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节 女配又如何
第 33 节 女配又如何
在我意识到自己只是书中的一个恶毒女配时,我正在没日没夜地准备高考。
我想走出这座大山,只有成为这届镇里的高考状元,才能拿到助学金。
所以别人学习的时候我在学习,别人玩的时候我在学习,别人睡觉的时候我还在学习。
很多人在背后嘲笑我是个只会学习的机器,给我起了很多难听的外号,可是那又怎样?
我通通不在乎,我的眼里只有山外的风景。
这座小镇很偏,几十年也出不了一个名校生。如果沈若秋没来的话,我会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可是直到今天我才发现原来这一切不过是书中的故事,冥冥之中早已有了定数。
1
书的内容并没有什么新意,就连我这个没时间看什么小说的人都能猜到个八九不离十。
这是本重生复仇类小说,上一世沈若秋含恨而终,一朝重生归来,终于知道爱她最深的人是一直默默守候在她背后的男二江渡。
沈若秋带着未来的记忆,所以她会当之无愧地在这场高考中一鸣惊人。毕业晚会上,她深情款款地对男二江渡告白,二人又经过一系列悲欢离合,最终圆满地在一起。
对了忘记说了,江渡是我的竹马,我同他从小一起长大。
我有一对重男轻女的父母,他有一个酒鬼爸爸,我们两人天天被打,打得受不了了,就会离家出走,然后躲在村旁的墓地里,总是见面,渐渐地也熟悉起来。
我喜欢江渡,但这并不是我黑化的原因。
这世间爱本就没什么道理,也不存在什么先来后到的规则,江渡喜欢上沈若秋,只能说明我同他本没什么缘分,这不算什么。
唯一让我一直难以释怀的是,为什么我努力了那么久,明明我就差一点就能走出这座大山了,却功亏一篑?
为什么沈若秋每日只是在课堂上睡觉,下课了去教训一下前世得罪过她的一些小人,顺便还因为见义勇为进了监狱,然后轻飘飘地就成了状元?
2
我以为知道了一切以后,我会认命,我会远离他们,心甘情愿地接受我的命运,至少这样能活下去,总不至于落得个尸骨无存的境地。
可是直到现在我才发现,明明知道再抗争下去我只会是那个下场,心中一阵阵翻涌的依旧是不平与不甘。
凭什么?只因为她是主角么?
所以明明我就差一步就能走出这座十万大山,可是我却被困在这里困了一辈子。
小说里属于我的笔墨其实不多,我的作用有两个,一是为了说明江渡儿时过得有多艰难;二是,在沈若秋和江渡之间制造一些冲突,让整个故事显得不那么平淡乏味。
我好像生来就是那么可恶,那么坏,拽着些童年的情分,不要脸地缠着江渡。
从书中关于我的只言片语中,我努力地拼凑出了我的人生轨迹。
高考结束后,我拿不到镇里的助学奖金,便没有再读书了,成为了镇子上杀猪厂分割猪肉的女工。
又过了两年,我妈将我嫁给了镇子上一个家里颇为富裕的男人,男人嗜酒,婚后常打我。
在一次他打我后,我失手杀了他,然后一路逃到城市中,无意中碰到江渡,便就此纠缠他不放。
我做了很多的坏事,陷害,挑拨离间,以至到了最后和前世的男主联合买凶害人。
最后我的结局,是害人不成,反被害,落得个精神失常,在精神病院里了此残生。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粗糙的,但是未沾染任何血迹的。
或许,我总该还有未来的吧!
夜已经深了,不知不觉竟已经到了深夜,今天我给自己布置的学习任务还没有完成。
我定定地看着桌上先前密密麻麻写的知识点,墙上贴的全是各种各样的励志句子。
“你一定要站在自己所热爱的世界里闪闪发光。”
“当你跑起来的时候,耳边便只剩下了风声而没有流言蜚语。”
“总有人要赢,为什么不能是我?”
可是如果有一件事你明知道自己会失败,你还会去做么?
我想了很久很久,心中唯一剩下的只有不甘心,凭什么?凭什么我就要倒在半山腰?到底凭什么?
生嚼了一根辣椒,火辣辣的,又是一夜无眠。
哪怕是失败,我也要倒在终点。
3
明天,是这次一模出成绩的时间,也是女主初次崭露头角的时候,她力压我成为了这次模考的第一名,完完全全地碾压。
书中的我对此感到愤愤不平,所以我给校长信箱投了举报信,害得女主遭受到种种非议。我还对她下了下一次模考的战书,由此贡献出书中的第一个爽点。
今夜熬了个通宵,直到天亮的时候,我才眯了一小会儿。
闹钟响时,我正在做噩梦,梦中全是延绵的永远走不出去的大山,将我层层叠叠地压在下面。
屋里传出我爸被吵醒的不堪入耳的骂声,我迅速收拾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出了门。
伴随着嘎吱的开门声,里面的骂声越发不堪入耳。
终于关上了门,我转身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江渡依旧像平常那样散漫地靠在一旁的树下。
黑衣黑裤,戴了顶鸭舌帽,我注意到他眼角又多了几道伤痕。
他也没说话,看见我到了,就管自己往前走了。
一般的情况是这样的,他走在前面,我踩着他的影子,默默跟在他后面。
山路漫漫,一走便是一个多钟头,那天天气不好我跌入了一旁的水沟中,脚肿得厉害,我试遍了所有的方法,因为我知道他们巴不得我不见了,自然也不会有人来找我,只是无论怎么试,我也无法动弹半分。
那时正是隆冬,半夜里山里还有野兽的叫声,在我冻得奄奄一息时,是江渡找到了我。他的脸隐在光中,看起来好像是救世主一般。
那天以后他便来找我一同上学。
所以你看,喜欢上他也不是什么不能理解的事情,只是他注定不会喜欢上我。
到了镇里学校时,天已经大亮,公示栏前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
所有人看我的眼神中都充满了怜悯与一丝丝幸灾乐祸,我在学校的人缘向来不好,一个只会学习的机器人也不会有什么朋友,大家早就想看着我什么时候跌下神坛。
我沉默着穿过人群,进入教室。
女主正趴在桌上睡得香甜,阳光洒在她一半的脸上,美不胜收。
你看着世界多不公平,有些人她在那里,便就是主角。
我打开书包,昨晚耽误了太多时间,规定的单词还没背完,我的记性并不属于过目不忘的那种,只能靠多背多看。
早操的时候,我走到沈若秋的面前,敲了敲她的桌子。
她从睡梦中醒来,抬头懵懂地看向我。
“下一次模考,我一定会考过你的。”
沈若秋笑得漫不经心,淡淡回道:
“祝你成功。”
周围起哄声四起,大家都在等着看我的笑话,而我下了一封注定会失败的战书。
4
学校寝室熄灯的时间早,我便趁着宿管阿姨查过寝以后,偷偷跑到厕所里,借着微弱的光,一遍一遍地看那些知识点。
我不够聪明,所以便只能加倍地努力。
周末回家的时候,因为想着一道题差点又跌到沟里,还是江渡拉了我一把。
他冷着一张脸,满脸怒气:
“王念儿,你想死赶远点,别死在我面前。”
我茫然抬头,看见映在他眼睛中的自己,头发乱糟糟地堆在头上,眼下全是没睡好的乌青,脸色苍白得好像只游荡的鬼。
“考试真的就这么重要么?比命都重要!”
风从远方吹来,虽已入夏,到了晚上还是凉意阵阵。
我抬头望去,少年满脸不解,看着我像在看个疯子。
江渡是这本书中的另一个主角,他和沈若秋本质上是同一种人,天赋异禀,漫不经心地便能到达顶点。
比如说他随便考考数学都是满分,比如说他极度偏科,最终却依旧可以因为竞赛而被保送进最高学府,故事中的他会因为抓住了第一波互联网浪潮而跻身富豪榜新贵。
因为他是主角,所以他人生中的所有种种不幸都是为了他日后的完美人生做铺垫的。也是因为他儿时的创伤,所以他被沈若秋治愈,所以他爱沈若秋入骨。
可是配角不一样,配角所有的挣扎都像是一场笑话。
就像西西弗斯的巨石,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做着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
我知道这不过只是一个书中的爽点而已,我费尽心血的结果也只能是让这个爽点看起来更爽一点而已。
看啊,配角费尽全力最终自食其果,主角却如此轻轻松松。
可是我总想着我再努力一点点,是不是就不会输得那么惨了?
我一字一句地说着,盯着他死死地看着:
“是的,就这么重要,比我的命还重要。”
江渡沉默着,我看了看他,转身离开。
距离模考的几个星期里,我想我已经尽力了,所拿到的成绩很好,是我这么多考试中最好的一次。
可是我还是输了,输得一败涂地,第一名和第二名之间是将近一百分的差距。
沈若秋看着我,笑得大方得体,拍拍我的肩膀安慰道:
“下次努力,你一定可以的。”
这就是主角,他们做什么事情都显得那般轻而易举,游刃有余,可明明我连活下去都已经很不容易了啊!
我想笑着表示自己的毫不在意,可是却终究笑不出来。
5
我经过江渡身旁时,他身上依旧带着旧日好闻的皂角的气息。
离开时,却忽然被他拽住了手臂。
他一言不发地拽着我的手腕,我静静地跟在他后面,像无数次上学的路上。
走了许久,四围人声渐息,虫鸟声四起。
他停住了脚步,江渡什么都没说,然后躺在草地上,闭上眼睛。这是独属于我们之间的默契。
安慰人的话,我们都不善于说,就像无数次被打得鼻青脸肿,相见时也只是沉默不语。
有些时候,言语的力量实在太苍白无力了,不如交给自然。
听虫鸣鸟鸣,听小兽的叫声,听风从远方拂过树梢,还有彼此的呼吸声。
很多时候,我们一同躺在野坟堆旁,但是互相都知道他就在那里。
可是他终究不属于我,很快他就会爱上沈若秋,哪怕被伤得遍体鳞伤也从没有改变。如果沈若秋没有重生的话,他会死在救她回家的路上。
“江渡,你在看什么啊?”
是沈若秋的声音,她很自然地躺在了江渡的身旁,和他看着同一片天空。
江渡其实很不喜欢和人靠得很近,可是他没有起身,只是皱了皱眉,说:
“看天。”
“看天。”沈若秋喃喃道,随即又笑了,“那我陪着你一起看。”
我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岁月静好,现世安稳,有些人他们站在一起,便会让人觉得他们是天赐的一对。
我起身,悄悄离开了这个地方,江渡也没有发现,倒是沈若秋看了我一眼。
她的眼神不算友善,但也不算很有敌意。要是说的话,可能是一种蔑视,还有一点点可怜。
主角都是这样,她知道江渡无论如何都会爱上她,所以她有恃无恐。
我一路沿着路往回走,只是却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6
秦铮,上一世负了沈若秋的男主,一个极其理智和冷漠的人。
极端的利己主义者,他以为自己没有那么爱沈若秋,却在沈若秋死后万念俱灰地出了家。
而这一世的结局是,沈若秋联合江渡,凭借着前世的记忆,将他的公司从内部瓦解,最后他入了狱。出狱后他还是不死心,甚至拘禁了沈若秋,最后在追捕的路上,走投无路之中将车开下了悬崖。
可是无论怎么说,他都不该出现在这里,这个时间点他应该还没有遇见沈若秋才对。
“王念儿,”他的语气透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他直截了当地说,“我有事需要你帮忙,每周我都会按时给你打钱。”
他脸上带着胸有成竹的微笑,因为他断定我不会拒绝。
而如他所想,我确实也不会拒绝。
他挥挥手就可以成为我的上帝,而我可怜的自尊本就不值多少钱。
秦铮离开前给了我一部联系用的手机,让我随时报告沈若秋和江渡的情况。
我大脑飞速地运转起来,故事的发展又出现了变局,秦铮也是重生的,加上沈若秋,再加上我,这个故事已经彻底乱了套。
剧情发展到这里,所有的主线支线都已经乱成一团了。
秦铮成了剧情的一大变数,如今他们都带着上一辈子的记忆,只是一个走的是追妻火葬场的剧情,一个走的是复仇文的剧情。
所以剧情会走向何方,如今我也不确定了。
如果说沈若秋能够通过重生挽回江渡,那为什么秦铮不能挽回沈若秋呢?
江渡的前一世太苦了,他一次次地想要救沈若秋,却一次次地被伤害,最终死在救她的路上,私心里我觉得沈若秋不配。
那我是不是还有机会,朝这该死的命运再竖个中指?
7
后面的日子,我每天的事除了学习,就是监视江渡和沈若秋,并且按照秦铮大少爷的吩咐,尽量不要让他们两个人单独相处。
所以一般的情形是这样的:
他俩说话时,我站在一边背单词;
他俩吃饭时,我边吃饭边背单词;
他俩一起升国旗时,我站在下面还是偷偷背单词。
毕竟,英语是比江渡还要磨人的玩意儿。
二模的成绩下来了,沈若秋依旧有着碾压式的优势,这次我同她之间的差距缩小了五分。
现实还是那么残酷,我天资不高,小镇里能得到的教育资源也非常有限,尽管我已经付出了所有的努力,可是依旧只能极其缓慢地进步。
毕竟生活中没有那么多奇迹,不是么?
秦铮每天准时准点地问,不仅要问他们俩今天干了什么,还要我写一篇四百字分析小作文,分析他们之间的情感进展。
我每天绞尽脑汁地想,从小动作到微表情,就差怼到他们俩跟前问他们到底爱到哪一步了。
小说里江渡喜欢沈若秋其实喜欢得没什么理由,莫名其妙就深爱无比了,倒是应了那一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只明确记载了他们确定关系的时间,我算了下,就是这周末。
江渡的酒鬼爸爸那天赌了一晚上的钱,喝得醉醺醺的,那天几乎将江渡打了个半死,是沈若秋及时赶到救了他。
我想好歹自己也算是个恶毒女配,还收了秦铮的钱,总该尽义务去阻拦一下。
8
那天我特地起得很早,去江渡家里想要叫他在他爸回来之前离开。
只是还是迟了一步,命运的齿轮没有停歇。
他爸出现的时候,江渡将我藏在了身后,让我趁乱先跑。
然后我就跑了,事实证明我果然不是主角。
因为我既没有沈若秋的功夫,也没有江渡的命大,他爸先打死的指不定是谁呢!
在我去喊人的时候,沈若秋出现了,三两下将他爸放倒,然后一个人背着江渡硬是一步步地走到了诊所,要是我我也感动。
我终于到了的时候,沈若秋已经背着江渡离开了,小院里空荡荡的。
或许配角和主角相比,就是差一点点勇气吧。我其实好几次看到江渡被他爸打,只是我唯一敢做的,只有装作不经意地喊个人经过,或者求村里的阿叔打电话把江渡他爸支出去。但我始终没有勇气正大光明地挡在他面前。
所以你看,配角就连喜欢一个人都要权衡利弊,瞻前顾后,所以配角就只能永远是配角。
江渡在医院住了好几天,沈若秋便陪了他好几天,我偷偷去看过一次。
他俩在一起的时候,似乎连阳光都是那样恰到好处,江渡望着沈若秋的眼神又温柔了几分。
我想就这样吧,江渡爱喜欢谁便喜欢谁吧!只要我每周将秦铮的钱存起来,或许能够存够一张出山的火车票。听说城里还有助学贷款,只要能出大山便一切都是好的。
9
只是命运再一次跟我开了一个玩笑
周末回家的时候,我遇到了前世的丈夫,张宗祖。
家里的地上还堆着大大小小的礼物,桌上的酒菜还没有撤,有酒有肉,宾客尽欢,在我不在场的情况下,我爸将我卖了个好价钱。
剧情在我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提前了。
男人讪笑着迎上前来,殷勤地想要接过我身上的书包。
过往的记忆在这一瞬间袭击了我,我慌张地往后退了几步。
他的面容在这一刻化为了森森白骨,我仓皇地往外逃去,身后传来我爸的叫骂声,只是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念儿,我给你买了好多的东西,你别——”
男人一直在后面跟着,我就像只被猎人四面围剿的兔子,无路可退。
“江念儿。”
我不知撞进谁的怀抱里,只是惊恐地想要逃离。
“江念儿,你看看我,我是江渡。”
我茫然地望去,江渡的眼神温柔而强大,我终于渐渐冷静了下来。
“念儿,别害怕,我叫张宗祖,以后咱都是一家人。”
男人脸上堆着笑,努力让自己显得和善一些。
我终于敢抬起头,只望见江渡的背影,少年瘦削但显得有力的脊背让人很安心。
我终于鼓起勇气望向那个曾经对我来说如梦魇般的男人。
张宗祖现在不过二十出头的年龄,少了几分后来的凶狠。
他娶我的时候,经营着一家小商品店铺,后来随着互联网经济的发展,他的店铺逐渐被时代淘汰,自此以后他就开始酗酒,喝醉后就对我拳打脚踢。
其实说起来,他是时代潮流下的砂砾,这个时代有像江渡这样的弄潮儿,也多的是张宗祖这样随波逐流,最终淹没在臭水沟中的普通人。
“张宗祖,无论我爸妈答应了你什么,跟我都没有关系。”
我望着他的眼,一字一句地说着。
他张嘴还想要说些什么,我已经转身跑开了。
我还是怕他,他死前不可置信的表情,血慢慢流出来将我整个人淹没,血液的腥臭味似乎还在鼻尖。
我越跑越快,越跑越快,好似这样记忆就追不上我了。
10
乱葬岗,跑了许久,兜兜转转我还是来到了这里。
天色暗下来了,天边悬挂着半轮残月。
我找了棵树坐下,忽然开口说道:
“江渡,如果有一天我成了很坏很坏的人怎么办?”
我知道他没有离开,只是一直默默跟在我后面。
他没有回答,我也没有真的等他的回答,只是自己管自己往下说着:
“江渡,我没有选择,这世上的一切都好似沼泽,想要将我拉进去,让我永无翻身的可能。”
他一直沉默不语,耳边只有呜呜的风声,听起来像是怨鬼的呜咽。
离开乱葬岗的时候,经过他身边时,我听到他说:
“那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变成好人为止。”
我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可是明明最后是他亲手将我送进了精神病院,看着我一步一步地走向粉身碎骨的境地。
那天晚上我同他们爆发了人生中最大的一次斗争,过往的十几年其实我一直都是很乖巧的形象,因为这样便能少挨几次打,可是现在我发现没有用。
我据理力争,权衡利弊,我跪下来哭着求他们:
“爸,只要你让我读书,等我以后工作了挣钱了,一定把钱给阿弟娶媳妇儿。”
可是无论我怎么说,我爸就坐在位子上,抽着他的旱烟,露出他发黄的牙,轻轻呼一口气,烟雾缭绕地淡淡说:
“别跟我讲以后,谁知道你这个女娃娃跑出去了,我还找不找得到!”
他就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只有利益才撬得开。
讲得烦了,他拿把扫把将我赶出了家门,门砰的一下关了。
“学习学习,现在就滚去学习,反正也学不了几天了。”
我一个人蹲在家里的墙角凑合了一晚。
晨光熹微时,我起身,江渡就站在一边静静地看着我。
保持了一晚的动作,有些发麻,我晃了一晃。
江渡递过手来,我却没接,只是自己吃力地扶着墙根慢慢站起来,毕竟很多事只能靠我自己。
11
高考倒计时 59 天,秦铮转校来到我的班级,听说他家承诺秦铮毕业之后,便会将整所学校重建。
我并没有发江渡同沈若秋之间的进度,只是事实证明除了我这个眼线外,他还有别的眼线。
“秦铮。”
少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惜字如金地自我介绍,然后冷冷地走到沈若秋身边,眼神示意间,沈若秋的同桌很有眼色地离开了。
我就坐在沈若秋身后,很清楚地看到她在望见秦铮的瞬间,像是一只刺猬已经打开了自己所有的刺。
此后的时间里,秦铮完完全全地在包纳沈若秋的刺,哪怕扎得鲜血淋淋也不放手。
沈若秋每日跟在江渡的身后,秦铮每日就跟在沈若秋的身后。
我每日就拿着单词书跟在秦铮的后面,由此校园里形成了颇奇特的四人行景色。
原因么?因为我又接了份工,秦铮的母亲托我照顾他,拿人钱财,总得干点事。
秦铮估计是终于良心发现,开始赎罪,每日沈若秋让他干吗他就干吗。
他原是一个极其傲气的人,却一点点折断了自己的骨节。虽然他也确实是活该。
今天看起来沈若秋真的是烦了,指着河冷冷地说:
“跳下去”
秦铮一脸无奈温柔地望着她,然后就跳了下去。
???
水花四溅声,把我从单词中唤醒,然后我就看见秦铮在水里挣扎。
他不会游泳,他要死在这里,只怕这所学校都要被秦家给铲平了。
结果是,我跳水救了他,然后最最关键的冲刺阶段,我感冒了一周。
在感冒最严重的时候我去找过秦铮一次,我想或许我足够可怜,加上救了他的情分,只要他半分的怜悯,或许我便能逃脱这里。
“求你救救我!”我嗓音嘶哑到不能入耳,却还是执拗地望着他。
他只要动动手指,便能成为我的上帝。
可少年只是挑了挑眉,笑得残忍:
“王念儿,你要知道,世界上没有白吃的午餐。”
12
高考倒计时 30 天,张宗祖终于筹集到了我爸要的彩礼钱。
所以我爸妈正式将我囚禁在家里,不让我去上学,开始准备婚礼。
幸运的是他们没有将我的书没收,我还是每天照例地学着,从早到晚。
我弟总是脸上带着很不解的表情看着我,然后说:
“你马上要嫁人了,读书有什么用?”
“妈说,你嫁出去了,收的钱以后都存起来给我娶媳妇儿用。”
他脸上其实没有什么恶意,只是疑惑,但是我却觉得很可怕。
你看,明明他只有 10 岁,可是我已经看到了他即将腐掉烂掉的未来。
我无数次都已经看到了山的那边,可还是被他们永远困在了这里。
那一瞬间我动了心念,既然如此那就带着他们统统毁灭吧。
我悄无声息地摸出一把我藏起来的刀,在我弟走向我的时候,突然暴起将他挟制在身前。
抗争,抗争,朝这该死的命运抗争。
“让我去读书,要不然我就让你们王家绝后。”
我声嘶力竭地朝他们喊着,只是掩盖不住尾音的颤抖。
“念儿,你这是做什么啊?”
我妈一时被吓得不轻,哭着说道。
只是我爸一句话没说,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烟,咧着一口黄牙忽然笑道:
“妞,你是我的种,你不敢。”
“你怎么知道我不敢?”
我红着眼反问道,手上的刀又迫近了几寸。
有什么东西忽然淋了一地,是我弟被吓得尿了裤子。
我爸嘿嘿一笑,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不敢毁了你自己。”
身上的力气忽然之间被全部抽走了,他说得对,我总是向往着明天,哪怕今天再黑暗,我也觉得我有明天。
就像一株野草,等着来年的春风,所以我不会做这样将自己彻底陷入绝境的事情,所以前世张宗祖反复家暴我,我都不曾想过同他鱼死网破,而是一直在找出路,那晚在生死绝境中才失了手。
13
手中的刀砰的一下掉在了地上,清脆的一声响。
伴着我爸给我的一记非常响亮的巴掌,眼前都是星星,我听不见他们的骂声,只有仿佛来自远古的轰鸣声充斥着我整个脑子。
他们在嘲笑在欢呼,你这命运的奴隶。
后来还是我妈拉住了我爸,劝他说我还有几天就要嫁人了,身上都是伤不好看,男人才停下了拳脚。
江渡来找过我一次,少年隐藏在暗处,他说:
“你要走么!我带你走。”
可是他能带我到哪里去呢?我毁了自己不够,难道还要再搭上一个他么!
少年江渡还不是未来弹指间便能决定股市动荡的大人物,此时他同我一样只是浮萍,他什么也做不了。
秦铮给我的手机亮了一下,信息上依旧是那么几个字:
【想好了么?】
你看,我说过的,我没有选择。
穷人想要变坏真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
秦铮会搞定我爸妈,条件是在江渡竞赛那天的上学路上,将他推进路旁的水沟里。
水沟很深,山路上又人烟稀少,他一个人是出不来的。
其实我想,我没有拒绝的理由,我本就是一个只在乎自己的人。
江渡么!他是主角,他会有办法的,应该会有办法的吧!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编辑的信息发了出去。
秦铮的动作很快,当天晚上有人来到了我家,第二天我爸妈的态度便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钱真是个好东西,我可以继续去上学了。
14
学校里,秦铮依旧每天缠着沈若秋,沈若秋的态度让我有些摸不准,她看着秦铮的眼神里面有太多太多的情绪。
江渡和沈若秋从那天以后,反倒是看似疏远了不少。
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江渡最近忙着准备他的竞赛考试,每日只是学习,他有天赋有勇气有野心加上幸运,所以他成功了。
而我不确定我所要做的会不会毁掉他的幸运,从此他这辈子就会被永远地困在大山中,成为一个农家汉,每日为了明日的衣食而担忧。
那天还是到了,像很多个清晨我们一同上学的样子,他走在前面,我踩着他的影子。
他拿着手电筒照亮前行的路,把后背放心地交给我。
无数个瞬间我想要将他推下去,手都碰到他的背了,只是末了还是下不了手。
江渡本就该是天之骄子,他不该永远被困在这座大山里。
只是变故是在此时发生的,村里的傻子突然冲了过来,在那一瞬间我脑海里什么都没想,本能般地挡在了江渡的面前。
我不知他冲过来要干吗,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会伤害到我,可是那一瞬间我只是本能地挡在了江渡面前,就像书里主角做的那样。
像我这样凡事都要留三分的人,竟然也会想着为了某个人而奋不顾身。
秦铮除了我,果然还是留了一手。
江渡的反应很快,在我被撞进水沟的瞬间,他躲了过去。
傻子虽然傻,但是也知道怕,在江渡锐利的眼神下悻悻地离开了。
江渡着急地往下望,我靠在壁上,想着自己刚才的举动像个女侠,有那么一瞬间也像主角,忽然就笑了。
“王念儿,你傻笑些什么?”
江渡急得额上都是汗,黑发濡湿贴在额上,这时看见我也乐了。
我有些呆呆地看着,天在这个时候大亮了,他笑的时候,就好像万物都明亮了。
他同这座大山格格不入,剧情只是为了衬托他的自强不息才将他安排在这座山里。
而今天以后他自会前途似锦,鹏程万里。
江渡试了各种方法,只是这坑太深我腿又动不了,又没个趁手的工具,怎么也上不去。
“江渡,你走吧,别误了竞赛。”
他下意识地拒绝,我只是装作无意地笑笑,开玩笑似的说道:
“反正我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你考完试记得来救我就好。”
“好了好了,别磨蹭了,你要是赶不上这次的竞赛,那我不是白救你了?”
江渡终于还是走了,他走后,天地一片寂静。
15
我仰头透过大树叶的缝隙看太阳,它照着所有人,可是我还是感觉到了透骨的冷意。
所以你看,普通人是没有选择的,主角会有千万种方法让自己度过困境,可事实上任何小小的困境都能将我困死在其中。
我望着远处的群山,不过只是连绵的青山,可我就是出不去。
我没有等到江渡,中途有个去镇上赶集的阿嬷救了我。
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我的婚礼前夕。
是的我要结婚了,这是让我能够参加高考的,最后的选择。
只有结婚,才能让我从这个家庭出去,获得相对的自主权。
其实说起来命运真的很吊诡,明明我有万千的口舌,可以从各种利弊说明让我参加高考的正确性,可是没人听,我爸妈只认眼前实实在在的利益。
我找张宗祖做了一笔交易,我嫁给他,他让我顺利参加完高考。
依旧是墓地,今晚又是一轮圆月。
江渡站在月光底下,神情复杂地看向我。
我却只是冲他笑笑:
“我大喜的日子,你该恭喜我的。”
“可是你明明不愿意。”
不得不说江渡有时候真是一个讨厌的人,连最后的体面都不让我装,我缓缓收回了笑意:
“可是这世上的事情,哪有那么多如意?”
我定定地看着他:
“就像我喜欢你,可你不也不喜欢我么?”
这世上比起两情相悦,更多的是一厢情愿。江渡与我更多的是一种类似亲情的关系,我们互相怜惜,只是江渡的这份怜惜中少了一点点心动。
若是喜欢早就喜欢了,不会等到后面。
因为我们太像了,同样的不甘,同样的野心,同样的不堪,所以有怜悯,但少了爱。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带你离开。”
江渡是很认真的语气。
我想这样就够了吧,至少同他还没有到最后只剩不堪的场面。
“你要是感到不过意,就当欠我一个人情吧,后面有机会我会讨回来的。”
16
婚礼一切从简,只是张宗祖穿着西装将我从家里接了过去。
男人笑得很开心,我有些恍惚。
其实最开始不是没想过好好过日子的,可是最后却落得这个地步。
喜房里,男人点了一对红烛,艳艳地燃着。
红烛熄灭,属于我的命运如期而至。
第二天一早,我就回学校了,大家看我的眼神中多了几分鄙夷,男生的眼中更多了几分窥探的恶意。
可是我依旧只是从早到晚地学习,没有停过,我不能停,对于我来说停下只有死路一条。
我的努力甚至充满了一种自虐的悲壮,慢慢地,这种嘲笑就弱了下去。
书里说过,当你努力时,全世界都会给你让路。
秦铮和沈若秋之间的关系依旧扑朔迷离,沈若秋依旧稳居第一。
江渡的竞赛成绩下来了,不用高考直接保送,成为了我们这个县当天的新闻头条。
主角们依旧在他们的光辉人生中,灿烂前进。
我依旧在命运的枷锁中,苦苦挣扎。
在倒计时逐渐归向 0 的时候,当高考的那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我反而松了一口气。
连着几天都是大暴雨,如我所料考场临时转到了邻近的县里。
考场上一片寂静,只有外面的风声和雨声。拿到试卷的那一刻, 竟有落泪的冲动, 我吃了很多很多苦,最终才坐在这里。
我轻轻落笔,白纸黑字, 一点点填满我前 18 年的答卷。
落笔的那一刻,就像书里说的那样, 是战士利刃归鞘的感觉。
那天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江渡, 我将上次未说完的话补完。
我托他在录取通知下来的时候, 隐瞒住所有人, 第一时间邮递给我。
暴雨如注, 打在大地上激起一阵阵战栗, 风从远方吹来。
“江渡,我要走了。”
我望着掩在暴雨中的群山,忽然说道。
少年却忽然笑了,一点点荡漾开来:
“希君生羽翼,一化北溟鱼。”
那是我曾经悄悄写在他书里的诗句,在今日他给了我同样的祝福。
“念儿,恭喜你终于越过这座大山了。”
当天晚上,拿着秦铮前面给的一些费用, 我踏上了走出这座大山的火车。
17
在历经种种后,当我终于拿着录取通知书成功到达学校时, 我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我在学校里拼命地读书,读书以外的时间就在打工赚钱,但无论再苦再累,心里却不会累。因为我是自由的, 我能掌控我自己的未来。
大四的时候,我申请了出国的 offer,拿了全额奖学金,走到了我从来没有预想过的遥远的地方。
少年时感受到的那从远方吹来的风,终于在此刻我知道了它从哪里来。
我同过去彻底划开了界线, 后来再看到江渡的新闻,已经是他公司上市的时候。
秦铮终于还是追妻成功, 沈若秋同他的婚礼霸占了好几天的头条。
毕业以后我从事文字方面的工作,是一家杂志社的主编, 偶尔也会为杂志供稿,讲一讲过去的故事。
就像新华字典里说——张华考上了北京大学;李萍考上了中等技术学院;我在报货公司当售货员:我们都有光明的前途。
我也终于遇到了一个满心满眼只有我的人,是一个笑起来很温暖的人, 有一个很普通的名字纪清和。
他在知道我过去的那天,心疼得掉了眼泪, 将我搂在他的怀里, 他的怀抱很温暖。
后来我想要写一本关于过去的书,也是他一直默默地在后面支持我。
我们是尘世里很普通的两个人,却在彼此的眼睛里闪闪发光。
新书出版的那一天,我看到江渡在席下坐着, 一晃数年, 他鬓角多了几分斑白。
他笑着朝我举起手中的清茶,他是我年少时所有的执念。
我有一阵恍惚,转身却望见清和单膝跪在地上,眼中只有我:
“念儿, 嫁给我吧。”
四周欢呼声四起,那一刻所有的执念都随风消散了。
“我愿意!”
终于,我在我的故事中迎来了属于我的圆满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