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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节 姜至

第 18 节 姜至

喜欢沈随的第八年,他还是不肯承认我这个未婚妻。

撤我的红毯,讨他小金丝雀的欢心。

当着媒体的面,吻过我千万回的那张嘴说,和我只是普通朋友。

后来,我认真地告诉他:

“不要躲,不然不像普通朋友。”

他眼尾微红,声音发颤:

“我是你的普通朋友?”

1

被通知撤掉红毯时,我还在和粉丝互动。

打字的手顿住,我难以置信地看向经纪人周姐。

“为什么?”

她叹了口气,宽慰般揉揉我的手腕。

“谁让人家有后台。我打听了下,说是沈随的小女友。”

我紧张地蜷缩了下手指。

沈随,是我的未婚夫。

我喜欢他整整八年,他那个出了名难搞的妈妈都认了我。

我在他那里,还是无名无分。

就连周姐都不知道这件事。

2

亲眼见到路梨挽着沈随进场的画面时,我有种近乎窒息的濒死感。

我知道沈随有个小青梅,从小就和他那一圈人的关系好,可以说是团宠般的存在。

高中时期就出了国,但我和沈随的朋友们一起吃饭时,还有人会提起她。

我点开沈随朋友的微信,拍了张沈随和她的照片发过去。

【这是你说过的那个女生吗?】

对面显然有些忐忑,一行【正在输入中】显示在头顶,消息迟了足足五分钟才发过来。

【是哈,我当时就随口一说,没别的意思。沈哥可能是怕嫂子你累着,所以没喊你去。嫂子你别多想,要不我帮你问问他?】

我抿着唇,打字回他。

【谢谢你,不用问他了。我刚问过,没什么事。】

简单结束对话后,我看向前排落座的两人。

沈随只要一回头,就能看到我,看到他失意的未婚妻。

被他一句话撤下红毯资格的我。

但他一眼都没有。

舞台上,拿着手卡的主持人含笑道:“本年度最佳女配角,提名有——”

大屏幕上轮番滚动着数段视频,最后定格了我、路梨和另外两位演员。

我有些紧张地抓着周姐的手。

周姐瞥了我一眼,附耳道:

“别想了,内定路梨了。这奖不能要了,水漫金山。”

我心下一颤,她尾音落下的瞬间,大屏幕放大了【路梨】两个字。

就连人精般的两位主持人也有一瞬没有控制住表情。

路梨惊讶地环顾了一圈,直到身侧的男人冲她说了句什么。

看他的口型是:“怎么还不上去?”

第二句是:“不是很想拿这个奖吗?”

他也问过我很多次,不是很想拿奖吗?

我说我会努力的。

沈随总是笑着说:

“好,我等你。

“要加油。”

他没有等我。

路梨起身时,镜头擦过她身侧男人的脸,沈随神态自若地鼓着掌。

会场里的议论声小了很多。

他在为她护航。

3

我甚至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好,片刻的失态已经被人搬上了热搜。

#路梨最佳女配角#

#姜至表情#

点开实时广场,吵得不成样子。

【某人的粉真有意思,奖项没公布前就狂吹自己正主。公布后就说水,怎么,你家主子是不想拿吗?】

【真的很难评,骗粉丝说有红毯,结果根本没她,看别人拿奖就一脸死人相。】

【努力这么久难过一下也可以吧,抱走我姐,她没惹任何人。】

【路梨的奖怎么来的,你们心里有数。姜至的演技大家看在眼里。】

【别笑死人,是是是,我们家梨子就是牛。堂堂沈总还得给我们梨子煲汤,在剧组拍戏也紧紧跟着她。不像你姐,给路梨提鞋都不配。】

【路梨值得!直飞升入豪门,姜至这辈子攀不上她的高度。】

我盯着这些评论,看得眼睛发酸。

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崩塌了。

我搜索出沈随和路梨的同框视频,9 月 23 日,路梨拍戏,沈随全程陪同。

9 月 23 日,我发了五条消息,他一条都没回我。

隔天,沈随回了句:【昨天在忙。】

8 月 17 日,沈随拎着保温壶,给路梨送汤。

我练习了两个月,手被烫了不知道多少回。

尝了又尝,满怀爱意地给他做了一锅汤。

提心吊胆。

他说:【很好喝。】

我高兴了一整天。

原来是转手送给了路梨。

也不早和我说,害我雀跃了好多天。

7 月 25 日,二人同游被偷拍。

沈随送了我条手链。

我捏住手腕,收紧。

冰冷的质感嵌在手心。

疼痛让我忍住了眼泪。

周姐皱着眉看我,忽然道:

“笑一笑,别挂着脸。

“这个奖没了就没了,你的人生路还长,还有机会。”

我挤出一个笑来,泪眼蒙眬。

她被我眼中闪烁的泪吓了一跳,急忙抬手盖着我的眼。

温声道:“没关系的,你还很年轻。不是只活到今天。”

4

周姐安排人把我送回家。

我坐在车上,看着窗外呼啸而过的景色,很难免地想起了我的这些年。

我暗恋沈随多年,但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和我第一次见面是在大学。

“原来你也是林城一高的,好巧。”

“是啊,好巧。”

为了这短短两句对话,我继晷焚膏了整整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但我也只是他的学妹,无数学妹里的一位。

我制造了很多的“好巧”,才勉强成为他的朋友。

毕业后,他开始接手家里的生意,我一意孤行地进入了娱乐圈。

再相见,是在酒桌上,他是投资方,我是女三号。

“好久不见,你怎么来做演员了?”

我说:“因为喜欢。”

杀青宴,我找到独自抽烟的沈随。

隔着一扇门,那边是欢呼庆祝的人群,这边唯他一人。

“你不开心吗?”

他的另一只手还搭在护栏上,整个人懒洋洋的。

侧着脸瞧我时,手中的那点火星子被他顺手掐灭。

他问我:

“姜至,你是不是喜欢我?”

喜欢就像咳嗽,藏不住。

我瞬间哑了声。

诡异的安静下,他的目光滚烫,扫过我的脸和身体。

他嗤笑声:

“学妹,说真的,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这个称呼瞬间把我拉回那段苦涩的青春期,暗恋空谷,永无回音。

我追逐了一整个青春的人,就站在我面前。

以一种温柔又残忍的口吻,和我说:

“我们没结果的。”

我说:“哦。”

频繁地眨着眼睛,忍住眼泪。

5

回到家,沈随不在。

我开着灯站在客厅,目光一寸一寸扫过这片空间。

这只是他无数房产的一处,我偏执地称这里为“家”。

以前的我,最喜欢坐在沙发那里等沈随。

他回来的时候,我可以第一时间迎上去。

可是他说,我好黏人。

门突然开了。

沈随弯下腰拿出双拖鞋,皱着眉。

视线落在我的脚上。

“怎么又光着脚在地上踩?

“你去哪了?”

我没同往常一般上去抱住他,踮着脚亲亲他的下巴,黏糊糊地说我好想他。

沈随微微眯起眼。

似是有些不快,快步走过来把我打横抱起。

“地上凉。”

沈随垂下眼看我,笑着道:

“不高兴?

“我不是故意不回你消息的,今天在忙。”

我从他的怀抱里挣开,忍不住自嘲地笑。

他甚至不知道我和他出现在了同一场活动里,被路梨顶掉的人就是我。

沈随很是不理解地看着我,语气淡淡。

“这些天我太惯着你了。”

他有些疲惫地捏着眉心。

我看着他,心脏一阵钝痛。

一扇本就不为我开的门,再敲下去确实不礼貌。

“沈随。”

这个我喊过无数回的名字,从今天起,与我再无瓜葛。

“婚约作废吧,你自由了。”

沈随的动作一僵,眼神冷冽,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表情有多难看。

一字一顿,近乎咬牙切齿般:

“你说什么?”

6

我是个很少生气的人,过分强烈的情绪会影响我的思考。

但是这一刻,我很难免地被勾出点怒意。

“我说你从此自由了,听不懂吗?”

我自认为和沈随的交往还算体面。

我再喜欢他,也没有做出过死缠烂打的行为。

恋爱之前,和他接触最多的时期是大学,就连制造偶遇我都很克制小心,不会让他有丝毫不快。

所以,我给这段恋爱定性的是我想要,然后我争取,我得到。

再如何都不至于到怨恨彼此的地步。

沈随没说话,目光久久地顿在我脸上。

许久以后,他忽然笑了声。

“姜至,你今天不太冷静。

“等你冷静下来了,我们再聊。”

他把随手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抽走。

我沉默地站在原地,沈随的脚步声渐远后,四周静得让人心慌。

黑夜仿佛在无声流动,死一般的静谧禁锢着我。

我忽然泛起点恶心。

又是这一招。

在我忍耐到极点,情绪快要爆发之际,沈随轻飘飘地留下一句让我冷静。

他就可以置身事外。

我曾经痴迷沈随这一点,处事游刃有余,永远一副清贵公子的模样,好像没有什么他不能做好。

不管牌桌上的人是谁,他永远只按自己的规则出牌。

说到底,这么多年,我在他心里什么都不是。

甚至可能,我压根没资格和他同一桌。

7

我缓了一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机械式地洗漱完,却始终睡不着,感觉自己像块干瘪的海绵。

挤不出一点思考的能力。

估摸着是凌晨四点钟的时候,手机铃声响起,我心急如焚地扑过去看。

像是急着证明什么。

上头跳动着的是周姐的名字,不是沈随。

我尽量表现得和往常一样,声音放得很大,用来掩盖我情绪低落的事实。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你和沈随被拍到同日出入多个地点,那么巧。”

我握紧手机。

之前也不是没有过类似的绯闻,但周姐从不多问,火速澄清发辟谣公告。

这次怎么——我心里咯噔一下。

“安排团队澄清一下就好,怎么还给我打电话呀?”

那头的声音嘈杂,显然是还在忙。

“事态有点控制不住,路梨那边下场引导舆论,公司账号和你的个人博都沦陷了。

“你安抚下粉丝吧。”

我应下来后,周姐急忙挂了电话,想来是去找解决办法。

登上微博,不断跳动的消息让我的手机短暂地卡了十几秒。

我最新一条微博的评论区已经从粉丝的夸夸变成了攻击性极强的辱骂。

【你想知三当三?你是真的贱,可惜沈总看不上你。看他对路梨那么好,你是不是嫉妒死了呀?】

【你要是演戏有这个演技早拿奖了,倒贴都没人要的赔钱货。】

【你害得路梨好伤心,你真该死。】

……

我有些茫然,在搜索框输入了路梨两个字。

路梨 V:很难过,回国之前看过你的采访,还想着向你学习。没想到人品如此低劣,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呢?人怎么可以坏到这种地步,我想不明白,难过得哭了一晚上。如果不是有他在,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很珍惜和他的感情,真的很珍惜。

她的配图是份装饰得很可爱的小蛋糕和两杯奶茶,放大看,还能看见只男人的手,像是不小心拍进去的。

男人手上那只腕表很快就被网友扒出来是沈随这两天戴的。

再加上被狗仔爆出我多次和沈随出入不同场所,被指恶意纠缠。

这些都和路梨语焉不详的微博对上了,愤怒的粉丝、“正义感”极强的路人纷纷跑到我微博底下发泄。

她们骂我骂得多狠,对路梨和沈随这对的祝福就有多真诚。

明明我才是沈随的未婚妻。

我却从来没有得到过真正意义上的祝福。

想来也是,从这里一离开,他就迫不及待地去见路梨。

从不陪我出席任何正式场合,却和路梨高调地出双入对。

为了让她拿到奖,不惜使用他觉得不屑的手段。

怎么看,路梨都比我更像他的恋人。

我扯出一个笑,难免有点心酸。

8

在安抚完粉丝后,我关掉了手机。

有人信,自然有人不信。

只能看沈随那边的回应。

我心里很清楚,沈随不会回应,更不可能为我澄清。

但我还是,还是非常希望他能够站出来。

哪怕只有这一次站在我这边。

我已经感觉到自己在走钢丝,没有经过任何准备就莽撞地上了场。

我清楚地知道我会掉下去,但我还是希望这个时间点往后延。

一厢情愿怎么不算在走钢丝呢?

可是我已经走了这么长的距离,终究是有几分不甘心。

我数着时间,睁眼到天亮。

简单收拾完后,我坐上来接我的保姆车,尽可能用工作麻痹自己。

沈随一直没有回应,网上针对我的谩骂无休止地持续了多日。

我说的【清者自清】她们不信,写了十八问要我回答。

我要怎么答呢,告诉她们,沈随是我的枕边人。

他不认。

我不主动找沈随,他就不联系我。

倒是沈阿姨打电话来问我:“我听人说网上好多人乱讲,你都不要信嘞。”

“沈随再怎么混蛋,都不可能做出出轨的事情来。我待会就让他给你道歉,小姜你最近还好吧?”

我垂下眼,告诉她:“不太好。”

那头被我的话噎了下,静默片刻,这才道:

“小姜,你是个好孩子。如果你是我的女儿,我不希望你和沈随在一起。

“阿姨最初很不喜欢你,但这些年对你沈随的好我都看在眼里。可沈随是我的儿子,作为一个母亲,我希望你和他能好好地在一起。”

我倚靠在门后,看着剧组里的人忙来忙去。

还没到我的戏份。

穿着校服的女主角笑着看向男主,手轻轻撞了他一下。

男主佯装生气,眼底含笑。

我和沈随从没有过这样的回忆。

我没有作答,沈阿姨喊了我一声。

我收回视线。

“阿姨,我们可能没有缘分了。

“以前我觉得努力证明我喜欢他,让他感受到,他就会喜欢我。

“其实根本不是这样的。沈随和我订婚,可能只是因为您满意我而已。是谁都可以。”

我却以为,他对我有过片刻的不同。

喜欢上沈随只用了一个短短的瞬间,我却花了整整八年的时间去追逐。

爱到后来,我分不清是太喜欢这个人,还是太不甘心。

或许两者兼有之。

在这段并不算平等的恋爱关系里,沈随没和任何异性有过越轨的行为。

于是,我以为会有被回应的那一天。

现在,他打破了我可笑的坚持,我不能再继续了。

再继续下去,姜至就不是姜至了。

9

再次见到沈随,是一周后。

他陪着路梨和我上了同一档节目。

我看得出他很不耐烦,勉强伪装着温和的假面。

现场竟没有人看出来。

我落座后,沈随目光平静地扫过我,像遇见陌生人般。

我攥紧手腕,手心下是金属冰冷的触感。

沈随待我很大方,我收到来自他的很多件礼物。

唯有这条手链,是他在恋爱纪念日送我的。

我那时候有多欣喜,现在就有多可悲。

我以为是他记得那个日子,以为他在笨拙地回应我的爱,其实只不过是凑巧。

凑巧那天路梨想逛街,沈随陪着。

可能不经意间想到我,随手买下。

而我偏偏脑补他爱我。

等我彻彻底底地放下,我就卸掉这条链子。

这个日子,很快了。

节目组给我的镜头不多,我只需要赔笑,偶尔说几句话就好。

正在和主持人互动的路梨话锋一转,提到了我。

“话说,我好抱歉姜至因为我挨那么多人的骂。

“真对不起,那天不清醒。”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没关系”三个字。

眼见气氛冷下来,主持人忙笑着道:

“我就知道是误会嘛。不如沈总说一说,和姜至是什么关系?”

他笑着把话题抛给沈随。

表面上看是为了让我和路梨一笑泯恩仇,其实是把话语权递给了在场权利最大的那个人。

沈随抬眼看向我,我的手收得更紧。

他唇角微勾,眉眼不动分毫。

他要做些恶劣的举动前,就是这副表情。

沈随盯着我的脸,饶有兴味般的语调:

“我和姜至之前是同学,现在勉强算是普通朋友。”

勉强算是,普通朋友。

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听见他的声音时,我还是很难抑心里铺天盖地般的失落感。

我听见微不可闻的落地声。

终于,从钢丝上掉下来了。

意料之中。

我在镜头面前,艰难维持着礼貌的笑。

一只手慌乱地去解手链。

手链扣比较难开,心里又乱,我解了好几次都没解开。

手指尖都磨红了。

坐在我身边的男嘉宾看见了这一幕,似是有点不忍,主动开口道:

“解不开吗?我帮你吧。”

我犹豫了一瞬,还是伸出手去。

没注意到那头沈随骤然阴沉的脸色。

10

录完节目后,我发了条微博。

每周的星期四我都会发一条微博,这是我和粉丝的约定,从未间断过。

我等了几分钟,刷新评论。

评论区除了我的粉丝外,还有不少刺耳的声音。

【人家小情侣够给你面子了,以后不要再做些让人误会的事。】

【沈随路梨天生一对,你天生不配。你有看到沈总看你一眼,然后脸色巨难看的画面吗?别讨嫌了,好好演戏吧。】

【姐姐好美!美死我了!这是龙卷风摧毁停车场!这是羚羊蹬,这是山羊跳!乌鸦坐飞机!老鼠走迷宫!大象踢腿!愤怒的章鱼!巨斧砍大树!彻底疯狂!彻底疯狂!彻底疯狂!】

【坏女人,坏女人。求求你别破坏人家小情侣的感情,我给你磕头磕磕磕磕磕。】

……

我轻轻抚摸了下手里这条被卸下来的手链,就像我之前抚摸它一样。

有情饮水饱,之前觉得怎么会这么好看的手链,现在看来好一般。

好一般。

被我爱过的沈随,可能只是我爱的滤镜加持。

剥去我在他身上附加的这些滤镜,他也变得索然无味。

我准备把它丢到垃圾桶里,想了想还是没有。

转手把它挂上了二手网站,让它发挥最后的余热。

手机“叮铃”一声,多日没有联系的沈随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再不回来就永远不要回来了。】

我搬出他的房子这么久了,沈随只给我发了这一条消息。

我想了想,回他:

【我马上过来。】

他没有再回复。

11

回到沈随的那处住宅,他正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盯着我。

“姜止,你真是长本事了,脾气这么大。

“不回来是等着我哄你吗?”

他不耐烦地“啧”了声,笑意中带着点不怀好意的嘲弄。

“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不会哄人?”

我无比清楚地认识到他不爱我,一次都没有。

我突然感觉到很难过,我是很爱我自己的,我是很相信我自己的。

但是为了沈随,我一次又一次地委曲求全,苛责我自己不够好。

不爱就是不爱,不够好之类的都是借口。

“我没有这样想过,我收拾完东西就走。

“那天我说的话都是认真的,不是赌气。”

沈随捏了下指节,这是他忍耐时惯有的动作。

“姜至,别再闹了,我不可能第二次原谅你。”

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他重复道:

“不会再有第二次。”

语气很轻。

沈随的眸色很浅,灯光打在他的脸上,有种不近人情的漠然。

去年我闹过一次分手。

是件很小的事情,小得我已经记不清当时为什么要和他吵。

沈随很不理解,劝了我两句没劝住,放狠话说让我不要再出现。

我一走出他的视线范围,眼泪就止不住地掉。

整个月我都没有工作,长时间地发呆,不愿意和人接触。

白天房间也拉着帘,偶尔才肯往窗外看看。

脑子里混混沌沌的,在某个瞬间就眼热。

后来是沈阿姨让沈随来找我道歉。

沈阿姨和我说:“我说怎么沈随今天回来心不在焉的,我一让他去找你,他就过去了。”

“别怄气,在一起不容易。”

这句“不容易”是她用来劝和的随口轻言,但我知道能和沈随能在一起,我付出过多大的努力。

心动真的就是一个瞬间。

沈随是我高中时的学长,我从入学起就在听他的神话。

作为数竞生,他早早就拿到了保送名校的资格。

沈随回母校演讲的当天,我坐在台下看他,看见他近乎于肆意的少年意气。

满场的喧嚣里,我想我要成为这样的人。

第二次见面是我因为解不出题坐在台阶上哭的时候。

破旧的老教学楼,除了一些额外的活动,平时根本不会有人来。

沈随上楼看见我,十分诧异。

“我以为这么偏的地方,不会有人。”

他后知后觉地注意到我的眼泪,略带歉疚地说了声“抱歉”。

我低下头不吭声,盯着膝盖上的题册。

沈随顺着我的视线瞥了眼,似是有所觉察。

他只说了两句话,语气很是认真。

他说:“功夫不负有心人。”

他还说:“学妹,你要加油。”

我一直记得。

我知道老教学楼墙上斑驳污渍的颜色,知道墙外攀附着爬山虎的模样,但我不知道眼前的这个人会让我的心跳陡然加快。

后来我知道我当时解不出来的数学题有四种不同的解法。

但我还是不知道,究竟怎么样沈随才能喜欢我。

沈随把我接回去以后,我们默契地没有再提这件事。

可能那时候我就知道,我和他走不长久,可我迟迟不肯认。

12

我看着眼前的这个他。

和那个午后的记忆缓慢重合。

那天的风吹过墙外的爬山虎,叶片轻摇,发出点细碎的声响。

我假装不在意,偷偷看他一眼。

他那时不知道,现在亦是。

在一个抬眸的时间里,我心动了整整八年。

又在一个抬眸的时间里,我承认我不该偷看那一眼。

我说:

“我们结束了。

“阿姨那里麻烦你去说一声。”

死一般的寂静里,沈随沉着脸。

见我没有改口的迹象,沈随眼底怒火翻涌,手用力地收紧。

他垂眸看着我,语气淡漠。

“你想清楚,走出这个大门,我们彻彻底底断干净了。”

我点点头:

“没多少人知道我们在一起过,我不会瞎说的。”

我要带走的东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好了。

离开的时候我没有回头看,只听见身后传来闷响声。

八年前,我偷看他的那一眼,在八年后的今天,得以结局。

13

许是沈随不满我先提出分手,我的事业严重受损。

很多原本属于我的工作,都被替换成了路梨。

周姐敏锐地察觉出不对劲。

她问我:“你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话,得罪了路梨?”

没等我回答,她又说:

“我和你说过她后台很硬,你不该惹她的。”

我翻下了递到我手里的剧本,质量大不如前。

甚至很多都是些不入流的网剧。

周姐面露难色。

“你也知道这个情况,不是我不帮你。

“你每谈好一个本子,就被路梨那边抢走了。现在业内多多少少有点避讳,大家都在一个圈子里混,不想得罪沈随。”

我平静地点点头。

我早就知道沈随不是什么善茬,不然他怎么可能在豪门斗争中胜出,年纪轻轻就继任了他爸的职位。

只是多少,让我有点恶心。

特别是想到我和他谈过,我还那么狂热地喜欢过他,我就想吐。

年轻容易瞎眼,好在现在治好了。

我指着其中一个稍好些的剧本,问周姐:

“这个看起来还行,能帮我问问吗?”

周姐叹了口气:“你这是何苦?”

“外界都在传你得罪了路梨,现在看来还真是。”

“姜至,有的时候腰杆不用挺那么直。”她伸手点了下我的腰,暗示我向人低头认错。

“周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没有错,就不能认。”

我冲她安抚性地笑了笑。

“别担心我,我就算不演戏了,我也不会饿死。

“何况还没到那地步,有戏演我就会演好了。”

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高中想成为沈随那样的人,我就拼命地学,虽然不是保送生,但也顺利考上了清华,也是母校拿得出手的学生。

高中毕业后想赚钱,我决定自己创业,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疯狂挖掘自己的潜能。就连以“我一年赚到三千万”为理由搭讪说要包养我的人,我的第一反应都是问他“怎么赚的,可以教我吗?”。

我的创业项目,在大一开始每年给我创造至少七位数的收益。

大学期间还是想追沈随,我就努力制造机会,刻意接近。我充满耐心,从不急功近利,从沈随身边的朋友开始,再到他。我没有因此放弃学业,成绩每学期都是专业第一。

后来我进入娱乐圈,专业和演戏毫不沾边,我就抓住一切试镜的机会,边拍戏边学习,最狠的时候,一天最多睡四五个小时,做梦都在磨戏。

所以哪怕不当演员了,也没有关系。

如果我决定继续读书,走科研道路,我的科研成就不会比我之前的同学低。

如果我决定去卖煎饼果子,我的煎饼果子也一定会是那条街最香最好吃的。

我很努力,我很聪明,我不服输,所以我干什么行什么,干什么都能干好。

14

周姐最终给我争取了那个剧本,不过很不幸的是,剧方原本和我定的是女主角。

但隔日就改口换成了女二,周姐很是气愤,我劝过她后还是接了下来。

有戏拍,那就还有机会证明自己。

什么都不干的话,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糟糕。

坐以待毙不是我的行为准则。

哪怕,女主是路梨。

不过我很奇怪,这种小成本网剧,路梨居然能看得上眼。

如果不是迫于无奈,我不会演这种让人诟病的剧。一个演员,最好不要留下污点。

观众不是粉丝,一旦给她们留下我不爱惜羽毛、演技拙劣难顶大任的印象,她们就不会给我第二次机会。

入组的第一天,我见到了沈随。

导演在和路梨讲戏,他寸步不离。

周姐瞥见这一幕,微微皱了下眉。

轻声道:“看这架势,传言八成是真的。”

我下意识地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和突然抬头的沈随对视了一眼。

我无声地笑了下:“是哦,看起来还蛮般配的。”

阳光的温度有点烫,我感觉心口也被烫了下。

不知道八年前的我,看到我今天这样的惨淡收场,会不会后悔?

我仔细地想了想,好像不会。

我做事的意义就是因为我想,不做才会后悔。

平静地收回视线后,沈随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垮下去。

目光深冷。

周姐凑过来问我:“为什么我感觉比起路梨来说,沈随好像更讨厌你。”

我翻着台词本的手一顿。

“是吗?”

周姐眼神狐疑,在我的脸上来回扫。

“你和他能有什么交集?”

不怪她这么想,外人眼里,我和沈随确实隔着十八条街的距离。

“那太可惜了,我这么好的人,他还讨厌我。好没眼光。”

周姐被我逗笑,屈指轻轻敲了下我的头,笑道:

“你啊。”

15

作为恶毒女二,我和女主的同框戏份很多。

沈随在等路梨的时候,难免会看见我。

看到我时的表情总是不太好。

我在组里的人缘更差了。

大家都说,微博上那点风言风语是真的,所以沈随见着我就厌烦。

这种紧绷的气氛一直持续到我的戏份全部拍完。

我的最后一场戏是夜戏。

拍完已经临近凌晨三点,我换了衣服往外走。

站在马路边,等周姐派来的人来接我。

有道车灯的光打过来,我本能地往那走。

车窗降了大半,一只夹着烟的手垂在外头。

有时候太过于熟悉一个人是件很可怕的事情。

那只手,我略带扫过一眼,我就知道是沈随。

他狭长的眼眸微眯,像是在审视我。

在我决定转身离开的时候,他突然开口。

“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有人接。”

我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和他说话时是这样的心如止水。

像是难抑烦闷,沈随抬手吸了两口烟,胸口轻微起伏。

“姜至,是你说的喜欢我。

“你怎么能做到把感情想收就收回去的?”

沈随其实有双很好看的眼睛,我之前常看,但这是我第一次在他眼里看见这种类似悲伤的情绪。

我耐着性子,告诉他:

“沈随,我们分手了。

“你现在是有女朋友的人,对女朋友忠诚,是你最起码的义务。”

他一愣,而后眼里迸发出惊人的光彩。

“不是的。

“路梨之前救过我爷爷一次。我只是为了还这份情,早就还完了。这些日子,我来见你的,你不找我。”

他的唇抿成一条直线,身体微微坐直了些,像是在紧张。

我不知道他的转变是因为什么,但我觉得好没意思。

“不重要,接我的人到了。”

他还想再说,我彻底没了耐心。

“不要跟过来犯贱。”

似是被我眼中的厌恶伤到,他猛地一怔。

16

杀青宴上,众人纷纷举杯要敬沈随。

我随大流地举起酒杯,杯口比他的更低些。

我曾说我和他恋爱是完全平等的,所以哪怕他的财富是我的无数倍,他的社会地位比我高出许多截。

我和他喝酒,我的酒杯也不能向下移。

“我一定会光明正大,走到和你并肩的地步。”

沈随总是笑着看我,那种看不懂事小孩的表情。

酒过三巡,他炙热的呼吸打在我耳边,含笑道:

“学妹,你要加油哦。”

他早就不记得当初坐在台阶上哭的我,但这句话,会让我变得格外不一样。

他喜欢看我失神的表情。

瞥见我有意地压低杯口,沈随难以置信地看向我,手往右侧偏移。

我压低声道:“不要躲,不然不像普通朋友。”

一瞬间,沈随的神色变得格外凌厉,他眼尾泛红,冷冷地盯着我。

像是难以开口般,声音干涩。

“普通朋友?

“姜至,我是你的普通朋友?”

路梨伸手去拉沈随的手。

沈随飞快地避开,杯中酒水洒落。

路梨满脸委屈地看着他,眼里泪水打转。

我放下酒杯。

“抱歉,是我不应该和沈总乱攀关系。

“不是普通朋友,是校友。

“不打扰大家的兴致,我先失陪了。”

没管众人惊疑不定的脸色,我拎了包就走。

我的脚步声后叠着另一道急切的脚步声。

沈随追了出来。

我转过身,看见他失魂落魄的表情。

像是有话要说。

“别跟了。

“我们很久没有见面了。”

沈随脸上的表情似是在回忆什么。

我不由得讥讽道:“这句话我以前经常给你发,现在原模原样照搬,真没创意。”

他脸上的表情一凝。

“你没看过是不是?”

沈随没有反驳,我知道我说对了。

我黏人的时候,一天能发几十条消息,他大抵是觉着烦,点进去清空就没管过了。

我斟酌词句,反复试探,想要与他交换感受,分享日常,总得不到回应。

其实连个【已读】都没有。

沈随忙道:

“我以后——”

我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没有以后。

“离我远点。”

沈随手足无措地立在那儿。

很多次,我也是这样的茫然,看着他毫不犹豫地撇下我走开。

到底是没有跟过来,我松了口气。

不想再见他了。

回到家还没歇多久,收到了沈随朋友发来的消息。

【嫂子,沈随他喝醉了,一直闹着要见你。】

拍戏的时候我和路梨加了好友,我顺手转发给了她。

【管好你的狗。】

第二天睡醒,热搜上全是他们俩。

#沈随路梨 好事将近#

我点了三条类似内容的微博,网友们更起劲,说是经过同组演员盖章。

尤其是路梨出来说话,发了条微博:

你总说要是我当初没出国就好了,我却觉得兜兜转转还是彼此更有意义。要是我没出国,那还有别人什么事呀,还是得给人留点机会嘛。

这条微博结尾配上了个捂嘴笑的表情,热搜上出现个新词条:

#白月光的杀伤力#

就连我打开短视频平台,都是这两人的同框视频,配上一首甜甜的歌曲,恋爱感达到巅峰。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很多网友都在花式催一个正主的回应,似是已经默认了两人在恋爱。

但沈随的一条评论,让事情急转直下。

【清清白白,没有和路梨恋爱,照顾她是为了还恩情。昨天喝醉只想找我未婚妻来接,短信没有发给她,不要再乱讲。】

利用舆论的人,终究会被舆论所反噬。

沈随是,路梨也是。

有人撕路梨为嫁豪门不择手段,有人骂沈随敢做不敢当,还有人跑到我微博底下道歉。

甚至有网友在猜测沈随口中的未婚妻是不是我。

评论大多认为帖主在造谣。

这样就很好,我关掉了微博。

17

自上次的微博事件后,路梨和沈随的粉丝撕得不可开交。

路梨估摸着是想和沈随修复关系,多次追到公司。

她很长时间不进组,引发大量粉丝不满,后援会里闹成一团。

我并不关注他们,这些事情都是从周姐口中得知的。

没了这两个人的干扰,我得以全身心地投入我的事业。

奖项拿了不少,口碑和流量都有。

虽然不能算是大爆特爆,但起码前路宽广了无数倍。

周姐难得感叹。

“以前营销号把你和路梨放在一起,别人觉得你不配。

“现在不会有人再把你和她放一起。恭喜你啊,成了大众公认的实力演员。”

我笑着翻了一页剧本,和她说:“因为你和我说演技就是演员的生命力。我一直记得。”

“还要感谢你,从来没有放弃过我。”

现在的我,再也不会因为没有戏演而胡乱进组,有了挑选好剧本的权利。

周姐侧过头看了眼我正在翻的本子,正色道:

“你感谢自己吧,没有放弃你的人是你自己。

“你手上拿的这个配置挺不错,导演是……”

我笑了下,那确实,感谢姜至一直努力一直勇敢着。

周姐仍旧不知道我和沈随有过一段。

更不知道,他在我家楼下等过一个又一个长夜。

我一次都没有见他。

我和他说:“知道对不起我,就别来烦我。”

“这是对我最好的补偿。”

迟来的爱,不如不来。

这让我更加如鲠在喉,因为这说明他明明能做到,明明知道我想要什么。

但那时候,他自负地以为我离不开他,把我看得太轻太不重要, 所以才做出那么多让我难过的事情。

再喜欢一个人,也不可以卑微到尘埃里。

把自己放得太低, 就容易不爱自己。

不爱自己的话, 是很难被爱的。

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医院。

沈阿姨央求我一定要去看看他。

我隔着窗看了他一眼, 沈随唇色惨白, 病恹恹地躺在床上。

“看过了,我走了。”

沈阿姨殷切的目光变得失落起来, 她拉着我的手, 问我:

“我知道这样问你太自私。但阿姨还是想问问你, 真的不能重新开始了吗?

“你们有感情基础, 沈随就是那种嘴硬的人。你离开他以后, 家里说他老是宿醉,这次喝到了胃出血,我不忍心才把你喊来的。”

我把手抽了回来。

“阿姨, 于情于理,您都不应该说这样的话。

“我没有对不起沈随的地方,也有选择结束这段关系的权利。您以后还是不要再联系我了, 惹人误会的话不太好。”

沈阿姨有片刻的失神,喃喃道:“阿姨知道了。”

我快走出医院的时候,想了想, 还是跑回去抱了一下沈阿姨。

“谢谢您, 之前愿意认可我。

“非常感谢。”

最开始的时候,没有人看好我,都认为我配不上沈随。

冷言冷语有很多, 白眼也受过。

我对沈随的真心,她比任何人更先看到。

从那以后,沈阿姨处处维护我, 让我安心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她对我的好, 我能感受到。

只是可惜,她是沈随的母亲, 我和她之间的联系是因为沈随。

我和沈随会订婚, 是沈阿姨一手促成的。

这一次以后,大概永远不会再见了。

我看见她眼里有些亮晶晶的东西, 最后她揉了把我的头, 和我说:

“你是个好姑娘。

“是我们沈随没有福气,他活该的。”

我松开她笑了下。

“我知道。”

我转过身去,和她挥了挥手。

我当然知道我很好。

我努力上进有毅力,我独立自强有思想,我就是特别特别好的人。

所以不被爱也没关系,那不是我的错。

毕竟前路坦荡可期, 我不能让男人影响我飞升的速度。

我不适合和沈随在一起,我适合当他的对手。

等我再跨上一个新台阶,我的目标就是自己成为资本。

最初始的想法是建立属于我自己的娱乐公司,那样就会很不巧, 我必须和沈随抢夺市场。

不过没关系,我很喜欢我的野心。

在沈随那里,我学到过很多东西。

我期待我的野心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