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节 黑夜白天
第 44 节 黑夜白天
我死了十年。
成天在游乐园免费地玩各种项目,好不快活。
直到有一天,一个男人突然出现在面前。
他说要替我伸张正义,让我重获新生。
他说,我是被杀死的。
1
最近我只能一个人荡秋千了。
我的力量还不足以驱动摩天轮或者大摆锤。
这个世界以超乎想象的速度在不断地变化,半年前还人声鼎沸的游乐场如今已经寂寥无比,杂草丛生。
日子变得无聊了好多。
孩子们之前叽叽喳喳,说市中心新修了一个超大超豪华的游乐园。
可惜我没法离开这一带。
有溜进来偷情的男女,发现秋千在无风的情况下自己晃动,吓得屁滚尿流。
于是更加没人愿意来了。
我蹲在秋千上,越荡越高,感受风掠过耳畔,吹动头发。
只有这样,我才能虚假地感受到实体的存在。
突然伸过来一只手,抓住了秋千一侧的绳子。
“荡太高很危险的,小姑娘。”
我生气地回过头。
能把我一个鬼吓到,这人牛逼。
我刚反应过来哪里不对劲,他就开口说了一句让我更加震惊的话。
“叶秋?”
这个男人,不光看得到我,还认识我。
2
我在这里见过很多男性。
下至两三岁小毛孩,上至七八十岁老头,没有一个长得比他好看的。
我咽了咽不存在的口水:“帅哥你谁?”
他愣神地看着我,不光是疑惑,更多的是难掩的激动。
他压根不回答我的问题,伸手就想来拉我的胳膊:“跟我走!”
我冷淡地看着他的手穿过我的手臂,他惊讶地张大了眼:
“你……是鬼?
“你已经死了吗?”
他一脸震惊,那双本就大的眼睛瞪得像个铜铃,仅那一秒之后,就被强烈的哀伤笼罩。
他的声音嘶哑,不知道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也是……你看上去还这么年轻。”
秋千被松开了,我又荡了起来,两条腿在空中晃啊晃。
“你认识我?”我从高处落下,经过他的时候随口问。
他已经恢复了镇定:“是的,我们是大学同学。”
我鲜少与人交流,整间校园里我熟悉的面孔就没几张。
思索了十几分钟,我还是把他从记忆深处的犄角旮旯翻了出来。
我所在的江大计算机系确实有这么号人物。
印象里斯斯文文,戴着副眼镜,成天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
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他眼镜已经不见了,脸上的线条凌厉了不少,是个面相刚毅的黑皮帅哥。
我这才发现,他穿着一套黑色的警服。
“你在这里查案?那你赶紧去找要调查的对象啊。”
“我要查的人,就是你。”他说。
3
我刚死的时候,有很多人来找过我。
我在他们耳边大叫:“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没人能听见。
最后我被判定为失踪。
过去了十年,我以为所有人都忘记我了。
“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吗?”他开始往前走。
我从秋千上飘下来:“忘了。”
沈小北脚步一顿,拿出手机备忘录开始一本正经地记录:
被杀前遭受过强烈的刺激……
刺不刺激我不知道,那段记忆就像丢失的一块拼图,完全是空白的。
“你怎么这么肯定我是被杀的,万一我是不小心脚滑掉河里了……”
今晚的月亮又大又亮,我尾随在他身后。
孤零零的一道影子在路面显得尤为清冷。
“不可能,你在那之前从来没往这个方向来过,你失踪前最后一次被人目击,就是在这个游乐园附近。”
行吧,警察叔叔说的都是正确的。
“跟我走,有你的帮助,我们应该可以更快地找到凶手,替你含冤昭雪。”他停在游乐园门口转过身,看向我的目光格外坚定。
已经十年了,我从开始的迷茫无助到现在的放纵摆烂,对那遥远的真相早已失去兴趣。
“我在这其实挺……”
等等,我怎么不知不觉地就跟着飘出游乐园了?
这层无形的结界居然被打破了!
话说到一半,我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改口道:“可以,你先带我去见见奶奶吧。”
4
我害怕的那个可能,应该没有发生。
沈小北轻车熟路地开着车到超市,买了几种水果和老年人营养冲剂。
最后停留在甜品区,定做了一个六寸的蛋糕。
“你想吃吗?”他问我。
我躲在他身后,望着玻璃后面正在裱花的圆柱形物体,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不要吃这个,看到就恶心。”
他脸上浮现出一丝疑惑,最终什么都没问。
我猜是里面做蛋糕的师傅投过来更加疑惑的目光让他闭了嘴。
我报了记忆中的地址,他压根不搭理我,沿着一条陌生的大路开到了奶奶家。
原本低矮的平房区,都被高楼所取代了。
“这里五年前就拆迁了,你外婆也分到了一套新房子。”他言简意赅。
警察还真就什么都知道。
门铃响了几秒钟,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就来开了门。
十年前的奶奶,头上只有不多的几根白发。
只要我放假过来玩,她就缠着我给她拔。
我热泪盈眶地扑进奶奶的怀里。
“你小子终于舍得来看我这个老太婆了!”奶奶穿过我的灵体,一巴掌拍在沈小北后背。
“嚯,今天风还蛮大的,快把门关上,菜我已经准备好了,今晚就留在这儿吃,不准跑哈。”
我动情的拥抱只能刮起一阵微风。
老太太身姿矫健地闪进厨房,不给人回嘴的机会。
看样子,她离我想象中悲惨的孤寡老人形象还远着呢。
奶奶做了一桌子菜,我一眼就看到那盘红烧肉。
那是我生前最喜欢的菜。
家里其实也常做,因为我弟也爱吃。
然而我只有咽口水看着的份。
奶奶心疼我,省着那点生活费,我过来找她一次,她就给我做一次。
鼻头又酸了,我吸了吸鼻子,擦了擦不存在的泪水。
鬼是没有眼泪的。
我坐在空着的椅子上吃肉,纵使盘里的菜压根没见少,沈小北也很懂事地没有跟我抢。
“小北,你找个媳妇吧,秋秋她不会回来了。”奶奶给他夹了一块肉,冷不丁地开口。
?
我差点呛住。
“奶奶,你说什么呢,秋秋只是离家出走了,总有一天会回来的。”他这样说着,却并不看她,眼神缓缓地游移到我身上。
我气得想摔筷子,明明是我奶奶!他叫起来这么顺口是怎么回事!
“她妈都说她不知道死在哪个地方了,你就别骗我这老太婆了……这么多年,要回来早回来了……”
我们一路沉默,坐回那辆警车。
他启动发动机的时候,我凑过去在他耳边幽幽地问:“你是不是喜欢我?”
5
记忆里的沈小北,是校园里的风云人物。
跟我这种小透明不同,他长相出众的同时,成绩在系里也是数一数二,编程比赛拿奖拿到手软。
更要命的是,还打得一手好篮球,撩得小女生们心神荡漾。
我不幸撞见过一次。
“沈同学,我、我喜欢你,这个请收下!”面红耳赤的女同学在尖叫声此起彼伏的球场外拦住他。
我正好一手捂着耳朵,一手抱着书路过。
沈小北礼貌地接下了信,然后在女生离开之后,顺手撕碎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那封信他都没有打开看过一眼。
就是这样一个冷血无情的高才生同学,毕业后居然选择做了一名警察,还常年看望我家里人,实在反常。
我已经是个鬼,脸皮变得很厚,干什么都脸不红、心不跳。
沈小北皮肤比当年要黑不少,我鼻尖都快贴在他脸上了也没看出肤色的变化,他依旧平视着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
“警察办案。”
我无趣地飘回后座。
两边的街景开始越来越熟悉,我抓紧身下的皮质坐垫:“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陈旧的水果店招牌刺眼得像一块牛皮癣。
我就是在这个水果店里度过了整整十三年灰暗时光的。
我爸在我五岁的时候就因癌症去世,我妈带着我火速地改嫁了水果店老板,又火速地给他生了个儿子。
整整十三年,我连床是什么滋味都不知道。
水果店关门,我收拾好店内卫生,柜台后拉出一卷铺盖就是卧室了。
而他们一家三口在楼上享天伦之乐。
我妈从不让我踏足二楼,因此那上面的卫生可以不用做,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我不是没尝试过接近那看似唾手可得的亲情。
我端着切好的果盘小心翼翼地迈着台阶上楼,想看一眼新生的弟弟。
我后爸推开门看到是我,厌恶地扫过我沾着污垢的手:“上面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门又“砰”的一声关上了。
端着果盘的手指上还带着刀切的伤口,我没来得及处理,就兴冲冲地想呈上这份精心准备的讨好。
楼道里黑洞洞的,我摸索着下楼的时候不小心踩空一级,从二楼台阶直接滚到了一楼。
那扇门始终紧闭。
我忍住剧痛,忍住在嘴边的痛呼,忍住眼眶里的滚烫。
现在我忍住内心翻江倒海的厌恶,平静地对沈小北说:“我不要看见他们。”
话音还没落,一个橘子就砸在车窗,橙黄的汁水顿时溅得到处都是。
6
“滚开!又想来害我们家!”一个满脸沟壑的妇女从旁边的打折摊上又捡起一只橘子。
这人是我妈。
……
在沈小北熟练地拐个弯要离开的时候,车门又被扒住了,女人披头散发,宛如地狱索命的恶鬼:“你把我儿子、老公送进监狱这事我跟你没完!还有我女儿!这么多年了我们一分钱抚恤金都没有!肯定是你们贪污了……”
我张大了嘴。
沈小北已经摆脱了我妈,打了个方向:“你弟职校毕业后一直不务正业,还学人收保护费,去年因为抢劫和寻衅滋事被判了七年半。
“你那个后爸拿着刀到警局闹,也进去了。”
“你不会怪我吧?”他朝我瞥一眼。
我点头如捣蒜,然后恍然醒悟,疯狂地摇头:“不会!秉公执法,公道人心!”
沈小北把我带回了他的公寓。
整间公寓都是冷色调,跟他很配。
他把电视打开,背对着我开始脱衣服。
好像突然才发现我的存在似的,又猛地把外套罩回身上。
“我也是只见多识广的鬼了,但绝不是色鬼,你大可放心!”我蹲在沙发上,强忍住内心的失望。
电视里在播财经新闻:【沈氏集团现任总裁沈韬对城南地皮进行全面收购,即将把老旧废弃游乐园及学校改造成新型住宅小区……】
听到“游乐园”三个字我立马看向电视。
“是我哥,怎么样,很厉害吧。”他嘴角微微地上扬,噙住一抹自豪的微笑。
“你就坐在这儿仔细地回忆一下案发前发生了什么,等我洗完出来,我们好好地分析。”
说罢他就走进了淋浴间。
我开始冥思苦想,等到他裹着浴袍出来,我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他靠近我,头发还滴着水珠,裸露的脖颈有一道红色细绳。
脑子里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画面,我一拍手:“对了,最后停留在我视网膜的,好像是一条项链,坠子是玉质的……”
沈小北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我,伸手从领口处把项链拽出来:
“是这条吗?”
是水滴形状的。
我的话还没补全,眼睛陡然瞪大。
他手里的那条项链坠子,就是水滴形状。
7
拳头砸在身上已经没有感觉了。
直到衣服被人暴力地撕扯开,我剧烈地挣扎:“不要——”
一双大手猛地掐住了我的脖颈。
失去意识前,我看到他领口掉出来的玉质吊坠。
是水滴形状的。
尖锐的恐惧瞬间擒住心脏。
我整个人呆若木鸡。
沈小北把项链又塞了回去,嘴角挂着一抹戏谑的笑:“我吓你的,哈哈哈。”
我根本笑不出来。
他失忆了?还是说,一直在演戏?
从来没有瓜葛的人,为什么会帮我照顾我外婆,为什么会插手我家里的事,为什么十年了还对我这个案子如此热心……
他为什么会做警察。
我打了个寒战。
我已经是一缕幽魂,他莫非,想让我魂飞魄散不成?
眼前的男人面色如常,看着我的眼神还有几分不可言说的温柔。
“干嘛一直盯着我?”他不自然地干咳了一下。
我收回目光:“我……有些累了。”
当然是撒谎的,我一个鬼其实连觉都不用睡。
夜色深沉。
我掐好时机,进入了沈小北的梦境。
眼前出现的小巷异常熟悉。
梦里的沈小北缓缓地走在灰白的水泥路左侧。
前面路口闪出来一个体态瘦小的女孩。
认出来了,那个女孩是我。
女孩踢踏着路边的泥块,掰着手指算今天夜里要到的货。
如果不是帮家里干活,他们连高中都不会让我读,更别说大学了。
江大就在本市,虽然不能逃离这个地方,但能上大学我已经很满意。
沈小北跟着我走了一路,一直目送我走进水果店的卷闸门。
……
果然是他。
他一直尾随我,我却从来没有发现过。
8
我悬浮在床的正上方,冷冷地看了沈小北一晚上。
他深色的皮肤跟梦里细皮嫩肉的少年形象已经相距甚远,眉眼也深邃了不少。
即便是熟睡的状态,也紧皱着眉头,很不安稳的样子。
太可惜了……明明这样一副人模狗样的皮囊,却是杀害我的凶手。
我凑上前,视线从他的额头扫到嘴唇,再到被子下凸起的线条。
最后挪回那双紧紧地闭合的双眼。
我要怎么弄死他才好呢……
近在咫尺的浓密睫毛抖动了两下,猛地睁开了。
“……叶秋,你想吓死我吗?”他哑着嗓子开口,脸颊隐隐地透出一抹红晕。
能吓死倒好了。
我倏地腾空,跟他拉开距离。
背对着我穿衣服的沈小北还不知道我内心阴暗的小九九,系着袖扣的手一顿:
“我哥今天生日,我晚上要回一趟家,你跟我一起去吗?”
9
我能猜出来他家条件不差,但没想到会这样有钱。
豪华大别墅依山傍水,沈小北的警车跟院子里那些玛莎拉蒂、兰博基尼停在一起,显得格外朴实无华。
这样的家庭背景选择做一名警察,我只能认为他是在做贼心虚。
那扇金碧辉煌的大门一开,我看到来开门的人立马就意识到,我错了。
“哥!”沈小北已经跟那人抱在了一起。
他哥脖颈上也有一条红绳。
这东西难道是批量生产的?
我仔细地端详他哥沈韬。
一张明显养尊处优的脸,一丝褶皱都没有,不似沈小北的坚毅硬朗,他的脸部线条是温和的,没有攻击性的。
怎么也没法跟杀人犯联系起来。
这个生日晚宴更像家族的聚餐,没有多少沈家以外的人。
“小北,前两天我在报纸上看到你们队又破获了一起大案,好了不起!哥哥以你为荣!”沈韬端着一杯酒,走到沈小北跟前。
沈小北两眼放光,十足的兄控样:“没有!还是哥哥厉害!才接手公司没一年,已经把公司市值翻了两倍!”
我懒得听他们互吹,翻了个白眼飘到院子里透气。
我趴在豪车顶透过落地窗望向室内,沈韬在宾客间来回周旋,游刃有余。
整个人气质温文尔雅,却总给我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叶秋,你一个人在这干吗?”沈小北在身后叫我。
我没想到他会出来找我。
他站在泳池边,手上还拎着外套。
喝了酒,一对本就炯炯有神的眼睛更加闪烁。
他拿着外套想往我身上披:“郊区的晚上挺冷的,你还穿这么少……”
这人疯了吧。
我退后一步,躲开他的手:“你想什么呢,我又不是人,感觉不到温度的。”
他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像被电击过一样呆怔在原地。
过了好几秒才悻悻地收回手,将目光挪到别处:“也是。”
我没忽略他脸上落寞的神情,还有他落在泳池的目光。
暗色的水面波光粼粼,男人的影子随着水波荡漾,破碎,再重合。
没有我的影子。
10
沈小北喝多了,今夜我们回不去了。
这正合我意。
他睡得死沉,我飘出卧室,沿着幽长的走廊摸索进主卧。
沈韬跟他的妻子并排地躺在一张西式大床。
他的梦境也是忙忙碌碌的,无数个小世界在黑暗的漩涡分别上演着不同的戏码。
有庄严的谈判桌,有觥筹交错的酒会,有设备齐全的厂房。
终于,我看到了一个还在搭建中的过山车。
对了,我死的那年游乐园还没有建成。
我毫不犹豫地跳进了这个梦里。
浓雾仿佛化不开一般,沈韬穿着一身黑衣背对着我铲着土,嘴里还念念有词。
眼皮不受控制地“突突”直跳,明明不会跃动的心脏此刻仿佛着了魔一样躁动不安。
走近才知道,他嘴里说的是什么: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谁要你突然叫那么大声,你别怪我……”
我探出头,看向他面前不深的土坑,里面躺着一个衣衫破烂、身材瘦小的女孩。
她脸色苍白,露出的皮肤都是瘀青,特别是脖颈上,紫红色的掐痕异常抢眼。
滚烫的眼泪滴落在脸颊,我扑倒他身后掐住他的脖子。
“沈韬!果然是你!”我双目充血,撕心裂肺。
他一扭头看到是我,当即吓得尿了裤子,颤抖着跪下了,软绵绵地尖叫了一声:“鬼啊——”
我被甩出了梦境。
他被吓醒了。
一声惊叫也惊醒了他的妻子。
“怎么了,老公?”
他被扶坐着起身,拍了拍胸口:“做噩梦了。”
他老婆担忧地倒了杯水:“又是那个噩梦?你要不要去看看心理医生?”
“我没事……你把窗帘拉一下吧,怎么突然刮风了。”
看来,这么多年他也没少受煎熬。
我失去的那块拼图终于找回来了。
11
刚走到学校后门,我就看到了路边停着几辆跑车。
我默默地垂下头往回走,却被旁边抽烟的男人抓住了胳膊。
“沈瑫,看看我发现了什么!”我像只小鸡一样被提溜着拎到了他跟前。
我无处可逃。
“啊——”痛苦的哀号不受控制地从喉咙溢出。
滚烫的烟头直截了当地戳在了我的虎口处,还按了按。
“想跑?你是宋恩红朋友吧?今天早上才跟她说了我过生日,她没准备礼物就算了,人也跑了。我给你盖个章,算是给她长长记性。”沈韬把烟头随意地抛出去。
旁边的人立马哄笑起来。
我被强行带到了 KTV。
一伙人围着一个大大的奶油蛋糕,开起酒瓶唱着生日歌,我看见茶几上散落的白色粉末,躲在角落拼命地想把自己藏起来。
“咦,小兔子怎么被冷落了啊。”
被发现了。
“让我看看,眼睛红了?”沈韬扯着我的头发,迫使我抬起头。
“吃蛋糕吗?”
我紧绷着身子摇了摇头。
旁边打着唇钉的女孩捞起旁边切好的一块蛋糕强行往我嘴里塞。
嘴皮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瞬间蹭破了。
“不要就是要。乖,张嘴。”
血腥和甜腻混合在一起,原来这就是绝望的味道。
“别这样,伤到我们叶秋就不好了。”沈韬的笑容在黑暗中缓缓地绽开。
紧接着,我的头被整个按进了面前的奶油蛋糕里。
12
从来没想到过,有一天奶油会让我窒息。
明明弟弟吃蛋糕的时候,我是很羡慕的。
最后我被晕乎乎地扯进了车子,几个男人把我带到了郊外。
这里是一片无人的工地。
沈韬满身酒气地骑坐在我身上,神色癫狂,理智全无。
衣服被扯开的时候,我哭着央求:“不要这样,你们会毁了自己的……”
很快地有人大笑起来:“在那之前先毁了你吧。”
有巴掌落在了脸上:“老实点,不要乱动。”
好痛,呼吸都要痛到骤停了。
灰尘泥土的味道混合着强烈的酒味直往鼻孔里钻,往口腔里钻。
我剧烈地挣扎,换来的是一阵拳脚相向。
不远处有车辆鸣喇叭的声音,我使出浑身仅剩的力气大叫:“救命——”
“操——”
大手掐住了我的脖子。
我就是那时候死的吧。
13
沈小北睁开眼看到的,又是跟昨天一模一样的景象。
不同的是,这次他淡定了很多。
我们俩眼睛眨也不眨地对视了 N 秒,我不想绕弯子,心一横:
“我知道杀我的是谁了。”
他的睫毛像把扇子扑了两下:“是谁?”
“你哥。”
我牢牢地盯住他,他的表情先是震惊,接着是困惑,然后开始笑。
笑得床板都快震塌了。
我耐着性子,忍住想给他来两拳的冲动:“是真的,我昨晚进了你哥的梦,我全都记起来了……并且,我还知道我的尸体被埋在哪里了。”
他还在笑,上气不接下气:“别开玩笑了,我哥他是出了名的大好人,上个月才捐了一百所希望小学,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陪你去找跟我哥长得像的人。”
我失望地瞥了他一眼,飘出窗户。
沈小北赤着脚追过来:“叶秋!你去哪儿?”
白天看这所庭院更加精致,所有的草木都按照主人的意愿修剪得整齐划一,一切都亮亮堂堂。
我想回我的游乐园。
所谓的正义,不过是他们臆想出来的自以为是的功勋罢了。
我还真以为会有人不求回报地追求一个真相。
我就是太蠢,不然当初也不会送命。
14
沈小北开着车追上了我。
我们回到了游乐园。
里面悄无声息,一片破败的景象。
过山车早就生满铁锈。
我指着一片杂草地:“在你哥的梦里,我就躺在这下面。”
一阵冷风吹过,我打了个寒战。
沈小北看着我欲言又止,扯了两下齐人高的野草:“你都说了那是梦了……”
在我开口骂他之前,不远处的铁门发出刺耳的“刺啦”声。
有人推门进来了。
沈小北敏捷地躲进一旁的控制室。
进来的人让他大惊失色。
沈韬穿着一袭黑衣,拎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旁边还站着一个跟他年纪相仿的男人。
我认出来,那是跟他一起行凶的人之一。
两人径直地走到一片空水泥地,开始烧纸钱。
沈小北抓着门把手,脖子上青筋暴起。
我冷冷地看着两人,风越刮越烈,他们点了好几次火纸钱也没烧起来。
另一个男人踢了一脚,纸钱随风飞散开:“都这么久了,你还怕什么!”
控制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沈小北直接弹射了出去。
我傻眼了。
那两个男人也傻眼了。
“……小北?你怎么在这儿?”沈韬脸上的慌乱一闪而过。
沈小北步步紧逼:“哥,你在干什么?”
他哥比他精得多:“我是这片区域的开发商,听说这里有闹鬼的传闻,一直惦记着过来看看。”
天衣无缝。
我在沈小北耳边怒吼:“不是的!他在狡辩!”
他没空看我一眼,因为一旁的男人已经朝他伸出了手:“你就是沈韬的弟弟?听说是个很优秀的警察,久仰了。我是搞工程的,一直被你哥压榨,哈哈哈!”
沈小北木木地伸出手,跟他的手交握在一起。
“这荒郊野外的,你在这儿办案吗?”沈韬收拾了地上的纸钱,继续问。
“有个失踪案,我在这儿附近找线索呢。”
这倒不是撒谎。
他们很快地离开了。
沈小北沉默地从后备箱拎下一把铁铲,对着我指认的那块地开始挖。
天色暗下来了,妖风呼啸着驱动摩天轮,一个个小小的舱室随风摆动,如果不是一丝灯光也无,真就跟在运转时候一样,这会儿要是来个人估计得吓得够呛。
他已经脱光了上衣,汗珠随着铁锹的动作不停地渗入泥地。
连带附近的土地都被他掘地三尺挖了个遍。
没有我的尸体。
15
沈小北像是松了口气,铁铲丢在一边整个人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不是的。不可能的。梦里他就是在这里挖土的。
我腾空到整个游乐园上方。
过山车、大摆锤、摩天轮、旋转木马……
沈韬到底把我藏到了哪里?
一定就在这个园区内,不然我不会一直被禁锢在这里不能离开。
绝望中我突然想到一个人,就是这个人,把我推入了深渊。
宋恩红,我大学时期唯一的朋友。
我在沈小北身边坐下,望着黝黑的天空,咬了咬唇:“你想听我的故事吗?”
他脸上都是泥垢,睁开紧闭的双眼看向我:“叶秋,我知道你不会撒谎。”
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他的瞳仁跟这夜色一样无光。
如果要在江大找一个跟我差不多的人,只有宋恩红了。
她比我还惨,我的衣服虽然都是地摊货,但好歹是买的合身的,她全是捡她姐姐的旧衣服,缝缝补补痕迹明显,尺寸也严重不符。
但她很漂亮,没有华服脂粉装饰。却从内而外透着一种不经雕琢的美。
因此我便对她格外留意。
谁不爱看美女呢。
有天中午我路过隔壁教室,看到她饿得胃病发作,按着肚子趴在课桌上,就跟她分享了自己做的简陋午餐。
也许是命运相同,我们很快地就成了朋友。
我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所以,当她魂不守舍的时候,我把她拦住了。
“恩红,你今天不对劲。”
她先是像惊慌失措的小鹿,转眼又跟抓到救命稻草一样抓住我的胳膊:“秋秋,今天放学回家你能在后门等等我一起走吗?
“最近……总感觉有人在跟踪我,我有点怕。”
朋友有难,我义不容辞地就答应了。
我改变了原本的回家路线,绕到了偏僻的后门。
我搓着被冻红的双手,没有等到宋恩红。
接着,被沈韬一伙人带走了。
16
沈小北办事很效率。
他分分钟就搞到了宋恩红现在的居住地址。
车辆很快地行驶在了去往老城区的路上。
我一直在想,他要以什么方式来套宋恩红的话。
那扇油腻腻的门从里面被打开,绑着马尾、面容憔悴的妇女一露头,他警官证就递到了人家眼前:
“警察办案,麻烦配合一下。”
……
他是会唬人的。
“你是……沈小北?我知道,我就知道会有这天的……”宋恩红失魂落魄,手上的青菜掉落在地。旁边有个小孩来扯她的围裙:
“妈妈,我饿。”
过去十年,她应该也才不到三十岁,看着俨然已经是个人老珠黄的中年妇女。
我们在这狭窄的客厅落座。
她给儿子下了碗面,把他哄进卧室吃饭。
没想到事情的进展会这样顺利。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讲述着当年的辛酸:“他们是一群社会纨绔,经常守在校门搭讪,我跟他们一起出去玩过几次,后来他们越来越过火……
“是我怕了,所以我从正门绕路回家了,我以为不会有事的,没想到,没想到叶秋会被他们给……
“是我,是我对不起她,这么多年了,我没有一天睡过安生觉,我愿意赎罪,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这故事沈小北已经听我讲过一遍,他缓缓地开口:
“我想知道,那时候一直以来纠缠你的人,是谁?”
宋恩红表情瞬间变得惊恐,握着茶杯的手开始发抖,茶水不受控制地泼洒出来,淋湿了她的手指:“是,是沈氏集团的大少爷沈韬。第二天他堵住我,说以后不会再纠缠我,但那天的事情不能说给任何人听,他还说,还说……叶秋永远不会回来了。
“如果我说出去,下场就会跟叶秋一样。”
得到了肯定答复后,室内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沈小北面前沾满茶渍的玻璃杯已经不再冒热气。
我环顾四周,绕到墙角,发现还有一辆婴儿车。
里面躺着一个张着嘴正流着涎水的孩子。
有一只眼珠怪异地歪斜着。
看到我注视的目光,“咯咯”地舞着胳膊笑起来,涎水分泌得更多了。
宋恩红赶紧过来抱孩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二宝生下来智力就有点问题,其实他已经两岁多了,哎,只晓得喝奶……”
沈小北告辞离开。
走出那黝黑门洞的时候,跟一个一身鱼腥味的男人擦肩而过。
很快地身后那扇门里传出打骂声:“你个婆娘又在搞什么东西!家里怎么会突然来外人!……”
小孩的尖叫哭闹声也传了出来。
我们已经走远,渐渐地听不清了。
17
车在空旷的马路上开得飞快。
我心惊肉跳地抓着安全带,生怕被甩出去。
气压很低。
我偷偷地扭头看了一眼沈小北,却不小心瞅到他满脸泪水。
“那个……我们早点回去休息?”我赶紧收回目光,假装随意地提议。
“陪我去个地方。”车子往郊外驶去,马路两侧的建筑物越来越稀疏。
我怀疑他想毁尸灭迹。
但我突然想到,我早死了十年了,怕个毛。
于是又心安理得地坐稳了身体。
他把我带到了一座小山。
开到一半车就上不去了,他扒开浓密的树丛,出现一条小径。
“这是,我跟我哥的秘密基地。”他气喘吁吁地钻出来。
我已经站在那片草地等他了。
今夜无风,白天还出了大太阳,天上繁星密布。
我知道他带我来干嘛了。
言情剧里男女主常用的老套情节,看星星。
只不过他是跟他哥。
沈小北脱下外套,舒舒服服地躺在草地上。
我也学着他的样子,躺在他身边。
“叶秋,对不起。”
是我意料之中的开场白。
我想说“其实不关你的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总感觉,有些假。
他继续说:“小时候,家里管教严,我总想着出去玩,老是不能得到准许。我哥就经常半夜叫司机把我们偷偷地载到这里来。
“他教我认识了很多星座,你看那边就是大熊座,还有这个,猎户座。”他抬起手,一一指给我看。
我眯着眼睛辨认了半天也没看出来个啥,只含糊地应道:“挺美的。”
他的胳膊曲起放在额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哥他,一直是我心里启明星一样的存在,他从小成绩就好,家里人也都更加偏爱他,我一点不嫉妒,因为我知道,他就是值得。
“爸妈闹离婚那段时间,他刚进公司管理层,各方面压力都大。但是我没想到,他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沈小北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他是在为他哥辩解吗?试图感化我?
我每天的日子比他们这些象牙塔里的王子公主难熬得多,有时候一个星期都吃不上一口肉。
就因为我弱小,就只配做一只可以被随意地捏死的蝼蚁吗?
我继续沉默。
起了一阵微风,树叶发出的“沙沙”声打破了寂静。
“叶秋,我会让你得到真正的自由。”他轻轻地开口,和着风声。
“谢谢你。”我垂下头。
沈小北是个好警察,短短几天的相处,我已经从好几个人身上得到印证。
“我想离开。”他嘴里叼着一根草,望着星空的眸子显得分外落寞。
“去哪儿?”
“云南吧,想去做些更有意义的事情。”
“我支持你。”我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除了口头上的支持,我也帮不了什么忙。
“对不起,叶秋。”
他又在说。
这次我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嗯。”
“还有,其实我那时候……”
我偏过头,疑惑地看向他:“那时候什么?”
他把衔着的草吐掉,跳起来拍拍身上的杂草:“没什么。”
18
游乐园的拆除工作开始如火如荼地进行。
沈韬很重视这个项目,三番五次地就会过来视察。
拆除到主要娱乐设施的时候,人手反而减少了。
他在这里监工了一整天。
直到大摆锤被推倒,承重的水泥柱被砸成好几段。
里面露出来一个可疑的麻袋。
他正要上前去查看, 就被潜伏在周围的警察按在了地上。
“你们干什么!”
他的怒斥很快地就停下了。
因为那个麻袋被打开了, 里面是我的骸骨。
十年前的那个深夜, 他跟另一个同伙本来想把我埋在地下,看到一旁浇筑到一半的水泥柱,觉得更加保险,就换了一个方案。
他的那个同伙也被按在了地上, 安全帽咕噜咕噜地滚出去好远。
“沈韬你就认了吧!你弟前天拿着录音来找我了, 我们瞒不住了!你当年喜欢的那个大学生马子什么都说了……”
安全帽最后停在了沈小北的脚边。
“小北?你……你怎么知道……”沈韬的气焰瞬间消失, 好像老了几十岁。
沈小北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哥, 满脸哀伤:“哥, 真相永远不会缺席, 这句话还是你小时候告诉我的。”
我的尸体被抬上担架,经过了大摆锤,经过了摩天轮, 经过了秋千。
我看到奶奶了。
她被拦在黄色的警戒线外,老泪纵横, 几近昏厥:“秋秋,我的秋秋!你一个人在里面躺了这么久,一定很冷吧!奶奶这就给你缝被子……给你做一床厚厚的被子……”
心被扯得生疼,我想去触碰她脸上的皱纹,却发现身体越来越轻,不受控制地往天上飘去。
沈小北也看到了奶奶,赶紧跑过去扶住她。
眼前的景象好像被蒙上了一层雾。
越来越浓重。
我什么也看不见了。
19
浓雾渐渐地散去, 面前出现了一间教室。
我轻轻地推开门,里面是熟悉的讲台和黑板, 还有一排排整齐的课桌。
教室里空无一人, 只有头顶的白炽灯发出“滋啦”的声响。
有个男生还没走。
是十八岁的沈小北, 站在我习惯坐的那个位置跟前。
清瘦的, 白皙的,青涩的。
他拿着一个信封, 小心翼翼地夹进我的课本里。
然后害羞地浅笑了一下, 摸了摸鼻头匆匆地跑出教室。
最近不良混混出没学校周边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他要赶紧追上他喜欢的那个女孩,跟在她身后, 他才能放心。
只是这次,他跑得再快, 也没有找到她。
那些书本, 那些课桌逐渐地全部像水墨画一样晕染开。
画面分崩离析。
我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
如果那天,我没有急着离开, 会不会剧情的走向就完全不一样了?
其实, 我还有点想知道那封信的内容呢。
20
我一个人在一片洁白的世界中走了很久。
中途甚至还碰见了奶奶,她牵着幼年时期的叶秋, 推开了一扇隐形的门,就再也没从那扇门里出来。
我继续走。
终于, 看到了一扇属于我的门。
很眼熟的教室门, 就是破旧了不少。
上面的金属牌都已经锈迹斑斑。
门是半敞开的。
我走到门边,往里张望。
穿着警察制服的男人正背对着我,站在课桌前伸手掏着什么东西。
我失声叫道:“别拿我东西!”
那人惊讶地转过头,我看到一张成熟的沈小北的脸。
还是年轻人的样貌, 就是更黑了。
“你想要吗?”他挑了挑眉,扬了扬手里的信封。
我伸出手。
夕阳的余晖温温柔柔地洒满了整间教室,面前高大的男人轻轻地牵住我的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