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节 悬月
第 34 节 悬月
我爱上了清冷似月光的大少爷。
我救回并囚禁了他。
但他在逃离时设计要置我于死地。
再次睁眼时,我失忆了。
另一个温柔的青年从身后出现,细软的几根触手揽住我的腰,声音阴鸷黏腻:
“宝宝,你最爱我了,对不对?”
1
废城区里没人见过月亮。
印象里,月亮应该是温柔的,如笼纱的银盘。
但现在巨大的血红色眼睛代替了月亮的位置,黑色的齿轮构建成它的瞳孔。
随着时间的推移,它慢慢转动眼睛,像是与我对视,又像是没有。
我不由自主地伸手,却只触碰到了冰凉的玻璃。
而玻璃里倒映的人影也让我感到迷茫。
隐约的印象里,我似乎不长这样,应该是黑发黑眼才对。
“该吃饭了。”
轻柔的声音响起。
我收回思绪,转过头去。
黑发男人轻轻咳嗽几声,弯起眼睛看我,眸中漾着生理性的泪水。
即便是在温暖的房间中,他都披着厚重的大衣,墨色长发松松散散地绑着,面色苍白,于是那眼尾的淡淡红意和冷潭似的眼瞳便显得浓墨重彩。
我回过神来,连忙跑到他身边,拍着他的脊背帮他顺气,无奈地说:“切温,不是说好了,我一会儿去买饭。你身体本就不好,现在又受了风寒,怎么还非得劳神做饭。”
几天前,他从死人堆里把我背回来了。
也因此受了寒气侵袭,身体更差了些,近日来一直咳嗽。
切温想说什么,但剧烈的咳嗽让他弯下脊背,修长的天鹅颈下弯出脆弱的弧度,仿佛轻轻一捏,便会发出一声悲鸣,香消玉殒。
“没事吧?你的药在哪?”
我有些焦急,连忙扶他坐到沙发上,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因为剧烈咳嗽,松散绑着他的长发的发圈掉落在地上,墨色发丝有几缕落在额头上。
青年抿了口水,摇了摇头,水润的眼瞳看着我轻声说:“以前我这样的时候,宝宝会把床头锁我手腕的手铐打开,然后把我搂在怀里哄我的。”
我沉默了。
2
这是一个很老套的剧情。
我失忆了。
在濒死之际,大脑杀死了我的过去。
我的记忆开始于那个深夜,我趴在他的背上。
寒风凛冽,他喘息着,带着哭腔哀求:“宝宝,我带你回家,你别睡,别睡……”
我当时以为他是我的亲人,或者爱人。
因为他对我的确很好,而且知道我偏爱的口味和作息时间。
但是直到有一天,我不小心打开了房间尽头的屋子。
那是一间华丽的……
囚笼。
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我们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单纯。
他虽然没有明说,但我也知道了,因为见色起意我把他囚禁起来,关在那奢华的鸟笼之中。
我:“……”
就奶奶的离谱。
而且很明显,切温已经对这种行为产生依赖了,他甚至在看到我要死的时候不是一脚把我揣进去而是从阴沟里把我捞了上来。
这么温柔的人……
我真该死啊。
这么想着,我看着切温的盈盈目光,无奈地叹了口气,伸臂把他拥入怀里,轻轻地拍着对方的脊背算作安抚。
青年比我高出一头,虽然看着瘦弱,但骨架很大,肌肉也紧实,但此时此刻却缩在我的怀里,眉眼弯弯,眼神里充满了浓重的喜爱和依赖。
“切温,你知道的,我失忆了。”我轻声说,“之前做的事情是我不对,我以后不会再囚……”
还没说完,切温猛地直起身子,难以置信地看我。
他抿着唇,眨了眨眼睛,细碎的泪珠便粘连在眼睫毛上,紧接着是一声重过一声的喘息,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
我慌了,把剩余的话咽回肚子里,连忙又把他搂回来,低声哄:“呼吸,切温,呼吸,我不说了,不说了。”
他紧紧揽着我的腰,半响呼吸平静,才哑着嗓子:“宝宝是爱我才囚禁我的,我愿意让你囚禁,要一直爱我,一直把我永远关在你的房子里,带着镣铐和项圈,我是你的……”
黑发美人低声喃喃,眉眼压着狠厉:“我绝对不会再……”
我没听清,他便已经闭眼昏睡了过去,眉头还紧紧皱着,眼角还有泪光。
我坐了一会儿,随后起身给他拿了一个毯子。
吃完了饭,见切温还没有醒过来。
我想了想,留了一张纸条,披上斗篷出了门。
3
废城区基本上是被律法忘却的角落。
这里混乱无序,全凭拳头才能勉强活下来。
即便我失去了记忆,但是还是能很快记住这里错综复杂的小道。
外面寒风刺骨,远没有屋里温暖和煦。
我紧了紧衣领,有些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房门,随后转身离开。
我并不是怀疑切温,但是有些故事也不能只听一个人的讲述。
在废城区里,地下酒馆和黑市是得到情报最方便的地方。
只要有钱,你能买来一切。
我垂眸,掏出兜里的金饰看了又看。
这是纯金打造的手链,上面还有一颗散发着淡淡光芒的石头。
石头被打造成一轮弯月,漂亮极了。
即便是濒临死亡的时候,我也把它护在心口的位置。
本以为是送给切温的礼物,但盒子上有张纸条,赠与对象的名字有三个字。
但是因为水的浸泡,已经看不清了。
虽然可能会是一个重要的人,可惜现在我已经失忆了,这么长时间也不见人找过,礼物也就没什么必要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个手链,总让人觉得悲伤铺天盖地袭来,有些呼吸不上来。
就当为我找回记忆铺路,毕竟现在浑身上下没多少钱。
我敛了敛神色。
早卖早心静。
回去还能给切温带一点他喜欢吃的海鲜。
4
“哎呀,我的心肝宝贝来了~”
灼热的吐息喷在我的耳际,我侧过脸,便看见灯红酒绿的酒馆门口站着一个衣着性感的男性魅魔。
酒红色的长发尾端卷起,眼波流转间尽是勾人的媚意,宽肩蜂腰,真空的西装下还有隐约闪烁的银饰胸链。
我面无表情点点头,想要后退一步避过魅魔热情的拥抱。
但是他却像知道我会这么做一样,笑吟吟地又向前一步,正好把我抱住。
我差点被憋死,才终于被放开。
我咳嗽几声,感觉到四周属于魅魔的花香少了不少,说:“塞拉,我只是来买点情报,不想要做别的事情。”
这位魅魔除却本职工作以外,还有情报贩子的身份。
“扑哧,你还是那么可爱。”
塞拉轻笑一声,暗紫色的眼眸在霓虹灯下闪烁着动人的色彩。
他即便被拒绝了,细长的黑色尾巴仍旧锲而不舍地缠上我的腰际:“正巧,你要找的有消息了,进来喝一杯,这次要多陪我一点时间噢。”说着,他已经在我之前帮我推开了门。
奇怪的默契。
这时,几个员工急匆匆跑出来:“先生!那位大少爷又来了!非得见您!”
“先生?”
我眉尖一抽,侧头看他。
不是个身世落魄努力生活的小头牌吗?
还有,大少爷又是哪位?
5
“哎呀,真是不巧。”塞拉感叹一声,转头看我,“看来今天我不能陪你了。”
这么说着,魅魔暗紫色的眼眸眺望远处,勾唇轻笑道:“哟,你的小情人来抓奸了。”
我心一惊,一转头就看见远处长巷尽头站立的人影。
暗红色月光下,黑发青年右手紧紧扶着墙壁,与我目光接触的时候才露出一个哀戚的微笑,用唇语告诉我:“没关系,我不过去。”
冷风一吹,他晃了晃,身形摇摇欲坠。
我连忙说:“那之后再来,我先走了。”
说完,我朝切温的方向跑过去。
背后传来塞拉似笑非笑的咋舌声。
我赶忙跑到切温身边,扶住他,颇为无奈:“怎么出来了?”
青年眸色莹莹,似乎有些委屈,瘪了瘪嘴,才开口:“我担心你……”
这么说着,他歪歪头,伸臂将我搂入怀里,厚重的外套将我从头到尾盖了个严实。
切温将怀里的石头也塞给了我,温暖而不灼人的暖意让我的指尖恢复了知觉,是暖石。
他低声叮嘱:“怕你着凉,带着这个进去吧,那我就回家等你了。”
黑发美人垂下眼睑,浓密如鸦羽的长睫遮盖住眼底晦暗不明的情绪,轻声说:“没关系的,只要我是宝宝的家就好。”
我心不由得紧了一下,解释道:“没事,本来只是想来这里当个东西,但是他们老板挺忙的,之后再说吧。”
真话只说一半,不也是真话吗?
“当东西?”
他眨眨眼睛,有些疑惑。
我:“我看起来没什么钱……就想着先把这个当了,能在我找到工作前再挺一段时间。”
怕他不相信,我连忙把兜里的手链拿了出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我觉得切温的眸色又深了几分,以往温柔的眉眼之中流露出些许寒意,竟比此时的寒风更加凛冽。
然而那神情转瞬即逝,快到让我质疑我自己是不是只是产生了错觉。
“正巧,我认识另外的老板,价格也公道,如果宝宝相信我的话,把他给我,我帮你把它卖了,可以吗?”
切温说。
现在这种情况,如果拒绝的话,可能会让他觉得我在怀疑他。
被误解的话,有些事情就不太好办了。
虽然我不觉得他是一个坏人,但绝对隐瞒了什么。
我点点头,随后把那串手链放到了他的手上。
青年神情又柔软了几分,翘起红唇,随后紧握起手,缓声问:“那我们一起回家?”
当他说“一起回家”时,声音缓慢而亲昵,另外一只手也握住了我的手。
我点点头。
突然,他往后一瞥,随后立刻把大外套重新盖在我头上。
我:“唔?”
“宝宝,别动。”
切温也弯腰钻了进来,弯着眼睛看我。
属于他的香气充斥着小小的天地里,他搂紧我,轻声说:“今天你没进去,而是选择了我,我好开心……”
“喂,你干嘛,要打扰人家小情侣啊大少爷。”魅魔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几分戏谑,“饥不择食啊~”
“……没有。”
另外一个声音冷沉,犹如极寒溶洞上悬挂的泠泠冰锥,尖锐而让人觉得不适。
又是片刻,切温才将大衣给我披好。
我抬手解开,又踮着脚披在他身上:“我身体很好,用不着这个,好好穿着,我不然我就生气了。”
“……好。”
切温看着我,知道我是认真的,才软声说好。
“走吧,我们回家。”
我握住对方的手,朝前走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
这里仍然灯红酒绿,门口出来几个醉醺醺的大汉,已经没有说话的两个人。
穹顶之下,那轮血红的眼睛缓缓转动,就像是在凝视这个酒馆一样。
6
不知为何,最近我总是做梦。
或许是已经被清除的记忆作祟。
许多梦境片段里,我都在紧紧盯着华丽囚笼里面的人。
“你这样子,叫我恶心。”
“放我出去!!”
即便看不清对方的面容,我也能够感受到那人的恼怒。
鸟笼的华美配饰在剧烈的碰撞中发出阵阵清脆的声响,我敛目垂眸,不去看他。
“会放你出去的,只是现在在这里你才安全。”梦中的我低声说,有些局促,“我知道这里的生活环境不太好,你再忍几天……”
“滚啊!!”
“对不起,只有你死了,才……”
不知又是谁的道歉,紧接着黑暗中尖刀直冲我脑门而来。
我猛地坐起身,直喘粗气一身冷汗。
梦境已经忘得七七八八,但是那充斥着恨意的怒吼却一直回荡在我的耳膜。
我踉跄着起身,打开夜灯,背对着镜子掀起身后的衣服。
一道骇人的疤痕横亘在我的脊背上。
当时因为这道伤口,我差点死了。
那么深,器官从伤口中垂出来,血水流了一地,我应该死掉了才对,
但幸运的是,在药品用尽前我竟然奇迹般地恢复得很快。
兴许是上天垂怜。
我拉开窗帘,外面还是灰蒙蒙的一片,快天亮了,形状诡异的月亮也已经消失不见。
今天似乎会下雪。
但家里的燃料已经不多了。
在我苏醒之后,切温已经把家里的大致布局给我介绍了介绍,还有就是家里面的钱还剩多少。
切温因我而生病,这么冷的天自然也不能外出打工。
而我最近也没找到工作。
即便把那手链卖了,如果再不赚钱,恐怕还没找到那个仇人,自己和切温就得冻死或者饿死在这个寒冬。
“得想个解决办法。”我垂眸思索着,手指不自觉地抚摸着光滑柔软的小章鱼玩偶。
“叽咕!”
每次按压,小章鱼都会发出“咯叽咯叽”的声音。
尤其是捏下面的小触手的时候。
以前我只是偶尔玩玩,但今天思考的时间有点长,一直在无意识地拨弄着。
“今天再出去找找,看有没有店找临时工……嗯?”
我自言自语下定决心,突然觉得手上有些黏腻,回过神来定睛一看,似乎是小玩偶破了,里面的液体都流了出来。
而因为失去液体的填充,小玩偶没精打采地瘪了下去。
我:“……”
这玩偶质量真差。
7
今天出奇的,切温竟然没有早起床。
我随手热了两罐罐头,敲了敲切温的房门:“出来吃饭了。”
“……唔,我一会儿再出去,想、想睡一会儿……”
他的声音明显有些不对劲。
应该是生病的原因。
我:“好,如果你吃的话再热热,记得吃药,我出去找找工作,如果没有找到的话,中午就回来。”
“好、好……”
青年似乎太疲惫了,回答完了便没了声息。
应该又睡过去了。
因为体力透支的缘故,他总是容易忽然睡过去,而他总是喜欢泡在浴缸里,我很担心会不会因此出些什么意外,但是切温却说是老毛病了,泡水会让他精神,等恢复几天就没啥事了。
这几天我也习惯了。
我自己吃完,将他的罐头放在加热的锅旁边,又往壁炉里加了点燃料,收拾了收拾才出门去。
8
在废城想要找份活干很简单。
但想找份图文相符的活却很难。
清晨很冷,我努力地挤进人群,随后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布告栏。
上面有许多招聘的。
但是大多数要求的都是女孩男孩年轻貌美身材好,看字眼就知道没有那么简单。
终于,我找到了一个没什么奇怪要求的清洁工岗位。
不过等着面试的人不少,但在一干中年人里,我这个小年轻倒是挺扎眼的。
面试地点富丽堂皇,和我的小房子比起来,这里简直像一个宫殿。
显而易见,只要你有权力和金钱,即便是在废城,也能够建造出一片世外桃源。
很幸运,我通过了面试。
带领我们的阿姨再三叮嘱,这家族里面的人脾气都很古怪,让我们一定不要忤逆他们的命令。
这么说着,阿姨瞥了一眼几个跃跃欲试的小姑娘:“主人家的眼光很高,最好不要做一些可能会让自己没命的尝试。”
我低垂下眼睑。
能在废城站稳脚跟的,都不是省油的灯。
安安静静工作一天,我长舒了一口气。
工资是一天一结,晚上就可以走了。
一天算下来,大概是一百五十块。
我将纸钞塞入衣兜,随后将工作服塞回柜子里,上锁,准备从员工通道离开。
“都先不能走。”
阿姨突然推开更衣室的门。
“少爷回来了,先去迎接少爷。”
阿姨的表情有些焦急,声音尖细。
9
少爷?
当我跟随着人流前往庄园大门的时候,听到了其他人的交流。
听说这家的少爷也是刚回到家族。
而家族之前内斗得厉害,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所有的继承人都死了,只剩少爷一人,回来坐收了渔翁之利。
四周都响起艳羡的声音。
我皱了皱眉,心脏抽疼,像破了个大洞,风无休无止。
这种感觉太难受了。
似乎在紧张,或者畏惧。
我很相信自己的潜意识,因为那些总能救我于危难之中,应该是和我的记忆有关系。
我虽然想找回记忆,但是并不是以这种冒险的方式。
既然是这个大家族的唯一继承者,那么我便有其他的手段顺藤摸瓜。
更况且,这不祥的预感便让我不由自主地对这位少爷敬而远之。
我打定了主意,放慢步伐,落在了队伍的末尾。随后在一个拐弯处停下脚步,与大部队脱节。
我等了片刻,挽起衣袖,扒上大树,随后轻而易举地爬上墙壁。
远远地,看着身着蓝白工衣的人潮行进。
警报声骤然响起。
我收回目光,轻盈地翻过墙壁。
我留的是假名字。
向前走一段路,就是鱼龙混杂的集市,他们抓不到我。
只是有些可惜,要再找一个工作了。
10
我回去的时候,切温端坐在客厅等我。
饭热腾腾的,不知道已经被热了第几回了。
我心中一暖,笑着说:“我要是回来晚了,不要等我,你自己吃饭就好。”
“要等的。”切温温柔地笑了笑,神色却有些不安,犹豫片刻,开口问道,“宝宝今天是找了份工作吗?”
“是的,一天一结。”我在这件事情上没有隐瞒,将自己兜里的钱掏了出来,“一百五十块,燃料费都有些不够,我得再想想办法。”
我状作不经意地看了切温一眼,收回目光继续吃饭,但心已经转了几个弯。
他看起来似乎是知道我去哪了。
“怎么,切温,你和他很熟吗?”
我问。
“我和斐晏觉不熟。”
“这样啊……”
他下意识地回答,片刻之后反应过来,看向我,瞳孔紧缩,神色惶惶。
我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慢悠悠夹了一筷子菜,让桌子对面的人惴惴不安。
他看着我起身,一言不发地往楼上去,连忙也跟着站起身来,伸手抓住我的衣袖,声音细微:“宝……”
“现在别叫我宝宝。”我声音平淡,轻而易举地挣脱了他的手,回头看着他,说,“你自己组织组织语言,告诉我你隐瞒的东西。”
青年垂头,剧烈的咳嗽声让他弓起了腰。
在相处的这段时间里,他惯常会用这些招数让我心软。
但是这一次失效了。
既然骗人,总要给一些小惩罚。
我面不改色地转身,上楼,打算回到我自己的房间。
“宝……周周,别走,我都告诉你,都告诉你。”
他轻轻拉住了我的衣角,哑着嗓子说。
11
热气氤氲,我看到他泛红的眼眶。
几缕黑发因为汗液粘连在了额头上,切温低垂着眼睫不看我,唇色苍白,有些干的下嘴唇上有浅浅的几个牙印,是他自己咬出来的。
我把一杯水递了过去,见他接下,停顿片刻后才说:“讲一讲吧。”
“那些真相你知道了只有害处。”
切温低声说。
我笑着摇摇头:“我隐约已经感觉到了,但是那不是我遗忘的理由,你明白吗?即便失去了记忆,我的人格仍旧就不会改变,我知道我是怎么样一个人,不会被所谓的过往杀死。当然,也不会因为过去而忘掉现在,忘掉你。”
这么说着,我抿了一口茶。
无数次的混乱梦境就仿佛是一种隐喻,真假掺半的画面底色来源于那已经缺失的记忆。不愉快和挣扎是我对于梦境的深刻认知,这让我本能地想要抵触那永远背对我的身影。
还有,安放项链的盒子上那三个字。
答案呼之欲出。
“斐晏觉,我认识他?”
我用陈述的语气说出这个问题,看到他握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
清脆的响声昭告一个瓷杯失去了它的生命。
热水已经变温,厚重的地毯上留下了深色的水渍。
空气寂静。
我看着他,虽然他的动作已经给我了答案,但是我还是想听到他的亲口回答。
“……是的,你、你喜欢他。”
切温的声音可以用嘶哑来形容了,就像是即将被狂风折断的老树,黑发男人眼眶已经蕴着清澈的泪水,亮而晶莹,有一种易碎的美感。
“喜欢?”
我只是有些惊讶,但没有表现出来。
因为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我感觉到呼吸一滞,浓重的难过铺天盖地,这种感觉让人不适,感觉不到一丝欢欣。
比起是喜欢,我倒是更愿意相信他是我的仇人。
“而我,只是……替身。”
他说完,重重地喘了一口气,就像是把整日积攒的忧愁终于吐露出来。
切温看着我,眼中那秋水荡起波纹,笼罩朦朦胧胧的一层烟雨。
窃取天光的小贼等待着最终的审判,重新回到幽暗无光的地底,高悬颅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摇摇欲坠。
我:“……嚯。”
12
我坐在我的房间里,抓着自己的头发。
切温暂时被我赶出去了。
因为他告诉我的过往对我的冲击力有些太大了,我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和消化。
简而言之,在听完切温的讲述之后,我的世界观……崩塌了。
谁家好人会强制爱不成功然后去养一个替身啊?
到最后还要替身去把自己给救了。
越想越烦,我倒在床上。
伤疤也在此时隐隐作痛。
一些图像在脑子中闪回,我心烦意乱,也逐渐分不清楚那些究竟是梦境,还是记忆的片段。
片刻之后,我终于从床上爬起来。
绕过那片被水打湿的区域,我把房门反锁。
我回头看了一眼已经重新饱满起来的章鱼玩具,敛目思索片刻,轻轻用指腹拍了拍它的头,随后翻窗离开。
只听一个人的叙述是危险的。
我决定去找那个情报贩子。
我抬头,冷风吹起垂在耳际的碎发,巨大的红色眼球式的月亮仍旧高高悬挂于天际。似乎是感受到了我的注视,它转动巨大的眼球齿轮,与我对视。
面对这么冰冷的目光,有点让人胆寒。
我不再看它,利落地顺着水管下了二楼,从小巷子里面离开。
越是扑朔迷离,我便越是对自己的过往感兴趣。
有一些欠揍的因素在里面。
当我抵达酒馆的时候,那位男性魅魔正靠着门沿懒洋洋地抽着旱烟,在他的四周围绕着几个人,正对他急切地表示着爱意。
在灰蓝色的烟雾中,男人神情淡漠又魅惑,发尾的红色在晃动时宛如熊熊燃烧的烈火,细长凤眸中的三分情意便可以轻而易举地将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那一瞬间,我竟然有些犹豫。
而塞拉也看见了我,冷漠的神情消去几分,轻而易举地从无数双手中穿行而过,立在我的面前,轻笑道:“既然来了,不进去坐坐?”
见状,我也不再犹豫,冲他点点头:“好。”
他勾着唇,揽住我的肩膀:“那我们走吧。”
13
这是独属于塞拉的房间。
烛火跳动,黑色的幕布绣着金边。
奢华而迷乱的房间,玫瑰开得正烈。
我斜靠着墙:“这里不像是谈事的地点。”
“所以才能拿来谈事。”塞拉暧昧一笑,眉眼间掺杂着几分神秘的色彩,绅士地行了一礼,“请。”
纯黑柔软的地毯承载着我的重量,微微陷进去,又很快恢复原状,这给我一种恍若行走在云端的错觉。
我轻叹一声:“我就知道你不会是什么简单的小头牌。”
“听起来你很遗憾?没有关系亲爱的,如果是你的话,我倒是可以重操旧业。”
他冲我眨眨眼睛,调笑道。
烛火下,真空西装里的那银链光芒更闪。
我摇摇头:“倒不是这个意思,说正事吧。”
“斐晏觉,我想知道他的信息。”
魅魔已经坐在柔软的大床上,神色懒懒,并没有对我的话有半分惊讶,就像是已经预料到一样:“嗯哼,你能给我什么呢?”
这么说着,他含笑地上下打量我。
我:“我还有点值钱的东西,你是想要黄金?钻石?”
“如果我说,我想要你呢?”
塞拉从枕下抽出一封档案袋,有些厚度。
他挑着眼,像是狐狸一样,黑色的尾巴随着呼吸摆动起来。
我摩挲着下巴,见状倒也不慌。
反正情况还能糟糕到哪里去呢?
“你认识我。”
我说。
我向前走了一步,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塞拉没有说话。
我又说了一遍:“你认识我。”
这次更加肯定。
“噢?何以见得?”
他终于露出几分惊讶,尾音扬起。
我缓缓摇头:“我只是失忆,但不是变成傻子。我在隐约的梦境中见过你的脸,但是刚开始,我认为是梦境把现实和记忆戏剧性地杂糅到了一起,因此才会有你的脸。但是很快,我觉得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知道你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卖情报努力生活的小头牌后,我的怀疑已经到达顶峰。”我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他的对面,“商人嘛,无利不起早,我给予你的东西,根本比不上你给的情报。”
我没有错过他的表情。
魅魔的神情终于有几分松动。
“要么就是你对我动了恻隐之心——我觉得在废城区这种可能性基本为零——那么就只剩第二种情况了,你认出了我,并且你与我熟识,或者说,交往甚密。”我笑了笑,“你了解我,所以知道怎么样才能最快速地取得我的信任。同样,你知道我的过去,所以你也不想让我取回记忆,回到过去。”
那些细节一直在我脑海里面闪动。
轻而易举地相信一位红灯魅魔的说辞,并且与他单独相处。
在我记忆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已经回应了他。
我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小小的弹簧刀跳出,按在他脖颈的动脉上:“而且,不说别的,这么信任我,就已经证明了一切。”
热气腾腾,我靠得近了,笑着说:“说一说吧,就算不说那位斐少爷的,至少我应该知道一点。”
他倒是不慌,笑着往后面躺。
黑色的大床上,他的红发宛如流淌的血河,艳丽又残酷。
塞拉声音喑哑,根本不怕,侧头吻上我垂下来的头发。
“你看,换了张皮,我还是能够找到你。”
14
“废话少说。”
面对他的接触,我有些嫌恶,侧头将发丝往旁边带了带,刀用力了点。
已经有血丝从苍白的脖颈出渗出来,格外显眼。
“嗤,那你就问。”
因为疼痛,魅魔微微蹙起眉头,唇角仍旧勾着笑。
我:“你和我是什么关系?”
“你想听我怎么回答??朋友,爱人,炮友,还是情人?”
“我想听最真实的。”
我面无表情地说。
“噗哈哈哈,真无趣,自然是下属,当初你把流浪狗一样的我捡回来,让我帮你干活。”他笑得前仰后合,就像是在讲一个令人身心愉悦的笑话一样,“流浪狗爱上了你,很恶心,是吧?但是这是流浪狗拿出来的唯一的爱了。”
我收回弹簧刀,看着他眼尾隐约闪烁的细碎的光,沉默片刻:“你已经不是流浪狗了,也有能力自己有一个家了。”
“你对不爱的人,向来这么狠心。”
他眼角的泪光已经消失了,笑容也早就没有了,像是早就预料到我会说这样的话,自嘲一样呢喃了一句。
“那他呢?”
“谁?”
“斐晏觉。”
“哈哈,你这个傻逼喜欢的人,联合叛徒把你杀了,幸亏当初你有预感,我们的窝点早就人去楼空,不然死的就不止你一个人了。”
“我是那么蠢的人?”
“是的。”塞拉咯咯笑着,眼角红意更显,“就是一个被爱冲昏头脑的蠢货。”
我皱了皱眉:“我为什么会喜欢他?”
无法理解。
那么阴郁沉闷的人,只会给我本来就不光明的生活带来几分压抑。
单单之前在墙上看他的一眼,就足够我不爽好几天了。
“可能是因为……他母亲救过你?你当初可是说过『如果没有周燕,我就死了』这样的话。”
脑子里一阵轰鸣,记忆就像是找到了突破口一样,汹涌而至。
太杂,太乱。
我闷哼一声,口中一股腥甜。
我几乎要坐在地上,密密麻麻的记忆造成大脑的短暂宕机。
回过神来的时候,塞拉想来拉我。
我摇头,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面无表情:“我全记起来了。”
不仅全部想起来了。
还想的有些多了。
我还想起来了濒临死亡那一夜……
啊不。
已经死亡那一夜,切温对我做的事情。
“真是,疯了。”我低叹。
15
魅魔呆怔片刻,红唇微张。
眼瞳中复杂的神色汹涌。
我轻车熟路地从床头柜中拿出一包烟,叼起一根笑着看他。
他垂头,片刻之后上前,指尖燃出火焰,替我点燃。
暗色房间里,这跳跃的火光尤为显眼。
塞拉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微微垂下了头:“欢迎主人回来。”
“你还是老样子。”我笑着摇了摇头,“你也应该走了,塞拉,别留在废城,我给你的钱足够你去一个适宜的城邦生活。”
这是我亲手解散的组织。
当初从首领的手中接手组织,他临死前的嘱托,就是希望组织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够离开废城,离开带给他们伤痛的地方,让他们去他们想去的地方,有足够的钱完成他们想完成的愿望。
这让我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斐晏觉。
我被他的母亲所救。
我这个无名氏得到了他母亲的姓氏。
我没有成长到可以保护她的时候,她便死了。
临死前,她也想让我能够在斐晏觉成长起来之前,给予他一些庇佑。
一个教会我做人,一个让我得到第二次生命。
这些重担让我的前半生在他们的愿望中行进。
当一切都要完成的时候,我却死在了乱葬岗之中。
“主人……”
他看到我的认真的神色,声音戚戚,细长的黑色尾巴就想卷过来。
我抬手抓住尾巴,是细而光滑的触感:“塞拉,在刚捡你的时候,我就和你说过,我不会是你的主人。现在,我还是要重新告诉你,我不是你的主人。我们是可以托付后背的朋友、伙伴。我希望你能快乐,而不是在这里躲藏着,就像是老鼠一样。”
“离开这里吧,废城的其他组织不会放过蚕食我们的机会。”我松开尾巴,眉眼平静,“我解决完最后的事情,也会离开。”
我的后半生,要按自己的愿望前进。
“我宁愿你是我的主人……”
塞拉垂头。
说不动。
“我该说的已经都说完了,抉择权仍旧在你身上。”
我摇摇头,起身准备离开。
“你要回去?找斐晏觉?”塞拉问,他没有动,“你成功了,那小子为你寻死觅活的,他爱你。”
“不回,我没杀他已经是看在他妈的面子上了。”我淡淡地回答,“我要回去找切温。”
斐晏觉。
记忆的回归自然让我想起了和他的相处,我们算得上是青梅竹马。
废城早早让我学会成长,我们之间的嫌隙也随着两人环境的不同而越发巨大,我一边怀念童年时期的情谊,一边对现如今的情况感到痛心。
于是把情感寄托到了身形很像他的切温身上。
在最后的家族争端中,我说服不了斐晏觉。
索性把他囚禁起来。
但我没想到的是,他并不相信我,反而以为我要囚禁他而夺权。
最后在我打算放他离开毫无防备之际,传递消息,让叛徒重伤了我。
都是什么烂事啊。
“切温?”
“嗯。”
“那个小替身?当初你藏得紧,我都没有见过。”
塞拉笑着摇摇头,语气中包含着叹息。
“嗯。走了。”
“再见。”
“应该见不了了。”
我回头望他,冲他点头示意,“死了一回,更清楚我要什么了,我很快就会离开这里,在此之前,不管你是什么选择,祝你幸福快乐。”
“……你也是。”
16
走出酒馆,就被人给围住了。
是斐晏觉。
“好久不见。”
我面色如常地看着眼前的青年。
他脸色苍白,神色惶惶,身体有些细微的颤抖:“周朔,真的是你,你没死……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没死……”
“跟我回家吧,周朔,我已经等了你很长时间了。”
“你妈妈救了我,那条命也已经还给你了,如果你再纠缠不清,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我神色冷冷,一把枪已经抵在了他太阳穴上。
这是从塞拉那里顺来的。
不过也算是我的东西吧。
“周朔,你舍得吗?”
他眼尾也有一点点红意,像是在狂风中掉落花瓣的鲜花。
“有什么不舍得的?”我似笑非笑,手上又下力了几分,“当初是我鬼迷心窍,现在回想起来,我也不知道因为什么,是爱、使命、还是一种执念?我分不清了,但是我死了一回了,你杀的,我已经偿还完你的母亲的情意和囚禁你的债了,我们一笔勾销。”
“一笔勾销?周朔,那我的心呢,我的心已经在你那了,我已经爱上你了,要怎么一笔勾销?”
“那关我屁事啊?再挡我的路,小少爷,你可是会死的噢。”我这么说着,垂眼笑,“你已经没有特权了,哭也没有意义。”
他却扑了上来:“我不信!”
啧,烦人。
我抬头看天。
想起年幼的时候,一个无家可归的少女,一个被家族遗忘的少年,两人分着一块热烘烘的红薯,在废弃的院子里面抬头看着圆月。
当时,他问:“月亮真漂亮,你觉得呢?”
我悄悄看他一眼,说:“两个月亮都好看。”
可惜,天上的月亮如今成为机械造物。
而身边的那个月亮终究是坠落在了泥潭之中。
枪已经抵到了他柔软的腹部。
那就亲手解决他吧。
别腐败了。
当我准备扣动扳机的时候,细软的几根触手揽住我的腰,声音阴鸷黏腻:“宝宝,你最爱我了,对不对?”
我陷入了一片黑暗。
17
无垠的,暗蓝色的海。
海底竟然燃着亮蓝色的火焰,照亮了四周。
我没想到有一天我还能在海洋里面呼吸。
这是我被掳过来的第十天。
我再也没见过切温。
会说话的螃蟹乌龟和游鱼倒是见了不少。
我垂头,已经又有小章鱼颤巍巍地顶着一盘模糊的肉团团过来。
这是奢华的宫殿,也是大号的鸟笼。
“让他过来,否则我饿死在这里。”
我面无表情地说。
小章鱼吓得把所有触手都缩成了球,连滚带爬滚远了。
我抽了抽嘴角,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才过了没一会儿,他就过来了。
在海中的他终于有了精气神,墨发随着水流微微卷曲,神色沉郁,唇饱满而红艳,像是雪地的落梅。
我挑起一边眉毛:“你就打算一直困着我。”
“我本来就想这么做,不过前几天太虚弱了,刚恢复过来,想把你带回海里的时候,就看见了你和他。”
切温没什么表情,声音平铺直叙,和前几日小意温柔的样子截然不同,气息凛冽。
“你这样困不住我的,只会困住你自己。”
我似笑非笑,坐在大床上,他笔直地站在面前,神色有几分惶惶,倒更像是一个囚徒。
听到我的话,黑发海妖身形一颤。
“……我知道,你为了回到他身边,用生命威胁。”
他的情绪有些激动,身下也成了巨大的触手,眼瞳里疯意翻涌。
深黑色的十几条巨大触手疯狂舞动,把墙壁和一些装饰品都破坏掉。
但是以我坐的床为圆心,一米为半径的地方倒是完好无损。
“我不会放你走的,如果你饿死了,我就,我就吃掉你,让你永远在我的身体里,我们融为一体。”
我:“……”
我震惊了。
他见我沉默,片刻之后气场也消退了一点,垂下眼睑,黑而浓密的鸦睫遮挡住那双漂亮的眼睛:“你,你别饿死,我放你走好不好……只要你让我有你的孩子……我就,我就一个人养我们的孩子……”
我:“……”
在青年逐渐破碎的神情中,我轻声地说:“我最爱你了。”
在没有记忆的时候,我就一直挂念着他。
即便之后取得了记忆,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切温受了很多苦。
我得回去找他。
他愣住了,连疯狂张牙舞爪的触手也停止不动。
“你再晚来一步,我就把他杀了。”
我说。
“你、你又骗我。”
他结结巴巴地说,眼尾红意更显。
我:“我不骗你,我愿意和你留在海底,也会喜欢你给我留的孩子。”
青年愣住了。
“真的吗?你也会喜欢我生的小章鱼?”
我:“……”
“看来我当初做的小玩具有用,你这么快就接受了!”
“我、我不信你,除非、除非你能让我真的生下来。”
他侧过头鼓起勇气说,耳尖红红。
小小的触手缠在我的手指上。
“好啊,我爱你,也爱你的小触手。”我垂首亲了亲尖尖蜷缩起来的触手,“我想起来你了。”
18
我曾经救过的那个湿漉漉的少年。
彼时的我还是个流浪的无名氏,尚未被岁月磨平棱角,仍旧有弯弓射雕的气魄,还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梦想。
我期盼去到海的另一边,去看一看那里是否会有传说中幸福安定的东方古国。所以,我会在太阳尚未升起之时,沿着海岸线踱步,等待朝阳升起,看着碧蓝汪洋变得金灿灿。
有一天,我从布满垃圾的海岸上捡到了伤痕累累的他,触手从四肢中扭动,看起来有些恐怖。
我喂了他点水,准备把他丢回去。
他却祈求我帮帮他,等他身体恢复,不然会被海洋里的怪物撕碎。
我当时注视着他乱扭动的触手,出于礼貌,把“我觉得你这个怪物更吓人”给咽了回去。
那是一段短暂的相处。
我把他拖到了一处没人住的,我暂时歇脚的房屋里,给他喂一些小鱼小虾。
用捡来的破浴缸装下他,让他不会因为缺水过多而死亡。
“谢谢你啊。”小切温嗫嚅地说,“等我长大了,我会报答你的。”
“报答,要什么报答?”我歪着头,笑着回答,“其实我流浪就很孤独,但和你在一起的时候,觉得有了一个家,这就已经足够了。”
小切温低声问:“你很想要一个家吗?”
“嗯……也不算很想要吧, 我一个人也能生活。”我胳膊肘架在浴缸上, 看着水里面漂浮的小触手说,“只是有些时候,在大街上流浪的时候, 看着饭店玻璃窗里吃饭的一家三口,我就有那么一点点羡慕……”
“等我、等我回海里一圈, 我就能把触手收起来, 我、我就能和你在一起生活。”
少年看着我, 神情认真, 红晕从脖子蔓延到耳尖。
我点头, 却没有放在心上。
海洋里的精灵怎么可能一直在陆地上?
之后, 我在大清早将他送回了海洋中。
他一游三回头,喊着:“一周后我就回家了,你一定要等我!”
我冲他挥挥手,没说话。
清晨的风微凉,带着海的味道,我双手插兜看着少年远去,看着一轮橘色的太阳从遥远的天际线处升起。
我转身,再也没有回到那间废弃漏风的房间里。
年幼的我不愿意面对失望, 于是决定自己亲手断绝故事的开始。
我继续流浪,在难挨的冬天染上了重病发了高烧, 倒在路边等待被冻死的时候,被斐晏觉的母亲,那位忧愁、优雅的女人救了下来。
记忆随着高烧模糊,随着年岁成长逐渐变得不再清晰。
但这次经历之后, 又重新出现。
与此同时出现的,还有我死亡的之后的那个夜晚。
那不是我的,而是切温的记忆。
天空下着暴雨,切温墨黑色的头发贴着苍白的额头,犹如鬼魅, 他的步伐凌乱,终于在尸体堆之中找到已经失去温度的我的尸体。
当初重新找到我满心欢喜的切温, 却发现我并不认识他了,并且把他当作其他人的替身。
因为身体支撑不住, 一年要有几天回海里。
见面时我已经死去。
那时,他的脸色恐怖极了。
只是呆怔片刻,黑发青年毫不犹豫割断自己的手腕, 墨黑色的鲜血随之流淌出来,浇灌在我的伤口上。
“……你不会死的。”
他嗓音低哑。
“我把我的生命给你。”
于此同时, 他的身体竟然开始变得透明。
当他背着我往回走的时候, 比起我的脸色,他更像一个死人。
切温在那我本来已经无法度过的长夜里背着我,带我看到了第二天的朝阳。
陪伴我走过那么长的岁月。
我早就应该爱他。
“……我,我可以吻你吗?”
切温走近我, 绷着嗓音说。
我笑了, 伸出手臂:“当然。”
在一瞬间,他已经抱住了我。
他的唇冰凉柔软
还有不知道是海水,还是他的泪水。
咸咸的。
“你看,我就知道我一直等着是对的。”
他嗓音哑哑, 用力抱着我。
“那些虾兵蟹将说的我都不信,我就知道,宝宝最爱我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