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节 荼靡
第 42 节 荼靡
结婚前夕,我接到了来自老年的我的电话。
我满怀期待地问她:“未来的我和他会幸福吗?”
电话那头风雪呼啸,“很幸福。”
后来我才知道,她一次撒了两个谎。
1
和傅若尘结婚前夕,我兴奋得辗转反侧。
恋爱多年,我妈终于松口答应我们结婚。
从校服到婚纱,七老八十时并肩看夕阳,这是我和傅若尘恋爱最初时许下的约定。
现在,这个约定正在慢慢实现。
时间指向九点半,距离傅若尘送我到酒店说晚安已经过去三个小时。
没忍住拨通了他的电话,通了,没人接。
应该睡着了,我想。
明天婚礼,很早就要起床化妆,所以我们约定好今晚早早休息。
争取以最好的状态走进婚姻。
但这个时间点,我真的睡不着,尤其想到明天的这个时刻我和傅若尘已经结为正式夫妻,就觉得心里欢喜难压。
痴笑间,电话铃声响起。
我顾不得看来电显示径直接了起来:“若尘,我好想你。”
回应我的却是一个陌生苍老的声音:“二十七岁的黎梨你好,我是七十岁的你。”
这算什么?
跨越时空的来电?
怎么可能?
于是我索性问她:“那你告诉我未来我和他会幸福吗?”
电话那头似乎哽咽了一下,“幸福。”
切,骗子,想哄我开心骗钱是吧?
我骂了声有病就准备挂断,那边声音苍凉地回:“我确实活不长啦,临死前能打这通电话给你,是我的幸运。”
原来是个将死之人,想起早早过世的外婆,我突然愧疚起来。
于是放软了语气:“你怎么了?”
风雪的声音顺着电话传了过来:“人嘛,总有行将就木的时候,不必放在心上。”
她不愿意说自己,又把话题转回了我身上:“黎梨,明天要和男朋友结婚了吧?”
说起傅若尘,我满心甜蜜。不自觉地红了脸颊,点点头说了声对啊。
她却语气严肃:“那你记住我说的话,今晚无论谁给你打电话都不要出门,否则会让你遗憾终身。”
我觉得有些好笑,身边的朋友谁都知道我和傅若尘明天结婚,谁还会大半夜叫我出去?
“好的奶奶,您费心了。我明天要做漂亮的新娘,绝对不会出门的!”
她不太信,再三让我保证。
我想如果不是隔着电话线,她应该很想冲到我的面前,耳提面命。
“好好好,知道了。很晚了,我要睡觉了,你也快睡吧,年纪大了熬夜不好。”
我嘴上应承着,手指快速地点了挂断。
心想:要是再不挂,估计这老太太能跟我唠叨一晚上。
短信叮了一下,我打开,傅若尘。
【是哪个新娘黑眼圈垂到下巴咯?快睡觉,不然明天不漂亮了。晚安~未来老婆~】
最后的几个字让我眉尾上扬,心里也被蜜糖装满。
我回了晚安,脑子里想着傅若尘轮廓深邃而硬朗的眉眼,忍不住痴痴笑着。
嘿嘿,这么一个大帅哥明天就要变成我的人了,真开心呀。
困顿渐渐袭来,我打了个哈欠心满意足地准备睡觉。
意识蒙眬之际,刺耳的电话铃声让我心跳加剧,顿时又醒了过来。
电话是闺蜜许至宁打来的:“黎梨,出来喝酒啊。”
“太晚了吧,我明天要早起。”
像是知道我会拒绝,她又拿出准备好的话术打起了感情牌:
“我们一帮老同学给你准备了个单身趴体,毕竟明天开始你就和我们不一样了嘛。”
她口中的老同学,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关系很好。
其实这个单身趴体他们说了很久,但我一直忙着准备和傅若尘结婚的事情,推了好多次,心里确实有些过意不去。
要不,还是去吧?赶在十二点之前回来,还能睡几个小时。
见我不吭声,许至宁催促道:“怎么说啊?到底来不来?我们一大帮人等着呢。”
我翻身爬起来穿衣服,举着电话往外走。
手指握住门把,刚要问地址在哪,耳边突然响起电话里老太太的告诫:
“今晚无论谁给你打电话都不要出门,否则会遗憾终身。”
不要出门……
还有和傅若尘的约定:好好休息……
迟疑良久,我对许至宁说:“今天就算了吧,等婚礼结束,我和若尘做东向大家赔罪。”
“行行行,不来就不来,谁稀罕你。”
她语气急躁地挂断了电话。不过许至宁一向是个暴脾气,这样倒也正常。
困意上头,我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却没想到,命运的齿轮在这个寒夜悄然转动。
2
也许是即将到来的婚礼作祟,我罕见地梦到了傅若尘。
天天腻在一起的两人,其实鲜少会梦到彼此。
所以,这个梦着实让我意外。
但梦里,不知为何我与傅若尘却渐行渐远。我另嫁他人,而他终生未娶。
我是被化妆师的敲门声叫醒的,正好终结了那个梦。
十二月的天气,几乎到处都覆了雪。她进门时还带进了外面的风雪冷意。
我趴在窗户上往外看,世界仍是黑漆漆的一片,昏黄的路灯覆上路边的积雪,像是镀了一层金光。
鹅毛大雪仍在下着,也不知道,伴娘团等会方不方便过来?
酒店暖气开得足,不多时就回暖。
她放下化妆箱,脱着身上的大衣边和我闲聊:“这一路上可冻死我了,本来就冷,到楼下时听到酒店前台说昨晚附近出事了。”
我细心涂抹着护肤品做好保湿,“怎么了?”
“好像是说失踪了几个女孩子吧,不知道是死是活。”
刹那间,颅内轰鸣。
我立刻紧张地问她:“位置是哪里?”
化妆师见我激动,有些发懵地开口:“就是那个 lulu bar 附近。”
lulu bar,是许至宁昨夜发给我的地址。
我挂断电话后,她给我发了微信:【地址发给你,想来随时。】
强压下心头的不安,我打电话给许至宁,谢天谢地,通了。
“至宁,你到哪了?该不会喝大了起不来吧?”我故作轻松地问。
那头传来的回音却险些吸干我肺里的氧气。
“你是机主的朋友吗?她失踪了,我们警方正在调查。”
失踪了三个字就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我心上,胀痛难忍。
同时,冷意一股脑儿地从脚底很快蔓延到全身。
老太太的那通电话,是对的。
如果没有她的提醒,我昨夜应该出门了,那出事的女孩里或许也有我。
周身冒出冷汗,我忍不住颤栗起来。
化妆师发觉我的异样,问:“黎小姐,你怎么了?是紧张吗?”
不等我开口,她自顾自说着:“我给那么多新娘化过妆,还没有一个像您这样紧张的呢。”
我稳住心神,努力分析着。
所以,她说的抱憾终身指的是我失踪错过了傅若尘吗?
可是不会呀,她明明说过我和傅若尘很幸福。
我捏紧手机,想要打电话过去问问她。
垂眸翻着通话记录,昨夜那串号码却不复存在。
通话记录,消失了?!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我的梦?
可那也太真实了,我甚至清晰地记得电话那头的风雪声,还有仪器嘀嘀嘀的声音。
太离奇了,太不可思议了。
3
我暂停了婚礼。
打电话给傅若尘时,他的态度让我觉得很奇怪。
“若尘,至宁失踪了,我们的婚礼先延后吧。”
“梨梨,伴娘可以再找,或者去掉一个伴郎,不影响的。许至宁失踪,自然有警察去查,不要延后好吗?”
“而且,她不会有事的。你不要太担心。”
“我好不容易才娶到你,只差一点点你就成为我的妻子了……”
我仓促打断他的抒情,语气带着少有的愠色:“若尘,你怎么可以这么冷血?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梨梨,你有没有想过,这也许是许至宁为了阻止我们结婚耍的把戏呢?”
我像是得了失语症,回想起来,许至宁似乎一直都不太满意傅若尘。
与傅若尘在一起后,我带他去见朋友。
许至宁惫懒地掀眼望向他,语气意味莫名:“原来你喜欢这样的。”
生日时,傅若尘送我他自己刻的木雕。
许至宁拿在手里把玩,揶揄道:“就这地摊上几块钱买的货色,你好意思送给梨梨当生日礼物。”
那时傅若尘涨红了脸,声如蚊蚋:“这是我自己刻的。”
但却被淹没在嘲笑里。
甚至在我答应傅若尘求婚时,许至宁还在劝我:“他一看就是会家暴的男人,你要慎重。”
所以,傅若尘讨厌她,也很合理。
许久之后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若尘,我知道你一直对她有怨言,但是至宁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她都是为我好。”
四周寂静,落针可闻。电流声传来,傅若尘叹气:“未必。”
我执意推迟婚礼,我最好的朋友,必须是我的伴娘。
配合警察做完笔录到家,已经是晚上。
我匆匆洗了个澡倒在沙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许至宁。
老太太的电话在晚上九点准时打进来。
“新婚快乐,梨梨。”
语气欢喜又夹杂着满足,但是细听又发现,带着点意味莫名的哭腔。
我无奈地摇头轻笑:“没结成。”
“为什么?”
“至宁失踪了,就在昨晚。”我沉了沉心神,“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既然她能提醒我,就应该知道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又是一片沉寂,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老太太似乎坐了下来。
“我……我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我发觉自己的语气有些咄咄逼人了,忙缓和了一些,“你们不是相约做一辈子的闺蜜吗?她现在怎么样了?”
老太太语气复杂,透着迷茫和遗憾,莫名还带着几分我读不出的意味。
“我和许至宁,很多年没见了啊。”
4
我心头突然升起不好的预感。
如果黎梨嫁给了傅若尘,说明在她经历的时空里,失踪的黎梨被找了回来。
那和黎梨一道失踪的许至宁呢?
很多年没见……
是不是意味着,许至宁不见了?
我不敢再想下去,只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似的追问老太太:
“你们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低声的啜泣在寂静的空间蔓延,老太太压抑着痛苦,像是不想回忆起这段尘封的往事。
我从来无意做一个揭人伤疤的人,可是为了至宁,我不得不这么做。
啜泣渐止,老太太调整好情绪:“黎梨,你确定……要听吗?”
要,必须要。
只有这样,才能救许至宁。
弥补我的终身遗憾。
……
她挣扎斗争了许久后,终于开口。
苍老低缓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里:“我还记得是结婚前一天晚上,好姐妹许至宁打电话约我去喝酒,说给我举办了一个单身趴体。”
是的,没错,这部分和我是重合的。
“我刚开始不想去,后来禁不住她的感情牌劝说,还是去了。结束后回酒店的路上,我遇到了几个人,他们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对着我一喷,我就失去了意识……”
恐惧和颤栗在我心里轰然生长,如果没有老年黎梨的提醒,那昨晚……我也会经历这一遭。
我抱紧自己,继续听她诉说。
“再醒来后时,我已经到了一个青山四围的村子。关我的那家人就是我的买主,他们花了三万块钱从人贩子手里买了我,要我做他们儿子的老婆。”
听到人贩子三个字,我感觉自己的血液一下子凉到了极点,“后来呢?”
“后来……就那样吧。我也试图跑过,但是村子里的人沆瀣一气,我又能跑到哪里去呢?渐渐地,我也认命了。一辈子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你看,多快呀,我都七十了。”
她云淡风轻,我却早已泪流满面。
那个时空的黎梨,原来并没有和傅若尘在一起。
她骗了我,她一次性撒了两个谎。
第一个,我和傅若尘结婚了。
第二个,我们很幸福。
我问她:“为什么要说两个谎?”
她笑得坦然:“我希望你幸福呀,你幸福了,我也就幸福了。”
5
我无法想象被卖到深山的黎梨经历了什么样的痛苦,也不知自己再开口,还能说些什么。
无尽的沉默横亘在两个时空之间。
“黎梨,别替我难过。你没有被拐卖,我很开心。”
电话那头,仪器嘀嘀声刺耳,与她每一次通话,都有这个声音。
我想到她说的,自己是个将死之人。
“所以,现在是在医院吗?”
她笑了,语气慈祥,带着即将解脱的畅快:“是呢,马上就要解脱了。这辈子,总算快到头了。”
我不知说些什么,没头脑地憋出一句:“你的丈夫待你好吗?”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扇了自己的臭嘴两耳光。
我究竟在胡说什么?问这句话无异于在她的伤口上撒盐。
“不太好。总打我,前阵子还把我打出了家门,我半夜无处可去,坐在路边冻了一夜。那时我真想杀了他。”
我说:“不值得为了人渣脏了自己的手。”
黎梨却笑了:“还是脏了。他快死了,大约,活不过这几天吧。”
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一样。
我眉眼一跳,想用粗浅的法律知识阻止她,却听见黎梨说:“逗你的啦。许至宁的事,我很抱歉。那天晚上我们没一起走。如果她也遭了不幸,那我们就九泉之下再做姐妹吧。”
她怎么还是那么温柔?
眼睛倏地沾染了一层雾气。
我自小家庭幸福,顺风顺水,没有吃过什么苦,也没经过大风大浪。爸妈和身边的朋友一直说我是个温柔的人,但却害怕我因此吃亏。
另一个时空的黎梨与我别无二致,但她经历这样的痛苦,却依然温柔。
她说:抱歉。
黎梨不知我为何哭泣,只在电话那头一个劲地安慰我:“别哭啦,妆哭花了就不漂亮了。我明明那么爱美。”
是啊,她那么爱美。
却在深山里与黄土泥泞为伴一辈子。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会不会失踪的许至宁也被人贩子卖到了黎梨所在的村子?
黎梨给了我村子的地址。
拿到后,我第一时间赶往警局,却在开门时与傅若尘撞了个满怀。
他问我要去哪里?视线停留在我指尖的纸条上,目光探究。
我展开纸条给他看:“我查到了有关至宁的线索。”
傅若尘扫了一眼,瞳孔里的震惊很快消弭。
他攥着我肩膀,弯腰凑近,目光蛊惑:“梨梨,别去那里。”
我对上他蛊惑的视线,莫名觉得有些奇怪。
他似乎,很怕我去那里?
我挣脱开他的禁锢,“若尘,我必须去。万一至宁在那里,我还能把她带回来,这样……我才不会遗憾。”
“……梨梨,和我结婚,你才不会有遗憾。”
6
我垂下眼睑,他说得挺对的。
另一个时空的黎梨,和傅若尘错过了一辈子。
婚礼前夜失踪,岁岁年年不复相见。
但这次,我们不会再遗憾了。
我轻轻抱住傅若尘宽阔挺拔的背,靠在他肩头说:“好,等找到至宁,我们就结婚。”
傅若尘知道自己拗不过我,跟着我一道去了警局。
警察放下纸条,审视问我:“黎梨,你怎么确定失踪的许至宁在这里?”
我咬着嘴唇,不知作何回答。
总不能告诉他,未来的我给了我消息吧?
况且我也不确定,只是猜测。
加上我不想许至宁重蹈黎梨的覆辙。
“警察同志,我们做梦梦到的。”
警察被傅若尘这一句话气笑了,“梦到的?你好歹一个大学教授,怎么也信这套?”
“行了,这个地址我们会派人去查的。你们回去吧,一有消息我们就通知你们。”
我还要说些什么,被傅若尘强拉着出去了。
世界满目清白,傅若尘抓着我的手塞进大衣口袋里,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停车场。
积雪路滑,我们走得格外慢。
雪盖了一身,我望着身侧傅若尘的头顶:“真好,白头了呢。”
他少见地朗笑,灿若冬日暖阳:“说好了,不许跑。”
我抓紧他的手:“若尘,你相信有另一个时空存在吗?”
“相信。”没有丝毫犹豫的答案。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就是相信。”
一个物理学的教授,却信了多时空存在,说出去怕是让人嘲笑吧?
“那……如果我们在别的时空错过了,没有白头到老呢?”
傅若尘的手指用力攥紧了我,坚定道:“没有这个可能,我会拼尽全力和你白头偕老。”
那一刻,我确信,无论是我在的时空,还是老年黎梨的时空,傅若尘对黎梨的情意,亘古不变。
我想,老年的傅若尘,一定也在为找到黎梨努力。
警察的消息很快送来,他们去了那个村子,没有找到许至宁的下落。
“但是傅先生,黎小姐,你们做了件大好事啊!”
警官神情激动,让我和傅若尘面面相觑。
“那个村子里的女人,大多都是被拐卖进去的。我们的同志乔装查访后,解救了大约十几个被拐妇女!”
原来是这样。
温柔的黎梨啊,原来你给我地址,也不只是为了许至宁。
7
晚上回到家,傅若尘拿着菜市场买的菜钻进了厨房,我则去洗了个澡。
从浴室出来时,我看见傅若尘拿着我的电话对电话那头说:“梨梨出来了,您跟她说吧。”
说罢,就把电话递给我,钻回了厨房。
我接起来,黎梨的声音带着少女的悸动和娇羞传来:“我刚刚骗他说自己是你的外婆……”
刚想提醒她傅若尘知道外婆早就去世了,她又补了一句:“表的。”
属实调皮。
大约是和傅若尘通了电话的缘故,今晚的黎梨精神矍铄,心情也格外好。
我问她:“感觉怎么样?”
“声音还是那么好听,就是不知道人是不是还和我记忆里一样帅?”
我笑,坐到沙发上,看着厨房里忙碌的背影,点了点头:“帅的嘞,宽肩长腿公狗腰。”
电话那头的黎梨笑得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哎呀呀,真好。真想再摸一把他的腹肌。”
油滋啦啦的声音响起,傅若尘打开油烟机,又关上厨房的推拉门。
“在炒菜吗?他打算做什么,让我猜猜。”
我没有吭声,只站到了推拉门外,看着厨房里备好的菜。
切块番茄、土豆、焯水洗净的排骨……
“土豆烧排骨、蚝油生菜,还有一个番茄鸡蛋汤。我猜得对吧?”
一样不差。
“你这样,我要怀疑你在我家装监控了。”
老太太嘿嘿笑着:“哎呀,就是了解吧。傅若尘就会这几道菜,我好歹……也吃了七年呢。”
说到这里,她又咂咂嘴:“你晚上多吃一点嗷,就当是替我吃了。好久没吃到他做的菜了,恍如隔世。”
心里突然就堵得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
我答应了她。
吃饭时依言多吃了些,也就是来了个光盘行动。
傅若尘收着餐盘,失笑地问:“怎么今天胃口这么好?”
我脱口而出:“因为答应了某人好好吃饭。”
半夜腹部绞痛,我吃了药还是不见好,傅若尘匆忙开车送我上医院。
途经还没开放的公园时,暗处蹿出来一个女人,傅若尘紧急刹车,所幸没有撞到她。
受了惊吓的女人瞳孔放大地望着我们,良久以后才叫出我的名字。
“梨梨!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这是……许至宁?!
8
她一身伤痕,衣服破烂不堪,头发一缕一缕地粘连在一起。
零下十几度的天气,她光着脚站在冰凉的地上,血肉模糊。
身后积雪上的脚印,血迹斑驳。
我和傅若尘下车扶她,许至宁却像是受了惊吓一般后退,“不要,求求你放了我……”
恐惧到极致时,她扑通一声跪下,一股异味钻进鼻腔。
从前骄傲飞扬的许至宁,此刻却毫不顾忌形象地跪在马路上尿了。
心像是被人打了一拳般难受。
我扑过去抱住她,眼睛泛酸:“至宁,不怕,你现在安全了。”
我不知道她这几天遭遇了什么,但猜测她现在或许对男人产生了强烈的恐惧。于是让傅若尘上车等候,我自己扶着她上车。
她身上散发的味道钻入鼻腔,刺得我喉头再度酸胀。
许至宁,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正要关车门坐上副驾,她却挽着我的胳膊低声哀求:“梨梨,你可以在后面陪我吗?”
尽管隔着厚厚的衣服,我还是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我点点头,坐进去轻拍着她的后背:“好,我陪着你呢。我们现在送你去医院。”
傅若尘担心我,转头问:“你肚子痛,还能坚持吗?”
许至宁在我怀里颤栗,我摇头道:“还可以,走吧。”
陪着做完检查,许至宁还是攥着我的胳膊不肯松开。
我们坐在走廊长椅上等傅若尘,这个点医院没什么人,四下看去显得格外空旷。
“梨梨,你知道……是谁绑架了我吗?”
我摇摇头。
许至宁警惕地看了下周围后才在我耳边轻声说:“是傅若尘,他把我关在郊外的铁皮房子里。”
若尘?怎么可能?
“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你不信,问他。”许至宁抬手指了个方向。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回头看去,拿着药的傅若尘正站在几米开外。
而他的身后,几名警察齐步走来。
9
“警察同志,你们肯定是弄错了。我丈夫他是个脾气温和的人,平常连跟人大声说话都不敢,怎么可能绑架?”
傅若尘明明是个顶温柔的人,怎么可能囚禁许至宁?
身旁的许至宁看到警察押着傅若尘,恐惧感消失。
她激动地大叫:“警察同志,就是他绑架的我,他要害我!你们快处罚他!”
警察面无表情地押上傅若尘出去,“有没有弄错自然有我们警察来查证。对了,你叫许至宁是吧?”
许至宁懵懂地答了嗯字。
下一秒,冰凉的手铐就戴在了她身上。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警察同志说:“那就对了,抓的就是你。他绑架你,但你本来想对谁下手来着?”
许至宁的脸色登时刷白,她嗫嚅着:“不是,我没有做过。你们弄错了,对,一定是你们弄错了!”
“梨梨,你相信我,别听他们胡说!”许至宁挣扎着想要过来拉我,却又被警察拉开。
腹部绞痛再次发作,我几乎站立不稳。
捂着肚子半蹲在地上时,染上雾气的视线里,我看到傅若尘担忧的神色。
怎么好像,看不懂这个世界了呢?
警察打来电话说许至宁想见我时,我正康复出院。
头顶晴空万里,冬日暖阳照得人心里暖融融的。
我点了点头,答应了。
妈妈不满地抱怨:“这坏蛋还去见他们做什么?枉你爸爸和我对她那么好,当亲女儿看,结果,她竟然要害你!”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妈妈,总要知道原因吧。”
虽然总有人说人生难得糊涂,可是我却总觉得,事事分明更好。
到了看守所,见到许至宁。
她瘦了许多,脸颊凹陷下去,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童年动画片里的蛇精。
我坐下,拿起电话,隔着玻璃问她:“为什么?”
许至宁却捂着眼睛痛哭流涕。
她哽咽着:“我……喜欢傅若尘。”
“梨梨,我喜欢傅若尘啊。”
10
过往走马灯似的在我眼前掠过。
我试图从里面抽丝剥茧,找到许至宁对傅若尘感情的证据。
可是一丝一缕都没有。
对啊,怎么会呢?
她明明一直都是嫌弃他的。
嫌弃他出身不好,嫌弃他沉默寡言,好像在她那里,傅若尘一无是处。
我信了这许多年,她却突然告诉我,她喜欢傅若尘,很多年了。
“梨梨,我对傅若尘的爱不比你少。可是他为什么只看得到你呢?无论我怎么贬低刺激,他对我都没有任何情绪,甚至连生气都不会。”
“后来,大四毕业那天,我得知你们要去国外留学,趁着傅若尘还没离校,我叫他下楼告白了。但是他拒绝了我,他说,他心里只有你,你是他悲苦二十多年里唯一的温暖。”
“可是梨梨,你不是也什么都没为他做吗?为什么他就认定你了呢?我不死心地上前要吻他,固执地认为傅若尘只是见的女人太少了。只要多见几个,哪还会迷恋你黎梨?”
“但傅若尘似乎真的不一样,他推开我,说我自轻自贱,既侮辱了自己,也侮辱了我们的友谊。”
说到这里,许至宁讥诮骂道:“他可真装啊!”
我平静地听着。
“后来你们回国,他到母校教书,我又私底下去找了他几次。可每次傅若尘都说他只爱你,让我不要白费力气。我那时就在想,要是你消失了会怎么样?”
“所以……”我顿了顿,还是不愿接受她将我卖给人贩子的事实。
“所以你们结婚前,我打着单身趴体的旗号约你出来喝酒,想让你永远在傅若尘面前消失。但你拒绝了我,我便又想着灌醉傅若尘和他睡一晚,只要你们结不成婚就好。”
鬼使神差地,我问她:“傅若尘去了?”
其实心里早就有答案,要是他没去,许至宁又怎么会被他囚禁在郊外呢?
“他来了,我沾沾自喜计划就要成功。可没想到他让人把我带到郊外,关了起来。”
“黎梨,他可真是爱惨了你。”
11
从看守所出来,已经是下午。
冬日天黑得早,城市已经染上了暮色。我拢紧身上的大衣扎进风雪里,已经是十二月了,春天不会远了。
春暖花开之日,总会到来。
回到家,我找出记着老年黎梨电话的笔记本,第二次通话时,我怕通话记录消失便偷偷存了下来。
通讯录一份,手写一份,有备无患。
电话拨通时,熟悉的嗓音响起,起初她以为是儿孙来的电话:“不用担心你爸,人都有要走的一天。”
后来确定是我,她语气轻快起来。
“怎么样了?失踪的许至宁找回来了吗?”
眼眸雾气弥漫,我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那个她牵挂了一辈子的朋友,其实是她不幸生活的始作俑者。
老太太见我不说话,沉重地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摇头,哽咽回复:“黎梨,许至宁找回来了。”
她很欣慰:“那就好那就好,找回来就好。”
“她跟警察招认了,就是她联合人贩子想把我卖去深山。”
空气骤然安静,若非熟悉的仪器声音还在,我几乎以为她挂断了电话。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黎梨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这样啊……”
“原来真的是这样啊……”
电话被掐断,可我却感觉自己隔着时空,听到了黎梨的悲鸣。
12
日升月落,四季更替,我终于等到了傅若尘出狱那天。
连天气都很给面子,万里无云,四周如盖的树上传来聒噪的蝉鸣。
傅若尘牵着我的手走在路上,斟酌发问:“梨梨,我是坐过牢的人,你还愿意接纳我吗?”
我歪头看他:“你这是在求婚吗?”
他抿嘴低头,侧面看去,却是上扬的弧度。
筹措婚礼很匆忙,酒席都不太好订。
我和傅若尘决定,领个证,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顿饭就好了。
喧闹结束,我们回到熟悉的家里。傅若尘抱着我入怀,有些歉疚地说:“委屈你了,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有。”
我摇摇头,有什么委屈的呢。
耳鬓厮磨了一阵,我突然蹿起:“等下,我们结婚的消息还有个人没告诉呢。”
傅若尘茫然地蹙眉。
“表外婆呀,你和她通过电话的。”
他挑眉,识趣地把空间留给我,进了浴室洗澡。
我拨通那串熟悉的号码,同时在心里演练着该用什么语气告诉黎梨我和傅若尘结婚了,再也不会抱憾终生了。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是空号。请查证后再拨。】
机械的女声刺激着我的耳膜,我不信邪地又拨了一次。
还是一样。
紧接着,通话记录上的那串数字消失,像是从来没人拨过。
眼前仿佛蒙上一层白雾,我联系不到黎梨了。
她似乎,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等傅若尘从浴室出来,便看见我哭得不能自已。
他过来,心疼地搂我入怀,好闻的柠檬味香气包裹住我时,我才颤声开口:“若尘,她走了,我再也找不到她了。”
傅若尘抱紧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道:“黎梨,会回来的,她会回来的。”
13
年关将近,各家各户除尘。我得闲也里里外外把家里的卫生打扫了一遍,轮到傅若尘的书房时,我一个头两个大。
房间地上堆满了书,全是关于空间量子力学之类的书籍。
真上进啊,但是也真的很崩溃,完全无处下脚。
我花了大半天的时间把所有书收拾到书架上,又去擦拭书桌。
最上面的那层抽屉,居然还上了锁。
我心想莫不是傅若尘有了什么小秘密?
知晓他的习性,从书房的盆栽里摸出藏着的钥匙, 打开了锁。
映入眼帘的是我送他的礼物, 还有用写书软件写给他的书。
这傻子, 居然还留着。
我失笑地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准备擦拭完灰尘再放回原位。一个笔记本从这堆东西里掉出,翻开的扉页上,写着:和黎梨有关的一切。
我翻开看了看, 里面记录了我和他之间发生的点点滴滴。
有些地方, 还画了可爱的符号。
翻到最后一页时, 我顿时僵在那里。
暖和的阳光从窗外透进, 客厅音响放着的歌曲旋律正起。
眼泪吧嗒一下落在纸上, 洇染蔓延。
那一页的中间, 有几行被钢笔郑重划掉的小字。
保护梨梨计划:
1.老头傅若尘电话:028-。
2.婚礼前夜不可以让黎梨出门。
3.让黎梨远离许至宁,不可以让她把黎梨卖到山里。
4.一定要和黎梨结婚!!!不可以再让遗憾发生!!!
5.研究跨时空交流。
前四行都已经被划掉,只剩下最后一行。
我望向书架上陈列的书籍, 暴哭不止。
原来,他们都在救我。
老年的傅若尘研究出了跨时空通话, 连接他和我们的时空。
让我与老年的黎梨,傅若尘和老年的他得以通话。
避免了我被拐卖的命运,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
那他们呢?
会因此改变吗?
缓解好情绪,我若无其事地把东西放回原位。
没有告诉傅若尘,只把这些当成我心里的小秘密。
这是属于傅若尘的秘密,也是属于我的。
14
兜兜转转,新年来临。
城市的中心广场升起数字烟花。
我和傅若尘走在寒风里, 灯火如昼,四方涌来的人群都在这里同贺新年。
新年钟声敲响, 烟花炸开, 我的电话也适时响起。
看着来电显示上的号码, 与我早就烂熟于心的那个重叠。
我接起来, 黎梨欢喜的声音穿过须臾几十年岁月来到我耳边:“三十岁的黎梨你好,我是七十三岁的你。”
泪腺不受控制地泛起酸涩, 眼泪滑落嘴角, 我轻轻舔舐了一下,咸的。
我压抑着哭腔:“七十三岁的黎梨你好,我是三十岁的你。”
她哈哈笑了, 问我:“你们在看春晚吗?”
“不,我们在看新年的烟花。”
“真好哟, 还是小年轻有精力。对了, 你快督促督促傅若尘,多多锻炼, 最好像刘德华一样, 六七十了还有腹肌。”
还算硬朗的声音里带着嗔怪:“你这个老太婆,一把年纪了还不正经。天天搁网上看那扭腰擦边的男人, 我还没说你呢,你倒先告起状来了。”
“那我为什么看?还不是因为你没有吗?你要有的话, 我天天就盯着你了。”
“你你你……行了!我说不过你, 我不跟你争这个。”
……
两人斗嘴的声音不断传来,傅若尘也弯腰贴近聆听。
最后一记烟花完美落幕,我听见电话那头齐声祝祷:“梨梨,若尘, 新年快乐。”
我们也对着电话祝福:“梨梨,若尘,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