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节 落雪时分
第 3 节 落雪时分
宋时说他爱我,可却在我生日那天消失了 12 小时。
去送割腕自杀的秘书住院。
我曾经求他不要抛弃我,不要为了别的女孩离开我。
他说,他做不到。
后来我为了江落要离婚时,宋时眼圈红了:“你别跟他牵手,我真的会疯的。”
我低头笑了:“我做不到。”
1
我生日那天,窗外下着微雨。
我打扫好房间,给花瓶换上鲜花,穿上新买的裙子,做了一桌大餐,放好音乐,看着门口等待。
等待我丈夫宋时回家。
从十八岁到现在,连着十年,宋时每年都给我庆生,哪怕和客户谈判到最紧要关头,他也会让秘书把日程往后排。
可今晚,他一直没回来。
连电话都打不通。
我开始不安,宋时说过,一起过生日是他对我的承诺,一定要兑现。
可我等到晚上八点,宋时都没有动静。
我小心翼翼给宋时打了个电话。
以前我随时都能给宋时打电话的。
可这一年宋时事业腾飞,忙得要死,他开始要求我打电话的时间。
“至少不要在晚上九点前打吧,”他搂着我,刚经过一场云雨,脸上带着满足,手指卷着我的长发:“万一我在应酬呢。”
我乖乖答应。
我朋友说,宋时这样不对劲,让我去查岗,看看他是不是骗我。
我没去。
我很信任宋时。
我打电话过去,宋时不接。
我去热了热菜,过了半小时,又打。
还是不接。
熬了一个小时,再打。
还是没接。
我急了,给宋时发微信:【你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我想报警了......】
宋时秒回:【没事,别报警,我处理些事。】
我看着他秒回的消息,心里不知什么滋味。
可以秒回微信,却不能接电话吗?
我又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在等你切蛋糕。】
宋时没回。
我心里开始想朋友对我说的那些话:“一个男人再忙,也不会无法接老婆电话。除非他不想。”
我咬了咬唇。
我一直觉得这个世界上谁骗我,宋时都不可能骗我。
因为他知道,我只有他这么一个家人了。我经受不住的。
我一直在客厅等到凌晨,宋时一直没回家。
天亮的时候,他回来了。
算算时间,十二个小时过去了。
他形容疲惫,甚至没顾及给我解释,倒头就睡。
他衣服上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还有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我有些害怕。
这一年宋时太忙,已经不再事无巨细都要跟我分享了。我怕他生病却瞒着我。
我想去问他,可他睡得太沉。
我只能先把他的衣服洗了。
我给他掏口袋的时候,口袋里掉出一张急诊的挂号条。
姓名是朱宁,挂号时间是昨天傍晚,科室是外伤。
我心忽然一沉。
朱宁是宋时的秘书。
这一年,我要去公司见宋时,都得她安排。
我记得有次我和宋时约好吃饭,可她打了个电话,宋时就想起来还有会要开,急匆匆回了公司。
我其实对朱宁印象不是那么深,只记得是个毕业没两年的姑娘。
不知是什么伤,需要宋时花费一夜去陪护。
我咬着唇,坐在客厅里,没有思绪。
理智一直想往好处想,可是心里不安在持续扩大。
我突然想起有一次情人节,我和宋时约好看电影,朱宁恰好也买了那一场的票进来。
散场时朱宁看着我说:“程姐,我挺羡慕你的位置的。”
我烦躁不安,刷起了手机。
可没刷一会儿,一条短视频映入我眼帘。
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在急诊室狂奔,缴费,握住将要进急救室的女孩的手,红着眼圈:“宁宁,你不会有事的,我在呢。”
拍摄的人在评论区解释:【急诊室看到的,小两口闹矛盾,女方割腕了,男方心疼得都哭了。看起来感情还是挺深的,希望早点和好......】
2
宋时知道他背叛我,对我有多大的杀伤力。
他清楚我被最亲的人骗过。
我爸骗我说他爱我,可转头再婚生了女儿就再也没见过我。
我妈骗我说她爱我,可她现在只记得她有个儿子。
我十八岁那一年,我父母离婚再婚,本来摇摇欲坠的船彻底散架,毫无防备的我被抛下水。
一夜之间没了家。
只能当自己天生地养,无父无母。
也是那一年,宋时承诺年年陪我过生日。
其实也算不上承诺,不过是我十八岁生日买了小蛋糕,点了蜡烛,在操场边哭边吹蜡烛,而宋时打完篮球经过。
他看不下去,随口一说:“程雪,以后生日我陪你过,每一年都陪。”
彼时意气风发的少年,带着一身阳光,走进我那暗沉的角落,多看了我几眼,停下了脚步。
就像流浪的猫遇到心软的神一样,他捞起了我,带在身边,一带就是十年。
这十年我们大学毕业,我去当插画师,宋时去创业,他创业成功时,让我辞职在家。
他说程雪,我想要结婚,想你顾家。
我对家的渴望本就比一般人强,便跟宋时结婚买房,洗手作羹汤。
不止一个人警告我,男人成功了是会变的。
可我一直相信宋时。
我相信他知道,我在这个世界上孤孤单单,只有一个他。
被他骗了,我会死的。
心口突然闷得难受。
我看着宋时疲惫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在眼底盖出一层阴影,高鼻下薄唇紧紧抿着,仿佛梦里都在难过。
他在难过什么呢。
是难过急诊室的女孩,还是没给我过生日呢。
我猜是前者吧。
3
我不会吸烟。
宋时会。
我经常想让他戒烟的,可那天,我坐在清晨的客厅,看着餐桌上可笑的,带着两个恩爱小人的蛋糕,从茶几上拿起烟,点了一支。
烟这个东西真的不好抽。
我才吸了一口,就呛得大声咳嗽,眼泪放肆地往下流。
我咳嗽的声音惊醒了宋时,他苍白着脸出来,看着茶几上掐灭的烟,眉头紧锁:“小雪,你吸烟?”
我看着穿衣镜里的自己。
头发散乱、面色苍白,像个弃妇。
也许马上就是了。
我转身看宋时:“你昨晚去哪了?”
宋时淡淡道:“同事生病,我送去医院。”
“需要一晚上吗,她没有家人朋友?”
宋时没说话。
宋时如果不想撒谎,但又不想说实话时,就会沉默。
我拿出手机,翻出了短视频:“是这个同事吗?”
宋时看了眼手机,身子震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宋时点了点头:“是。”
脑袋“嗡”的一声。
我一时没站稳,狠狠往后倒去,撞在了墙上。
宋时要扶我,被我躲开了。
我看着他修长的手。
这只手曾经牵着我走进婚礼的殿堂。
可昨晚这只手一直抓着别的姑娘,怎么都不肯放开。
泪水无声无息掉落下来,掉在他手上。
“宋时,”我深吸了口气:“什么时候开始的?”
宋时没说话。
他又开始沉默。
我抬头看他,他低头不看我。
我们就这样僵持在了卫生间。
直到我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宋时才上来扶住我:“没开始过,你多想了。”
宋时以前没骗过我,所以骗得青涩。
我闭了闭眼:“宋时,我跟你的第一天就说过,我经不起被骗。你可以伤我,但不要骗我。”
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宋时伸手给我擦泪,手是冰凉的。
过了一会儿,他点头:“一年前。”
他低哑道:“一年前,我心动了。”
他说,“对不起,小雪。我没控制住。”
4
我对未来曾经有很多规划的。
我是个没安全感的人,所以更喜欢小心翼翼、按部就班。
可我所有的规划,崩塌在宋时的一句“对不起”下。
我的生活,好像不知道怎么继续了。
我在卫生间思考到腿麻,摔倒了。
膝盖重重砸在瓷砖上,好疼。
我捂着膝盖,哭出声来:“宋时,我疼。
宋时,我是不是又没有家了?”
宋时一把将我抱起来回卧室:“你别哭,你有家的小雪......”
他声音里全是心疼,和昨晚在急诊室一模一样。
我在他怀里,看着他睡过的那一半床。
沾上了淡淡的血腥味,和消毒水的味道。
我又想吐了。
我在宋时怀里挣扎:“宋时,别把我放在这张床上。”
宋时怔了怔:“为什么?”
“因为你睡过。”我闭上了眼,感到绝望。
我已经无法跟宋时躺在一张床上了。
我们大概从此刻起,真要完了。
我挣扎着从他怀里下来,走到了次卧,在宋时面前关上门:“先分房睡吧,别的事等我睡醒再跟你说。”
宋时的脸白了白,挡住了门:“我没碰她。一次都没有。”
我推开他的手:“那她为什么要自杀?”
宋时沉默。
我继续关门。
就在关上门的那一瞬间,我听见宋时说:“我是喜欢上了她。她也喜欢我。可我心里爱的还是你。”
他说:“小雪,我也不好受。你们哪个受伤,我都很难过。”
我冲进次卧的卫生间,吐得天昏地暗。
吐到精疲力尽睡着。
这一觉睡了好久,等我醒来已经晚上了。
宋时不在家,给我发了条微信:【我有点事,给你煮了海鲜粥,你记得喝。】
宋时的拿手饭,色香味俱全。
以前他心情好就会给我做,可这一年他生意忙,再没做过。
餐桌上孤零零放着一碗海鲜粥。
我没胃口,打算放在冰箱里,可进了厨房,发现厨房一个保温桶不见了。
粉色的保温桶,是我以前上班带汤水用的。
本来在置物架上,却突然不见了。
手机响了一下,是条好友申请:【我是朱宁。】
我看着那个头像,疑惑地看了很久。
那是一个小孩的油画像,怎么看怎么眼熟,我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我点了通过。
我想知道她以什么身份来找我。
刚加上好友,朱宁就给我发来一段语音:“对不起。”
她声音虚弱,带着哭腔:“对不起,程姐,我不该给你们造成困扰的,我也不想惹你生气的......”
她哭得很无助,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指甲掐进手心,才稳住声音问她:“你为什么要自杀呢。”
为什么明明是第三者,却委屈到自杀呢。
朱宁哭着回我:“是我的错,是我太在意宋哥,我任性地想霸占他的时间。我从小没人疼,宋哥是唯一对我好的人......”
心口有点发凉。
所以宋时在我这里当了一回心软的神后,又去别的地方捡流浪小猫了。
我翻了翻朱宁的朋友圈。
她几分钟前刚发了一条:【感谢,有心了。】
配图是一个粉色的保温壶,里面有色香味俱全的海鲜粥。
5
那天晚上,宋时没回来。
我坐在沙发上失眠。
鬼使神差地,我点开朱宁的朋友圈,开始对照复盘宋时这一年来的琐碎细节。
好像有一次,我在床上刷综艺,宋时边系领带边凑上来,笑了:“这个综艺特别搞笑。”
我当时还在诧异,他一个不看综艺的人,怎么知道的。
今天我明白了。
朱宁朋友圈发了好多那个综艺的截图。
宋时点赞了:【回头我也看看。】
我想起这十年,我无数次想要宋时跟我刷综艺,宋时每次都说他忙。
后来干脆说他最不喜欢看综艺,让我放过他。
原来不是不喜欢看,是陪着看的人不对啊。
我接着往下翻。
朱宁穿着一件蓝色的裙子,站在工位旁边拍照,配文是:【心动捏。】
那件蓝色裙子,我有同款。
就是在朱宁发圈的那个月,宋时出国给我带回来的。
当时我穿上,他说他仿佛看见我大学时候的样子。
我以为他是在品味我们美好的过去。
可原来他只是遗憾我青春不再。
再往下翻,朱宁晒了一杯炒酸奶:【有点酸又有点甜,就像我此刻的心情!】
宋时又点了个赞。
那炒酸奶包装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我原来公司楼下的一家手工小店,不怎么出名,但特别好吃。
没有开通外卖服务,必须去店里买。
我辞职后经常去买回家吃。
我突然想起,有一次宋时问我女孩子爱吃什么,我随口说炒酸奶,宋时就问我爱吃哪家的。
我把那家小店的地址发给宋时,并且期待了两三天。
我以为宋时要买给我。后来以为宋时忙忘了。
原来是他压根没想起我。
朱宁的朋友圈设置三个月可见。
每一条都有宋时的影子。
每一条都是暧昧期的粉红泡泡。
直到她自杀前的一条,配了一张手腕的照片:【我很贪心,如果不能独自拥有,不如干脆不要。】
不得不说,她是敢下手的。
那伤口我看着都触目惊心。
我看见宋时在那底下评论:【宁宁我马上去,你坚持住!】
活像一对被迫分离的鸳鸯,而我是棒打鸳鸯那根棒子。
我心疼得像针扎,退出微信时又看见朱宁的微信简介:【愚人节不应该送玫瑰,情人节才该。】
我无力地坐在床上,绝望地又想起一件事来。
今年愚人节,宋时订了一束玫瑰。
他订的时候我在洗澡,因为忘浴巾回卧室拿,不经意看见他手机。
我当时还纳闷:“你干吗愚人节送我花?”
宋时手顿了顿,然后笑:“是恶作剧用的。我们几个同事想逗逗新来的小姑娘,假装有人跟她表白,让她白开心一场。”
我当时一点都没怀疑。
我只是让他别伤害人家自尊心。
可最后被伤的人,只有我。
我在沙发上缩成一团。
明明宋时发过誓,永不背叛我的。
誓言发得那么郑重,遗忘的这么轻易吗?
我缩成一团,手脚冰凉。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手机响了。
我拿过来一看,是宋时的助理。
6
宋时的助理江落,是宋时大客户的儿子,家里有家业可以继承,却非想做设计,他爸爸没办法,把他塞进宋时的设计公司。
宋时看客户的面子,加上江落本人上进,很快将他提拔成总助。
我猜江落要替宋时传话,我不想接。
可他锲而不舍地打,大有我不接他不挂的意思。
打到第五分钟时,我接了起来。
清冷的声音道:“姐姐,你没事吧?”
我叹了口气。
看来连江落都知道宋时外面有人了。
我摇了摇头:“我没事,你有事吗?”
江落声音放轻:“我是想让你早点睡,别胡思乱想——啊不是,是宋总让你早点睡,别胡思乱想!”
不胡思乱想是不可能的。
但我还是道谢:“知道了,谢谢。”
挂了电话,一夜枯坐。
我把我和宋时所有的细节都过了一遍。
我们整整恩爱了十年。
我们几乎形影不离了十年。
人生一共也没有几个十年。
悲伤退去后,我不甘心。
我好不容易有了家,有人能陪我度过那些团圆的、必须有人陪的节日。
我不想再孤单。
我给宋时发了条微信:【宋时,我们谈谈。】
宋时给我回了一个【好。】
我忍着痛苦,给他发消息:【等朱宁伤好了,你能辞退她吗?多给点补偿也行?】
我说:【你要是能辞退她,这一年的事我可以忘记。】
我知道我是在妥协。
可我已经不再十八岁,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可以用十年来塑造一个家人。
我盯着手机,等宋时回答。
宋时那边显示“对方输入中”,显示了很长时间。
等了半小时,消息都没过来。
他删除了回答,并不准备回复我。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颓然地看窗外。
窗外万家灯火,每一盏都温暖,都是暖黄色。
唯独我这里,是宋时挑的冷白色,透着几分冷清。
我看着外面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
不知不觉到了深夜,而我支撑不住睡着了。
等我醒来时,宋时回来了。
他坐在沙发边上看我,满眼血丝。
我不知道说什么,大脑停止思考,甚至问了一句:“她好点了吗?”
宋时点了点头:“脱离危险了。”
他伸手想抱我:“别在这儿睡,会着凉。”
我沉默着躲开了。
我看着宋时的眼睛,认真问他:“你是没看到微信吗?”
宋时顿了顿:“看见了。”
直到此时我还留着一点希望:“怎么说?”
宋时低头,沉默。
过了好几秒,才开口:“我做不到,小雪。”
7
死一般的沉默。
冷白的灯光下,宋时的脸那样的陌生。
痛苦来得无声无息,我疼得蜷起了身子。
原来人杀人不需要用刀,一句话就可以。
我的丈夫当着我的面,说他无法和另一个女人分开。
我死死咬着唇,推开宋时扶我的手,站了起来,去杂物间拿出行李箱,开始一件件叠衣服,装洗漱用品和证件。
宋时在我身后皱眉:“你要干什么?”
我边叠衣服边说:“给朱宁腾地方。”
宋时一把扣上了行李箱。
他揉着额角:“我没想让你走。我不会和你离婚的。”
我迷惑了:“那你想干什么?坐享齐人之福?”
宋时摇了摇头:“我还没无耻到那样。”
他捉住我的手:“小雪,我不可能和你离婚的。你要是离开我,就彻底没家了。”
我突然很想笑。
原来他知道啊。
宋时低哑地说:“可宁宁那边无依无靠,我也不能不管。你也看见了,她流了那么多血......”
“宋时,”我打断了他:“那你到底想怎么样呢?”
宋时蹙了蹙眉:“你先给我三个月,我保证把这件事处理好。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但会知道的。”
宋时把手搭在我肩膀上:“小雪,我一定会处理好的。”
我掰开他的手,重新开始叠衣服。
宋时挡在门口不让我走:“你非要这时候闹吗?男人在外也是正常,起码我身体没有背叛你。”
我深吸了一口气:“求你别说了,宋时。”
一个字都别说。
每多说一个字,我辛苦构建的家,就崩塌得更彻底一点。
我忍住眼泪,跟宋时说:“要不和她分,要不和我分,宋时,我没有父母撑腰,也不是你欺负我的理由。”
宋时挡着门:“你离开能去哪里,没有工作,好几年没出社会......小雪,我不放心,你没有能力离开我。”
他看着很担心。
可我觉得他在羞辱我。
我忍不住哭了:“宋时,让开。”
“别让我看不起你,也看不起自己。”
我们僵持了许久,宋时最后还是让开了。
因为医院给宋时打电话,说要把朱宁转普通病房,要宋时去处理。
他们管宋时叫朱宁家属。
宋时看了我一眼,转身奔向医院。
而我拎着箱子出来,回到了我自己的房子。
那是我父母再婚后,爷爷给我留的老房子,年头久得我怀疑里面的水龙头都是文物。
我没告诉过宋时,因为我爸因为这套房子归我,和我闹过,我根本不想来这里。
打扫房间时,我看到置物架上有件粉水晶鸽子。
这是粉丝送我的。
那时候我刚做画师,寂寂无闻,但有一个粉丝,特别喜欢我的画。
他曾经跟我约过画稿,酬金不菲,要我画他的妈妈。
他要求给妈妈画上翅膀,飞向天国。
我听这要求很心酸,就没跟他要钱。
他是我唯一的粉丝,我们经常聊天,成了好友。
我送他画,他送我粉水晶的鸽子。
后来他提出见面,而我兴高采烈地说:“等我和我老公领个证就来。”
而他突然下线,再没跟我说过一句话。
8
我在老房子定居了。连宋时都不知道这里。
宋时给我打电话:“我托人查了,你没有在酒店登记房间。”
他咬牙:“你住在谁家了?”
我不想让他知道,便转移话题:“你打电话是要离婚吗?”
宋时淡淡道:“你别想,小雪。”
他说:“我身体没有背叛,希望你也一样。”
我听得想笑。
我对宋时说:“你什么时候想离婚再找我,不然我不会接的。”
说着,我挂了电话。
宋时给我发微信过来:【起码给我个地址。】
我没回。
我拿出画具,重新开始画画。
沉浸在画的世界里,时间过得飞快。
休息时我想刷会儿手机。
刷到的第一个朋友圈,就是朱宁。
她发的是九宫格的照片,是一个小时前,宋时带着她,参加股东生日宴。
那股东对宋时很重要。
往年他都是带着我去。
可今年,换成了朱宁。
朱宁穿着那件宋时买的蓝裙子,笑得阳光灿烂,上身不自觉地挨近宋时。
宋时也微微向她倾斜。
我一把将手机扔到了沙发上,胸口觉得堵。
我下楼买了几罐啤酒。
被爸妈同时抛弃的感觉,十年后再度杀了回来,那种极度的空虚,仿佛被扔进一条河里,淹不死人,也爬不上来。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隔绝在世界之外。
不喝酒我熬不过来。
我喝了不知多少,喝醉了。
我在家里哭,笑,唱歌,最后拨通了宋时的电话。
我带着哭腔骂他:“宋时,你混蛋!你不是东西!”
宋时听见我哭,声音不再淡定:“你在哪里?我现在去接你,给我个地址!”
好像他还关心我似的。
我不说话,就是哭。
宋时叹了口气:“你就等我三个月——”
可他还没说完,女人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宋哥,我熬了醒酒汤你喝点。”
是朱宁的声音。
我一下清醒过来:“你带她回家了?”
宋时咳嗽了一声:“就待一会儿,经过咱家时宁宁想上厕所......”
“市里隔着几百米就是一个公厕,你一定要让她上家里的?
宋时,你可以的。”
我擦干眼泪,抽噎着挂了电话。
宋时再打,我没接。
9
我的生活早就被宋时占据。
要想把他剥离,等于生扒一层皮下来。
疼得大汗淋漓,伤筋动骨。
我每天疼得没力气出门,就窝在家里当宅女。
宋时怎么联系我,我都不回应。
江落有一天突然给我发了个视频。
是宋时的公司得了设计奖,宋时去领奖。
每年这个颁奖典礼都是我陪宋时去的,但从来没得奖。
今年得奖了,可他不需要我陪了。
台下朱宁穿着一袭长裙,化着得体的妆。
而宋时站在台上,却有些憔悴,讲获奖感言的时候,突然脱口而出:“我想感谢我的妻子小雪,虽然她没来......”
台下朱宁,笑容僵在了脸上。
江落给我发微信:“她活该!这会儿知道不高兴了?口口声声说不介意宋时有老婆时,怎么不是这副嘴脸?”
我叹了口气,但还是被江落逗笑了。
江落之前沉默寡言,可没想到,我和宋时闹翻以后,他还挺念旧情,隔三差五询问我近况,问我有没有要帮忙的。
二十啷当岁的大男孩,还没有披上那层世故和油滑,依然还像会摇尾巴的大金毛一样热情善良。
给我发励志鸡汤,治愈漫画,想方设法让我心情好一些。
我对他,是有感激的。
此刻他问我:“姐姐,你说宋总是不是后悔了,想跟你和好?”
我摇了摇头:“不会。”
因为就在半小时前,珠宝柜姐给我打电话,问我宋时订了套蓝宝石的首饰,我戴着怎么样。
我说:“应该很好看。”
至少视频里朱宁那套价值不菲的蓝宝石首饰,还是挺好看的。
所以,一边感谢我,一边送礼物给朱宁,不愧是喜欢挑战的宋时。
而我,十年的感情,几天之内,被人一键替换。
获奖感言说完,宋时给我打电话,我没接。
他给我发微信:【柜姐给你打电话了?】
他说:【我是订了首饰,但是给客户的。】
我笑了。
以前他从来没有喜欢珠宝的客户,柜姐打完电话突然就有了。
他已经开始,骗我上瘾了。
我万念俱灰,关了手机。
之所以不拉黑,只因我要留个联系方式离婚。
我窝在家里心情沉郁,有一顿没一顿地吃,经常性熬夜,也不再锻炼。
仿佛戒烟的戒断反应一样,什么都做不了,把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戒掉宋时上。
很快,我熬病了。
江落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咳嗽了。
江落急了:“给我地址,我来看你。”
我这套房子连宋时都没告诉。
可江落十分倔强:“我和宋时不是一伙的!我从来都是你这边的!”
我想想他这段时间,痛骂宋时和朱宁,还帮我走出来,心里感激他,就告诉了地址。
江落很快就来了,风风火火带着一大堆药和吃的,还硬拉我去医院检查了一下。
就是细菌感染,吃几天药就可以了。
江落开车拉我回来,又动手给我煮了挂面:“我只会煮这个,但放了两颗蛋,一大把蔬菜,应该有营养的。”
我接了过来。
江落家里有钱,要不是喜欢设计,怎么也不会来给宋时当助理。
他能会煮挂面已经难得,何况我刚看见他煮挂面还要百度。
我吃了一口,问江落:“你怎么不上班?”
江落:“我请年假了。”
江落看我吃了好几口,又问我:“小雪姐,你记不记得,你答应要送我一幅画的?”
我想了想,还真有那么回事。
江落听宋时说我以前是画师,就一直追着我,要我画幅画给他。
追得宋时都半真半假地生气了。
我想想最近江落对我好,便点点头:“想要一幅什么画?”
江落想了想:“要壮阔的。”
我被难住了。
壮阔该怎么画。我的画风是以细腻见长。
江落一拍胸膛:“我带你去看,你就会画了。”
10
我坐上飞机的时候,都还没有反应过来,怎么就跟江落出来旅游了。
我是中邪了,还是宅傻了,怎么被江落几句话说的,就跑去看什么草原大海雪山戈壁。
但等到了地方,我所有的想法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突然理解那些伤心就旅游的人了。
当你看到大自然鬼斧神工,夺天占地的壮美时,你心里那点不舒服,比一粒尘埃都要渺小。
我和江落在海边看涨潮,在草原骑马,在雪山下等日出,又在戈壁赏月落。
才一个月过去,我就晒黑了两度。
快要回去的前一天晚上,我和江落去牧民家做客,喝马奶酒,吃手抓肉。
坐在蒙古包前看着天上点点繁星,江落突然问我:“姐姐你不是没有家人吗?要不我给你当——”
我抬头看他:“当什么?”
江落咽了咽口水:“当弟弟先。”
我笑了:“我本来就当你是弟弟啊。”
还是个帅气到领出去回头率百分百的弟弟。
我一个月没有动静,宋时坐不住了。
尽管朱宁每天在朋友圈晒宋时送的各种礼物。
可宋时开始频繁地给我打电话,发微信。
他说,给朱宁的礼物是补偿小姑娘割腕留下的疤痕。
说他开始想我了,每晚都觉得孤单。
还说他不会碰朱宁,也不会离婚的,他只是想解决掉这件事。
但我无所谓了。
我不接电话,微信也只是扫一眼,不回复。
我也顾不上回复。
牧民送了我和江落两只小狗,蒙古獒,一公一母。
我们把小狗带回来,公的江落养,母的我养。
我每天的心思都在那只黄色的小肉球身上,顾不上宋时。
牧民说得对。
在草原时,听说我没有家人,很难过,牧民把小狗递到我怀里:“它是你永远的家人,任何时候都不会伤害你。”
现在看着小黄狗湿漉漉的大眼睛,全然的信任和依赖,我突然觉得没有宋时也可以,我又不是非要个人类当家人。
小黄狗很调皮,在家上蹿下跳,我追在它屁股后头大呼小叫。
沉寂的家里一时变得烟火气十足。
宋时这时打电话过来,我根本顾不上看名字就接了起来。
我气喘吁吁,靠在墙上:“谁?”
宋时没说话。
我感觉他屏住了呼吸,在听我这边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喘什么?”
我懒得跟他解释,直接问他:“什么事?”
宋时又问我:“是在运动吗?”
“追狗。”我问:“什么事?”
宋时不喜欢狗和猫,所以家里没有养过小动物。
听见狗他愣了一下:“我问问你最近怎么样。怎么还养狗了?”
“最近挺好,但好不好也不关你的事。”我用脚逗弄小黄狗,说。
宋时顿了顿:“我知道你对我有气,但我不能不管宁宁,她太可怜了。你再给我俩月时间,我会回家......”
我逗弄着小黄狗,挂了电话。
他明目张胆地去照顾第三者,却还让我等等。
我心口憋着气,想来想去,有些话不说,心口会一直疼下去。
我打开微信,找到被折叠的宋时,发了一段话:“你知道我渴望有家,有家人。
你知道我只有这一个家,你一个家人。
所以你拿捏着我,有恃无恐。你觉得我不会走,我离开你无处可去。
宋时,我的感情成为你欺负我的工具,我为我们过去十年悲哀。”
宋时再打电话、发微信,我都没有管。
兜兜转转十年,我又回到十八岁生日的状态,无父无母无人爱,孤孤单单飘零。
我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红酒,苦涩咽下。
一杯又一杯,不知不觉又喝醉了。
江落打电话来时,我又哭又笑,撒了一通酒疯。
酒疯撒完,我睡着了。
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我爸笑着对我说,你不够好,所以我不要你了。
我妈笑着对我说,你不够好,所以我不要你了。
宋时笑着对我说,你不够好,所以我不要你了。
我的自尊要求我不许求他们,可我的每一滴眼泪都在求他们,不要抛弃我。
不要抛弃我。
那个梦太长了,长得我怎么都醒不过来。
后来还梦到什么,我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在我快醒来时,听见有个声音说:“姐姐你很好,他们不要你,我要你。”
11
我醒来时,江落坐在我身边,给我擦脸。
我吓了一跳:“我是不是又做梦了?”
江落很无奈:“你要是酒量不好就别自己喝,我找开锁师傅开门还得先报警。”
我脸一红:“我没事的。”
“你是没事,就是睡了一天一夜。”江落端过来一碗挂面:“来吃了,再不吃得胃病了。”
挂面煮得比上次好,放了切碎的蔬菜,鸡蛋也能荷包成型了。
我勾起了唇角。
那个梦似乎被挂面热腾腾的水汽驱散,我心里没有那么难过了。
我发现宋时在我心里,似乎变得模糊了。
我开始重新生活。
重新捡起我的老本行。
脱离这行太久,应聘不到什么好岗位,我就在网上发布漫画,先找回手感。
江落喜欢看我画画,每天下班都来给我煮面,催我画漫画。
他的厨艺现在已经进化到还会炒鸡蛋、拍黄瓜,蒸蔬菜,味道还不错。
每次我画画的时候,他就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看得入神。
有一天他不经意说:“姐姐我看到你的画,心里就平静下来了。”
我一怔。
我突然想起我那个下线许久的粉丝。
他曾经最喜欢说的,就是“我看到你的画就很平静。”
我本来还想着邀请他来参加我的婚礼,可惜在我婚礼前,他和我断联了。
我望着架子上的水晶鸽子,抿了抿嘴:“以前也有人这么说过。”
江落挑挑眉:“谁呀?”
我低头继续画画:“我的一个重要的朋友。”
江落什么都没说,看我画画,看了很久。
我就这么宅了半个月。
宋时有一次发疯一样打电话,哪怕静音了,也打到视频都没法看,通话提醒一直在卡断视频。
我皱眉接电话:“你想干什么?”
宋时好像喝醉了:“你在哪里?你怎么不回来?家里每天冷冰冰的,程雪你别犟了,你离不开我的......”
我闭了闭眼:“没什么离不开,宋时。”
我叹了口气:“你可能忘了,我爸妈不再爱我的时候,我心里疼得要死,但没回头去讨好过他们,哪怕一次。
所以宋时,我没你想的那么,软弱依赖。”
我挂了电话,继续看视频。
眼角有泪,擦了就好。
宋时爱上别人,我走就好。
但是我安安静静生活,却挡不住别人来找我。
朱宁约我见面,说让我务必见她一面。
我答应了。
我想知道,为什么宋时会为了她背叛我。
我和她约在一家咖啡馆。
朱宁看见我就道歉:“对不起程姐,让你们闹成这样真的非我本意。”
我笑了:“哦,那你是无意中和宋时睡了,还是无意中撞上刀口把手腕割断了?”
朱宁转移了话题:“你走了以后,宋哥经常喝酒,前两天喝到去急诊室了。我担心他,才冒昧找你。
程姐你要是还想好,就快回家吧,别顾虑我,我以后可以退回秘书的角色,再也不跟宋哥有其他牵扯......”
她眼圈红了:“你要是不想好,也不要再这么消失折磨他了,求你了,我看着心疼......”
我看着她,却想起了一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
她的微信头像,那个我看着眼熟的孩子。
我问她:“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头像是从哪找的?”
朱宁拿起手机给我看:“是宋哥发给我的,我看着可爱就做了头像。”
她给我看她和宋时的聊天截图。
宋时发给她那张孩子的油画图片,还有一个笑脸:“我将来的孩子长这样。”
朱宁回他:“哇,好巧,我想象中的孩子也长这样!”
宋时又发了几个笑脸。
我看着那个图片,脑海里的记忆拼命地拼凑,最后终于拼出了它的来由。
那是我用预测未来孩子相貌的小程序,输入我和宋时的照片,自动生成的孩子图片。
更像宋时一点。
那段时间计划要孩子,我看着这张图片特别喜欢,就画成了油画,发给了宋时。
而他转眼又发给了朱宁。
他说这是他未来孩子的相貌,可却没说是和谁的孩子。
我把手机还给朱宁,手指冰凉。
朱宁问我:“程姐你没事吧?怎么脸色那么难看?”
我站起身:“宋时是你的,我会尽快催他离婚。”
“我祝你们,早生贵子。”
起身结账,我大步走出了咖啡馆。
以为不会再疼的心口,还是又疼了一下。
不是为了宋时疼,而是为了我那被辜负的真心。
为了我永远不会再实现的,那些美好的憧憬。
我找了个酒馆坐下,一杯一杯地喝着清酒。
祭奠我十八岁到现在,做了十年的美梦。
祭奠我曾经信以为真的山盟海誓。
和我戛然而止的爱情。
“......”
我又喝醉了。
江落说过,以后喝酒必须给他打电话。
我打给江落,他很快就来了。
我被他拥在怀中,带出酒馆,带回了他家。
我喝得太醉,忘了所有分寸,抓住江落的领口:“江落,你能不能,亲亲我。”
宋时能跟朱宁,我为什么不能跟别人。
江落震了下,看着我说不出话来。
黑亮的眸子里,忽然积聚出深沉的渴望。
一向清冷的声音变得沙哑:“你确定?”
我揪着他领口,点了点头:“确定。”
江落慢慢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打在我皮肤上,我微微发抖。
他的唇贴到我的,轻轻试探,仿佛面对多么珍贵的珍宝。
我闭上眼睛,接受今晚可能发生的所有。
可江落却停下了动作。
我听到他在喘息,在隐忍,他的汗滴在我身上。
可他硬是忍住了。
他给我裹好被子,在我脸上印下一吻:“姐姐,我想你清醒、甘愿、快乐地给我,而不是现在这样,做些明天可能会后悔的决定。”
说完,他去浴室冲了个澡,转身出去,给我带上了门。
我醉眼朦胧中,都能感觉到,他语气中的珍惜。
所以第二天,我突然很好奇。
江落凭什么对我这么好。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原因。
不然的话,我不过是他老板的弃妇而已,何必做到这个地步。
早上江落正在煎蛋,厨艺又进步了。
他指指餐桌:“快吃,全是我亲手做的。”
我坐在餐桌边问他:“江落,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江落给我夹煎蛋的手顿了顿,看了看我,似乎在斟酌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拿出手机,鼓捣了两下,开始打字,打完看着我说:【姐姐,是我。】
两秒后,我那下线几年的粉丝上线了:【姐姐,是我。】
12
我长这么大都没有这样震惊过。
我那莫名其妙下线的粉丝,又莫名其妙上线,而且就坐在我对面。
我足足愣了三分钟,才道:“我以为你再也不上线了。”
江落笑了:“你日子难熬,我不上线不行了。”
他说:“我难熬的日子是你陪我度过的。现在该我陪你了。”
我还是有点迷糊:“那你怎么找到我的?你不会在跟踪我吧?”
江落大笑:“姐姐你当时就差把身份证号报给我了,你一点防备心都没有啊。”
“......”
行吧。
我想起来了,我连宋时的公司在哪里都跟江落说过。
但是,我又想起一件让我生气的事:“那我当初给你发请柬你不来,不来还去宋时公司实习?”
江落抿着嘴:“我不想去。”
他的眼睛很像他脚底那只小黑狗,明亮地看着我:“姐姐,我不想去看你结婚。”
我突然觉得脸很烫,低头逗小黑狗。
江落又执着地重复了一次:“我不想看你嫁人。”
我喝了口水,脸更烫了......
过了几天,我发在网上的漫画突然火了。
我的漫画是讲一只被所有人抛弃的小狗,在城市里生活的故事。
好多年轻人给我留言,说他们就像是那只小狗,看着漫画就像看着自己。
我又何尝不是。
有公司联系我改编动漫,江落请我吃饭庆祝。
是在江边的一艘船上,坐在甲板,听着悠扬的音乐,看着满天星光,江落递给我一段手编的红绳:“姐姐,我在姻缘庙求的。”
他眼中映着星光和我:“什么时候你觉得可以接受我,你就戴上。如果一直不想戴也没关系。”
他举起手腕,给我看自己腕上的红绳:“我自己戴着就好。”
13
我决定主动去找宋时离婚。
不是因为江落追求我,而是因为他的一段话:“姐姐,我那天拒绝你,是怕你一时空虚,又陷在感情里无法自拔。”
他捉着我的手,眼睛在星空下熠熠生辉:“比起让你快点忘掉背叛,我更希望你不惧任何背叛。这才是一劳永逸的法子。”
他说起他的家事。
当初找到我,让我画他妈妈时,江落已濒临崩溃。
江落妈妈对江落爸爸的背叛,一共包容了三次。
到第四次的时候,江落妈妈去世了。
“所以,”江落捉着我的手:“我想要你,拥有抵御所有背叛的能力。”
他眼中闪过一抹伤痛:“我不要你变成我妈那样。”
我看见了他脸上的焦虑。
我拿镜子出来,想照照自己,看看我现在到底是什么样,让江落如此担心。
镜子中的自己,消瘦憔悴,没有一点力量感。
似乎随便一阵风,就能把我击垮。
我突然想起,这是宋时喜欢的样子。柔弱无骨,小鸟依人。
可他现在找到了更柔弱的,割了腕的朱宁。
我对着镜子看了好久,然后合上镜子,狠狠吃了一口肉:“明天我就离婚。”
第二天一早,我到了宋时公司。
朱宁看见我迎了上来:“程姐,您来了?”
我点点头:“我找宋时离婚,请问还需要预约吗?”
朱宁忙摇头:“不用不用!您先请,我把所有日程排在您之后。”
我偏头看了她一眼:“现在离婚最快一个月,且等着呢,别急。”
朱宁红了脸:“我不是那个意思。”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但是总好过互相拖着熬日子。”
我没说话,径直走进宋时的办公室。
宋时看见我和朱宁前后脚进来,诧异了一瞬:“你怎么来了?”
他从办公桌后站起来:“你有事直接跟我说,让宁宁先走。”
我低了低头。
相处这么多年,我是不是一个打小三的人,宋时竟然不清楚。
我深吸口气:“我本来也不是找她,宋时,我来找你,我们离婚吧。”
我递给他离婚协议:“我自认很公平,只是分走夫妻共同财产属于我那一半,绝没有多要的企图。”
宋时脸沉了下来,盯着我手里的离婚协议看。
我抬手递给他,他忽然撇到我手腕上的红绳,眼神冷冽下来:“这是红鸾庙求姻缘的红绳,你为什么会有?”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握疼了我,我低叫一声,把手抽回来:“你干什么!”
宋时却再度捉住我的手,像铁钳一样,抓得我丝毫动弹不得。
他盯着那串红绳:“程雪,你为什么会有求姻缘的红绳!”
我疼得“嘶”了一声,咬牙说:“宋时,你放开我!”
宋时不放,愤怒道:“小雪,把这破绳子摘下来。不管谁给你戴的,你给我摘下来!”
他还伸手:“你自己摘,还是我给你摘?”
我打开他的手:“宋时,我今天来跟你谈离婚的,其他事你觉得你还有资格管吗?你配吗?”
宋时脸色变了。
我趁他怔忪,抽出手来。
宋时蹙眉,脱口而出:“程雪,你离开我未必能过好。最起码我爱的是你的人,其他男人可不一定。”
我笑了。
宋时竟然说他爱我。
就在他的小三面前。
看吧,朱宁受不了哭了。
朱宁开门跑了出去。
我指指离婚协议:“我要是你,我就签字。省得我没了耐心,上法庭你也是过错方。”
说完我转身就走:“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宋时在我身后怒吼,竟然带着几分慌张:“程雪,你回来!
那个男人是谁!谁给你的这段红绳!
你给我摘下来,你是已婚!”
我头也没回,一句不答,只是朝他挥了挥手,红绳在腕间戴得牢牢的。
14
我回家以后,宋时给我打电话:“小雪,除了我,其他人都是馋你身子,睡完就会甩了你。”
我想起江落那晚极致压抑而滴落的汗,低声说:“他不会的。”
宋时怔了怔,声音开始崩溃:“你真有人了?程雪你背叛我?他是谁?”
我怒火在心里腾腾地升。
到底有多不把我当人看,才能在自己出轨以后,还打着爱的名号霸占我,指责我背叛他。
我咬着唇:“宋时,你记不记得,我们分居是因为你出轨?”
宋时没说话。
我真他妈的委屈:“宋时,出轨的是你。
出轨后不愿意和小三断的是你。
把我当傻子骗了一次又一次的也是你。
明知道你是我的全世界,却狠狠一刀捅在我心上的,还是你。”
我掉了眼泪:“宋时,就因为我父母不会给我撑腰,所以你欺负我成这样,还不许我离开,是吗?你还记不记得,你对我发过誓的?”
我哽咽了:“你不怕被雷劈吗宋时?你糟蹋真心,不怕遭报应吗?”
宋时沉默了很长时间,嘶哑着说:“我没想欺负你,小雪。从来没有。”
“那你离婚啊!你让我痛痛快快离开啊!”我哭喊:“或者你觉得我拿得多,我可以再拟一份协议,只要能离开你,我一分不要!行了吗!”
宋时嗓子发颤:“小雪,我不会离婚的。”
他说:“你是我老婆,我不会让你走的。不管那个男人是谁,我不在乎。”
宋时挂了电话。
我滑落在地,痛哭不止。
那天以后,宋时每天都要给我发微信,给我看他独自在家的视频。
连着一星期,他下班就回家,自己住。
我面无表情,发来就删。
他还翻出大学时我写给他的情书:“老婆,你记不记得,你以前可依赖我了。”
我看着当时满纸的爱意,只想回去按住那个满怀雀跃写信的自己,把这信撕了,烧了,扬了。
如果知道真心将来被糟蹋,我宁愿自己扬了它。
“......”
宋时不离婚,让我很是头疼。
江落给我找了律师,让我起诉离婚。
可想想起诉离婚第一次多半不判离,还得等半年,我有点崩溃。
宋太太这个头衔,我是一天都不想顶着了。
我决定再找他一次。
我又一次大清早踏入宋时的办公室,又看见了朱宁。
这次见她,她瘦了不少,眼底发青,似乎没有睡好。
看见我,她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不再像之前那样彬彬有礼。
朱宁一走,我只得自己倒水:“你们吵架了?”
宋时揉着太阳穴:“没有。只是三个月时间快到了。”
他看着我:“小雪,我当初说好的就三个月,我现在想回归家庭......”
我感到好笑。
“宋时,我不是来找你和好的。我是来催你离婚的。”
我扬了扬手里的新协议:“我再让点利,你能接受吗?”
“不能。”宋时双手搓了搓脸,“只要是离婚我都不接受。”
我气得头晕。
门外江落突然探了个头:“姐姐!”
他笑得十分开心:“你来啦!”
我给他使眼色让他先走,他却反而走了进来。
宋时不明所以,还在问他:“你不是休假了吗?”
江落朝宋时笑:“可姐姐要离婚,我只能过来了。”
宋时有点懵:“你说什么呢?”
江落嘻嘻一笑,直接将我搂在了怀里。
他的手腕上,跟我同款的红绳在办公室冷白的灯光下,格外扎眼。
宋时一震,视线从江落的手腕,缓缓落到我的脸上。
他似乎傻了一样:“江落,你们在干什么?”
江落年轻帅气的脸上,笑得阳光灿烂:“我们在等你离婚啊!”
宋时沉默。
过了两秒,宋时猛地扑了上来,照着江落就是一拳。
两人厮打在一起,像是两头猛兽,拳拳到肉,咬牙切齿。
15
我报了警,警察把我们都带了回去。
上警车的时候,宋时来扯我:“你坐我旁边。”
我转身一躲,躲到了江落身后。
江落亲昵地摸了摸我头发,小拇指伸过来,钩住了我的。
宋时的脸,一下变得惨白。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小雪,你们到哪一步了?”
我看着我和江落钩在一起的小指,低头勾唇:“你和朱宁那一步。”
宋时怔了怔,眼圈慢慢红了。
他哭了。
我从来没见宋时哭过,这是第一次。
泪滴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掉落,“小雪,别跟他牵手,求你了。”
他哭着求我:“我才是你老公!你别和他牵手,你放开!”
我却想起我求他辞退朱宁时,他那句冷冰冰的:“我做不到。”
于是,我扬起脸跟他笑了笑:“我做不到。”
宋时身子晃了晃,被警察带上了警车。
在派出所,我作证,坚称是宋时先动手,江落是被迫防卫。
我说的是实话。
可宋时的脸却更加白了。
他一言不发,只是看着我手腕上的红绳,看得人都恍惚了。
后来他被行政拘留,警察带他走。
经过我时,他停了停,红着的双眼全是痛苦:“小雪,我现在体会到你当初的难过了。咱俩算扯平行不行?你还做我老婆,好不好?”
刚赶到派出所的朱宁,只听到了这句话。
她捂着脸哭,可宋时却像是没看到,只是一个劲盯着我的手腕看。
被带上警车的时候,宋时又回头,叫了我一声:“小雪,你不会离开的,对不对?”
我拉着江落的手,一语不发。
不回答,已经是我最后的温柔。
我曾经等过他的,可换来的是他的有恃无恐。
有些机会,只有一次。
我和江落,转身离开。
路上,我看着江落的红绳,又看了看我的,脸不知不觉红了。
江落的胳膊搭在我的肩膀上,不甚熟练地把我搂在怀里:“姐姐,我好开心。”
我低头笑了:“我也是。”
我羞涩地抬起手,搂住他:“谢谢你陪我熬过来。”
江落反手抱住我:“谢谢你当初陪我熬过来。”
身后警车呼啸而过,送宋时去看守所。
隔着车窗玻璃,我看见了宋时。
他怔怔看着我和江落拥吻的身影,然后激动、大叫,在车上试图开门。
可没有用,终究被警车越拉越远。
而我和江落,正式在一起。
晚上拥抱我时,江落狠狠把我搂在怀里,怎么都不肯放。
过了一会儿,再抬起眼,他的眼圈有点红:“我以为我这辈子都只能做着宋时的助理,看着你和他恩爱了。”
“虽然这话不对,但谢谢宋时变心,才让我有机会珍惜你。”
我踮起脚,亲了亲他的下巴。
良宵苦短,及时行乐。
有情人终成眷属。
十天后,宋时被放出来了。
他给我打了不知多少电话,我都没有接。
后来他发微信给我:【朱宁被我开除了,你能见我一面吗?】
我知道朱宁开除了。
她给我发过微信:【你赢了,宋时是你的了,开心了吗?】
我回了她一句:【他脏了,我不要,你稀罕你拿去。】
随手拉黑了她。
从此她是怎样的人,怎样吸引的宋时,他们发生过什么样的缠绵悱恻,都与我无关。
只有江落和我有关。
宋时给我发来照片,他胡子拉碴,消瘦不已,房间里乱七八糟,全是酒瓶。
宋时带着浓浓的鼻音:“我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你能不能看看我,就看一眼就行。”
他拍着冷冷清清的房间:“我现在不管多早回家,家里都只有我一个人。我不管怎么看手机,你都没有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小雪,我心口疼。
我会疯的,你难道不在乎吗?”
我面无表情,望着手机屏幕。
对,我不在乎。
我当初,也曾心口疼过。
疼起来得蜷着身子睡。
那时候他在朱宁身边,我所有的疼痛,他一无所知。
我叹了口气:“宋时,我当初疼得以为自己要死,我也没有跟你吭过一声,我自己忍过来的。
所以现在,你又凭什么认为,你说一句疼,我就会心疼?”
我彻底拉黑了宋时。
不离婚就不离婚吧,我起诉。
16
我一边起诉,一边准备我漫画出版的签售会。
签售会的读者不是很多,但每一个都天真烂漫,笑起来可可爱爱。
有读者问我:“姐姐你说过你也曾是没人要的孩子,是这样吗?”
我笑着点了点头。
我拿起了话筒:“姐姐我呀,被抛弃过两回呢。
第一回:是父母抛弃我,把我的家拆散了。
第二回:是有个人把我捡回去,让我又有了家。
我以为他是老天爷怜悯我,给我的礼物。
可后来,他又捡起了另一个可怜女孩,把我忘记了。
我才知道,他是老天爷跟我开的玩笑。”
我指了指台下的江落:“然后我又遇上了我男朋友。
我以为我又会被捡回家,然后赌运气,看看他对我的爱能不能持续一生。”
读者在底下听得聚精会神:“然后呢?”
“然后呀,”我低头笑了:“然后他和之前的人,一点都不一样。
他催我重新画画,帮我做日常所有的事,让我把精力全部集中在画画上。
他说他希望他不是我心里的第一位,事业才是。
这样,我才能有能力,抵御所有伤害,再也不怕被任何人抛弃。”
江落抱着胳膊,看着我宠溺地笑了。
他现在已经从宋时公司离开,自己开了家设计公司。
他爸让他回家继承家业,第二天他就把江家的公司打包卖了,钱全部捐了。
面对他爸的暴怒,江落笑得云淡风轻:“凭什么你害死我妈,还想着父慈子孝,富贵养老?那这世上,还有公道吗?”
他自己的公司蒸蒸日上,每天都带着我去他办公室,他办公,我画画。
至于宋时,我拉黑他后就委托律师起诉离婚,已经很久没有他的消息了。
读者听了我的故事后,纷纷起哄:“亲一下!亲一下!亲一下!”
我在起哄声中走到江落面前,踮起脚尖,搂住他的脖子,印了个吻在他唇上。
江落一把搂住我,把这个吻加深,再加深。
读者们笑着叫着,我和江落听着彼此的心跳声,岁月静好。
只是我眼角余光,瞥到了一抹颀长瘦削的身影,脸色苍白,靠在门口,看着我和江落,静静掉下两行眼泪。
第二天,律师告诉我,宋时答应协议离婚,不需要起诉了。
17
离婚后的第三年,我和江落结婚。
江落的公司已经成为本市最好的设计公司之一,跟宋时旗鼓相当。
听说宋时离婚后,一直单身。
结婚那天,江落开玩笑:“我好想请宋时过来,看看我给你戴戒指的样子。”
我捶了他一下。
可我站在台上,和江落互念誓词,激动落泪的时候,我总觉得有一道悠长的视线,在看着我。
可台下宾客太多,我不知是谁在这么炽热地看我。
直到婚礼举行完毕,江落敬酒敬到喝醉,跑到台上拿起麦克风,对我唱着跑调的情歌。
我头疼又好笑,想找服务生给他煮醒酒汤,可却被一个颀长的身影拦住了去路。
英俊的脸苍白到没有血色,一双眼眸沉沉,满是红血丝。
看着我的婚纱,和我手上的戒指,宋时眼角湿润了:“我要是知道我会失去你,当初我说什么都不会跟别人......”
我后退了一步:“都过去了,宋总。现在我是江太太。”
宋时的身子僵了一下。
过会儿,他苦笑起来:“是,都过去了。你早已不是我的了。”
他朝身后的司机招了招手,司机拿来了一幅装裱好的画。
宋时递给我:“这是我在书房看到的,你以前画的画。我看着挺好看,就装裱好给你送来了。”
我看了一眼,一时不知是哭是笑。
那幅画是一个孩子,是我当初用未来孩子相貌小程序,测出来我和宋时的孩子。
我照着那孩子画了幅油画发给宋时,他却让朱宁用来做头像。
我把画推给他:“我不要了。
我以后有孩子, 那也是江落的, 不会是这个孩子了。”
宋时手抖了一下:“小雪,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 你发现江落不适合你, 我和你也许还能用得上这幅画......”
我摇了摇头:“朱宁似乎很喜欢这个孩子,还拿来做头像来着,你去找她吧。
我和江落如果分开, 我就画一辈子画,再也不找别人了。
往后余生, 我谁都不要, 只要江落。”
宋时低头僵立着, 很久后, 才抬起头, 看着我。
他在笑,可眼睛在哭。
眼泪流过脸颊,落在手里的画上:“小雪,那我最后求你件事,行吗?”
他哭得像个孩子:“别忘记我, 十几年后, 几十年后,你儿孙绕膝的时候,别忘了有个傻子,曾经拥有过你, 曾经有机会和你白头到老。
可他不珍惜,把你弄丢了。”
宋时擦了把眼泪, 转身拿着画走了。
他瘦了不少,身影孤独而寥落。
我看着他走远,回过头去, 一头撞上了江落的胸膛。
江落不知在我身后站了多久, 一双眼精明地闪着光,哪有刚才喝醉的样子。
他扶住我的肩膀:“老婆, 走, 回去洞房。”
我抱着他的腰,想解释宋时。
江落却搂着我走得十分着急:“手下败将而已, 解释什么,现在什么都没有洞房要紧!”
他弯腰在我耳边轻轻道:“姐姐,我等你很多年了, 终于, 给我等到了。”
良辰美景, 两情相悦,我和江落一起走向前方,牵着的手,后来几十年都没有散过。
至于宋时, 在我白发苍苍的时候听过一次。
我听江落说, 这个人去世了, 一生未婚,无儿无女,是江落给他料理的后事。
我拼命想, 可是想不起来,这个人是谁。
可能只是一个,过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