天的天气特别好,我在公交车上还给一个老太太让座了,老太太连声给我说谢谢,周围的人对我的态度也特别好。原来人换一件精精神神的衣服整个世界都会不一样了。
我的记忆力正在渐渐恢复,以前学过的知识也在逐步想起。我打算不再去想关于林清晖的事情了,只要我愿意,就可以把生活变得很美好。
下了公交车,再穿过两条马路就是英语培训班,我要去面试的地方。我哼着英文歌走在斑马线上,周围都是擦肩而过的行人。
当、当……中心商场响起了整点钟声。
一丝记忆的光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
我……曾经来过这里。
为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事。
车的鸣笛声响了好久我才反应过来,慌忙穿过斑马线。
我记得钟楼后面是一座红房子,我穿过钟楼,果然看见了红房子。红房子后面是一个咖啡厅……然后,我就看见了一个咖啡厅。
我发现这一段路我全都认识,而且,我已经路过那个英语培训班了,但是我的脚步却停不下来。
因为我知道自己正在接近某一个真相。
我穿过一条条陌生又熟悉的大街,从上午走到中午又走到下午。我早就错过面试时间了,两只脚走得快没有知觉。
但是我还是得走下去、必须走下去,一种可怕到窒息的力量正压迫着我。
大概是下午四点,我看见了农田。我穿过农田,走到一棵杨树下。
这是一棵孤零零的杨树,树下堆着杂草。我弯下腰,扒开杂草,看见了泥土。
那是很新的泥土,像是被谁在不久前盖上的。
我捡了两块薄薄的石片,一点一点把泥土刨开。土嵌进了我的指甲里,弄脏了菲菲给我买的白衬衫。
我刨了快一个小时,终于触碰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是一个编织袋,我的心悬了起来。
小心翼翼地用石片割开绑在编织袋上的绳子,然后打开。
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我还是吐了。
我弯着腰把早饭全吐了出来,吐得嘴里全是酸水却还是觉得恶心。
太恶心了,那具腐烂了一半的尸体。
我坐在田地边缓了半个小时才又走过去。
尸体上的虫子见了光就全逃开了。
我分辨出一件黑色的皮夹克,以及骑摩托带的手套。
整张脸就像融化的蜡,头发却还是完好的,是那种香港男明星的发型,似乎打过摩丝,还能分辨出精心梳过的、一缕一缕的样子。
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两个黑洞,我捂紧鼻子凑过去看。右眼眶骨上的皮还没有彻底腐烂,可以看见一颗痣,如果他生前笑起来的话,这颗痣正好在眼尾处。
我把土重新盖好,又铺上杂草。我沿着麦田一直朝前走,走到夕阳西下、走到火烧云融到芦苇岸。
我的胃里还在恶心着,嘴角抽动了一下,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真是个笨蛋,还以为自己可以过上幸福生活了呢。
原来我不仅杀了林清晖,还杀了顾海。
我走了一晚上的路,又回到了之前住的车子棚。
天蒙蒙亮,我蹲在角落里脱下鞋子。脚上已经磨出好几个泡。我心想菲菲大概快急死了吧,但是我一点也不想去找她,我不想去见任何人,只想把自己的脑袋蒙在被子里。
清晨的鸟儿开始鸣叫,我却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在梦中,我梦见了自己高考失败,母亲让我跟着亲戚去广州打工。
临行前一天,我站在校园的红榜下面,找到了林清晖的名字。她考上了金大,开始了和我截然不同的人生。
母亲曾对我说过,人要学会与自己和解。可是我那时候才十七岁呀,怎么能同自己的平庸握手言和?
我坐在绿皮火车上,手里紧紧握着学生时代林清晖送给我的一本书。我手心的汗浸在了封面上。
这本书是我去见林清晖能找到的唯一理由。
火车穿过一片片农田,逐渐可以看见一些楼房。那是一些多么奇妙的建筑,像上升的琴键,像未来的新世界。我穿过一条条车水马龙的路,看见穿梭来去的小轿车、以及对面公园里的摩天轮。
我走到金大的校门前,看见有一个黄头发的外国人走进去,他和身边的姑娘用流利的英语交流。一个高年级的学生把我当成了金大的学生,他递给我一张宣传单,问我信不信基督。学校里面有一间咖啡馆,咖啡馆里也坐着外国人,卷卷的头发,长长的腿。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些外国人,就像见到一种全新的生物一样,也许是我看得时间太久,那外国人突然抬起一双蔚蓝色的眼睛盯着我,我赶紧跑走了。
我在这个全新的世界里游荡了一周,终于在图书馆遇见了林清晖。
是她先认出来的我,而不是我先认出来的她。
一只手突然就拍在了我的肩膀上,我一回头,就看见了那张朝思暮想的脸。
「你怎么在这儿?」她悄悄地问道,声音亲昵,仿佛麦浪拂过心间。
「我、我……书店给我放假了!」
「真的是放假么?洛诚。」
……
啪啪啪!
我从梦中惊醒过来,只觉得两边脸颊火热。菲菲正红着眼睛看着我。
「你跑哪去了!面试了英语老师就不要我了!」
「我……面试失败了。」
「那你都不告诉我一声!我等了你整整一天呐!你宁可回到这个猪圈睡觉都不找我!骗子!买衬衫的钱还给我!骗钱的混账东西!」
我听着菲菲噼里啪啦地骂了好久,像放鞭炮一样,弄得我头都大了。我站起来穿好衣服,「别骂了,衬衫的钱过两天还你。」
我这样一说,菲菲突然不吭声了,她用一双兔子似的红眼睛盯着我看了半天,崩出来一句,「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对不起,我脑子有问题。」
菲菲听我这么一说,转过身飞快地跑走了。
我又回到工地上干活,脑子里一直想着「洛诚」这个名字。
我叫洛诚,可是洛诚又是谁?
「嘿,中午吃面条不?」老高问我。
老高是一个自来熟,我在这个工地上认识的第一个人就是他。
「不了,我买了馒头。」
「光馒头哪行啊。」
「行了。」
老高蹲我旁边坐下,「我看你老是不高兴,在想啥呢?」
「谈了个朋友,分了。」
「害,就这啊。咋分了?」
我想了半天,苦笑道,「可能因为她是大学生我不是吧。」
「那也不赖嘛,怎么认识的大学生?」
「好像是……理发店认识的。」
我曾经在理发店为林清晖剪过头发。
大概是我当时不想回家,就留在金大对面的理发店打工了。
林清晖看见我的时候还有些意外,我笑着对她说,我是在勤工俭学。
我也确实是在勤工俭学,当时我想得很美好,如果复读一年可以考上金大,我就能名正言顺地和林清晖在一起了。
于是我告诉家里我在外地打工了,身上剩下的钱全买了高考复习资料,白天在理发店打工,晚上学英语和物理。当时我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异想天开,甚至是充满希望的。
在记忆里,因为我的皮肤黑,理发店的人都叫我「小黑」。而我理发的技术似乎很高明,我现在也记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理发。
总之,金大的女生排着队让我来给她们修剪发型。小小的理发店,一共四个伙计,其他三个人的客人加起来也没有我一个人的多。
记得在秋天的傍晚,理发店早就关门了。学生们下晚自习的时候,我站在路口悄悄等着林清晖。她系着红色的围巾,头发被松松散散地围在里面。一看见我,她就弯起眼睛笑。
我们走后门,进到理发店里。她取下来围巾,头发披散在整个后背。
「你要剪齐还是有弧度的?」我问她。
「你觉得怎么好看就怎么剪。」
……
回到现实,林清晖已经不存在于这世间上了,而我搞不清楚我为什么要杀她。因为我得不到她吗?我相信不是因为这样肤浅的理由。即使她后来真的有了男朋友,我应该也不会因为这个而起杀心,我甚至可以默默地祝福她。
可实际上,我却真的杀了林清晖和顾海。
尽管我不想接受这个答案,可是关于杀顾海的细节我都一点一点的回忆起来了。
我个子瘦小,根本不是顾海的对手。只能趁其不备。
在凌晨的街道上,我用一根铁链把顾海的摩托车锁住了,然后就是耐心的等待。
我很了解他的作息时间,凌晨两点半,他才醉醺醺地出现在街角,准备骑上摩托车回家。低头看见轮子被锁住了,他狠狠踹了一脚路边的栏杆,蹲下来准备想办法开车子锁。
我知道他会开锁,而且他的摩托车也是偷来的。
我走向蹲着的顾海,喝醉的他并没有注意。我举起刀在他后背上连扎了二十多刀,他挣扎了一会儿,不动了。
杀他时候的恨意我还清楚地记得,可是我到底在恨些什么呢,不得而知。
有一天工作结束后,我去了趟金大,我一直不敢来这里,但是还是鼓起勇气来了。
我带着帽子和眼镜,专挑小路走,我找到了我打工过的理发店,不敢进去。也找到了记忆中的图书馆,我和林清晖曾经天天经过的地方。
走着走着,我来到了林清晖的宿舍附近。我躲在阅报栏的后面,看着来往的学生。
突然,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一个女生,名叫张红。我一看见她的大卷发,就立刻想起她的名字来。她提着暖水瓶正往宿舍楼里走。神情轻松,看起来心情不错的样子。
想必,林清晖死了她很开心吧。
张红是林清晖的室友,两个人一直在竞争一个去美国当交换生的资格。
林清晖觉得张红平时花钱大手大脚,到了申请交换生的时候却突然说是贫困生,简直虚伪极了。
而张红觉得林清晖明明家里有钱,却专门来抢公费名额,肯定是故意和自己过不去。
有天两人又因为交换生的事情大吵一架,林清晖在寝室呆不下去了,就去操场上找我。
那个时候我经常在操场上打篮球,我似乎还是学校篮球队里的一员,弹跳力很好,大家都叫我「小飞人」。
……这在逻辑上有点说不通,我明明不是金大的学生,为什么会在篮球队里?但在我的记忆里确实是这样的。
漫步在校园的林荫道上,林清晖低头不语。我知道她心情不好,就陪着她沿路绕了一圈又一圈。
林清晖突然说,「其实这次交换,可能是我去美国最后的机会。」
「怎么回事,家里没钱了吗?」
「也算不上没钱吧,主要是因为我二姐。」
二姐名叫林清竹,在美国已经读了两年书,林清晖问了二姐很多关于留学方面的事,还笑着说,「等我也去了美国,咱们俩可以住在一起,我天天给你做饭。」
有一天晚上,母亲把林清晖拉到屋里,郑重道,「清晖,咱们家不可能再供一个孩子去美国了。」
「什么意思?」林清晖一愣。
「……哪有那么多钱啊。」
「只是第一年的学费,后面我可以自己打工。」
「那也拿不出来呀。」母亲说道。
「不会吧……」林清晖有点难以置信,因为她从小在生活上从来没吃过亏,吃的穿的都是最好的。
「其实咱们中国的大学也都挺不错,干嘛非得到外国受那份罪。」
「妈……你是不是怕我和姐姐都出国了,将来没人照顾你?」
「你怎么能这样想问题呢,妈妈当然希望你们个个都有出息,但是供一个美国大学生就是咱们家的极限,我真的供不起第二个了。」
林清晖低着头离开了房间。她在心里想,如果家里真的只供得起一个美国大学生,那也应该供她,而不是供二姐。二姐的成绩在普通人中只能算优秀,而林清晖的成绩却是在全国都能排上号的。二姐考不上的那些一流大学林清晖都能考上。
这些话自然不能和母亲说,林清晖只好去找大姐和二姐商量。
大姐林清虞已经参加工作了,说是可以资助一些。
但是二姐林清竹却显得十分为难,她不仅没法帮林清晖,还需要家里继续资助她读博士。
「我以前从来没发现我的二姐那么自私。」
某个晚上,我和林清晖在篮球场边散步时,她如此说道。
「实际上,我二姐从小都是个很大方的人。她过生日会把最大的蛋糕让给我吃,把最漂亮的新衣服让给我穿,姐妹们拍照也是我站在最中间。妈妈总是说我很幸运,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所有人都宠着我……可是,她让我一块蛋糕,却把我未来的希望全都抢走了啊。我真想和她换一换,我当姐姐,她当妹妹。我从小都让着她,但是我一去了美国就不管她了,让她在家里陪着妈妈过一辈子。」
林清晖说着说着流起了眼泪,我拍拍她的肩膀,「没关系,拿到交换生的资格,先去了美国,然后她们都拿你没办法了!」
「有道理,看来只能靠我自己了。」
这件事过去一个月后,林清晖就被杀害了,张红替补空缺,顺利拿到交换生名额。
我在工地上干了三天,打算把买衬衫的钱还给菲菲。我攥着钱,在歌厅门口等了她一个小时,她才醉醺醺地出来。
「还钱?你……真要还我钱啊。」菲菲说道。
「当然了。」
「我还以为你是个骗子呢。」
「给,拿着吧。」
菲菲把钱装在兜里,想了想抬头问道,「所以,你确实很会说英语了?」
「会说。」
「我现在有个当翻译的活儿,你想不想干?」
「当什么翻译?」
菲菲说道,「我有个姐们儿,傍上个老外。他们周末要去滢河那边玩,但是两个人语言不通,说是想找个能翻译的一起去。」
「能给多少钱?」
「一天七块,一共三天,比你在工地上干活要好多了。」
「好的。」
我答应了菲菲,因为我现在确实很缺钱。
我想要调查关于林清晖的事情,却缺少情报。我又不敢直接去问,怕暴露自己。所以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安装窃听器。
金市的二手市场上可以买到各种各样的东西,包括窃听器。但是窃听器太贵了,我只能先想办法赚钱。
然后,我和菲菲的关系渐渐和好了。从滢河回来那个晚上,她请我去吃大排档。
她笑嘻嘻地问我,「刘姐说你的英语溜得很啊,当时面试怎么就没成功呢?」
「紧张。」
「怎么紧张?」菲菲笑道。
「……就是说不出话。」我又不能告诉菲菲,当时我挖出了顾海的尸体。
「那面试结束了怎么不会来见我?我还以为你在玩我呢。」
「我不好意思回来见你。」
「唉,小老师,你这个人总是一副不好意思的样。但是那天有人欺负我了,只有你挺身而出了呢。说起来你的记忆力恢复了没?知道自己叫什么了吗?」
「……只记得以前有人叫我小黑。」我不敢说出「洛诚」这个名字。
「可是你不黑呀,挺白的嘛。」
「其实已经很黑了。」
「一点都不黑,白的很呀,小白脸老师。」
「别开玩笑了。」我对相貌还是挺自卑的。
「好吧,那我以后就叫你小黑老师了。」菲菲笑道。
晚上吃完饭我们一起回到了菲菲的住处。她脱下高跟鞋,光着脚走去洗脸。洗完脸当着我的面就开始脱连衣裙。
我没想到这个女孩子这么大胆,她还没脱完,我便走过去把灯关了。
「你关灯干什么啊?呀!」
这个时候我已经搂住菲菲了,我很清楚她要什么,她也清楚我要什么。
「没想到,关了灯小黑老师还挺大胆的嘛,要是面试也可以关灯说不定你就过了。」
「别说话。」我吻住了菲菲的嘴巴。
其实我很讨厌菲菲的声音,我也不怎么喜欢她的长相。但是在黑夜里,我可以把她当做林清晖。
最近,我的手头开始变得宽裕起来。菲菲经常给我介绍当翻译的活儿,外国人出手阔绰,还时不时能给点小费。
我弄来一套窃听设备,打算安装在张红经常去的一个读书活动室里。
虽然林清晖是我杀的,但是我还觉得林清晖的死和她也有重大关系。
我断断续续监听了几天,果然有人经常谈论关于林清晖的事情。
「我听说顾海已经死了。」一个男生低声道。
「他怎么死的?」
「不知道,据说公安局的人在东北禄口村发现尸体了,好像死了很久了。」
「那这样的话,林清晖就不是他杀的了?」
「我早就知道不是他,当然不会是他了。」
我听出来这是张红的声音。
「张红,为什么不会是他杀的林清晖啊?」
「我告诉你们吧,他根本就不喜欢林清晖。」张红道,「当时他们俩谈对象我就看出来了,顾海其实就想玩玩,他一点都不在乎林清晖,又怎么会杀她呢?」
「那林清晖好可怜啊。」
「哎……林清晖其实就是看上顾海家有钱了。而且她暗地里其实和好多男的都有关系,复杂极了,估计也是因为这个,警察才不好查。」
……
我通过监听这几天得到的经验是,一个人千万不要去了解别人是怎么在背后谈论你的。
我听得出来,所有人在谈论林清晖的时候都怀着一种猎奇的心态。他们没有把林清晖当做一个曾经活生生的人,而是仿佛在谈论一个故事里的长舌头女鬼。
而张红这一段时间都过得很好,她以前总说林清晖是她的克星,而现在她的克星已经飞灰烟灭了。
「张红,你今天好漂亮呀。」一个女生说道。
「明天省日报社的一个采访,所以今天就收拾了一下。」
「哇,不愧是美国交换生,这是要传授学习经验吗?」
「不是啦……是和林清晖有关的。」
「和她有关?」
「日报社的杨记者想要写一个关于这个案子的采访文章,就想到了我。」
「对呀,说起来林清晖出事之前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异常倒是没发现,那天白天,她很早就出门了,然后晚上一直没回来……唉,我真的没想到她死得这么惨。」
「那……你觉得会是谁干的?」
「我知道的,起码有八个人有嫌疑。」
「这么多?都是男的?」
「都是男的,名字我不敢说,就给你说说是什么事儿吧……」
张红压低了声音,她说的无非是哪个男生给林清晖写过情书、哪个男生站在宿舍楼下等过林清晖、请过林清晖吃饭……
全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事情,而且她提到的人中并没有一个像是我的。
我觉得如果她把这些话都告诉了记者,那林清晖的名声一定彻底完了。
晚上,我回到住的地方,菲菲做了饭,甜甜蜜蜜地端到我面前。我却懒得理她。
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关于林清晖的事。
「嫌我做的饭不好吃吗?」菲菲不高兴道。
「好吃。」我敷衍道。
晚上关了灯睡觉,我也无法把她联想成林清晖了。她凑近我,我就翻个身背对着她。我睁着眼睛一晚上没睡着。早上天蒙蒙亮,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要杀了张红。
原本我只是想阻止记者采访她,但是这种事阻止一次没用,只要张红还活着,她就还会接受其他记者的采访、和各种各样的人说林清晖的坏话。
一旦她说的这些话登了报纸,就仿佛坐了实。这个案子已经快要闹得全国出名了,以后说不定会像许多有名的案子一样一直流传下来。那个时候的人们不会知道林清晖其实是个多么聪明美好的姑娘,他们只会记得林清晖是个荡妇!
我一想到这一点就气得发抖,张红随便的几句胡说八道就能败坏林清晖一辈子的名声。
我要保护她,即使她已经死了我也要保护她。
我知道张红和那位杨记者今天会在金大对面的咖啡馆见面,却不知道是几点。
我打算杀完张红就先躲避一段时间,于是打算清晨去买张火车票。清晨咖啡馆肯定不开门。
「你要去哪?」菲菲睡眼惺忪地望着我。
「有事。」
「什么事?」
「你别管了。」
「你这两天是怎么回事?」菲菲从床上坐起来。
「回来再跟你说。」
「别走!你到底是怎么了?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这会不适合说这些,等我回来。」我转身要走,菲菲却突然抓住了我的胳膊。
「你也太没良心了!我给你找工作、还让你住我这里,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知道我和你在一起多丢人吗?歌厅的人都笑话我,说我找不到男人!」
我实在不耐烦了,一把甩开她,「那你找男人去吧。」
我快步走出屋子关上门,还能听见菲菲歇斯底里的大叫,「小黑子你喜欢的根本不是女人,而是你自己!」
去火车站买完票,我就来到那个咖啡店附近守着。
清晨的街道很萧瑟,我一想起自己要做什么就觉得好笑。
我要去保护一个死人。
我的包里装着一把刀,我打算看到张红来了,就骗她我也是来采访的记者,把她带到偏僻的地方然后捅死。
我等了一上午张红也没来,期间我的内心越来越狂躁,对张红的恨意越来越深。
等到下午,她终于出现了。那一头大卷发十分有辨识度。我长舒一口气,假装很从容的样子。我微笑着朝她走去,「张红同学你好。」
张红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突然扭头就跑。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好去追她。
「张红同学,你别跑呀,杨记者让我来的。」
张红边跑边大声呼救,「救命呀!杀人了!杀人了!」
听她喊「杀人了」,我就知道完蛋了。
我会被抓住的,而我唯一能杀死张红的机会就是现在。
于是我疯狂地跑着,穿过千千万万的人群,掠过一张张惊异的面孔。我亮出了刀子,不在乎别人的看法。
我要保护她、我要保护她。
即使她已经死了,我也不允许别人伤害她!
我离张红越来越近,我一把抓住她的衣领,把她拽到地上。
「求求你别杀我!求求你别杀我!」张红的脸已经因为恐惧而变形,声音尖锐的像一只要被杀死的鸡。
「她已经死了,你为何还要伤害她?」我举起刀,捅向张红的胸膛。
一刀接着一刀,就像捅进了西瓜里。我的余光还能看见四散逃走的人,整条繁华的大街逐渐安静下来。
我没有数,我大概捅了张红三四十刀,每一刀下去,却又更恨她了一些。
待到我彻底地杀死张红,这条街上已经看不见人。警察也还没来。
我脱下沾满血的衣裳,大摇大摆地离开。
奇怪的是直到我走到火车站都没人拦我。火车站里人来人往,已经没人知道我是一个杀人犯了。
我坐上了回老家的车。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就是想回到我和林清晖最初认识的那个学校看看。
下了火车,我做好了一出站就被警察抓住的思想准备,可是却依旧没人理我。我一路地找路、问路,终于找到了自己和林清晖一起上学的学校。我站在校门口就想起来了,确实是这里啊。
我在学校附近闲逛,全是一些我熟悉的场景,忽然,一个书店出现在我眼前。
读友书店,这不正是我曾经打工的地方吗?
是的,我在这家书店工作过,林清晖还买了一本书送给我,我的名字叫洛诚。
我朝着书店门口走去,坐在柜台的书店老板我果然也认识。正要过去和他打招呼,却看见他冲着书店里喊了一声,「洛诚,把新进的杂志摆外边。」
「好嘞!」一个小伙子抱着一摞杂志走了出来。
我愣住了,这个小伙子怎么跟我长得一样?而且他也叫洛诚?
不对,仔细看看又是不一样的,我比他黑,比他矮……
可是,他是洛诚,那我是谁呢?
「站住!」
我愣了一下,回过头来,只见五六个警察朝我冲了上来……
我再醒过来的时候,是在一间审问室里。对面坐着三个警察,他们身后的墙上挂着国徽。
「姓名。」一个警察问我。
「不知道。」
「不知道?」
我苦笑道,「我以为我是洛诚,但好像不是。」
「嗯,读友书店确实有个小伙计叫洛诚,但是他不是你。」
「我还印象自己在金大旁边的理发店工作过,大家都叫我小黑。」
「那个理发店确实有个叫小黑的,但是他不是你。」
「那……我还打过篮球,在金大的校队,大家都叫我小飞人。」
「那个小飞人啊,我们也调查过,可是他也不是你。」
「那我是谁呢?」
「你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谁吗?」警察挑了一下眉毛。
「不知道啊。」我无奈道。
「那我告诉你吧。」警察盯着我说道,「你是林清晖。」
后记
林清晖的母亲名叫宋梅,自从得知小女儿死了,她就一直处在精神崩溃的边缘。
接到学校的电话说林清晖一晚上没回宿舍的时候,她还是很茫然的。她以为女儿是去哪里玩了,没赶回来。第二天警察来家里的时候她就有些害怕了。又过了许多天,警察告诉她林清晖死了。
她跑到警察局去问女儿怎么死的,得到回答还在调查。她想看一眼尸体,被拒绝了。这时候折磨她的只是悲痛。直到报纸上开始大片大片地刊登关于林清晖的事,宋梅快要发疯了。
碎尸案。
她每每想起这三个字都会浑身打颤。自己好端端的女儿怎么会和碎尸案有关呢?
丈夫死得早,她只有女儿可以依靠。
大女儿请假从北京回来陪她,二女儿从美国打电话回来的时候还什么都不知道,撒着娇抱怨自己感冒了还得上课。
宋梅一边流眼泪一边听着二女儿说话。
「你快回来吧。」宋梅颤抖着说道。
「怎么了?妈妈。」
「你快回来吧。」宋梅没办法告诉二女儿她的妹妹被人杀害了,而且手段这么残忍。
事情过了一个月,凶手也没抓到。
宋梅无法给林清晖办葬礼,她心想,我的孩子呀,你的灵魂还在哪里游荡呢?
这天,宋梅突然接到了警察局赵局长的电话,让她去一趟。问是什么事也不说,说是去了就明白了。
难道是凶手抓到了?宋梅想。
她带上自己的大女儿林清虞一块去,两个人都既害怕又希望得到一个结果。
接待宋梅的是一位女警官,她搀着宋梅说道,「宋姨,您可得做好心理准备啊。」然后,三个人一起来到了审问室。
「清晖?」宋梅一看到坐在审问室的那个人就愣住了。
虽然猛一下有点不敢认,但是仔细一看确实是自己的女儿林清晖,手脚完好,没有受什么伤。只是脸很脏,剃了个平头,还穿着男人的衣服。
宋梅喊了好几声,林清晖都表情木讷地看着她。
宋梅直接冲了上去,「清晖!真的是你啊!妈妈就知道你没事!肯定是警察搞错了!你吃了很多苦吧,你怎么带着手铐呀?」
宋梅抬头问赵局长,「你们给清晖戴手铐干什么?」
几个警察都神色凝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宋姐,您的二女儿是叫林清竹吧。」赵局长问道。
「是呀,你们问清竹做什么?」
「她在美国上学对吧。」
「对的。」
「您上一次和她联系是什么时候?」
「大概有一个月了,她上个月放大假本来应该回来的,可是她说实验室里的事儿没忙完,要晚一些回来。」
「一个月……是林清晖出事以后了。那您有没有和她说林清晖的事?」
宋梅红着眼睛,「怎么说?你们都不和我说清楚,我怎么和她说?反正她自己回来了一切就都知道了。」
「可是清竹一直没回来吧。」
「嗯,应该快回来了。」
赵局长托着下巴想了半天,问道,「宋姐,我再问您一件事,你上一次和林清竹打电话是你打过去还是她打过来?」
「她打过来。」
「你确定电话里的人是她吗?」
「赵局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或者说,清晖和清竹都是您的女儿,您会不会把她们的声音搞混?」
「不会!当然不会!你们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宋梅已经从刚才短暂的惊喜又转入到一种深深的恐惧当中。她突然想起,电话里的林清竹当时好像说自己感冒了。
「宋姐,您不要激动。」
「你们到底想说什么?」宋梅惊恐地瞪着赵局长,「老提清竹干什么?清晖既然找到了,那我带她回家不就好了。」
「您不能带走林清晖……是这样的。」赵局长慢慢地解释,「您看,您的大女儿、三女儿现在都在这儿。但是根据我们的鉴定结果,死者也确实是您的……」
「胡说八道!清竹马上就要从美国回来了!」
赵局长叹了口气,他不敢告诉宋梅,其实警方已经联系过美国的学校,对方说林清竹上个月放假的时候就已经离开了。
「清晖,走!咱们回家去!」宋梅拉住了林清晖的胳膊。
「阿姨,您没事吧,我不是清晖呀。」林清晖微笑道。
「你……孩子,你不认识妈妈了?」
「我当然认识您了,可是我不是林清晖啊。」
宋梅愣住了,她问赵局长,「清晖这是怎么了?」
赵局长回答,「我们发现她好像是失忆了,但是什么事都没忘,唯独忘了自己是林清晖。」
赵局长好不容易安抚了宋梅,把她送回家。然后又要去面对精神不正常的林清晖。
赵局长干了一辈子刑警,从来没遇见过这样古怪的杀人犯。他专门从精神分析科调来李医生一起查案。
李医生是一位看起来很温和的女性,她给林清晖洗澡,又给林清晖画了个漂亮的妆,并且叫人带来一个假发。那假发就和林清晖长发时候的发型一样。
李医生把假发给林清晖带好,并且拿出一张照片来,「小黑,你看照片里的人是谁?」
「是林清晖。」
「那你再看看镜子里的人是谁?」李医生掏出一块镜子给林清晖照。
「是林……不对,是我。」
「那你有没有发现自己长得和林清晖其实一样呢?」
林清晖看看照片,又看看镜中的自己,她离镜子越来越近,鼻尖几乎要贴在镜子上。
「不一样。」林清晖回答,「我太丑了,五官每一部分都那么难看,皮肤还那么黑,怎么会和林清晖一样?医生,你为什么要让我穿女人的衣服,很好玩吗?」
李医生朝着赵局长耸耸肩,「她还是不肯承认自己就是林清晖。」
「她这是个什么毛病,中邪了?」
李医生摇了摇头,微微叹了口气,「她只是太爱自己了。」
「太爱自己了?」
「她杀林清竹是因为嫉妒,但是刚杀完人就后悔了。」
「这也是应该的嘛,她和林清竹之间也并没有什么不可调解的矛盾。」
「她后悔的倒不是杀人,而是后悔杀了人之后,所有人都会发现她其实嫉妒林清竹。」李医生道,「所以,她后来才肢解了林清竹。在她看来,肢解林清竹就是在肢解她自己。」
「这件事完成后,她就彻底地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也因为不记得自己是谁,所以她可以任凭嫉妒心和占有欲肆虐。」李医生接着道,「她杀害顾海仅仅是因为顾海不爱她,哦,其实她也不爱顾海。但是她又忽然觉得,如果这个时候有一个林清晖的爱慕者能义愤填膺地杀了顾海该多好呀。」
「于是她就把自己转换成了一个『林清晖爱慕者』的角色。」
「杀了顾海之后,她开始深信自己是一个男人。而最后她杀了张红,只是因为不希望张红说林清晖的坏话。」
听了李医生的解释,赵局长不禁感慨,「这女孩看着还挺乖,没想到心思这么歹毒。」
「也就是正常程度的歹毒吧。」
「这还正常程度呢!李大夫您以前是见过了多少神经病啊!」
「在美国的时候,我跟着导师确实能接触到不少精神病罪犯,这种例子还挺多的,以后再慢慢讲给你听。」李医生微笑道,「而林清辉呢,她只是自恋到忘了自己是谁而已。」
-完-
长干
我在北京专卖二手老破小的前同事告诉我,买凶宅不要紧,一定要把旧屋的装修拆掉全部重装,连墙也得重刷。否则说不定哪天,会从隐藏的角落里掉出来不得了的东西。
我北漂的第八年,和女朋友搬进了望京一间三居室,我们住在主卧,两个室友住次卧。
三个月后,我的室友告诉我,这间屋子不对劲。
那天是端午节,我早早下班去超市买了一堆食材,准备晚上和女朋友在家涮火锅。
我坐在车里给女友发微信,突然1805室的合租群闪了条消息出来,一直不说话的周姐在群里发了一段小视频。
我点开视频,画面里是另一个室友何小桐,她拿着一把衣架差不多长度的大铁扳手正在「哐哐」砸墙,那是客厅公共卫生间的墙,墙面贴的防水瓷砖已经破裂成一块一块。
「什么情况?周姐你拦一下啊。」我有点懵,快速在群里发了条消息。
「我不敢,她扳手砸我身上怎么办?」
「要不我报警吧?」周姐回复。
现在家里应该就何小桐和她两个人,视频里何小桐一边砸一边口中胡乱念叨着什么,看上去有点魔怔了,指不定能干出什么事来。
「先别报警,周姐你安抚一下她,我马上到家。」我回复。
我到家的时候,墙面瓷砖已经被何小桐破开了一个脸盆大的口子,露出了水泥墙体,瓷砖碎片崩裂开来,有些崩到了她身上,在胳膊上留下大片的红肿,她却似乎毫无所觉。
不能放任她继续砸下去了。
中介要是知道她随意破坏房屋,完全可以扣掉押金然后把我们全都赶出去。在望京这个互联网公司遍地的地段,我很难再租到性价比这么高的房子了。
我犹豫了几秒,冲上去夺走何小桐手里的扳手,拦腰抱住她。她体重很轻,腰肢纤细,双眼失神没有聚焦,在我怀里一直挣扎。
我来不及细想紧紧抱着她往次卧走去,然后关上门堵在门口,防止她出去:「何小桐你看看我,我是乔磊。有什么问题我们一起解决,你冷静点好吗?」
「乔磊……」听见我的声音,何小桐回过神来呆呆地看着我。她长发蓬乱,小脸脏脏的,睡裙上全是灰尘和碎石渣,一副可怜样子。
「你跟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来帮你想办法好不好。」何小桐房间的窗户紧闭,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屋子里又阴又暗。
我拉开窗帘,让夕阳照进来。
何小桐理了理自己蓬乱的头发,缩进被子里蜷在床头,声音喑哑颤抖,
「墙里有东西。」
02
何小桐说,她发现卫生间不对劲,是在一个月以前。
她洗漱的时候,偶尔会闻到一股非常恶心的味道,这股味道很难形容,像是有什么血腥的东西多年发酵后产生的味道,又腥又臭还带着一丝酸味。有时浓得冲鼻子,有时却淡得几乎闻不到。
刚开始她以为这是地漏返潮的味道,但我们这间屋子在18层,北京气候干燥,按理说不应该出现经常性的返潮。
后来她以为是卫生间漏水,让中介找了管道师傅来检查维修,又楼上楼下打听,没有一户说自己家里卫生间漏水,师傅也没检查出什么,只做了些防护性的修补。中介又叫保洁阿姨把卫生间彻底地打扫了一遍,连瓷砖缝都刷得干干净净。
虽然费了些功夫,好在臭味也消散了点。
「这不挺好的么,该查的都查了,还做了保洁。」
我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枚沉香熏香点上放进香炉,又打开窗户,让微风透进来。
「卫生间嘛,难免会有味道,也很正常。明天买个空气清新剂放卫生间就好了。」
何小桐摇了摇头:「没用的,不止味道,更奇怪的事还在后面。」
折腾一通之后,何小桐以为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就放下心来,但谁知道一周前怪事又发生了。
她在卫生间里洗澡,刚开始也没发觉有什么不对,可到后来越洗越觉得身上发冷。花洒出来的水明明热得烫手,卫生间里还是没什么热气,连水蒸气都聚不起来,仿佛这个空间里有个隐藏的黑洞把所有的热气都吸走了,整个屋子阴冷得像在过冬天。
何小桐背上的汗毛瞬间倒立。
这个屋子不仅仅是有臭味这么简单!
肯定是有脏东西!!
她警惕起来,草草地冲洗干净穿上衣服,从厨房翻出一把水果刀捏在手里,打开卫生间里所有能照明的东西,把屋子照得透亮,从门后、镜子、浴盆、马桶、墙根一寸一寸检查过去,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现。
她刚松了口气准备离开,突然间,那股臭味又出现了!
味道浓烈之极,臭味的来源好像就在她鼻子下面,何小桐胃里忍不住反酸,吐了。
接下来的一周,每次想到或者闻到那个味道,她都会条件反射地呕吐,直到吐不出任何东西为止。
不仅如此,那天之后她每天晚上开始做噩梦。
梦里她举着一个大铁锤不住地往前砸,前面赫然是一面贴满青色瓷砖的墙,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墙面青砖破裂,裂成一个巨大的黑洞,但一转身,墙面又恢复了,一直循环往复。
哪怕睡前吃了安眠药,她也依然会梦到这个场景,在梦里把墙砸了一次又一次。
「那面墙和卫生间的墙,一模一样。」
何小桐抬头看了我一眼,两行眼泪刷就流了下来。我把纸巾递给她,她一边擦一边哭,表情惊惶不已。
怪不得她眼窝凹陷,声音喑哑,举止疯狂。反复的呕吐会损伤声带,失眠和噩梦会让人神志不清,看来这段时间她真是被吓得不轻。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能是你太在意这件事了,影响了你的潜意识才一直做梦,根本没有什么脏东西。你想啊如果这房子真有问题,中介怎么敢租给我们呢,我们要是出了事,他负不起这个责任。」
我放柔声音安慰她:「下次再有这种事,你早点告诉我,别自己一个人扛着。」
何小桐听完一愣,哭得更大声了,她冲上来抱住我,我感觉到我怀里湿了一片,都是她的泪。
「好了没事了,我明天跟中介说一声,把墙补上。」我轻轻拍打着她的背,能让她好受些。
「墙里真的有脏东西!砸开看看就知道了,我没骗你……」何小桐声音里带着一丝乞求。
「我明天去白云观帮你上柱香,再去道长那儿给你求个符,保你邪祟不侵。这墙就算要砸,也先跟中介商量商量,好不好?」
她现在情绪太激动,我得顺着她说,否则不知道还要跟她耗多久。
「嗯。」何小桐点点头,收了哭声,情绪渐渐安静下来。
窗外夕阳暗了下去,屋里都是沉香淡淡的木香味。
何小桐似乎在我怀里睡着了,我把她轻轻放倒在床上,盖好被子关上灯,准备离开。
我刚打开卧室的门,就听见何小桐的声音从背后的床上幽幽传来,
「阿磊,今天能不能别走……陪陪我。」
「睡吧,别想那么多。」我关上门。
03
我默默收拾了客厅里的瓷砖碎片,转身去厨房捣鼓今晚涮火锅的食材,又煮了碗燕麦粥。
把粥端给何小桐,看着她勉强吃了两口,又沉沉睡去,我才终于松了口气。
粥里我加了几颗安眠药。
我也实在是没辙,只希望她明天一觉醒来恢复点理智,再跟她好好商量一下解决办法,毕竟今天和女朋友涮火锅才是头等大事。
我和女朋友王晴平时工作都很忙,我是个商务,工作时间稍微灵活一些;王晴是个产品经理,每天基本都加班到10点,今天她好不容易答应我准点下班,我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
涮火锅的时候,我把下午的情况跟王晴说了,当然在何小桐卧室里发生的事我没讲。
「你说她说的会不会是真的?墙里真的有东西?」王晴在锅里涮着肥牛,表情若有所思,「我之前看过一部电影叫《黑暗面》,讲的是女主发现家里经常出现奇怪现象,后来发现是有人困在密室里,用这种方法向她求救。」
王晴是恐怖片十级爱好者,喜欢打卡豆瓣惊悚电影片单,看过的电影不下五百部,她说着就打开电视把那部电影放了出来。
果然惊悚片都爱在卫生间搞事,电影里女主发现家里的异常也是在卫生间泡澡的时候。
「那也不能砸墙啊,有事找中介,房子是房东的,要我们赔钱咋办?」我夹起一块老豆腐蘸了麻酱放进嘴里,豆腐里的汤汁烫嘴,差点把我送走。
我和王晴都有了在北京买房的资格,正在攒婚房的首付,攒够300万就买房结婚,所以我们现在的原则是:能不花钱就不花钱,降低消费买刚需。
这也是我为什么对何小桐砸墙如此在意的原因——但凡处理不好,我们可能就得搬家,我舍不得现在租的这间主卧。
屋子的条件太好了,有独立卫浴和阳台,面积大地段好,可以步行上班,商区多人流大特别热闹,关键租金非常便宜,因为房东想卖一直挂着牌,所以比周围同样条件的房子便宜了近1000块。我们俩看完房,当场就定了下来,简直捡了个大便宜。
「渣男!」
突然一声谩骂在耳边响起。
我心里咯噔一下,瞟了眼王晴。她嚼着娃娃菜正看得起劲,电视上画面正放到密室里被困的前女友通过房间的单向镜,看到男女主在卧室里为爱鼓掌。
原来是在骂电影啊,我暗自松了口气。
「我想起来这房子租金那么便宜,说不定是凶宅啊。」王晴涮了个毛肚,又转头去看电影,顺口一说。
「不可能,如果这是凶宅,怎么会两三年都卖不出去?」我灌了口北冰洋,不置可否。
「那不一定,有些凶宅是带煞的,必须除完煞才能出手,不然会出人命。」
因为喜欢恐怖片,王晴平时也会看点灵异小说,最爱看的两本是《凶宅笔记》和《民调局异闻录》,这两本书到现在还放在窗边书架上,所以她说起这些东西来头头是道。
但我是个唯物主义者,完全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04
饱暖思淫欲,吃完饭趁着今天月色好,我抱着王晴滚上了床。
我俩下班时间总不挨着,她加班回来太累经常没什么性致,导致我俩那方面频率不高,我今晚可算逮着机会可以跟她好好温存一番。
一场情事下来,水光迷离,宾主尽欢,我不可谓不用功,王晴泪眼朦胧半个字都说不出来,末了,我抱着王晴沉沉睡去。
半夜感觉怀里突然凉了,我在被窝里摸来摸去,摸遍了也没摸到那具熟悉的胴体。
一股寒气窜上我的背脊,我打了个激灵,按开床头灯,发现阳台的推拉门不知为何被打开了。
我走到门边,王晴背对着我站在阳台上,她穿了一条明黄色的长裙,鱼尾边的裙摆在夜风中摆荡,这画面明明很美,但我却觉得分外怪异。
王晴平时睡觉很香,基本雷打不动,我偶尔打鼾她也完全没感觉,怎么会半夜醒来站这儿吹风呢?
而且……王晴根本不可能穿这条裙子。
「小晴……你不睡觉站这干什么?」我伸手去拉她的手。
王晴转过来头来看我。我定睛看去,吓得我差点叫出来。
那张脸画着浓妆,嘴角一颗鲜红的美人痣,这哪里是王晴的脸?
这分明是何小桐的脸!
何小桐弯起嘴角冲我诡异一笑,举起藏在身前的扳手,朝我脸上狠狠砸来!
要死!!!
05
我尖叫着醒来,发现自己全身都躺得僵硬了,王晴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我的怀抱,夹着被子躺在我身边,睡得很熟。
原来是梦啊……幸好,幸好。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时间显示现在是凌晨3点,背心短裤早就被冷汗浸湿,我起床快速洗了个澡。
洗完澡我想起白天何小桐的话,特意地闻了闻卫生间里的味道,把屋子方方面面都检查了一遍。
主卧的卫生间一切正常,完全没问题。
我松了口气,穿好衣服,去阳台点了根烟。
凌晨3点,望京的街道依然热闹不已,我靠在栏杆上心里反复琢磨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邪门,真TM邪门!
虽然我不信鬼神之说,但这件事确实处处透露着诡异。
如果这房子是凶宅,房东肯定不敢隐瞒,而中介公司最多直接以低价卖出,往外合租的隐患太大了,中介不会冒这个险。
其次,就算真有脏东西,周姐在这房子里住了两年,何小桐才刚搬来两个月,它为什么不找周姐,非得找上何小桐?
06
思来想去,结果一夜无眠,王晴早早起床去上班,临走前还给我留下奖励的一吻。
上午10点半,我敲开了周姐的门。
周姐像是刚睡醒,黑色的蕾丝睡裙皱巴巴的,她一边扎头发,一边眯眼看我。
「周姐早啊,有点事想问问你。」我礼貌地笑笑,递上刚买的豆浆和煎饼:「还没吃呢吧,给你带了早饭。」
「有事说事。」周姐瞄了一眼我手里的袋子,没有接。
「就卫生间的事。昨天何小桐不是把墙砸了么,她说卫生间有臭味,但具体什么味道她也说不上来,我就想问问您闻到过没有,到底是哪种臭味?我们也好跟中介反映,让他找人来修。」
「你倒挺关心她。」周姐打了个哈欠,「我没闻到过什么味道,墙让她赶紧找人来补吧,我就不告诉中介了。」
话音未落就关上门,把我撂在门口。
关门的瞬间我闻到了一股奇特的烟灰味,但要说具体是什么,我又说不上来,仅仅是觉得有几分熟悉。
我扔掉手里的食品袋,皱起了眉头。
周姐跟何小桐说的完全不一样,到底谁在说谎?
我正想着,微信响了,我摸出手机一看,是我苦苦等了大半天的好消息。
「你那栋楼我查过了,千禧年建的,20年来没发生过任何事故,不是凶宅。」
发消息的人是我前同事,他是北京土著,离职后干起了买卖二手房的营生,专卖老破小,能拿到的小道消息比普通的中介公司多得多。
我担心房东故意隐瞒凶宅的事没告诉中介,所以拜托他帮我打听了一下,得知不是凶宅,我大大松了口气。北漂多年,我早知道不能什么人都信,多留个心眼总没错。
我向他道了谢,约他过几天出来吃饭。
他倒也没放在心上,只是叮嘱我如果想低价买凶宅,一定要拆了原屋硬装软装自己重新装一遍,最好连墙也重新刷一遍。
我回了句好,顺便问了一下现在的凶宅市场。
他告诉我北京的凶宅只能用供不应求四个字来形容,凶宅买卖也并不像小说里写的那么邪乎,无非就是晦气了点,装修的时候多注意下风水布局就行,别的跟买普通二手房没区别。
上周成交了一个100平的三环老房,有过5任屋主,5任都是在家里自杀死的,现在开价全款60万,大把的人挤破头要买不惜加价100万,朋友圈都传疯了。
他说完给我发了个链接,我点开看是个买房论坛,里面全是买凶宅的讨论贴,还有人每天发自己住凶宅的vlog,已经连续打卡800天了,生活美滋滋,完全没有任何影响。
住凶宅……似乎也没有小说里写的那么可怕嘛……
我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念头吓了一跳,出门走去附近的一个商场。
等我到达商场里的一家云南餐厅的时候,小梁已经等在店里了。
07
小梁正是我租房的中介,现在住的这间屋子当时就是他带我看的。
他是云南人,年纪不大但人很热心,办理租房合同的时候我忘记带身份证复印件,他二话不说用门店里的打印机帮我复印好了。
我和王晴搬进来之后,他带着师傅来检修了好几次公共设施,平时带租客来看房也会提前通知我们收好贵重物品,总之是个细心的大男孩。
我俩打完招呼,一人点了一碗过桥米线,我又加了几个硬菜,小梁一直说着不用了,极力想阻止我,被我拦了回去。
他不好意思地摸着后脑勺,一个劲地说让我破费了。
席间我们聊了聊股票和基金,吃得差不多了,我观察了一下他的神情,直接开门见山:「小梁啊,乔哥今天请你吃饭,是有事想问问你。」
小梁听后赶紧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乔哥您说。」
「咱哥俩就别见外了,就是想跟你打听打听……我现在租的这房,房东不是一直想卖嘛,哥想知道这套房子现在市价多少?」
「我帮您问问。」小梁拿着手机发了几条微信,对方马上就回复了。
「这套房子是普通住宅,总面积90平,满五不唯一,房东的报价是500万,交给我们去谈的话,应该能谈到460-480万之间。」
「我记得望京的房子最少也要7、8万一平,这么好的地铁房均价才5万多,这不合理吧?我记得你说过房子挂了两三年都没卖出去,这房子……会不会有问题啊?」我假装惊诧,继续套他的话。
小梁急了,拍着桌子跟我保证这房绝对没问题,房东不卖是因为不缺钱而且对房子有感情了,又很挑人,买家不合他眼缘他坚决不肯卖,还跟我说周姐去年就看上了这套房,跟房东也聊过了,可能过两年攒够首付就买下来。
「300万的首付她说掏就掏?我看她一个人住小次卧,平时也不上班,她哪里来的钱?」
「乔哥您不知道吧,周姐在KTV上班,包……包房的那种,她想赚钱还是很容易的。」小梁说着说着就红了脸。
我想逗逗他,故意浮夸地说:「哦——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你看过啊?」
「没、没有!是我们店长,他去唱歌的时候看到了,他告诉我的。」小梁眼神飘忽。
周姐的职业我之前也有过猜测。
她和何小桐的房间仅一墙之隔,何小桐告诉我,周姐经常凌晨一两点带男人回家,她观察好几次了,每次都是不同的男人。
既然她是干包房的,那半夜去她房间的那些男人是什么身份,自然不言而喻。
「哥,你也想买这套房?」小梁看我陷入沉思,试探着问我。
「最近在考虑,我和我女朋友快结婚了,一直租房住也不是个事儿。」我笑笑,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这套房既然周姐喜欢,那我也不好跟她抢,总得有个先来后到。」
「哥,你平时看着挺聪明一人,这么大的事怎么犯糊涂呢。她喜欢归她喜欢,一没签合同,二没付定金,这房子现在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您要喜欢就赶紧下手吧。别的我不敢说,这绝对是望京性价比最高的一套房,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小梁这番话意外地说到了我的心坎里。
这间房子我和王晴搬进来三个月,居住体验非常好。北漂多年,搬家无数次,能遇上一套好房子不容易。王晴之前也说过,这要真是我们自己的家就好了。
如今买房需要的300万首付刚好够,我和王晴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还房贷绰绰有余,简直是天时地利人和。
如果不是昨天那件事的话……说不定我真的会考虑把它买下来。
我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感到几分惋惜,甚至埋怨起何小桐来,如果不是她神神叨叨的,我马上就能在北京有房了。
我和小梁道了别,起身去结账,顺便开了张发票。
08
下午到公司贴发票报销差点把报销金额填错,和客户聊天我也有些心不在焉的,心里一直想着这事。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小梁说的应该都是真的。
这套房子不是凶宅,而且周姐想买这套房子,她已经在做准备了。
可是这样事情说不通啊,何小桐砸墙的时候她为什么不拦着?这毕竟是她即将购入的房产,她怎么可能任凭别人破坏自己的房而不加以阻拦呢?
而且如果墙里真的有东西,最应该紧张的人难道不是她吗?可她偏偏看上去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就差在旁边煽风点火,让何小桐把家拆了。
太奇怪了,她这么做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如果……
如果她的目的是想尽快买房呢?!
用卫生间的人只有她跟何小桐,现在何小桐精神不稳定,只要她咬死说自己什么事都没有,就可以坐实何小桐搬来后被邪祟缠身的假相,再以房子是凶宅为由,逼迫房东降价!
她的目的就是为了低价买房!!
我甚至怀疑,那股臭味说不定就是她自己搞的鬼!何小桐在这种长期影响下做噩梦,才导致精神错乱!
四散的线索突然在脑子里连了起来,虽然这只是我的猜测,但要想求证非常简单——就是把那面墙砸开看个究竟。
如果真有事,我们三人立马搬出去,让她一个人守着凶宅;如果没事,那多半就是她在搞鬼,我就先下手为强,直接抢在她前面把这套房拿下!
想清楚这些我就专心忙起了工作,但不知怎的我总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感觉,似乎好像还有一个最关键的环节我没有想清楚……
处理完堆积了两天的工作,下班已经快10点了,我想起昨天对何小桐的承诺,在路边的礼品店里买了个日本的御守准备带回家送给她。
没想到刚打开门,眼前的一幕让我傻了眼。
09
何小桐红着眼睛跪在地上,衣衫凌乱,半边脸肿起,而在她身边,王晴沉着一张脸盯着她,手里死死地捏着一张纸。
听见我回来,王晴抬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睛也是红的,没等我开口,她把手里的纸捏成一个纸团,砸到我身上。
「乔磊,看看你干的好事!」
我完全摸不着头脑,一脸懵逼地捡起那个纸团展开,是一份友好医院的B超报告单。
报告显示孕妇怀孕约6周,姓名一栏上写着,何小桐。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我看着地上的何小桐,不敢相信。
「你、你怀孕了?」
何小桐抬头看着我,一直强忍着的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她声音哽咽地「嗯」了一声,点了点头。看着她的表情,那句「孩子是我的?」被我咽回了肚子里。
旁边的王晴冷哼了一声。
我过去把何小桐扶起来,她还穿着昨天那身睡裙,在地板上蹭了很多灰尘,洁白的裙子早变得灰扑扑的,身上也全是污渍。
「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吧,有什么事一会儿再说。」
她现在的样子实在太凄惨,我也不想把场面搞得如此难堪,何小桐听后却紧紧抓着我的手,流着泪冲我猛地摇头,眼神里满是惊恐和乞求。
我差点忘了她现在害怕去卫生间。
我咬咬牙,顶着王晴杀人似的目光,把何小桐扶到房间门口,请周姐陪她去洗澡。周姐一直倚在门边看戏,瞧见何小桐这幅模样也面露不忍,去她房间拿了件干净衣服,牵着她去了卫生间。
客厅里只剩我和王晴,空气一时间安静得可怕。
看样子在我回来之前,两人已经激烈地吵过一架了,王晴现在不吵也不闹,只是冷眼盯着我,用无声的目光把我凌迟处死。
「我对不起你。」我不敢看她,低下头。
王晴冷哼一声,咬牙切齿地问:「你们怎么开始的?」
10
我和何小桐的缘分,始于一条裙子。
我记得时间应该是4月底,我头天晚上和一个大老板谈生意,喝酒唱歌泡澡一条龙搞了个通宵,第二天在家补觉,睡到午饭后醒来饿得不行,听见有人敲我的房门。
打开门,何小桐站在门口冲我温柔地笑,问我有没有看到一个快递,是条明黄色的鱼尾裙。
我在地板上找了找,确实找到了一个没拆封的快递,上面写着尺码:明黄色M,收件人:皮卡丘。
「家里没人快递都直接放门口,可能是我女朋友拿错了,不好意思。」我把快递拿给她。
「我刚搬过来,还不知道怎么收快递,谢谢啦。」她道了声谢就离开了。
我躺回床上,打开APP开始点外卖,刚刷了两页,门口又响起敲门声。
何小桐一脸尴尬地看着我,说她刚刚试穿裙子,头发被后面的拉链卡住了,周姐不在家,只好向我求助。
我觉得好笑,帮她把头发扯出来,又帮她拉上拉链。
「那个……能不能请你再帮我个忙?」何小桐有些害羞地开口,两颊染上了不明原因的红晕,她指了指自己的屁股:「能不能帮我拍几张照片?」
我才知道何小桐是一个时尚公号的编辑,这条裙子本来是给公号写好物测评的样衣,但是因为鱼尾裙摆在背后,她自己拍不到,所以求我帮忙。
我大学的专业就是广告营销,专门学过摄影,随手帮个小忙也没什么。谁知何小桐意外地敬业,换了不同的场景、角度、oe、表情,裙子的每个细节都要拍一遍,从下午拍到晚上,我一个大男人都累了,她依然兴致高昂,最后她提出请我吃晚餐表达谢意。
一顿饭吃得很开心,我们聊了很多。
何小桐是云南人,长相漂亮大方,身材凹凸有致又有气质。
她喜欢旅游,去过很多国家,还考了潜水证,每年夏天都会去冲绳深潜。我看了她在海里录的视频,棕栗色的柔顺长发在海水里散开,线条修长大腿紧实,像一条深海里的美人鱼。
当天晚上,我们滚到了一起,后来也断断续续地在联系。
11
「跟她相比,你觉得我不解风情是吗?」
听完这些王晴红了眼睛,她忍着泪水,但语气里满是不甘和怨恨。
「你别这么想。」
「你跟她上过几次床?」
「你别问了。」
「到底几次?!」
「没几次,我……我记不清了。」
「你爱她吗?」
我没法回答,沉默良久,最后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啪」,王晴一巴掌扇在我的脸上,瞬间我半边脸就麻了。
她迅速地收拾了自己的贴身衣物和生活用品,再没看我一眼。
「乔磊,你永远只爱你自己。」
「我们分手吧。」
说完,王晴摔门而去。
我脸上火辣辣地疼,心里也火辣辣地疼。
我和王晴在一起六年,在我心里她是个很称职的女朋友,我真的很喜欢她,如果我不喜欢她根本不会想跟她结婚。
但王晴是个烈性子,她说出的话不会收回,做出的决定也绝不会更改。
六年的感情付之一炬,说不痛心是假的,但是人总要往前看。
现在何小桐怀了我的孩子,我不能放着她不管,而且我确实真心实意地爱上了她。
我知道在小桐心里我犹犹豫豫优柔寡断不是个好男人,但亡羊补牢犹未为晚,我此刻唯一的愿望就是想用尽办法来弥补这一切。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我把那张B超报告单一点点展开,拿着它进了何小桐的房间。
何小桐湿着头发缩在被窝,这样下去很容易感冒,我把她从被窝里拎出来给她吹头发。她美人鱼般棕栗色的长发失去了往日光泽,我叹了口气,一边吹一边用梳子帮她梳头。
「孩子你想留下吗?」我试探性地开口问。
何小桐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留着。」我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也不是很意外。
屋子里很安静,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床头灯,我一点点把何小桐的头发吹干,一缕缕梳理着她的发梢,心里不知怎的突然涌起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恍然间有家的感觉。
我从背后抱住何小桐,说了一句连我自己都感到意外的话。
「小桐,我们结婚吧。」
12
我向小桐求了婚,她喜极而泣,立马答应嫁给我。
得知我想买房,她二话不说掏出一张建行卡,说里面有她工作多年攒下来的20万,她愿意跟我一起付首付还房贷,甚至不要求我在房本上写她的名字。
我算了算自己的存款、公积金又跟家里要了点钱,几个亲戚东凑西凑,只凑够了300万。
虽然只有300万,但已经足够了,我有办法把这套房的价格砍掉近一半,从500万压到300万!
我把小梁叫来,当着他的面,何小桐把那面墙砸了,露出墙后面藏着排水管的空间,一股令人作呕的臭味立马涌了出来。
泥墙和排水管之间塞满了几个不明物体,我拿晾衣杆把它们戳出来,发现是几个被包得严严实实的黑色塑料袋,最外面的一层塑料已经有些破了。
我用晾衣杆扒拉了几下,袋子敞开,臭味越发浓烈,露出了里面的东西。我看了两秒钟,反应过来那是什么的时候,我一把扔掉了晾衣杆,拉着和小桐和小梁就往后退。
我发誓,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令人头皮发麻的情形!
早上吃的豆浆油条在我的胃里翻腾,我忍不住吐了出来。
黑色塑料袋里包裹着被泡烂的各种动物的尸体,从半腐烂的头部来看,应该有鸡鸭还有鱼,都混在一起难以分辨。
小桐吓得直接扑到我怀里哭了,一直在旁边录视频的小梁也忍不住干呕。
现在有视频有人证,还有小桐之前陆陆续续跟我说怀疑房子有问题的聊天记录,房子被坐实有安全问题,房东也无话可说。
我给小梁塞了笔钱,让他瞒着凶宅的事别往外说,市面上没人知道望京多了套凶宅。
小梁也很给力,收了钱以后非常卖力地帮我劝说房东,说这套房子一口价250万,我可以全款买。房东人在国外,不了解真实情况,只听说房子里出了事没人敢买,于是还价到300万,必须当场付清。
正合我意!
在小桐和小梁的配合下,我拿下了人生中的第一套房。
小桐给我的钱我都还留着,没用来付首付,我一直记着前同事的话,买凶宅必须重新装修,所以打算用这笔钱把房屋重装一遍。
因为要重装,房子不再适合出租,中介公司给周姐陪了一笔补偿金,给她介绍了新的房源。
周姐走的时候也没拿多少东西,就一个行李箱,临走她还阴阳怪气地夸了我一句「聪明」。
我当然聪明,你能借凶宅之由压价,我又为什么不能呢?
小梁说得对,买房就是先来后到,我一秒都不能犹豫。
13
半个月后房本下来了,小桐有工作需要出差一段时间,我们打算等她回来以后就去见家长,然后领证。
眼看人生中的两件大事马上就要同时完成,我别提多高兴了,连工作也卖力起来。
北漂这么多年我终于可以有一个自己的家了,人逢喜事精神爽,以后生活一定会越来越好。
卫生间的墙中介已经找人补好了,还换了新的瓷砖,完全看不出来曾经破损的痕迹。
我联系找了一个装修队重装房间,顺便改一下房子的布局,毕竟它平白无故人为地被扣了一顶「凶宅」的帽子,最好还是改改风水。
6月底北京已经进入了汛期,傍晚狂风呼啸眼看要下暴雨,我挨个去房间里关窗户,卫生间的灯突然一闪一闪毫无征兆地就灭了,可能是灯泡使用太久被烧坏了。
我打着手电筒想换一个灯泡,突然闻到了一股腥臭味,熏得我差点又吐出来!
难道是上次从菜市场找来的家禽尸体没清理干净?
不可能啊!我亲眼看着水泥工清理干净把墙封上的,肯定没问题啊,那这股臭味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我突然想起之前小桐说过,洗澡中途突然问到臭味的事……这卫生间不会真有问题吧?
几个念头反复之间,我后背就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房已经是我的房了,管它是哪路牛鬼蛇神,敢在老子家里作乱就都得被老子除掉!
我咬了咬牙,心下涌起一股子狠劲,去厨房找来一副橡胶手套戴上,又横起一把菜刀,一寸一寸把卫生间摸了个遍,但仍然一无所获。
奇了怪了,难道味觉也能出现幻觉?
我蹲了半天有些腰痛,扶腰站起来向后拉伸了一下背肌,随意瞟了一眼天花板,这一眼我的眼睛就再也离不开了。
天花板有问题!
为了防水,卫生间的天花板做了一层吊顶,其实和真正的墙面之间应该有一层夹层,这就是一直存在于我们头顶上方的隐藏空间。
如果要在房间里藏一样东西,最方便的地方一定是天花板!
我观察摸索了几分钟,终于在顶灯附近发现了一条过宽的缝隙。我把刀从缝隙里伸进去,转了个方向往外一撬,吊顶掉下一块瓷砖大小的建材,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掉了下来,被一根红绳悬在半空。
卧槽!!!
我只看了那东西一眼,就吓得落荒而逃,连一秒钟都不到,我用最快的速度冲出卫生间然后死死地关上了门!
我不需要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我只看了一眼它的轮廓就完全明白了,那绝对是个邪物!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就是经常在各种都市传说和灵异故事里出现过的古曼童。
我就说这房子为什么这么便宜……
原来是房东在这屋子里养着只小鬼呢!!
14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顶着瓢泼的大雨,直接往中介公司的门店跑去,我租房和买房都是在这里办理的,跟小区就隔了半条街我早已轻车熟路。「小梁呢,小梁在吗?」我推开门冲进去门店。
一个小中介被我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梁哥……梁哥辞职了,上周就走了。」
「我操!」我一把将他薅起来,指着办公桌上的座机对他破口大骂,「去你妈的黑中介,你马上给他打电话!」
电话打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提示是空号。
「我买的那套房子,4栋1805室,你给原来的房东打电话!」
小梁肯定是跑路了,之前买房都是他在负责联系房东,我才想起来我根本没有房东的联系方式。
电话响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是无人接听的状态。
骗子!都是骗子!
我知道我完蛋了,这一切都是骗局,我是那个被人骗得团团转还自作聪明的傻子!
不知道为什么我此时此刻的第一个念头,是幸好我没用小桐的钱,否则她也要像我一样倾家荡产了。
小桐……对了,我还有小桐!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给小桐发微信消息让她赶紧回来,消息发出去,界面显示对方不是我的微信好友!
她,她把我拉黑了!
我继续给她打电话,结果电话也被她拉黑了!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上个月还围绕在我身边的人,一会功夫就全部都消失了?
「哥,你别急,喝杯水擦擦脸吧。」可能是看我情绪平复了一点,小中介给我倒了杯温水。
他拿了包抽纸让我擦身上的水,还一边宽慰我:「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麻烦,但是万事总有办法,着急解决不了问题啊。」
我摇了摇头,坐在椅子上不说话。
「你要找房东是吧,我记得这个房东一直在国外,很多事情我们都是直接跟她女儿沟通的。我们应该有她女儿的联系方式,我帮你找找。」
说着小中介就打开电脑帮我找了起来,过了两分钟,电脑后面传出了他惊喜的声音:「找到了,房东的女儿姓周,人就在北京。」
我还没来得及高兴,门店的店长拎着个盒饭回来,看了眼电脑屏幕,说出了一个令我更加崩溃的消息:「周天莉啊,那不就是周姐么,她之前一直住在不是刚搬走么。」
「你说她也是,好好的房子攥在手里不住非得卖,卖就算了还挑买家!这几年想买这套房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几十,每次带人去看房她都说不满意不肯卖,磨叽死了,现在可算是卖出去咯……」
说完,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问我:「我记得你,周姐的房子就是你买的吧?在我们店里签的合同。」
我被这个消息震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周姐不是租客,她才是房东。
她说要买这套房是骗人的,她和小梁串通好了用低价诱惑我心动,小梁甚至配合我做假凶宅,就是为了把这套真凶宅卖给我?
可我还是想不明白,她这么处心积虑地骗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何小桐接近我,又是为了什么?
我想起了那份B超报告单,好在当时我把它拍照保留了下来,我打开图片放大,报告单的署名医师是赵则田。
我立马关注了友好医院的微信公号,从小程序进去预约妇产科,根本没找到一位叫赵则田的医生!
我又打电话跟医院确认,证实了这份报告单确实是假的。
甚至,甚至连给我的银行卡也是假的,里面没有一分钱!
原来,连何小桐也在骗我……
她假装怀孕就是为了气走王晴,让我在冲动之下来做出错误的决定……
15
我在一本书上看到过,如果一个人连续遭受多次毁灭性的打击,他的承受力阈值会显著性地提高,除非遭受比之前更大的刺激,他不会再对外界的事物做出任何反应。
我现在就是这个状态,我已经忘了我应该尽快处理接下来的事,尽量挽回些损失;我也忘了我如今早已倾家荡产众叛亲离,我的内心一片宁静,再没任何波澜。
我回到家,在卧室的卫生间里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爽的衣服。
我躺在床上,直直地看着天花板,大脑一片空白。
我做这一切的时候,卫生间的门依然死死地紧闭着,我仿佛能听见耳边传来孩童的调笑声。
一声一声,敲进我心里……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似乎刚到北京,留着寸头,在酒吧里和同事喝酒摇色子。
舞池里破旧的音响放着《红尘客栈》,我非要搂着姑娘跳舞,姑娘反手给了我一巴掌,然后牵着我去了吧台后面的卫生间。
我嗅着她的肩颈,她身上有股松木燃烧后的烟灰味,她不停地喘,腿上没有半点力道,我们一前一后,把躁动的荷尔蒙都耗尽,最后她伏在我的肩头,娇软地跟我说,她的名字叫阿莉。
我会永远记得你的名字。
你骗人。
我永远不会骗你。
那万一你骗了我怎么办?
那就让老天罚我倾家荡产,孤寡一生。
一言为定。
……
阿莉……阿莉……周天莉就是阿莉。
怪不得我会觉得她房间里有股熟悉的烟灰味,原来她一早就认出了我……
我打开门去了周天莉的房间,很轻易地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发现了一个牛皮纸袋。
袋子里有多份老旧泛黄的文件,一份2012年的孕检单、孕期每月的B超报告单、男婴的出生证明、病历本、死亡证明……最后一份,是火化委托书。
男婴是O型血,和我的血型一样。
我突然想起王晴看小说的时候跟我说过,古曼童最开始是用故去孩童的骨灰制作而成,目的是为了纪念逝去的亲人。
我一直想不通周天莉设计这么大的一个骗局究竟是为了什么,到现在我才明白,这是一个女人的复仇。
她利用小梁,利用何小桐,甚至利用跟我最亲近的王晴,只为了引出我心中的贪欲,让我甘愿跳入她的圈套。
她精心布局,把最后的杀招放在最明显的地方,等待着给我致命一击!
16
两天后,我接到了一个陌生来电,是周天莉。
她约我到望京的一家猫咖喝咖啡。
那天阳光很好,她穿着牛油果色的连衣裙,带着墨镜,看到我来还笑着冲我招手。跟我的失魂落魄相比,她简直美艳不可方物。
我点了一杯焦糖玛奇朵,焦糖很香,但我没什么心情喝。她一直在撸猫,从英短撸到暹罗,爱不释手。
「你找我干什么?」我艰难地开口,为了保持清醒我抽了太多的烟,声音像恶鬼一样喑哑。
「我来提醒乔先生,乔先生当初买房用了卑劣的作假手段,恶意压低房价,已经构成诈骗罪。这套房原本市价是800万,你还欠着我500万呢。」周天莉冲我笑。
「这一切都是你的骗局!」如果不是咖啡厅里人太多,我就要站起来掀桌了。
「就算我做了假,你不也养了小鬼吗?签合同之前,卖家没有告知买家隐情,你也是违约,我完全可以告你!」
周天莉嘲讽地笑了笑,点开一个手机截图放在我面前:「谁告诉你那个东西是古曼童的?」
截图上面是一个木雕定制厂家的淘宝页面。
「那个东西是木雕?古曼童是假的?!」我的理智快崩溃了。
「对呀,而且谁知道这个木雕,是不是之前哪位租客留下的恶作剧呢?」
「……」
「乔磊,你现在一分钱都没有,欠了一屁股债,你拿什么跟我打官司?」
周天莉拿出一份文件递到我面前。
「只要你签了这份合同,我们两不相欠,我可以不追究不起诉。」
我看了一眼,文件抬头写着「房屋赠与协议」,赠与人:乔磊,受赠人:周天莉。
事已至此,我没得选。
「我想最后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何小桐她……是你安排的吗?」
「当然。」
「她有没有爱过我?」
「当然。」
我认命般地叹口了气,颤抖着签下自己的名字。
周天莉满意地看了看我的签名,又掏出一个喜帖放在桌上,封面上写着她和小梁的名字。
「我下个月结婚,有空来玩。对了,300万就当是你的随礼了。」
说完周天莉站起来理了理裙子准备离开,她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冲我明媚一笑,
「你猜我刚才说的话,有没有骗你?」
-完-
毕竟我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