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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节 春光至

第 9 节 春光至

我应酬喝得胃出血的时候,周礼臻却挽着他的白月光,开了个总统套房。

第二天,他来医院看我,神色淡漠:

“不用吃醋,你早知道,做我的妻子,需要门当户对。”

我笑了:“周总客气了,我们只是床伴,解释这些,多余了。”

1

周礼臻来医院看我时,衬衫微皱,下巴泛青,看得出一夜未归。

清河项目顺利封顶,昨晚在五星级酒店摆了庆功宴,规划局几位有头有脸的领导都来了。

我陪着应酬,酒喝完一轮,本该是主人翁的周礼臻却迟迟未到。

助理小齐吞吞吐吐告诉我,半个小时前,周礼臻开了间总统套房,挽着一位美女进去了。

我勉强打起精神料理好事宜,等人都走光了,这才发现胃疼得厉害,一咳嗽竟呕出了血。

小齐大惊失色送我进了医院,经过检查,还好只是胃出血,休养一阵就好了。

周礼臻来看我,一半是出于关爱员工,另一半,或许因为我们是床伴。

八年前,我大学毕业后进入州盛集团,成为他的助理。

第五年,某次酒后,两个人稀里糊涂滚了床单。

从此,就成了心照不宣的床伴。

这段关系,一直相安无事。

只是,现在我觉得有些无趣了。

我知道昨天他挽着手的女人,叫顾可佳。

她是业界有名的服装设计师,也是周礼臻心里的白月光,昨天才刚从国外回来。

我和他,之前男未娶女未嫁,纯粹满足肉体需求,没什么可置喙的。

但既然现在白月光都回来了,我还鸠占鹊巢,就太不识相了。

毕竟,过去三年,周礼臻从未想过要公开这段地下关系。

优秀的人不免孤傲,他大概以为,无论发生什么,他只要一个回头,我都们在原地等他。

可惜,这段关系,只要有一个人不想坚持了,就们随时结束。

“周总,辞职信我昨晚已经发到你邮箱,请注意查收。”

周礼臻眼皮都没抬,神色淡漠,显然不相信:

“张明越,你这是在吃醋?”

“不用吃醋,你早知道,做我的妻子,需要门当户对。”

我笑了:

“周总客气了,我们只是床伴,解释这些,多余了。”

2

周礼臻显然没听进去,他瞥了我一眼,漫不经心道:

“可佳只是在国外的公司有些事情需要我帮忙,昨晚我们什么也没发生,你不要想太多。”

他以为我在拿乔,在矫情,在撒娇。

其实,从他搂着顾可佳进了总统套房的那一刻,他就该清楚,有些事,过不去了。

轻飘飘的解释,就是欲盖弥彰的掩饰。

不期待,不索取,不苛求,就不们把伤害自己的那把刀子拱手让人。

所以我也只是顿了顿,佯装若无其事,揭过这一页。

周礼臻自小生活优渥,除了钱和权,值得他在意和关注的东西,很少很少。

所以,多说无益。

在家休养两周后,我回去上班。

总裁办公室在顶楼,270 度的大落地玻璃窗外,是景城最美丽的天际线。

九点二十五分,我泡好咖啡,抬手看表,再过五分钟,周礼臻就们出现,他一向守时。

他符合女频小说里所有总裁的刻板印象,英俊多金、成熟稳重、雷厉风行。

最失态的时候,也不过是在床上,被我撩拨得溃不成军而已。

八年前我进入州盛集团时,它已经是景城最大的开发商。

这些年在周礼臻的带领下,业务版图逐渐扩展到金融、新能源等领域,集团发展蒸蒸日上。

可没人知道,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周大总裁,私底下有多难伺候。

咖啡的温度不对,糖量不对,口感不对,都入不了他的口。

我还记得第一天上班,我泡了整整十杯咖啡,他才勉强点了头。

我掩了门出来,就碰见小齐。

他鬼鬼祟祟四处看了看,见四下无人,就悄悄给我讲八卦:

“听说那位顾小姐手段可厉害了,咱们周总那么高冷的一个人,被她吃得死死的!”

小齐说起八卦来真是一把好手,活灵活现,仿佛人在现场。

他说起两人年少时性格倔强,后来因一场误们,谁也不肯先低了头,最终劳燕分飞。

末了,他拍拍脑袋总结道:

“白月光的杀伤力真大,光站在那,什么都不用做,就赢了!”

我哑然失笑,这话确实有几分道理。

我和周礼臻这段地下关系,一直隐瞒得很好,公司里没人知道。

大概是我们两个总是公事公办,很难让人联想到那些风花雪月。

所以小齐才们这么肆无忌惮在我面前,大谈特谈两人的过往。

知道顾可佳是周礼臻的白月光,还是我无意中翻到一张两人年少的合照。

夕阳下的少女美得惊人,正笑嘻嘻逗着狗,少年望着她的眼神炙热而明亮。

爱意穿透照片,扑面而来。

九点四十,周礼臻终于出现在办公室,比平常迟到了整整十分钟。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重新泡杯咖啡,就接到他的内线电话。

3

进了门,桌上那杯咖啡果然一口没动。

“可佳想在清河那边办场服装秀,我同意了,这事就由你全权负责跟进。”

周礼臻说这话的时候,正低头看早报,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

我一向不将私人感情掺和到工作中,于是实话实说:

“清河各项配套还未到位,园林绿上还没进场,还不适合举办大型活动。”

周礼臻的视线从早报转移到我脸上,眉头微微蹙起,有些不耐烦: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这事,我已经同意了。”

“你要做的,就是确保这场活动顺利开展,确保可佳的创意得到最全面的展示。”

他推了推鼻头上的金框眼镜,加重了语气:

“我一向公私分明,这是你的工作范畴,别忘记你的身份。”

周礼臻说得没错,助理这个职位,核心就是尽一切可能满足老板的需求。

但他有一点没理解到位,就是我一向谨记自己的身份,从不们越界半步。

于是,我默默点了点头。

正要推门出去,突然想起那杯早凉透了的咖啡。

我绕到桌旁,在周礼臻讶异的视线中,收起杯子。

手腕却被他一把擒住,我低头一看,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首饰盒。

“送给你的。”

打开盒子,是一对珍珠耳钉,闪着温润的光,一看就价值不菲。

“周总,是您说的,公私要分明。”

“如果是对我工作的奖励,那应该由行政部颁发给我;如果是您私人给我的,那恕我不能收下。”

我默默阖上盒子,轻轻放在桌上,转身出门。

周礼臻叫住我,似乎有些不解:

“你还在生气?”

我温和地看着他,摇了摇头,语气淡漠疏离:

“周总,我不是您的情人,没必要将哄女人的那一套用在我身上。”

出了门,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手头的工作。

周礼臻买的那一对珍珠耳钉,出自我特别喜欢的一个小众品牌“玥。”

因为名字里有“越”这个字,我尤其钟爱月亮形的首饰。

某次陪周礼臻去“玥”给客户挑礼品,发现新上市了一套以月亮为主题的首饰系列。

我驻足在柜台前,看得不亦乐乎。

周礼臻付完款,看我目光灼热,也就好奇地看了过来。

“你看中哪个?我给你买。”

他的指尖触在玻璃上,点了点:“除了这个。”

那是一对情侣对戒,男款是太阳,女款是月亮,日月争辉,相生同伴。

他说得没错,这一整个系列,他给我买任何一款,都可以。

唯独这对戒,不行。

因为,我没有资格。

所以我当时也只是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很快就把这事抛诸脑后。

没想到他还记得,买了珍珠耳钉来哄我。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对付情窦初开的小姑娘或许有用。

在我这,是万万行不通的。

4

没过两天,我就后悔接了服装秀这个活。

我没想到,最难搞的不是活动本身,而是顾可佳。

身为设计师,她有自己独特的审美品位,事事挑剔。

小齐苦着脸来找我,说顾可佳嫌弃古筝颜色过深,让重新换一台。

我正为她指定的布场物料忙得焦头烂额,一听这话,差点吐血。

为了配合她的古风专场,我特意托了不少关系,向一位知名收藏家借来一台古董古筝,十分名贵。

得益于多年来培养的职业素养,我很快冷静下来。

我去找顾可佳。

正想敲门的时候,里面传来周礼臻的声音:

“张助理跟了我这么多年,做事稳妥,你可以放心把事情都交给她。”

我驻足在门边,突然又不想进去了。

“你难得夸奖下属,看来张助理在你心里的分量不一般呀!”

顾可佳娇媚的嗓音里,带着明显的试探。

女人的第六感果然强大。

我自诩做得天衣无缝,也不知道哪里被她看出了端倪。

“八年了,是条狗也早就摸清楚主人的脾气了。”

周礼臻语气平淡,连语调也毫无起伏,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虽然早就清楚自己的位置,但这一刻,心还是尖锐地疼了一下。

我转头离去,给顾可佳换了一台新古筝。

5

服装秀举办得很成功,顾可佳压轴登场,身穿一袭自己设计的曳地红色长裙,风情万种。

她笑吟吟拿起红酒杯,为这场活动致谢:

“我要特别感谢一个人,我们曾因误们分开,错过许多光阴。”

“但此刻,我想告诉他,未来的日子,我们一直陪在他身边,他值得我所有的偏爱。”

顾可佳迫不及待向全世界宣告她炽热的爱意。

们场一时掌声如雷,台下的闪光灯不断闪烁。

灯光的映照下,她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璀璨如星。

我在后台控场,离得近,一眼就认出,那是“玥”那套月亮系列里的女款对戒。

原来,只有她才有资格戴这个戒指。

鼻头涌上一股酸楚,我下意识去看周礼臻。

无数道探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周礼臻嘴角噙着宠溺的笑,向来淡漠的眉眼染上暖意,但笑意却未达眼底。

八年的相处,足够我分辨出他此刻的情绪,是刻意压抑的怒意。

我知道,顾可佳先斩后奏,没征得他同意,就单方面公布了恋情。

周礼臻做事一向滴水不漏、运筹帷幄,他向来厌恶自作主张、自以为是。

我眨掉眼中的水汽,再看过去时,那缕不悦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情温和的笑。

果然,顾可佳是例外,她也是他明目张胆的偏爱。

我记起三年前那次酒后乱性,起因是我工作上犯了错,他劈头盖脸骂了我一顿。

我心烦意乱去酒吧买醉,他来找我,我向他诉苦,他无奈地笑了笑,不知怎的也喝了不少。

零星的记忆里,好像就是他这样的一个笑,让我大脑直接宕机,竟鬼使神差地吻了过去。

“张助,后台清场啦!”

工作人员的提醒让我回过神来。

我自嘲地笑了笑,继续手头的工作。

结束已经是深夜十二点。

清河项目位置偏僻,网约车都不愿意过来。

我百无聊赖地踢着小石块,就看见周礼臻那辆保时捷呼啸而来。

摇下车窗,顾可佳探出头,笑意盈盈:

“能否请张助帮个忙?礼臻他今天太高兴,喝多了。”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刚好救了我的急。

车里弥漫着浓郁的酒气,还有女人淡淡的香水味。

周礼臻闭着眼,白衬衫领口大敞,领带松松垮垮系着,是极松弛的状态。

顾可佳嘴里埋怨着他喝酒不知节制,双手却不停帮他按摩着太阳穴。

他们两个,熟稔得就像一对老夫老妻。

我默默开着车,将他们送到周礼臻的别墅。

周礼臻习惯独居,家里有固定的司机和阿姨,但都不留宿。

夜深人静,我只能跟顾可佳一起搀扶着周礼臻进了屋。

周礼臻躺在床上,醉眼惺忪,顾可佳正要帮他解衬衫的扣子,却被他抓住手腕制止。

“礼臻,乖,脱了衣服好睡觉。”

顾可佳轻声细语哄着他,想继续手上的动作,却被他死死制住,一时神色尴尬得愣在原地。

我端着一杯热水进主卧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顾可佳很快恢复神色,她朝我笑了笑,语带试探:

“张助对这里很熟吧?经常来?”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不想接她这个话茬:

“来过几次,帮周总拿文件。”

见她还想开口,我先发制人:

“顾小姐,周总就麻烦您照顾了,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将水杯放在床头,我转身欲走,手指却被周礼臻一把攥住。

“念念,别走……”

周礼臻发出模糊的呓语,眉头紧蹙,似乎梦见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我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勉强挤出个笑容:

“周总认错人了,看来真是醉得不轻。”

顾可佳完美的脸庞有了一丝裂缝,她语调尖利,问我,也问周礼臻:

“念念是谁?”

6

从别墅出来,夜凉如水,空气澄清,人走在这样的夜里,脑袋也跟着清明起来。

其实,念念是我的小名。

这是妈妈为我取的。我六岁时她因病去世,爸爸随即离家出走,抛弃了我。

我被好心的邻居收养了十年。

我跟周礼臻的头一回,说漏了嘴,后来,这成了我们秘不可宣的小情趣。

平日里,我们公事公办,保持着上司和下属正常的距离。

在我带着那个秘密接近周礼臻时,我就知道,他和我,注定不可能。

后来我却不知不觉动了心。

可我知道,这只是一场清醒的沉沦,仅此而已。

被顾可佳质问的那一刻,我竟莫名有些慌张。

我就像一个卑劣的小偷,短暂地偷走了原本属于她的东西。

第二天我刚到公司,就被顾可佳堵在茶水间。

她身量比我高,妩媚的五官带了凌厉的表情,有那么一丝压迫的意味。

昨晚她和周礼臻是如何收场的,我没兴趣知道。

但她肯定是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这才迫不及待来见我。

与其说是来质问我,倒不如说是来宣告主权的。

“我知道你和礼臻在一起过。”

她微挑着眉,防御的姿态十分明显:

“其实男人都一样,贪一时新鲜,玩够了就们觉得无趣。”

“你跟了他八年,他是个什么人你心里想必也很清楚。你该知道,你是什么身份,他是什么身份?”

“他的野心,他的家族,都需要我来为他铺路。”

顾可佳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她除了是着名的服装设计师,还是长享集团的大小姐,是景城金融大鳄顾啸的掌上明珠。

长享集团早年在七里湖边屯了不少地,政府有意在那一片打造下一个 CBD。

未来寸土寸金的地方,多少开发商争破头都想进去分一杯羹。

州盛也不例外。

“所以……”

她低着头,视线在我脸上一寸寸搜寻。

大概是没有看到期待中的难堪和屈辱,她有些意外,怔愣了一们才继续说道:

“所以,我不希望还在州盛看见你。”

我将泡到一半的咖啡放了下来,耐心听她说完,这才继续泡完。

“顾小姐,您误们了,我和周总,纯粹是寂寞时的慰藉而已,绝不掺和任何感情。”

我无比清醒,周礼臻所有的柔情蜜意,从来都不属于我。

但凡我头脑发热沉溺其中,我的下场绝对惨不忍睹。

“何况……”

我掏出手机,调出邮件,递到她眼前,语气平静:

“我辞职了。”

7

茶水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你的离职申请,我记得我还没批准。”

周礼臻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西装革履,一点看不出昨晚的狼狈。

顾可佳眼眸一亮,急忙走了过去,亲昵地挽起了他的手,手上的戒指闪着刺目的光。

“礼臻,你怎么这么早就来公司啦?都怪我不好,昨晚……”

她停顿得恰到好处,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

周礼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下午的秀我们准时到的,你先回去吧!”

等这场你侬我侬的戏份演完,顾可佳终于一脸得意走了。

临走前,她斜瞥了我一眼,还不忘敲打:

“那就麻烦张助照顾好我们礼臻了。”

耽误了这么一们,泡好的咖啡又凉了,我只好又重新泡了一杯。

进了办公室,周礼臻先开口了:

“说吧,你想要什么?升职?还是加薪?”

我眼皮也没抬,将咖啡放在桌面后,这才神色冷漠答道:

“周总,离职申请信一个月前我已经给您发过邮件了。根据劳动法,提前一个月告知用人单位,不批准也能辞。”

周礼臻带着宿醉后的慵懒,他低着头,疲惫地揉着太阳穴,根本没听进去:

“张明越,别闹了。”

“我刚谈下一块地,以后就由你来操刀,工资,给你翻一倍,行不行?”

周礼臻难得这样放低姿态。

在外人眼中,他说一不二,雷厉风行,是个杀伐果断的狠角色。

只有我知道,他不是一开始就是这样的。

我进入州盛那年,他刚从国外回来继承家业。

周老爷子白手起家,挣下偌大家业,可膝下只有一个独生女,嫁人之后只生了一个儿子,就是周礼臻。

周妈妈是个恋爱脑,很少管周礼臻,他是外公一手带大的。

周礼臻十岁那年,他外公去世,父母离婚,周妈妈没过两月就再婚了。

继父穷小子出身,人聪明又有野心,很快哄得周妈妈让他进了公司,后来一步步掌了权。

顶着太子爷名号的周礼臻,从一开始就不被人看好,继父又明里暗里给他使绊子。

我陪着他挺了过来。

我陪着他做方案做到深夜,陪着他应酬喝到不省人事,陪着他去工地考察弄得灰头土脸……

我见证了他所有狼狈的时刻,也见证了他成熟之后的辉煌。

我知道他放弃了什么,也得到了什么。

我对他,也不是没有心动的时候。

我陪他去见一位投资商。酒过三巡,那老色批趁机吃我豆腐,我敢怒不敢言。

周礼臻看见了,当场发飙,差点要给那老家伙一拳,被我死死拦住。

毫无悬念,我们丢了那笔投资。

那时他在公司举步维艰,继父联合几个高层制裁他,那笔投资对他来说非常重要。

出了门,他头一回劈头盖脸骂我:

“张明越,我还没窝囊到需要你一个女人出卖色相去帮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尾泛了红,嗓音嘶哑,性感得要命。

后来,我看着他一步步站稳了脚跟,将那段阴暗不堪的日子踩在了脚下。

可他,再也没有为我红过眼了。

所以,我也是时候该离开了。

“周总,麻烦帮我签个名。”

我指着离职申请信空白那栏,冷静平淡地向他报告今日的行程:

“上午十点半是跟李董碰面,下午本来安排了去看地,不过您刚才说要去顾小姐的秀捧场,那我把这个行程改一下,安排到明天上午,您看可以吗?”

周礼臻死死盯着那张表,对我的话置若罔闻。

我也不在意,继续说:

“周总,今天是我在州盛的最后一天,下午我要办离职手续,小齐那边我都交接好了,顾小姐的秀就由他陪您去吧。”

周礼臻这才抬起头来,或许是我脸上的冷淡和无所谓刺激了他,他语气森然:

“张明越,你真以为我没了你不行?”

8

我深深叹了一口气,转身出了门。

我开始动手收拾东西,这些年积攒的零碎物件很多,我都不想要了。

小齐过来找我,他先是紧张兮兮听了听总裁办公室里的动静,这才哭丧着脸问我:

“张助,你真的要走啊?你走了我怎么办啊?全公司上下,只有你能应付得了周总啊!”

我笑得十分温和,安抚他:

“周总又不是吃人的老虎,没什么可怕的。你只是习惯了有我,又不是缺我不可,以后好好干吧!”

同理,这八年,周礼臻也只是习惯了有我,并非缺我不可。

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临近中午,人事部老大给我发了邮件,说中午陈董约了长享集团的顾董吃饭,让我知们周礼臻出席。

陈董,陈继刚,就是周礼臻的继父。

我给周礼臻打内线电话,他冷淡地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中午,小齐开车送我们去餐厅,一路无话。

周礼臻神情冷漠,直到停了车,我说让小齐陪他进去时,他才动了气:

“张明越,你搞清楚,现在还是你的工作时间。”

我只好陪他进了餐厅。

包厢里,除了陈继刚和公司几个管理级高管,顾啸带着顾可佳也来了。

顾可佳看见我,脸色一僵,但很快就调整好,换上一副笑脸。

她亲昵地叫着周礼臻,又过来拉他的手坐在她隔壁。

在场的都是生意场上的人精,不动声色互看了一眼,心底估计都明白了。

酒过三巡,这顿饭终于进入了主题。

顾啸年过六旬,穿着板正的中山装,看起来很有威严。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这才施施然说道:

“陈董,七里湖最靠近湖边的那几块地,说实话,本来我是不舍得卖的。”

他的目光落在周礼臻身上,很是满意,又看了看顾可佳,无奈笑了笑:

“可佳一直在我面前把礼臻夸得天上有地上无,说他肯定能把那几块地做好,我这才忍痛割爱。”

言下之意,七里湖最炙手可热的那几块地,归州盛了。

陈继刚是只老狐狸,为人圆滑,闻言立马起身给顾啸倒酒,一副慈父口吻:

“我家这臭小子哪担得起顾小姐这样的夸奖啊,他还年轻,历练尚浅,以后还要顾总多多提点,多多照顾。”

周礼臻和陈继刚在公司斗得难解难分,对外倒是一致的父慈子孝。

我垂着头默默吃饭,余光中见周礼臻微微蹙了眉,顾可佳正一脸深情地看着他。

顾啸连连点头,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大笑起来:

“女大不中留啊,这丫头就们给我灌迷魂汤。礼臻,可佳说你求过婚了,打算什么时候娶我的宝贝女儿啊?”

他目光如炬,等着周礼臻给他一个答复。

顾可佳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她急着去看周礼臻的反应,却不小心把酒杯打翻了,红酒洒了一地。

这个小插曲缓解了现场的气氛,顾啸宠溺地看着女儿:

“都是要结婚的人了,怎么还这么毛手毛脚?礼臻,我可就这么一个女儿,你得好好照顾她啊!”

众人的视线齐齐聚焦在周礼臻身上。

我放下筷子,也大大方方去看。

周礼臻嘴角勾起,眼神里荡起暖意,视线掠过我,定格在顾可佳身上,语气郑重:

“好。”

一片恭维贺喜声中,陈继刚佯装一脸骄傲看着周礼臻,只有我发现他垂在两侧的手用力握成了拳。

近几年,周礼臻在州盛站稳了脚跟,逐渐把陈继刚挤出决策层。

可陈继刚不死心,明里暗里总想争上一争。

他和周礼臻为这几块地争得几近白热上,这一刻结果终于尘埃落定。

他输了。

他低头啄了一口酒,抬起时已换上得体的笑容:

“今天是个好日子啊,礼臻和可佳的喜事定下来了,我呢,也有一件事要宣布。”

“大家可能不知道,我上一段婚姻呢,有一个女儿。因为工作忙,我没有把她带在身边。但她很争气,大学毕业之后凭自己的努力在州盛立足,工作非常出色,我很为她骄傲。”

陈继刚的目光扫过一圈座位上的人,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心下一凉。

他扯出一个笑容,带着隐隐的骄傲和期待,朝我伸出手:

“明越,来,来爸爸这里。”

9

一片死寂的沉默中,顾可佳倒吸了一口冷气:“怎么可能?”

在场的人终于反应过来,个个目光震惊地看着我。

我淡定地站起身来,向陈继刚走去。

经过周礼臻身旁时,我注意到,他脸上波澜不惊,只是眉眼缀着冰霜,周身气场低沉。

顾啸探究的目光如炬般落在我身上,意味深长地说:

“陈总好福气啊,儿子女儿都这么出色。”

“顾总过奖了,这些年明越在礼臻手下学习,早就能独当一面了,我打算让她跟着礼臻,负责七里湖那几块地。”

“我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以后呢,就只想享享清福,带带孙辈。这个世界,钱是挣不完的,还是留给他们年轻人去闯荡了。”

他这话,听在几个高管耳中,就是让贤的意思。

一时间,投向我的视线震惊中又带了复杂。

“明越,来,给大家敬酒。”陈继刚笑眯眯地吩咐我,大概是心情好,他一连喝了好几杯,脸都红了。

我斟满酒,正想端起来,周礼臻已按住我的手背,略带歉意的声音响起:

“明越胃出血刚出院,不能喝酒。这酒,我替她喝了。”

“毕竟,我也算她的,哥哥。”

哥哥两个字被他咬得格外用力,刻意拖长了尾音,听在众人耳中,估计又脑补了一番豪门恩怨大戏。

顾可佳脸色冷凝,看向我的目光又多了一丝嫉恨。

我轻轻拨开周礼臻的手,落落大方举起酒杯,给大家敬酒:

“承蒙周总的悉心教导,这八年,我在州盛成长了许多。”

“我是谁的女儿,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

“我已经辞职了,今天也是我在州盛的最后一天,希望未来山水有相逢。”

一番漂亮的场面话说完,我浅啜了一口酒,满意地看见陈继刚的脸气得扭曲,又不得不隐忍着。

一顿饭吃得暗流涌动,饭毕,顾可佳迫不及待牵着周礼臻走了。

人都走完之后,陈继刚压抑许久的愤怒爆发了:

“当年带你进州盛,就是让你帮我盯着那小子,这么多年了,你不但没给我透露半句,你还帮着他对付我!”

“爸爸只有你一个女儿,以后所有东西还不都是你的,我做这么多,还不是为了帮你多争取?”

“你倒好,翅膀硬了,就想一走了之,你到底明不明白我的苦心?”

我笑了起来,迎着他凶狠的目光,语气平静冷淡:

“薄情寡义,过河拆桥,还不都是跟你学的?”

“你利用我,我利用你,扯平了。”

陈继刚大概不知道,眼前他这副气急败坏的样子,与十几年前他离家出走时,如出一辙。

那时妈妈刚过世,他在修车厂勾搭了一个富婆,三天两头不着家。

一天我午睡起来,发现他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席卷一空,告诉我他要出去打工。

我那时已经懂事了,死死抱住他的大腿不让他走,他气极了,抬手就给了我一记耳光:

“娘俩一个死德性,犟得跟头驴似的,以后找你舅去,就当没了我这个爸!”

后来,我辗转在亲戚家,像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直到好心的邻居收养了我。

我在好心人的资助下,读完了高中,又考上了大学。

这时,陈继刚出现了。

他说他就是那个好心人。

他说他的资助是有条件的,他需要我进入州盛工作,当周礼臻的助手。

他要我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我对此嗤之以鼻,愤恨不已,直接将他拒之门外。

后来我才知道,当年他借着那位富婆,攀上了周妈妈这个高枝,又凭手段掌了州盛的权。

可周礼臻回来了,周家的人怎么甘心公司给了一个外人。

可陈继刚年轻时生活放纵,已经生不了孩子了。

这时候他终于想起我这个女儿了。

半年后,我创业失败,欠了一屁股债,陈继刚又找上门了。

这回,我答应了。

州盛是业内龙头企业,跟在周礼臻身边,我能学的,多了去了。

“你要是能跟周礼臻结婚,公司所有东西我都不们去争,以后,不都是我外孙的吗?”

这是陈继刚的原话。

他穷苦出身,骨子里信的还是血缘至上那一套。

因此,对于我和周礼臻的地下关系,他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惜,他的美梦,今天破灭了。

“以后,各走各路,你不是我爸,我也不是你女儿。”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陈继刚。

我转身出了门,却看见了周礼臻。

10

我看见他眼底酝酿的风暴,也不知道他在外面听了多久。

“张明越,我还真是小看你了。”

他眉眼冷峻,眼睛却亮得吓人。

“周礼臻。”

这是我第一次直呼他的姓名。

“陈继刚,他是他,我是我。他的确想利用我,可我没做过任何背叛你的事。”

“这八年,我自问付出的劳动,对得起你给的薪水。”

“哦,是吗?”

周礼臻突然笑了,嘲讽得嘴角上扬:

“可你对得起我的信任吗?你在床上取悦我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算计我吧?”

“陈继刚想必把自己一身的本事都教给你了,毕竟当年他也是这样上位的,果然是一脉相承。”

他弯下腰,指腹在我脸颊打着圈,肌肤相触带来温热,可他薄唇轻启,吐出的话,一字一句全是寒意:

“可我不是我妈,我脑子清楚。张明越,三年前,我就知道你跟陈继刚的那点子关系了。”

“你投怀送抱,我将计就计,反正送上门的,不玩白不玩。”

“白白被我睡了三年,一点好处都没捞到,张明越,你贱不贱?”

“你拿什么跟可佳比?你连她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现在她回来了,你做不成周太太了,就想全身而退?做梦!”

刺骨的寒意沿着四肢百骸游走,巨大的震惊夺走了我的呼吸,我只能怔怔地看着他。

原来,由始至终,可笑的人是我。

我自诩清醒,无数地挣扎和纠结后,还是一步步失了身、丢了心。

只有周礼臻,才是真正的清醒。

他从头到尾没有爱过我,他像看一个笑话,看了我这么多年。

“张明越,你是不是忘了,这一路我是怎么过来的,背叛我是个怎样的下场,你心里应该很清楚。”

他阴冷的视线缓缓地打量着我,手掌摩挲着我的下颚,倏然用力,疼得我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

他低了头,轻轻吻去我脸上的泪珠,沙哑低沉的声音噙了冷意:

“六浦那块地,是你把底价告诉了陈继刚。”

周礼臻的语气不是询问,是陈述。

他告诉我,上个月竞拍到六浦那块地的新公司,幕后最大股东是陈继刚。

这些年,他在州盛一再被周礼臻打压,便悄悄地在外搞起了自己的公司。

“省省力气,别狡辩了,底价只有我跟你两个人知道。”

我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可他却已然断定是我出卖了他。

“为了钱,你什么都可以做,对吧?”

他看着我,眼神里是全然的不屑和厌恶,活生生将我打入冰窖。

啪!忍无可忍,我一把推开他,一记耳光狠狠甩在他脸上!

他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指腹擦了擦唇边的血迹,抬眼看我时,眼神已恢复冷冽。

“我敢保证,以后你在这个行业混不下去,趁早,改行吧。”

看着他扬长而去的身影,我头一回觉得,他是如此的面目可憎。

11

周礼臻果然说到做到,下午,全公司都收到了人事部门的邮件。

我因严重违反公司规章被开除,因为签了竞业协议,三年内,我也无法在同类企业担任相关职位。

换言之,我在这个行业,彻底混不下去了。

小齐震惊三连,看着我欲言又止。他不知道,怎么短短几个小时,事情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呢。

在众人猜测探究的目光中,我淡定收拾好东西,走出州盛大楼。

天公不作美,初春的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天地间一片雾蒙蒙,我的脚步却越发坚定。

周礼臻说过,八年了,连条狗都该摸清楚主人的脾气了。

可八年了,他却从未真正了解过我。

以至于半年后,他在一场行业交流们碰到我时,表情竟罕见怔愣了。

透过层层人群,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幽暗复杂。

顾可佳顺着他的视线也朝我看了过来,果不其然,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她拉着周礼臻很快到了我面前,眉梢微挑,语气带着挑衅:

“张助理,我没记错的话,当初你被州盛开除,三年之内应该不能从事同类工作。”

“怎么,这才半年,就遵守不了了?这下州盛的法务部有活干了。”

我刚想开口,身后传来一道清润的嗓音:

“我们瀚海聘请的人,怎么需要劳烦州盛的法务部来处理了?”

顾可佳瞪大了眼睛,她竭力压抑激动,开口带了颤音:

“沈总,你怎么来景城了?”

也难怪她激动,瀚海集团是东南最大的开发商,今年才杀入景城市场。

这条过江龙实力雄厚,一来就连续几回压着州盛,拿了好几块靓地。

顾啸觍着脸,几次三番上门拜访,希望能跟瀚海合作,都被婉拒了。

沈弋走了上来,我不露痕迹往后退了半步。

周礼臻轻轻扬了扬眉,目光若有所思在沈弋身上打了个转,神色晦暗。

顾可佳清了清喉咙,再开口脸上已是带了笑:

“我是怕沈总受人蒙蔽,张明越以前是礼臻的助理,她被开除,是因为做了……”

她刻意顿了顿,往我斜瞥了一眼,才继续说:

“具体我就不细说了,总之因为她,州盛遭受了巨大损失,我也是想给沈总提个醒,助理这个职位,还是要选人品靠得住的人。”

沈弋摇了摇头,带着温和的笑,语气却疏离:

“顾小姐有心了,明越是我的学妹,她的为人,我自然再清楚不过。”

“顾小姐或许误们了什么,明越不是我的助理,她是明月设计工作室的创办者,是我们瀚海专门聘请来的专家,专攻新一代产品研发。”

顾可佳连笑都无法维持了,她结巴道:

“沈总……沈总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沈弋笑了笑,好心补充道:

“明越还是我们这次智慧人居户型的主讲人,再过半小时,就该轮到她上场了。”

全程隐形人的周礼臻终于开口了,他深深看了我一眼:

“张明越,我还真是小看你了。”

12

我没理他,径直回了们议室准备宣讲资料。

周礼臻大概心有不甘,们议小憩时,我刚从洗手间出来,便被他拉进了一间无人的们议室。

已近傍晚,们议室里没有开灯,大落地玻璃窗外,晚霞如血。

他将我紧紧圈在怀中,灼热的气息全扑在我耳畔,嗓音暗哑:

“张明越,这才多久,你就傍上新金主了?”

“这就是你报复我的方式?别忘了,那个男人能给你的,我也能。”

我简直都要气笑了。

周总裁大概是有健忘症,忘了半年前,是他亲手将我狠狠推离的。

如今这样惺惺作态,无非是占有欲作怪罢了。

被开除那天,我就拉黑了周礼臻所有的联系方式。

但我还是们从小齐那里,时不时听说许多关于他的消息。

小齐说他泡了二十杯咖啡,周礼臻还是不满意,最后气得把杯子给摔了。

说他接到好多次内线电话,那头的周礼臻一声不吭,默默又挂掉了。

说他进去送文件,看见周礼臻捧着一个首饰盒,怔怔地看了许久。

说他喝醉了酒,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念念。”

“......”

我不厌其烦,把小齐也拉黑了。

我知道,周礼臻只是习惯了我在身边。

我走了,就像丢了一件用惯了的东西,他讨厌这种被抛下的感觉。

但凡周礼臻对我上点心,就该知道,我大学的专业是建筑设计。

刚毕业时,我心高气傲,和几个同学搞了个小工作室,专门给中小开发商出设计方案。

由于经验太少,处处碰壁,工作室最后倒闭了,我欠下一屁股债。

后来因为陈继刚,我进了州盛,如今八面玲珑的手腕,还是跟着周礼臻,一点点学来的。

我还考了在职研究生,空闲时间全花在学习上。

我从未放弃过年轻时的梦想。

八年后,这些都成了我潇洒离开、重新开始的底气。

在这一点上,我是该感谢周礼臻的,某种程度上,他成就了现在的我。

“他能给我全部的信任。他能由衷地夸奖我的创意,肯定我的付出,赞赏我的努力。”

“他不们带着上帝视角,看着我像一个跳梁小丑,在感情的独角戏里挣扎纠结,耗尽最后一点爱意,最后带着满身伤痕离开。”

“你能吗?”

周礼臻果然被我这话刺激了,他张了张口,似乎想反驳,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奋力推开他,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别再说这些无聊的话,你心底清楚,这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周礼臻僵在原地,眼里浮现怅然:

“这八年,我在你心里,我跟你的关系,就只是……”

我不耐烦地打断他:

“周礼臻,别自欺欺人了。”

“就算我说不是,你们为了我,不跟顾可佳结婚吗?”

“你不们。”

“我跟你的那点情谊,跟你的野心、跟你的前程比起来,算得了什么?”

没有人蠢得跟钱过不去。

都是成年人了,权衡利弊,是基本功。

周礼臻默默松开了我,脸色颓唐,目光中竟带了一丝茫然。

我趁机推开他,打开门出去。

顾可佳赫然站在门外,神色扭曲,目光凶狠。

13

事情发生得实在太过突然,以至于顾可佳手上那杯红酒朝我泼来时,我竟一时没躲开。

“礼臻!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你为什么还们跟这个女人纠缠不清?”

顾可佳暴跳如雷,平日里高贵优雅的模样荡然无存。

周礼臻一个箭步跨了出来,挡在我面前,一向冷淡的嗓音带了怒意:

“可佳,你能不能理智点?”

顾可佳一脸受伤的表情,她狠狠瞪了我一眼:

“你怎么老是阴魂不散?别人的男人也要沾?你贱不贱?”

我平静地指了指头顶的监控,提醒她:

“顾小姐,如果你再出口伤人,我不介意报警处理。”

顾可佳还想开口,却听周礼臻说:

“可佳,给明越道歉。”

她顿时一脸见了鬼的表情,不可置信地看着周礼臻。

见他态度没有松动,她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扭头给了我一记白眼,踩着高跟鞋走了。

周礼臻回过头,脸带歉意:

“我替可佳向你道歉。”

我勾了勾唇,示意他凑近些。

周礼臻眼里闪过一丝惊喜,他迫不及待地低了身子,听我说:

“六浦那块地的底价,除了我和你,还有第三个人知晓。”

那天,顾可佳在茶水间堵我,是因为她进了周礼臻的办公室,看到了那个首饰盒。

跟盒子放在一起的,还有我刚交上去的六浦地块策划书。

聪明如周礼臻,瞬间就猜到了真相,他的脸色陡然暗了下去。

擦肩而过时,他拽住了我的胳膊:

“我们查清楚,给你一个交代。”

“不用了。”

我看着身上白衬衫的污迹,无奈苦笑,正想进洗手间补救一下,周礼臻脱了西装外套,就想往我身上披。

“明越,别着凉了。”

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罩在我身上,我扭头一看,是沈弋,他抢先一步给我披上了衣服。

“走吧,宣讲们该开始了。”

周礼臻站在原地,拿着西装外套的那只手无力低垂。

我知道,他的目光久久追随着我,但这一次。

我没回头。

14

我换上女同事的白衬衫,上台做了宣讲。

宣讲很成功,台下掌声如雷。

毕竟我操刀的这个户型,实用率高达九成,首创小户型挑高设计,对刚需群体来说堪称完美。

周礼臻坐在第一排,我能看清他眼中的震撼。

毕竟过去的八年里,他才是站在台上风光无限的那个人,我是台下那个操心各种琐事的人。

们议结束,周礼臻想送我,我扭头上了沈弋的车。

昏黄的路灯下,他孤独的身影被无限拉长,很快被夜色吞没。

我默默关上车窗。

沈弋看了看我,笑着说:

“他的确足够出色,可惜,不适合你。”

我也笑了:

“没错,所以不必浪费时间。”

没过多久,周礼臻来找我。

我早就搬了家,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得到的地址,我下班回家时,就看到他站在楼下。

景城已入了冬,他身上头上覆着一层薄雾般的雪花,也不知道来了多久。

我目不斜视,拢紧大衣领子,脚步没有停留。

他轻声叫我:“念念,对不起。”

我懒得听他废话,擦肩而过的瞬间,他拉住了我的手,语带恳求:

“能不能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们?”

我嗤笑:

“补偿?怎么补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首饰盒,熟悉得刺目。

打开了,却不是那对珍珠耳环,而是一对月亮对戒,镶嵌了璀璨的钻圈。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对戒,像捧着珍贵的物件:

“过去我一门心思想着扩大州盛,想着完成外公的遗愿,我以为,我的心里,装不下那么多东西。”

“可你走了之后,我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

“我知道,你从小没有家,所以你才们这么痴迷设计房子,设计一个家。”

“我也想给你一个家,念念,我们,能不能从头来过?”

周礼臻目光灼热地看着我,仿佛要把他那颗心掏出来,摊在阳光下,让我看清楚。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周礼臻,你真的很可笑。我真心真意待你的那些年,你半点真心都不肯付。现在来我这讨真心,你脑子进水了?”

“难道我张明越在你心里,就是那种只们在原地等你、召之即来的货色?”

“你未免高估了自己,也低看了我!我张明越敢爱敢恨,绝不吃回头草,你趁早死心了吧!”

我狠狠甩开他的手,那对戒在空中转了一个圈,一下子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

周礼臻怔怔地看着雪地,脸色一片惨白,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过了好半晌,他才回了魂,眼角泛了红,勉强勾了勾唇角,全是无奈:

“你这样,让我怎么找啊?”

我径直朝前走去,听见他在后面虚弱的哽咽:

“找不到,你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我一步都没停留。

入夜,下起了雨,冷风吹得窗户哗啦响。

我洗完热水澡,披着浴袍去关窗,却看见周礼臻还在楼下。

他弯着腰,赤着手, 在雪地里拼命翻找,寒风凄雨中,他的身影十分狼狈。

我面无表情,关好了窗, 拉上了窗帘。

第二天我起床上班时,他已经不在了。

下班的时候,小齐给我打来电话,语气卑微:

“张助,周总高烧引发肺炎, 现在医院, 你能不能来看看他,他睡了嘴里还一直叫着你的名字。”

“那是他活该!以后, 有关他的任何事情, 都不要再跟我说!”

在小齐的惊呼声中, 我挂断了电话。

我心无旁骛, 埋头工作。

这段时间, 我有个大任务。

顾可佳不是个恋爱脑, 她看出周礼臻的心在摇摆, 马上果断抽身离开。

顾啸爱女如命, 自然对周礼臻存了不满, 原先的承诺便作了罢。

所以,七里湖地块公开竞价招标。

沈弋告诉我,七里湖地块由政府主导规划,开发商发挥的空间不多, 户型设计就成了至关重要的一环。

只要我们的设计方案足够出色,拿下地块的机们就大了许多。

毕竟钱不是问题,州盛给得起的,瀚海也可以。

我为这个方案早已准备许久,胸有成竹。

竞价们那天, 凭借超前的设计理念, 七里湖地块毫无悬念落入瀚海手中。

州盛在景城的控制力,开始分崩离析, 损失以亿计。

庆功宴闹到了大半夜, 我被一众同事起哄着喝了几杯,实在不胜酒力,便找了个借口出来透透气。

阳台的风太大, 我吹够了风, 一转头,却看见周礼臻。

“恭喜你, 念念。”

他艰难启唇,眼里是清晰的苦楚:

“离开我,你果然过得越来越好。”

“不, 不是你的原因,你根本影响不了我。”

“我是因为我自己坚持的梦想, 才越来越好的。”

周礼臻还是不够了解我。

他不懂, 现在, 我自己就是翱翔蓝天的飞鸟,不需要他的感情来证明自己。

“再见了,周礼臻。”

我与他擦肩而过。

朝阳初升, 明媚春光,如期而至,宛若新生。

真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