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节 阴诡财运
第 40 节 阴诡财运
我家是村里最有钱的人。
十年前,我爸跟着我舅舅夫妻俩出门打工。
我舅舅舅妈淹死了,我爸却拿回来一笔巨款。
从未有人怀疑过这笔钱的来历,直到我看见他身后的十个冤魂。
1
经历了十二个寒暑,无数个日出月落后,我终于考上了大学,还是全国唯一一所民俗大学。
我爸妈高兴坏了,在村里办了三天的流水席。
大伙儿都来恭喜我,说我要当阴阳先生了,还让我到时候给他们便宜一点儿。
暑假结束,我一个人去学校报到。
我是本届唯一的新生,十几个老师轮流指导我。
我进步神速,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能给人算命卜卦了。
大街上,我拉着一个大爷给他展示新学的知识。
大爷是个有福之人,我告诉他:“您放心,绝对能活到一百岁。”
大爷脸色大变,颤抖着手指:“我,我今天一百岁生日。”
啊这……
我看向自己的手,又算了一遍,没错啊,确实是一百岁。
等我再抬头,大爷已经口吐白沫躺在了地上,不到三十秒,人就没了。
我嘴角抽搐,这算的……
你就说准不准吧?
家属找到了我的学校,要求赔偿,说是我咒死了老人家。
学校拿我能有什么办法?这一届就我这么一根儿独苗苗,宠着呗,总不能开除吧?
于是,给我买了机票,还是头等舱,让我回家避避风头,正好中秋节也到了。
我刚下飞机,就看到了我爸。
我是打算给他们一个惊喜的,他怎么知道我回来?他也会算?
我正要扑过去抱住老爸的时候,他突然转身。
一个瘦高男人走过来,爸爸就跟着他一起离开了。
那个男人,身上的阴气好重。
2
我刚回到村口,就看到爸爸已经先回来了。
这也太快了吧?难道从镇上到村里还有我不知道的小路吗?
可是,我看向爸爸圆鼓鼓的肚子,他可不像是会走小路的人。
爸爸抬头看到我,两眼放光:“闺女,你咋回来了?”
看来是我想多了,毕竟才学习不到一个月,哪有那么厉害?
“爸,我想你和我妈了,就回来了。”
我爸将我一把抱进怀里:“正好,中秋节亲戚都回来。”
才一个月没见,我妈就瘦了一圈。
我的三个姐姐远嫁,好几年都没有回家。
这几年在二老膝下的就只有我,现在我也去了那么远的地方,难怪他们会伤心。
我妈看到我却并不惊喜,拉着我的手左看看右看看,才松了一口气。
“是不是你爸让你回来的?”她眼中闪过一抹恐慌。
等我再看去时,她却只有关切了。
大约是我坐了太久的飞机,有些眼花了吧。
我将前因后果跟我妈说了一遍,她这才真的放心。
我妈拉着我的手,看了我一遍又一遍,怎么也看不够。
最后还哭了:“我昨天晚上做的梦很不好,梦到你从河里掉下去了,人一下子就不见了,我想找都不知道怎么找。”
“行了。”我爸突然怒喝一声,我们都被吓了一跳,很少看到他这么生气的一面。
爸爸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面色缓和了些,解释道:
“闺女刚千里迢迢地回来,你就赶紧去做饭吧,别在这儿胡说八道让闺女担心了。”
我妈扯着嘴角笑起来,擦了把眼泪,又是要杀鸡,又是要宰羊,想把一切好的东西都给我。
晚上,我吃饱喝足躺在炕上。
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回来总觉得很不舒服,莫名心慌甚至有点儿呼吸困难。
之前在家的时候,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我伸出手:“子丑寅卯……”
我的修为,只能算一个人,算至明日,也就是农历八月十四日。
落在中指指尖,速喜,西南方来财。
为什么,我爸的运势只能算到财运?
真是奇怪,我又算了几次,还是一样的。
我心里稍安,既然是好的就行,我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老师说过,卜卦前必须买黄表纸和香,向神明上供,以赎我们泄露天机之罪。
草率了,我头一歪,晕了过去。
3
等再醒来,已经是中午了。
我一睁眼,亲戚们围着我的炕坐了一圈。
“悦悦醒啦?真能睡啊。”
我挠了挠头发:“嘿嘿嘿,姨娘好。”
赶紧钻进被子里换好衣服,一溜烟跑去了厨房,给妈妈帮忙。
她的眼睛有些肿,看到我的时候眨眨眼,冲我笑。
与平常无异,可是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个微笑十分勉强呢?
我妈常说,大过节的就是要笑嘻嘻,这样才会有福气。
这些年,她也都是这么做的。
吃饭的时候,大家都知道我是学民俗的,以后能当法师,阴阳师,起哄让我给大家算命。
我有些为难:“算命得收钱的,不然会影响我的运势。”
我爸一听,不乐意了:“那怎么行?我闺女的人生才刚开始,怎么能受影响呢?”
姨娘撇了撇嘴:“哟,就她娇贵,街上那些神婆可没这么多讲究。”
我爸“啪”一声将酒杯砸在桌子上:“一家人吃饭,你要是这么为难我闺女,那这饭就别吃了。”
大家不敢说话了。
我这个姨娘最喜欢为难小辈,但是我从来没有吃过亏,因为我爸每次都护着我。
在座的所有人,都借过我家的钱,所以没人敢说什么。
吃完饭,我爸拿出一沓黄表纸和一捆线香:“闺女,爸知道你们的规矩,看,爸都给你准备好了,你给爸算算财运怎么样?”
我笑起来:“我早就……”
我的话还没说完,头就传来一阵猛烈的疼,心剧烈跳动,像是要从嗓子眼里飞出来似的。
我爸不知道我怎么了,想扶我,结果他的手一伸过来,我整个人像是在寒冬腊月被人丢进了冰窟窿,窒息,彻骨。
“闺女,你这是咋了?”
我努力地呼吸,几分钟后总算是缓了过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指引着我,算卦吧,算卦吧。
我走进房间,将包里的蓍草取出,然后让我爸将家里的黑公鸡绑来,放在灶台上。
“你们出去吧。”
我爸妈有些不放心,互相看了一眼,最后还是走了出去。
我将线香取出三根点上,插在灶台的香炉中,又取出三根点燃插在门口的香炉中。
跪下磕九个头,将黄表纸点上,燃烧殆尽后,沾了香灰抹在公鸡的冠上,用小刀轻轻割开一个口子,挤出一点儿血抹在心口和额间。
老师说得对,当周围情况有异时,即便是放血,黑公鸡也不会叫的。
我心里越来越慌,拿出五十根蓍草,开始占卜。
占卜六次,两个大凶卦象。
天兆凶卦,我家有难以逃脱的厄运,追本溯源,因种在爷爷辈。
水兆凶卦,五日内,我家必有一个人会死。
奇怪。
我再次看卦象,为什么只有爸妈和我的卦。
我三个姐姐的呢?
“闺女。”
我身后一阵阴森的风刮来,汗毛直立,香炉里的香全部熄灭了。
我僵硬地转头看过去,我爸笑着,脸上的肉挤在一起。
他身后站着……十个冤魂。
4
卜卦被中途打断,我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我妈坐在我的炕头上哭。
“悦悦,你可算是醒了,你要把妈吓死啊。”
我看了眼门口:“我爸呢?”
“他去土地庙给你祈愿去了。”
财运,凶卦……
“妈,我爸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钱?我记得你跟我说过,咱家以前特别穷的,为啥我爸他突然就有钱了呢?”
我妈别过脸,显然是不想告诉我。
“妈,你得告诉我啊,我都这么大了。”
她想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告诉我:“你爸,一直在赌博。”
赌博?
我身上的汗毛再次炸起来。
确实有人靠赌博赚到了钱,但是这个绝对不会是我爸。
我们村不是富裕的村子,十年前,我们家更是村里最穷的一户人家。
养羊赚钱,我家也跟着养,结果五十只羊全部掉到河里淹死了。
去工地赚钱,我爸也跟着去,结果踩空,被钢筋穿透了脚踝,腿瘸了,卧床好几年。
总之,我们家就像是被下了诅咒一般,永远走背运。
后来,村长看不下去,找了个很有威名的法师来看。
法师只看了眼门口,就说我们家没有门神,没有灶神,没有财神。
因为,我爷爷年轻的时候,喝醉酒砸了王母庙里的贡品。
所以,我们家被针对了。
但是很奇怪,我五岁那年,也是十年前,我爸跟着我舅舅一家去市里打工。
我舅舅和舅妈掉河里淹死了。
我爸失去了踪影,我们都以为我爸也死了。
结果两年后,他安然无恙地回来了,还带回来好多钱。
那天后,我们家彻底转运了,成了村里最有钱的人家。
我小时候的零花钱一天就有一百,这是很多农村孩子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村里人凡是盖房,娶媳妇,用到大钱的时候,都来向我家借。
我们家终于扬眉吐气,出尽了风头。
我三个姐姐也都远嫁到了有钱人家。
但是,我记得老师说过,对神明不敬,最起码影响三代。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自从我三个姐姐出嫁后,我不仅没再见过她们,就连电话都没有打过。
我也问过,我爸说有钱人家规矩大,不让我们去给姐姐添麻烦。
我趁着妈妈去给我拿汤的空隙,赶紧按照爸爸说的大姐的电话号码拨过去。
电话接通了,我的心终于放下:“姐,你还好吗?”
“……”
大姐没有说话。
我举起手机看了眼,信号很好啊。
“大姐,你咋了?为啥不说话?”
对面依旧一片寂静。
半晌后,我听到了一阵熟悉的呼吸声。
电话被猛然挂断,我刚要再回拨过去,房间门被推开。
爸爸冷脸看着我:“你在给谁打电话?”
5
他走过来一把夺过我的手机,看到上面的电话号码后,脸色阴沉得恐怖。
我缩在墙边,连呼吸都忘了。
印象中,我爸脾气好,人胖胖的,笑起来可爱又慈善。
他从不来不会对我们这些小辈发脾气,更别说露出这样的神情。
不过很快,他就深呼吸几下,换了副面孔。
“闺女啊,爸爸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姐姐她们现在嫁人了,不能再这么麻烦她们了。”
他变化如此之快,更令我心惊。
我咽了下口水:“我,我只是想跟姐姐说声节日快乐,她们这么多年没回来了,我怪想她们的。”
“发微信啊,你姐姐她们看到会回复你的。”
这几年,我们也确实和姐姐只有微信交流。
她们倒是每条都回复,但是只有文字。
我们没有打过视频,甚至连语音电话也没有打过。
我竟然到现在,才觉得奇怪。
我爸上下打量着我:“你在怕我?”
我诚实地点头:“你刚才好凶啊,你从来不会对我这么凶的。”
说着说着,我开始掉金豆子。
这一点我爸是清楚的,从小我就是个爱哭鬼,就算踩一脚泥,我都要哭一场。
他见状哈哈大笑:“爸爸是气你不好好休息。”
说到这儿,他赶紧问我:“你算到什么了?是不是咱家运势要不好了?”
他虽然是询问,但却带着一种笃定。
我想了下,决定顺着他点点头:“是的。”
我爸听后,脸部肌肉抽搐了几下,低声自言自语:“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件事得尽快解决。”
说着便大步走出了房门。
我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一屁股坐在地上,手心里全是汗。
上一次出现这种情况还是在上课时,看到了一个连环杀人犯的画像。
老师对我的表现非常满意,一个劲儿地夸我就是吃这碗饭的好苗子。
她说,我对阴诡之气的灵敏度,比她还要强上几分。
可是,我爸真的有问题吗?
他是那么好那么老实的一个人,村里没有人不夸他的。
平时就算是被欺负了,吃亏了,也都一笑置之。
他还常常告诉我,做人一定要大度,宽容。
这样的一个人,他的身后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冤魂呢?
第二天一早,我妈就进门将我喊起来:“你姑姑来了。”
“啊?”
我姑姑出嫁后,就很少来我家了。
我家穷,她避之不及。
最后一次来,还是劝我十五岁的大姐嫁给她们村的一个傻子。
那个傻子,不仅脑子不好,脾气还差,连他爸妈都被打得住了好几次院。
我爸气坏了,扇了我姑一个耳光,两家人彻底闹掰了。
后来我家有钱了,她也回来了几次,但是我爸妈都冷着脸,也不和她说话。
慢慢地,她也不来了。
这次倒是有些不同,我妈依旧冷着脸,但我爸热情得很。
“娟儿啊,多吃点儿,爸妈死了,我这个当哥的也没照顾好你。”
姑父是个软弱的人,一直被人欺负。
姑姑强势嘴又坏,嫁过去之后,虽然得罪人,但是姑父也不会被外人欺负了。
我姑笑起来:“这说的哪儿的话呀。”
她眼睛一斜看到了默不作声的我:“悦悦现在都是大学生了,我们这些穷亲戚你怕是都看不上。”
“嘿嘿嘿嘿……”我不搭话,就傻笑。
姑姑扑哧一声笑出来:“大哥,你这是丫头是个二愣子吧?”
我妈生气了,刚要说话,我爸就在桌下踢了她一脚,她只好低着头吃饭。
晚上,我妈气呼呼地来我房间:“我就知道你那个姑姑不是啥好玩意儿,你爸爸好心让她回娘家,她张口就想要你爷爷的老宅子。”
“啊?”
我妈气得直掉眼泪:“当初你爷爷生病,我一边干活,一边伺候老人家,累得在地里晕倒了好几次,她回来过一次吗?现在惦记上老人家留给我的宅子了。”
我拍着她的背宽慰她:“我爸肯定不会同意的。”
我妈哭得更凶了:“你爸同意了。”
“我爸同意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我算是明白了,人家两个有血缘,是亲人,我就是个外人。”
我爸到底在干什么呀?
我妈哭了一晚上,天亮了才好不容易睡着,院子里就有了动静。
原来是我姑姑打算回去了,我爸要开车去送。
结果他之前受伤的腿突然疼起来。
我姑这次拿了好东西,倒是愿意体谅:“你歇着吧,也就三十几里地,我走着就回去了。”
说完,便笑嘻嘻地出门,一路哼着歌。
太阳升起来,一缕阳光落在门口。
我爸的身体隐在黑暗中,他的脸阴恻恻的,眼中满是戾气。
夜里村长冲到我家说,我姑姑淹死了。
6
我爸愣了一下,抓住村长的袖子:“你看清楚了?真是娟儿?”
村长急得跺脚:“哎哟,我看着娟儿长大的,我还能不晓得?她脸上那么大块儿黑痣,除了她,还能是谁?”
我爸向后退了几步,身子摇摇欲坠,我急忙将人扶住。
虽说这些年我们家和我姑姑一直不和,但到底是亲兄妹,两人一起长大的。
我爸眼泪瞬间流下来:“这,这我可咋跟孙茂干交代啊?”
孙茂干是我姑父,性格很懦弱,经常被我姑姑揪着耳朵打。
“孩儿她娘啊,你咋就丢下我们走了呢?”
我向外看去,我姑父已经带着一对儿女过来了。
这么快?
两个村子离着三十多里地呢,就连我们都是刚刚才知道的,他们不仅已经知道了,甚至这么快就赶过来了?
我看了一圈,发现我妈不在这儿。
她刚才还在厨房来着,这么大动静怎么也不出来看看?
“茂干啊,是哥对不起你,本来要去送娟儿的,结果我肚子疼,我真是,真是不争气啊。”
姑父扶着我爸,两个大男人哭作一团。
是不是,应该先去现场看一看,将我姑姑接回家呢?
此时,我不敢说这话,不然一定会被劈头盖脸一通骂的。
这时候,我妈才姗姗来迟,她也红着眼睛:“咱们先去看看娟儿吧。”
“我也去。”
我刚要跟上,却被我妈呵斥:“你别去,人都泡成那样了,你去了会吓到的。”
您怎么知道的?
但是显然,这时候没人注意到这一句。
我妈眨了眨眼睛,急忙转身躲过了我的好奇。
我一个人留在家里,村子里吵吵嚷嚷的,都在说这件事。
直到村口有警笛声响起,我才跑过去看。
姑姑尸体已经被警察用白布盖起来了,周围也拉上了警戒线。
显然,警察的到来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
姑父还拉着警察一个劲儿地解释:“我看过了,我婆娘就是不小心掉下去的。”
警察忙着记录,抽空看了他一眼:“死者从小在河边长大的,会游泳。”
这意思是,已经排除意外死亡了?
姑父看了眼我爸。
我爸又说:“我妹妹从小就怕水,小时候还差点淹死呢,还是村长救上来的。”
村长点头说是,回忆起那段冗长的过去。
警察随意应付着他们,但是很明显已经开始调查了。
我姑父上前,还想说什么,却被我爸一把拉住。
两人相互看了一眼,都不再说话。
当晚,我爸和我姑父都被带到了警局。
“谁让你来的。”
我妈扬起手想要打我,最后又叹了口气,一把揪住我的手腕拉着我往家里去。
一路上,我的心都跳得很快,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五日之内,我家会有一个人死。
明天就是最后的时间了。
我打电话请老师帮忙,她却说无能为力。
这是命数,我们不能改变命数,尤其是与自己切身相关的。
方才妈妈的眼神,我从来没有见到过,她一直都是温声细语的。
我看着她着急的背影,不能改变命数吗?
难道我只能看着家里人出事?
或许这个人是我。
我松了一口气,如果是我,还有姐姐们可以陪着爸爸妈妈,这样也好。
一到家,我妈就郑重其事地问我:“能再帮咱家算一次吗?算算运势。”
我摇摇头:“不行了,一个月只能有一次。”
我妈叹了口气,摸摸我的头发:“把牛奶喝了,好好睡一觉,今天吓坏了吧?”
我接过奶牛,一口喝干净:“还好,我没看到什么。”
晚上妈妈跟我睡,她一直拉着我的手,拉得很紧。
我不敢睡着,但是也不敢动,怕吵醒她。
半夜,妈妈的手机响了一声,她赶紧挂断,直直地坐起来,俯下身子看着我。
我听到她好像在哭,温暖的手轻轻抚摸我的脸,随后又抱着我,紧紧地抱着,要将我抱进她的身体里保护起来似的。
妈妈的眼泪滴在我的脖子上,她急忙用手擦去。
“妈妈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
她语气里带着鱼死网破的坚决,说罢便起身离开。
我想追上去,可身体却无论如何也动不了。
我猛然想起那杯牛奶。
我怎么会这么疏忽?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村长一盆冷水泼醒的。
我爸死在了河里,我妈失踪了。
7
我去的时候,村里的人自觉地为我让出来一条路。
我爸还穿着昨天离开时的衣服,因为被救上来很早,他的面容只是苍白。
虽然他的面容没有改变,但是我却觉得很陌生。
我知道那就是我爸爸,可我却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所有人都以为我是被吓坏了,只有我知道不是。
“你妈妈昨天晚上和你说什么了吗?”警察问了一句。
我摇摇头:“没有。”
他们很快在牛奶的杯子里发现了药物残渣,询问似的看着我。
“是我喝的。”
他点点头,将被子收进袋子里。
我将昨晚发生的事情,和警察说了遍。
警察听后,相互看了一眼:“你爸妈最近发生过什么矛盾吗?”
“没有。”
他们微微皱眉:“你再好好想想?也许不是现在,你爸有没有家暴行为?或者是,出轨。”
他们似乎在怀疑,是我妈杀了我爸。
“没有,我爸脾气很好。”
警察的意思是,让我将三个姐姐叫回来。
我将实情告诉他们,我联系不上我姐姐。
警察面色凝重:“这种情况为什么不报警?”
我将这几年,我和姐姐们的聊天记录拿给警察看。
他们分析了一下:“根据聊天的习惯来看,这很有可能是同一个人回复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难道连我姐姐都出事了吗?
我们家为什么会在一夜之间变成这样?
明明我家一直都是让被人羡慕的家庭,三个姐姐嫁得很好,爸爸和善脾气好又疼我,妈妈温柔善良,会做好多好吃的。
为什么会这样?
“跟我去警局填个人口失踪吧,我们得先找到你姐姐,说不定,她们……没事。”
她们结婚的时候有新郎,有公婆,三天后回门,拿了很多名贵的东西。
这也是假的吗?
我将照片拿给警察看。
警察看到三姐夫时,将照片递给同事们传阅。
最后,他们纷纷点头:“这个男人,是个通缉犯,我们找了他很久,两年前在河里淹死了。”
又是淹死的?
“算起来,跟你们村里这条河,还是同一条呢。”
我舅舅一家,也是在这条河里淹死的。
河水湍急,没有修桥之前,年年都有人淹死在河里,所以没人会觉得奇怪。
可是,这一切能说是凑巧吗?
我跟着去了警局,在那里看到了姑父。
他也听说了这件事,想安慰我几句,最后欲言又止。
警察很快开始找我的姐姐们。
我爸给我们的姐姐们家的地址,都是假的。
找起来,更加困难了。
晚上,一个女警察陪我回家休息。
我到鸡圈里抓了只黑公鸡。
女警摆摆手:“不用杀鸡,我不吃,我吃过饭了。”
“不是,我要算卦。”
“啊?”女警震惊地看着我,“算卦?你还会算卦?”
大约是怕我闲着会胡思乱想,她倒是很鼓励我去算。
我跪在灶台前,虽然一个月只有一次机会。
但是,我记得老师说过,如果不怕被惩罚,也可以多算几次。
惩罚,还有什么惩罚比如今的情况更重吗?
我割开了鸡冠,开始算。
爸爸死后,家里的运势豁然明朗,不再只有财运。
卦象显示,我妈妈还活着。
我的姐姐们,她们,在水里,其中还有两个小孩子,是二姐和三姐的孩子。
8
我胸口猛然传来剧烈的痛楚,我试着挪动双腿站起来,钻心的疼让我瞬间脱力,倒在地上。
门口传来女警的脚步声,我缓了好久,疼痛逐渐消失。
“我姐姐死了,尸体在河里。”
女警呆呆地看着我:“你说什么?”
我又说了一遍。
她有些不相信,看着我手里的蓍草:“这是你算到的?”
“嗯。”
她将信将疑地打电话给同事,我说出了具体的位置。
他们当即开始出动,开始捞尸体。
两个小时之后,一个警察大喊:“这里,这里有情况。”
我浑身僵硬地站在岸上,看着他们捞起一副已经被鱼吃干了皮肉的白骨。
一副成年人的白骨,脖子上还绑着一条麻绳,绳子另一端是一块巨石。
紧接着,警察找到了越来越多像这样的白骨,足足有七具尸体。
两男三女,两个孩子。
这件事情很快传来,并且引起了很多部门的重视,成为了一级大案子。
女警震惊地看着我:“这真是你算出来的?”
“嗯。”
我被带到了警局做 DNA 检测。
三具女尸很快确定是我的三个姐姐,至于那两个小孩子的尸体,他们是二姐的女儿和三姐的儿子。
根据 DNA 比对,其中一具男尸是我二姐夫。
剩下的显而易见,是我大姐夫。
只是我二姐夫和大姐夫的 DNA,在警局的数据库早有登记。
他们竟然身上都有着命案,是警察这些年在找的杀人犯。
至于那天来家里提亲的亲家,只是在敬老院找的老人。
几个老人听说有钱可以赚,便跟着来了。
可是,这些人都是被谁杀的呢?
正在警察一筹莫展的时候,法医在我姑姑的尸体上,提取到了一个指纹。
这个指纹,竟然是我姑父,孙茂干的。
9
我姑父很快被逮捕了。
他一开始还在狡辩,之后又说是我妈指使他这么做的。
“他胡说八道,我妈怎么可能杀人?”
女警拍拍我的肩膀:“我们会查清楚的。”
我在玻璃窗外,看着孙茂干。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狡猾的光。
这还是我印象中,那个打碎个碗都畏首畏尾半天的孙茂干吗?
这些年,我姑姑一直是家里的当家人。
她脾气不好,动不动就和孙茂干动手,说话也很难听。
其实之前就有传言说,孙茂干生病的老娘,是被我姑姑活活饿死的。
当时孙茂干在外面打工,他老娘生病后,他只回家看过一次。
之后,就一直是我姑姑在照顾的。
但是,传言终究是传言,谁也不知道真正发生了什么。
孙茂干突然身子前倾:“你们听说过河神吗?”
审讯的警察微微皱眉:“河神是谁?”
孙茂干有些无奈:“不是人,是神,只要祭祀他,就能让你发财,你看我大舅哥不就是这样发财的吗?他祭祀了河神十年,才有了这些钱。”
十年,十条人命。
我想起之前算卦时看到的,我爸身后站着十个冤魂。
我舅舅舅妈的溺亡,就是我爸发财的契机吗?
“徐英来自首了。”
徐英,就是我妈。
10
“妈……”
我冲出去,我妈已经被警察铐上了手铐。
她看到我后瞬间怔住,眼神有些涣散,就这样看着我。
良久之后,才叹了口气,嘴唇轻微抽动,眼泪也随之落下来。
“妈妈……”我冲过去抱住她。
她想像往常那样拍拍我的背,摸摸我头顶,但是被手铐紧紧地束缚住。
“以后妈妈不在身边,你怎么办呀?”
她的声音哽咽,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问自己。
我只能看着妈妈被带走。
女警过来抱住我:“放心吧,我们会查清楚的。”
之后,警察根据我妈说的,在郊外的一个草丛里找到了一个男人的尸体。
他,就是我下飞机的时候,跟我爸一起出现机场的那个阴气很重的男人。
他叫赵强,之前在市里摆摊算命。
他身上被刺了十几刀,刀刀都在要害。
凶器是我妈用来削土豆的刀。
我妈从村里一直追到了市里。
在将人杀了之后,我妈没有逃走,直接来警局自首。
她将什么都说了,毫无隐瞒。
我舅舅舅妈,还有我的三个姐姐,我的侄子侄女,还有那三个我不知道该不该叫姐夫的男人,都是被我爸和赵强杀的。
十年前,我爸出门打工。
他的腿不好,刚到工地上不久,就被赶了出来。
无奈之下,他学着乞丐跪在街上乞讨。
这时候,他遇到了赵强。
赵强是个算命的,他很快就算出我们家冲撞过王母娘娘。
他说,我们村里的河有河神,只要用我爸的至亲活祭,就能改变我家的霉运。
我爸将信将疑,在我舅舅舅妈打工准备回家时,我爸突然起了杀心。
那些年,因为我家穷,我舅舅舅妈没少阴阳怪气。
或许是仇恨,或许是我爸真的信了赵强的话,或许都有,他按照许强说的,将我舅舅舅妈推进了河里。
那天后,我家的运势确实变了。
我爸出去赌博,赢了很多,又去学人家买彩票,中了一百万。
但是,活祭一旦开始就不能停下,且必须是至亲。
于是,我爸和赵强联合起来,骗我的几个姐姐结婚。
又将她们统统杀死。
十年的富贵,十条人命。
如今是第十一年,不是我,就是我妈。
我妈是在半年前,听到了我爸和赵强的话,才知道了这一切。
她愿意为我去死,可是她死了之后呢?
明年,我躲得过去吗?
她本来想将我爸毒死,药都已经买好了。
可是,我回来了。
她想拖着,等我走了再行动。
但是,赵强却将时间提前了。
她只好将这些告诉了孙茂干,只要在活祭时将我爸的头发一起扔到河里就好。
我妈知道孙茂干恨我姑姑,但是他性格懦弱,又缺少一个理由。
于是,她给了他这个理由。
用我姑的死,换下了一个人。
赵强却找到我爸,说今年必须有两个人活祭才可以。
如果不是这样,我妈是不会在我在家时动手的。
她杀了我爸,又追到市里,将赵强杀死。
因为她没有时间了。
法庭上,我妈没有害怕,也没有哭。
“我已经失去了三个孩子,谁也别想再伤害我唯一的孩子,谁也不行。”
“为了她,杀人算什么?”
我不知道妈妈是怎么在知道真相后,一天天熬过来的。
难怪我回来时,她瘦了那么多。
我更不明白,爸爸是那么疼孩子的父亲,是村里最温柔的男人。
他竟然亲手杀了自己的三个女儿,杀了自己的外孙女和外孙。
在我回家后,他一次又一次地对我也起了杀心。
最后,我妈被判了死刑。
孙茂干被判了无期徒刑。
走出法院的那一刻,我的眼睛酸涩得睁也睁不开了。
这段时间,我一直强撑着,没有哭,没有倒下。
但是,这一刻,我才清楚地感觉到,我失去了爸爸,失去了妈妈,失去了所有亲人。
这个家,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孩子。”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是我大学的陈老师。
她担忧地看着我。
“老师……”
我扑进她怀里,放声大哭。
“是不是我太差劲了,所以才变成这样?”
她微微叹气:“这就是我们最痛苦的地方,知命而无法改命,哪怕是面对自己的亲人,爱人。”
11
妈妈在执行死刑前,我去看她。
她看着我, 眼神中满是愧疚。
之前我来看过她几次, 她都不愿意见我, 即便是见了,也不愿意看着我和我说话。
“妈妈……”我刚一张口,眼泪就夺眶而出。
真没用,说好要坚强点, 不让妈妈担心的。
妈妈眼眶瞬间红了:“囡囡, 你怪妈妈吗?”
我急忙摇头。
“那, 那你的同学是不是也知道咱们家的事, 有没有……欺负你?”
“没有, 妈妈, 我没事。”
她松了一口气:“你以后怎么办?妈妈这次,真的要离开你了。”
“我,我……”
我想让她放心, 我会照顾好自己。
可这几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如果我不能照顾自己, 妈妈是不是就不会离开了。
“囡囡,你要照顾好自己,别吃冷的东西,你胃不好,还有家里的地窖底下,我给你留了几罐蜂蜜,你带去给你老师同学们尝尝, 让他们多照顾你一点儿,卡你拿到了吗?里面的钱是妈妈给你存的, 不要让别人知道……”
她像之前我离开家, 上大学的时候一样, 絮絮叨叨地叮嘱我。
我安静地听着, 眼泪大颗大颗地打在我的手背上。
妈妈还在说着,狱警走了过来:“时间到了。”
我和妈妈看着彼此, 谁也没有说话。
她神情呆滞地点点头:“好, 麻烦您了。”
她起身离开,走得很慢,走到门口时突然转身, 就这样看着我,想将我的样子牢牢记住。
狱警扯了扯她的胳膊, 将她拉着走了。
“妈妈。”
12
我大学毕业那天, 陈老师将一个长命锁戴在我的脖子上。
“老师,我不能要的, 这太贵重了。”
她将我的手按住:“这是你妈妈给你的。”
我的动作停住。
“你大一来报到的时候, 你妈妈来找过我。”
我妈妈?
她不是没来送我吗?
“她给了我一些东西,让我在你最重要的日子里, 代替她送给你。”
难怪妈妈去世后,陈老师在我每年生日都送我礼物。
“您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妈妈会出事?”
她点点头:“在我见到你的时候, 就知道了。”
所以,我中秋节被紧急送回了家,不仅是那个老爷爷的家属闹事,而是陈老师想让我回去看看妈妈。
“你妈妈希望你平平安安, 快快乐乐。”
我轻轻握住脖子上的长命锁,我知道了,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