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节 罗马假日
第 26 节 罗马假日
我失忆了,记得所有人,唯独忘了他。
自称是我未婚夫的人在病房门口拦住了我,几番纠缠未果,他烦躁地吼我:
“温书意!你不是最端庄最大度了吗?”
“我说过我会清理掉那些女人和你结婚!你现在装病到底几个意思!”
骂我?
我当仁不让地骂了回去:“你才有病!你全家都有病!”
他愣了一瞬,像是不习惯我的态度。
正好男朋友缴费回来了,我立刻娇滴滴地揽住了他的胳膊,控诉道:“阿让,还好你回来得快,这个神经病一直缠着我,说我是他的未婚妻!”
“他也不看看他那样,配得上本小姐吗?”
1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落到了我的病床上。
在看见医生递过来的报告单后,江让终于黑着脸接受了这个事实——
我失忆了,记得所有人,唯独忘了他。
医生和江让交代病情的时候,我正把头抵在男人的胸口,用手戳他的腰,小声嘟囔:“阿让,我们什么时候走啊?”
“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
男人穿着一身西装,眉眼矜贵,气质温和明净。
在接到医生的眼神后,微微颔首。
显然是有着很好的礼貌和教养。
他用手掌顺势包住我的手指,低声道:“再等等,医生交代完就可以走了。”
这边的所有小动作都落入江让的眼底。
他的眉越皱越紧:“性格大变已经够离谱了,还他妈的把肇事者认成男朋友,你确定她不是装的吗?”
“温小姐这是头部创伤引起的记忆紊乱,在遭受巨大撞击后,把醒来看见的第一个人认成亲密的人也是很正常行为。”
医生合起病历本,收回目光:“我们现在的建议就是让这两个人多多接触,毕竟,现在温小姐对宋先生有很强的依赖感。”
江让顶了顶腮帮子,语气很不爽:“那人是宋氏集团的继承人,你们指望他会配合?”
“我们已经和宋先生交代过了,他会配合温小姐后续的一切治疗。”
“什么时候能恢复?”
“短则两个月,长则一年。”
2
出医院的时候,天边的夕阳刚好落入地平线,瑰丽的云一层压着一层,泛着金色的边。
我揽着宋知让的手臂,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阴魂不散的某人,郁闷道:“为什么这个讨厌鬼要跟着我们?”
宋知让垂眸,低声道:“不能这么叫他。”
“那叫什么?”
他沉思了会。
“笨蛋?”我试探性道。
“傻瓜?”
难道是杀伤力不够?
“傻逼!”
中气十足的两个字一出,宋知让立刻捂住了我的嘴。
我无辜地朝他眨了眨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妥协似的:“你直接叫他的名字。”
后面的人一看见宋知让对我上手,直接冲了过来:“喂喂喂,你别动手到脚的,她未婚夫还在这里看着呢!”
手臂温度蓦地抽离。
我踉跄了两步,勉强才站稳身子。
江让扶住我的手臂:“没事吧?”
我刚想生气,就看见宋知让站在那里,朝我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愣了一瞬。
在江让皱着眉对我训斥的三十秒里,他始终没有上前来。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我,和我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就好像,他才是那个没有资格和立场的陌生人。
意识到这点后,我的心口颤了一下。
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从红转绿,他转了身,就要随着人流往前走。
我下意识就甩开了江让的手,迅速跟上了他。
“阿让。”
手指相碰。
他怔了一瞬,偏头朝我看来。
我张嘴想说些什么,可一遇上他平静无波的眼神,我所有的话又都堵在了喉咙里。
“怎么了?”他问。
我抿了抿唇,几经犹豫,才终于开口:“你忘记等我了。”
极轻的声音落入燥热的晚风中,他望了我很久。
大片橘红色的晚霞在他身后晕开。
呼吸对视间,我的眼神一寸寸落了下去,终于在我的视线落到地面时。
他轻声朝我道了一句“抱歉。”
随后,他的手指动了动,滑进我的指缝。
十指相扣的姿势,给人极强的归属感。
“没事啊。”
我抬起头,压下心口那股奇怪的情绪,努力朝他扬起一个笑。
3
我们最后进了一家甜品店。
江让紧随其后。
我刚放下包包,就看见他要挨着我坐下。
我立刻摁住了旁边的位子。
他深呼一口气,忍耐道:“温书意,你什么意思?”
我歪了歪头,看向他身后的男人:“我当然要挨着我的男朋友坐。”
目光在半空相接。
宋知让没有反驳,从江让身边挤过,在我旁边落座。
融融光晕落在桌上的蕾丝边上,缱绻又缠绵的英文歌从收音机里流出。
外面行人如织,城市的霓虹灯刚刚亮起。
旁边的人脱了西装外套,只剩一件白衬衣,袖口卷起两道,正在替我摆着甜点。
我刚刚在医院里随口说的想吃蛋糕,本以为是饭点了他不会同意,但没想到他真的带我来了。
我看着他染着柔光的侧脸,忍不住唇角上扬。
桌面突然被敲了两下。
“温书意,你知不知道......”
我偏头,弯起的笑眼还没来得及收起,就撞进他的眼神里。
娇俏的长相,如水的杏眼,笑起来的时候,最让人心神晃荡。
他像是怔了一下,然后才不自然地继续道:“知不知道,我才是你男朋友。”
又是这个和我认知不符的事情。
我安静了会,才指了指宋知让,问道:“你是我男朋友,那他是谁?”
身边的人垂下眸子,冷白的指骨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江让刚想开口,就被服务员打断:“三杯果汁,请慢用噢!”
浓郁的果香混着牛奶,点缀着薄荷叶,看着还行。
我没想喝饮料,这些都是江让点的。
他随手把那杯橙黄色的推到我面前,另一只手立刻挡住了。
“你干什么?”江让语气很差。
“我喝这个。”宋知让不动声色地将这杯饮料拿到了自己面前。
我凑过去看:“这是什么?”
“芒果牛奶。”
我看向江让:“你点的?”
“嗯,不是你说的随便吗?”
“但是我芒果过敏。”
江让怔了一瞬,然后才开始解释道:“你没和我说过。”
“可是,如果你是我男朋友的话,你怎么会不知道?”
江让哑口无言,最后只能干巴巴地道:“那是因为我们是联姻。”
“哦,那我们有亲密照片吗?”
“当然有,我们记得我们之前拍过一张。”
他掏出手机就开始翻。
可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滑动、再滑动......
始终没有。
他的面上有些无措:“真的有,只是我删掉了,你相信我。”
我撇撇嘴,觉得有些无趣:“要怎么相信呢?”
江让第一次沉默了。
4
从甜品店出来后,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江让提出要去商场逛街。
“医生说了,多带她出去转转,特别是她熟悉的地方。”他的语气有些急。
“她太累了。”宋知让淡声打断。
我靠在宽厚的肩头,撑着困倦的眼皮,根本没精力去听他们在说什么。
最后安静良久。
就在我几乎要睡着的时候,肩膀被人轻拍了拍:“回去了。”
我蹭了蹭他肩头,双手环上他的脖颈,软声道:“抱我。”
温热的手虚虚地搭在我的后腰上,却迟迟没有落下来。
我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把他的手往下按,闭着眼睛小声撒娇:“抱呀。”
可那双手依旧没有下落,像是在等待着另一个人的许可。
终于,我听到了江让的回答。
声音压低,带了些烦躁:“抱抱抱。”
后腰上的那双手随着话音落了下来。
宋知让就着这个姿势把我抱起,往门外走。
由于司机还没到,我们只能站在路边等。
江让把我从宋知让的怀里扯了下来。
但我还是像没骨头一样靠在人身上。
城市朦胧的霓虹灯火相映,深夜的街头喧嚣又热闹。
我时不时戳戳他的腹肌。
硬邦邦的,热乎乎的。
都是我的。
我的唇角控制不住地弯起。
江让的目光控制不住地落在我身上,然后突然道:“你这怎么了?”
肩头靠后的位置,有着一道三厘米的疤。
刚刚我嫌热,把头发高高扎起来了。
穿的又是露肩的衣服,在白皙的肤色衬托下,这道狰狞的疤痕就尤为明显。
“是不是这次事故弄的?”他提高了音量,语气很冲:“那医生是怎么检查的?”
“不是,”我打断了他,想了想,“以前弄的。”
“怎么弄的?”
我抿了抿唇,有点记不清了:“好像是被人打的,可能是和人打架。”
我拆掉随手扎的丸子头,把头发散了下来。
宋知让目光下落到我身上,什么也没说。
只是伸手替我把头发拨了拨,挡住了疤痕。
江让轻嗤了声:“没想到你还会和人打架。”
“以前的你和现在可是很不一样。”
“我还是觉得现在的你比较生动一些,不像之前认识的那样,太温婉太顺从,也太无趣了。”
叽叽喳喳地好烦。
我正想打断他,一束灯光就打到了这边。
“车来了,走吧。”
我自觉挽上了宋知让的手,跟着他坐到了后排。
车子平稳地驶向我家的方向,外面城市的灯火被扯出一片朦胧的光影。
一开始,坐在副驾驶上的江让还时不时回头看看我俩。
但到了后来,他也撑不住困意。
靠在椅背上阖起了眼睛。
我靠在宋知让的肩膀上,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困了吗?”宋知让很轻地问我。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半揽着他的腰,扑到了他的腿上。
大脑渐渐陷入昏沉。
他静静地垂眼看我。
等到均匀的呼吸声在昏暗的轿车内响起时。
他终于伸手,轻轻地拨开了我的头发。
温热的指腹落在我肩头的疤痕上,很轻地摩擦着。
良久。
他低头,慢慢凑近,很轻地吻了吻。
5
车子在我家停下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了。
我拎起包包,下了车。
走出几步后,我突然又想起什么。
“怎么了,落下东西了吗?”
宋知让单手扶着车门,看着我折返回来。
我不说话,只是站到他面前,然后朝他嘟起嘴巴。
他的目光跟着下落。
“怎么了?”
我伸手在嘴唇上点了点。
再明显不过的提示。
他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看他迟迟没动静,我终于忍不住凑近他,开口道:“亲亲。”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余光扫了一眼副驾驶座上还睡着的人,然后低头迅速地在我的唇上亲了一下。
我抿了抿唇,感受了一下刚才稍纵即逝的柔软,然后攥住他的衣角,得寸进尺:“还要。”
他只犹豫了两秒。
余光再次扫了一眼那边的人。
确认江让没醒后,带着潮意的吻尽数落在我的唇上、眼睛上、耳垂上。
昏暗的环境里,一切感官都被悉数放大。
明明是轻柔到不行的动作,让我的胸口鼓跳如雷。
“还亲吗?”
“不、不要了。”我脸上烫得厉害。
他很轻地笑了下,然后把我的碎发撩到耳后,温热的大手覆在我的后脑,对上我的眼睛,轻声道:“以后在江让的面前,我可能不能主动亲你抱你。”
“为什么?你不是我男朋友吗?”我下意识就追问。
他顿了一下,“这个我现在解释不了。”
我看着他斟酌言辞的样子,心口突然一颤:“你在瞒着我什么吗?”
安静的环境里,他漆黑的眼睛紧盯着我,薄唇紧闭着,不发一言。
我在他长久的沉默中,好像窥见了答案。
眼眶无声地泛起了红意,我终于伸手,很轻地去推他。
“娇娇。”
手腕被攥住,侧脸撞到了炽热的胸膛。
娇娇是我的小名。
这个亲昵的名字,平时只有我家里人会叫。
现在,从他的嘴里吐出来,我的眼眶又红了一圈。
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下定决心似的:“没有瞒你。”
我吸了吸鼻子:“你别骗我。”
“没有骗你。”
他摸了摸我的头发。
6
我很早之前就搬出来自己住了。
半山腰的别墅灯火通明,王妈就站在门口等我。
她微微皱着眉,看起来有些忧心忡忡,“小姐,刚刚送您回来的那辆车,不是江先生的吧?”
江先生?江让吗?
我避而不答,只问:“怎么了吗?”
她心下了然,规劝道:“小姐,毕竟婚期将近,您这段时间还是小心点好,免得落下个不检点的名声。”
婚期?
“和阿让的吗?”
她愣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面上一喜:“是是是,你们这么亲密是好事,我本来还担心着呢,没想到才短短一个月,都叫起来『阿让』了。”
我看着她笑得合不拢嘴的模样,想了想。
也是,都要结婚了,那如果还和江让有牵扯,那确实不太检点。
王妈说着要给我洗点水果吃。
我拒绝了。
实在是太累了。
等我舒舒服服泡完澡,躺到床上的时候,突然想起今天分别的时候还没和宋知让说晚安。
可在微信里翻了好多遍,我还是没有找到宋知让的微信。
反而找到一个江让的。
我发了个问号过去。
他立即回:【怎么了?回到家了没?刚刚那个姓宋的没叫我,我没发现你下车了,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我利落敲下两个字:【没有。】
然后拉黑删除他的微信。
外面的夜色已经深了,我长久地看着天花板上暖黄的吊灯发呆。
宋知让的微信,我可以用我们吵架了我把他删了来解释。
但是。
江让又为什么出现在我的列表里。
往上翻了翻,我和他的聊天记录为零。
我努力地在大脑的搜刮和江让有关的记忆。
可惜。
始终为零。
倒是宋知让的,我还记得个大概。
我和他是在高中谈的恋爱,从十七岁到现在,应该也有十余年了。
最终还是眼皮太沉重,毫无头绪的我抱着被子睡了过去。
7
次日,我去了宋知让的公司。
大楼高耸入云,光滑的玻璃外墙折射出锋利的光,穿着西装的人进进出出,俨然是高端的商务办公场所。
前台的小姐姐拦住了我,说需要预约。
几经交涉后,她终于同意给宋知让的助理打电话询问一下。
等了约莫半个小时。
才有人匆匆下来。
“阿让!”我一看见来人,就惊喜地扑了过去。
他顺势揽住我的腰:“怎么突然来了?”
“哦,原来女朋友来巡视也需要理由。”我不满点了点他的胸膛。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当然不需要。”
“要上去看看吗?”
“当然啦。”
不少员工往这边瞄,他毫不在意,神态自若地牵起我的手就往电梯口走。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坐电梯的人好像格外多。
每层楼走进来的员工面不改色地喊着宋总好,可亮晶晶的眼神却控制不住地落在我身上。
里面是熊熊燃烧的八卦之魂。
终于我和宋知让被挤到了最角落。
“你没有自己的专用电梯的吗?”我小声问。
“昨天坏了,还在维修中。”他面不改色。
“哦。”
电梯门再次打开,这拨人下去了,又新上来一拨人。
有人一进电梯就忍不住打趣:“原来宋总都有这么漂亮的女朋友了呀。”
宋知让礼貌地笑了笑:“谢谢。”
电梯到底,公司的 Loge 率先映入眼帘,灰白相间,很有未来的冷酷锋利感。
这个风格很宋知让。
他把我安置在他的办公室,然后去会议室继续开会去了。
办公室里冷气很足,我闲得没事,到处乱看。
隔间的小休息室里,摆放着一张单人床。
我顺势躺了下去,发现枕头有点硌。
我伸手把那个正方形轮廓的东西摸了出来,是一个木制相框。
框着一张双人照。
那是十七岁的我们,穿着校服,朝着镜头笑得张扬。
我的唇角忍不住弯了弯。
相框边缘的漆已经有点掉了,显然是被人摩擦过太多次了。
我突然想通了。
虽然我不太记得和宋知让恋爱的细节了,但毫无疑问,他就是我的男朋友。
至于江让?
管他呢。
8
等宋知让开完会已经是中午了,他带我出去吃了饭。
在等服务员上菜期间,他终于忍不住问道:“今天来找我真的没有事吗?”
“没有啊。”我喝着果汁,轻巧地否认。
“真的没有吗?”
“真的没有。”
看他将信将疑的样子,我索性道:“好吧,我是来找你陪我逛街的。”
得到了具体答案后,他脸上的表情终于松了下来。
“什么时候?”
“明晚。”
他沉思片刻:“明晚恐怕不行,我还有个会。”
虽然是临时起意,但是被拒绝总归还是有些难过。
我垂下眸子,应了声“哦。”
见我明显失落的样子,他的喉结动了动,话又拐了个弯:“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会。”
我的眼神重新亮起,期待地看向他。
“明晚我们六点出发,你看可以吗?”
“当然可以啦!”
我立刻站起来,弯腰,“给你个奖励。”
“不用了......!”
猝不及防的吻落在了他的唇上。
温热,柔软,一触即分。
外面街道熙攘吵闹,正午的阳光刺眼又热烈,有几个行人恰巧朝这边看来,捕捉到了这一幕。
他看着认真吃起甜点的我,后知后觉地抿了抿唇,耳尖烫起一片绯红。
9
天边的夕阳落到地平线,金色余晖跳跃到我的梳妆台的时候,我对着镜子刚刚化好妆。
墙上的欧式挂钟也刚好走到六点。
一听到外面汽车的鸣笛声,我立刻雀跃地下了楼。
“阿让!”
“咔嚓”扭开门,江让的脸赫然映入我的眼帘。
我的嘴角瞬间掉了下去。
“怎么这副表情,不欢迎我?”他挑起半边眉毛,吊儿郎当的模样。
“不欢迎!”
我立刻就要把门关上,他眼疾手快地用手臂抵住,左腿见缝插针地伸了进来。
“腿腿腿,腿要断了。”
我没好气道:“断了最好!谁让你来的!”
他扒拉着门缝看我:“哎,你不是要去逛街吗?”
“逛街需不需要拎包小弟?”
“需不需要行走的出气筒?”
“需不需要喘气的 ATM 机?”
“不需要!”
我大声道,水光迅速在我泛红的眼眶里聚集起来。
他怔了一瞬,收回了腿,卸了些力气:“怎么了?你别哭啊......”
趁他晃神的一瞬间,门“嘭”地一声关上了。
我咬着唇,双手依然撑在门上。
“啪嗒。”
眼泪砸到了地板上。
外面的人在着急地敲着门,喊着我的名字。
我伸手抹了抹眼泪,走到沙发上,给正在外面采购食材的王妈打了个电话。
“小姐,怎么了?还没有出门吗?”
我安静了片刻,深呼吸整理好情绪:“今晚我不出去吃啦......”
话还没说完,敲门声瞬间消停下来了。
只隔了几秒。
清脆的门铃响起。
并且没有按第二下,只是在静静地等着开门。
我说不清楚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熟悉的,礼貌的,克制的,宋知让的。
我只短短地愣了一瞬,然后快速交代:“王妈,我还是出去吃,今晚不用做我的饭了。”
到底还是心有余悸,我偷偷从猫眼里瞄过后才开门。
漫天的晚霞落入人间,斜斜地笼罩着他逆光的身影。
怀里的那束玫瑰花,红得能掐出水来。
他将花递给我,我没接,不声不响地往里走。
江让紧随其后,也跟着进来了。
估计是知道我现在情绪不佳,他非常识趣地没说话。
我上二楼换衣服,这两个人则在沙发上坐着等我。
估计是我磨蹭了太久。
宋知让忍不住上来找我了。
卧室门只虚虚关了一下,他敲了两下门。
“可以进来吗?”
衣帽间和卧室是连通的,我正踩着高跟鞋从里面走出来。
眼神短暂相遇,又移开。
房间设计精致又明媚,恰逢大片的夕阳落在柔软的床上,我站到全身镜前,沉默地整理着裙子。
他的目光落在我脚上八厘米的高跟鞋上:“太高了,换一双。”
我没说话。
“站久会累的,去换了。”
“不要。”
我的态度固执,摆明了是在和他赌气。
房间里沉默下来,他垂下眸子。
半晌。
他的眼睫颤动,抬头望向我:“对不起。”
我的鼻子一酸,却又强撑着凶巴巴道:“谁要听你对不起了!”
“明明是你答应陪我逛街的,干嘛又把他拉过来!”
他回头望了一眼楼下,才推门走进来:“买花的时候和老板娘多聊了两句,江让正好从后面经过。”
“我也没想到他会直接过来找你。”
说着,他就伸手帮我扯了一下裙子的褶皱,放缓了声音:“换双鞋,嗯?”
我自顾自地整理着裙子上的绑带,没搭理他。
他安静地等了半晌,见我始终没有妥协的意思,叹了口气:“这双也行,走吧。”
手指刚刚相碰,我就躲开了。
他偏头看我。
“要换可以。”
“你帮我换。”
我揉了揉眼角,转身,往衣帽间走去。
10
“这双不好看,要那双白色的。”
“太白了,要那双米白的。”
“感觉看起来太普通的,给我拿那个绑带款式的。”
“不好看,我要那双黑色的。”
我坐在软凳上,看着宋知让不停地起身、蹲下、起身、蹲下,心情莫名好了很多。
他的手很好看,冷白修长,指尖带了些微凉,可以很轻易地圈住我的脚踝。
刚换好,我又道:“这双好丑,我要换那双。”
指尖随意一指,落在远处的一双小高跟上。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我一眼,像是知道我在闹脾气那样,认命地哄道:“这双很好看。”
“真的?”
“真的。”
我看着他深沉又认真的眼神,忽然就不想折腾他了。
“行吧。”
他替我换好另一只脚,然后伸手拉我。
我没动,只是眨巴着眼睛望他:“你说公主请出门。”
他语气无奈:“公主请出门。”
我的唇角控制不住地弯了弯。
“你说尊贵的公主请出门。”
他十分配合:“尊贵的公主请出门。”
话音刚落,江让就推门进来了,看着我俩难以置信道:“合着你们搁上面半天,就玩这个幼稚的游戏?”
我心情正好,懒得理他,拉着宋知让的手就站起来了。
他不依不饶,用颇为嫌弃的语气道:“温书意,你都几岁了?”
“少管我。”
我轻哼了声,往外面走去。
路过全身镜时,我提着裙子转了个圈,弯了弯眼睛,回头问道:“好看吗?”
宋知让:“很好看。”
江让撇撇嘴:“一般。”
他嘴上这么说,可眼神却控制不住往我身上瞄,耳垂微微泛红。
我看着他,只觉得悲哀,为什么世界上要有这么扫兴的人存在。
11
江让逛街的兴致好像比我还高。
我都要走不动了,他还要拉着我去别的商场转。
转完后还一脸紧张地问我:“你想起来了吗?”
“这里,这里,这里,”他随手指了几个品牌店,“熟悉吗?”
我深吸一口气,真的怀疑眼前这个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最后,他指了指自己,咽了咽口水:“我是谁?”
我闭了闭眼,有一瞬间的无语。
“温书意?”
“嗯。”
“你想起来了吗?”
“想起什么?”
我一问,他的神情瞬间失落下去了。
正好宋知让去买奶茶回来了,我眼睛一亮,立刻起身过去迎他。
“阿让!”
走得太快了,我踉跄了一下。
他扶了我一把:“坐着等我就好。”
我撇撇嘴,小声道:“不想和他待在一起。”
快十点的时候,江让那边来了一个电话。
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女人的娇声抱怨:“阿让,你什么时候来找人家啊。”
两道视线斜射过去。
江让手忙脚乱地把手机音量调低。
哦豁。
我转回头,继续看玻璃罩里那只胖猫猫。
江让上前来,像是想解释。
可还没开口,下一通电话就打过来了。
过了会,他指着手机屏幕的备注给我看:“你看,是家里老头子叫我回去,你别误会啊,我承认我之前是爱玩了点,但是现在我把她们都清理掉了,我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弄到的我的电话。”
话末,他小心翼翼地看我:“你没生气吧?”
我戳了戳猫猫的脸,道:“没有啊。”
猫猫把脑袋伸过来蹭了蹭我的手指,模样傲娇又可爱。
我弯起了眼睛。
见我确实没有在意,江让松了一口气,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脑袋:“那我先回去了。”
“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说到这个,他突然想起来,“你上次干嘛拉黑我微信。”
“看你不爽。”
江让:“......”
江让走了之后,就剩下我和宋知让两个人。
我的心情显而易见地明媚起来。
江让在的时候,我干什么他都要指指点点。
我说我想要去夹娃娃,他说我幼稚。
我说我要去剪绳子,拿那个草莓熊,他说别傻了,拿不到的。
甚至我说想喝奶茶,他都要说甜腻腻的东西,有什么可喝的。
总之,他在我面前真的越来越碍眼。
不敢想象,没了他之后,我是多么活泼开朗快乐。
吃饭的时候,我还特地开了瓶红酒,和宋知让碰了杯。
虽然我俩喝得不多,但宋知让还是叫了助理过来开车。
夜色下,这个城市车水马龙,闪烁的霓虹灯火碎在拥挤的人流中。
宋知让牵着我往外走。
我娇声娇气地抱怨:“宋老板好会压榨员工。”
“他一个月工资比你的零花钱多。”
我:“......”
12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半了。
车子平稳停下,宋知让下车替我开了车门。
我闭着眼睛,朝他晃了晃手臂:“吃太饱啦,走不动。”
他捡起我的包包,挂在自己身上,然后伸手抱住我,往家门口走去。
深夜的晚风凉爽又舒适。
我满意地合着眼睛,用发烫的脸颊蹭了蹭他的脖颈:“阿让,我就知道你最好啦。”
“我上辈子一定是拯救了银河系,才找到你这么好的男朋友。”
他的脚步顿了一瞬。
我在他的耳朵上亲了又亲,然后用手摸了摸:“你的耳朵好烫。”
可能是酒精作用,我的脑子有一瞬间没转过来。
以为是天气太热了。
凑过去认真地帮他吹了吹。
我明显感觉他的身子抖了一下。
没等他开口叫停,我就垂下了头,埋进了他的脖颈里。
困意袭来,我打了个哈欠。
他偏头看了我一眼。
夜色寂静,花坛的月季花摇曳着身姿,他踏着台阶一步步地走。
脚步又慢又缓。
皎洁的月光下,交叠的影子被无限地拉长再拉长。
13
次日我睡到十点才起,王妈没有出门买菜,就守在客厅等着我。
一看见我,她的眼眶就红了,双手放在身前,不安地搓着,像是有什么话想说。
我一看她的模样,就猜到了七八分:“小易又出事了吗?”
小易是她的孙子,患有先天性心脏病。
我去看过几次,白白瘦瘦的小男孩,很有礼貌。
我出钱给他动了手术,这两年情况已经逐渐好转了。
“不,不是。”她摇头。
“那是什么?”我拉开餐桌的椅子坐了下去。
“小姐,”她站在我旁边看我吃早餐,斟酌了好久,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问我,“你昨晚和宋家少爷出去,没被别人看到吧?”
“别人?什么别人?”
“就是江家的人。”
我想了想:“江让跟着一起呢。”
王妈的瞳孔地震了。
我看她怔愣了好久还没缓过来的样子,忍不住问道:“怎么了吗?”
王妈是我从老宅里带过来的,她从小看着我长大,知道我青春期里所有的小烦恼,也是我最信任的人。
外面的阳光渐渐刺眼起来。
王妈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拎上菜篮子出门去了。
可我却看见,出门前,她眼眶通红,朝我投来的深深的一眼。
14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里,江让时不时就来找我,我每次都回绝了。
我偶尔去宋知让的公司找他吃饭,公司的人基本上都认得我了,见我的时候还和我打招呼。
虽然日子照常在过,但是我的情绪却逐渐消沉下去。
我变得很难开心起来。
我常常在深夜失眠,长久地望着远方昼夜交界处发呆。
每当这个时候,我会给宋知让打电话。
大多数时候我都不说话,他也同样安静。
但电话那端的呼吸声存在感很强,我会突然眷恋起和他拥抱的温度。
我开始发现,自己好像忘记了一些事情,可当我使劲去想,记忆的尽头却是一片清冷与空白。
这种焦躁和不安一直折磨着我。
我们去了一次医院,还是上次的那个医生。
“恢复得还行。”他在病历本上记录下来,“保持愉悦的心情就可以了。”
最后出门的时候,他把宋知让叫住了:“还有点事要另外吩咐。”
我抬眸看向宋知让。
他安抚地拍了拍我的手背:“你先到外面去。”
不知道为什么,一踏进医院,我就有种强烈的抵抗。
如果这次不是宋知让坚持要来,我肯定不会答应。
眼见要和他分开,我十分抗拒。
见我不走,他摸了摸我的头发:“我很快的,到外面等我好不好?”
医生的眼神在我们身上落了片刻,若有所思,然后又低头写病历了。
最后还是宋知让哄着让我松开了手。
他说过几天带我去泳池电音派对。
这对我来说是很大的诱惑。
我急需一场热闹喧嚣的派对来冲淡内心的沉闷和压抑。
我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
“在门口等我就好。”他叮嘱道。
“哦。”
门“啪嗒”合上。
医生放下笔,抬起头:“宋先生,有些事情我们需要确认一下,您和温小姐之前认识吗?”
“认识。”他没有犹豫。
“这就怪不得她对你有那么强的依赖感了,基于这个事实,她的恢复也会慢一些,但如果受到强刺激,一夜恢复也不是不可能。”
他垂下眸子,很轻地“嗯”了一声。
“她平时可能会感到焦躁不安,比较脆弱敏感,可能容易掉眼泪,这些都需要你去安抚。”
“心理报告显示,她是个长期内心比较压抑的人,这段时间也正好把那些情绪释放出来,她偶尔可能会有一些过分的要求,你可以尽量满足她。”
说到后面,医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再坚持一下,等到她恢复记忆了,就不会像现在那么黏你了。”
“到那个时候,所有事情都将回到正轨。”
他的手指默默收紧,又缓慢松开,淡淡道了一句:“谢谢医生。”
15
泳池派对是晚上开始的。
我傍晚出门的时候,王妈叫住了我。
她上前来,给我递过来一件薄外套:“小心晚上冷。”
“不会的。”我拒绝了。
她看着我,叹了口气:“本来说祖辈的事情,不该牵扯到你们小辈的。”
“但是,娇娇,放纵的时候,还是不能忘了自己的身份。”
“我知道你很喜欢他。”
“快要结婚了,好好和他做个告别也好。”
我隐约从她的话中捕捉到了什么。
脑子的有团模糊的记忆与之呼应。
“王妈。”
一开口,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为什么会突然难过呢。
我伸手去触碰眼角。
心口那股汹涌至极的情感压向了我。
在我怔愣之际,粗砺的指腹替我抹去眼泪。
她眼圈红红地朝我扯起一个笑,语气温和:“那边我帮你瞒着,今晚你什么都别想,玩得开心点。”
16
派对是位公子哥举办的,他一看见宋知让,就乐呵呵地过来带路:“真难得,我们的大忙人也会对我这种场合感兴趣。”
说着,他的目光落到我身上,揶揄道:“也不怕你小女朋友吃醋?”
“是我要来的。”我抢先宋知让接上话。
他的眸子里闪过惊讶。
“那可要玩得开心。”
“不然就是我周某人招待不周了。”
我点头:“会的。”
豪华的院子里挂满了闪烁的彩灯,随着夜色落下,院子里渐渐热闹了起来。
泳池很大,中间搭了个台子。
我泡在泳池里,随着音乐尽情摇摆,跟着周围的青年男女,大声地欢呼喝彩。
仿佛只有沉浸在这场喧嚣中,才能什么都不去想。
“哎,温书意!”旁边的一个短发的女孩子拍了拍我的肩膀,脸上洋溢着笑,“你怎么在这?”
舞台上的摇滚乐刚好进入高潮,周围都是躁动的鼓点,我听不太清,把耳朵凑近了她。
“听说你要和江让结婚了,恭喜啊!”
舞台的灯光正好射了过来,晃眼得让我闭了闭眼睛。
她的声音夹在热闹和喧嚣里,很微小,可一字一句却仍能准确飘进我的耳朵里。
“都说他花心,可这段时间来,他可是专门为你收心了呢!”
“我们平时的喝酒聚会他都不来了!”
“真羡慕你!”
舞台上的灯暗了下去。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17
泳池边树影婆娑,空荡又寂静,只有几个清洁阿姨在打扫桌子上东倒西歪的香槟。
宋知让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衣,扣子解开两颗,正在低头看着手机。
屏幕的光打在他的脸上,衬得他的五官更加立体,眉眼更加深邃。
他安静得和泳池中央的热闹格格不入。
有两个金发碧眼的美女恰好经过,拿出手机想和他加联系方式。
他淡淡地拒绝了。
一转头,他就看见我站在不远处,红着眼圈看他。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打开腿,朝我伸手:“过来,抱。”
半明半暗的灯火落到他的身上,周遭所有的热闹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
直到脑袋被他按进怀里,熟悉的雪松香将我包裹。
我才发现不是梦。
颤抖的指尖碰了碰他的背部,温的,硬的。
是真的。
“不玩了吗?”他问。
我把侧脸贴在他的身上,声音又闷又哑:“想回家。”
于是他没有放开,就着这个姿势把我抱起来。
即使我的身上都还是湿的,他也一点不在意。
像是怕我难堪。
他把我的脑袋往肩窝里按了一点,这样就没有人会看到。
他的目光下落到我的脚上。
“鞋子呢?”
我摇摇头,把头埋得更深。
他带着我绕了半圈,终于在下水的地方找到了鞋子。
然后一手拎着我黑色的高跟鞋,一手托着我的臀部,带着我从小门走了出去。
18
回去之后,我早早就睡下了。
王妈看见我失魂落魄的模样,什么也没问。
一直到半夜,我从梦中惊醒。
房间里黑得压抑,我按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耳边的头发几乎被汗水浸湿。
指尖攥着被子缓缓收紧,我把目光移向了墙壁的闹钟。
凌晨四点。
外面海棠花未眠。
江让、未婚夫、公司破产、联姻、宋知让、欺骗、分手......
所有的记忆都涌入我的脑袋里。
我失力躺到了床上,看着泛白的天花板。
想起了所有。
19
早上穿衣服的时候,我的指尖一路往后,落到温柔知性的款式上。
十八岁的温书意可以娇纵任性,可以穿那些跳脱可爱的颜色,但是二十八岁的温书意不能。
手机叮了两下,来了消息——
【今天别忘了回老宅吃饭。】
我闭了闭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老宅,是我备受宠爱、一路长大的地方,也是浇灭我所有幻想,把我从此禁锢在规矩的牢笼里的地方。
他们很爱很爱我,从小到大对我没有一丁点不好。
也正因如此,我没有办法去违背他们的意愿。
比如和宋知让分手。
因为祖辈之间有仇。
又比如和江让结婚。
因为家里公司产业出了问题需要江家帮忙。
直到从那里搬出来,我才有喘息的机会。
王妈看到我下楼的时候,眼睛明显亮了亮。
“这样穿好看好多。”她说。
我笑了笑,没说话。
估计她也觉得,我之前去逛街买回来的衣服很幼稚。
到老宅的时候,人已经差不多到齐了。
穿着粉色公主裙的小女孩正在被大家团团围着,每个人都在眉眼含笑地逗她。
也正是因为她的到来,家里对我的关注日益下降。
“姐姐!”小女孩突然发现了我。
她拿着魔法棒,跌跌撞撞地就朝我的方向奔来。
我笑着半蹲下,等着她扑进我怀里。
她嘟起小嘴在我的脸上亲了一下。
周围响起一片笑声:“果然还是姐妹俩的感情亲啊。”
我也笑。
将她抱起来。
她眨着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偷偷告诉我:“我今天吃了好多小蛋糕。”
她凑得很近。
透过她眼睛里的那层水光,我好像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怔了好久,我才回神,捏了捏她的脸蛋,笑道:“那你可得小心点,别被爸爸妈妈发现了。”
我抱了会她,才到外面去找老爷子。
他身子骨还很硬朗,正坐着摇椅晒太阳。
江让就陪在他身边,和他说了些什么,引得他发出阵阵愉悦的笑。
正好看见了我,他连忙招手叫我过来。
“爷爷。”
“来,坐。”他拍了拍旁边的凳子。
大手粗糙而有力。
我的目光从他掌上苍老的纹路一扫而过。
这双手曾经在小时候哄我入睡,也在我十八岁时,亲手执棍把我的后背打得皮开肉绽。
他边打边吼,气到了极点:“你忘了宋家的老头子当初是怎么把你奶奶玷污的吗?”
“你忘了你奶奶死的时候有多么不瞑目吗?”
“白白疼你这么久,你就干出这种没良心的事!”
那是个寒冬,我在我素未谋面的奶奶的墓碑前,跪了一夜。
后背的疤痕很快就好了,但是肩头靠后那道,却反反复复地流血。
直到成为一道显眼的、狰狞的、可怖的印记。
20
和江让的婚礼定在了下个月,我没有意见。
从老宅出来的时候,江让从后面叫住了我。
“温书意!”他惊喜地拉住我的手,“你是不是恢复记忆了?”
我顿了两秒,上下打量了一眼他:“恢复什么?”
他愣了两秒。
“你还是不记得我吗?”他不甘心地走到我的面前,堵住了我的去路,“我都到你家来了,你还是不相信我是你未婚夫吗?”
“哎,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温书意,你别是在装吧?”
“啊,装什么?”
无论江让怎么说,我都假装听不懂。
半小时后,江让终于相信,我的记忆还没恢复。
我上车的时候,江让还在后面朝我喊:“温书意,我相信你总有想起我的那一天!”
车子平稳启动。
我看着外面滑过的景色,有些怅然。
下周就要再次去医院复查了。
又能瞒多久呢。
手机响了两下,是宋知让发来的消息。
【今晚出来吃饭吗?】
我的睫毛颤了颤,伸手用指尖摸了摸他的头像框,心想,确实大逆不道。
手指动了动,敲下两个字——
【好呀。】
21
宋知让是我青春里最为浓烈的一抹色彩。
相同的家境,相似的处境。
同样被宠爱,同样身负枷锁。
我表面娇纵任性,但内里所有的压抑与痛苦,他都感同身受。
所以说,喜欢上宋知让,是件很简单事情。
在和宋知让分手后,我日渐消沉,家里给我找了心理医生。
是个很温和的老太太,听我讲完所有的故事后,她握着我的手,温声道:
“亲爱的,你只是不甘心。”
“你才二十岁,总有一天,你会逃出沉没成本,遇见新的人,你会重新听见灵魂与心脏的共鸣。”
我看着她,眼泪突然簌簌而下。
“可是我好想他。”
“好想好想。”
二十岁就喜欢得要命的人,又怎么会轻易忘记呢?
在这场车祸之前,我们已经有八年时间没有说过话了。
我们在八年期间没有去找过一次对方。
因为我们对祖辈上的事情都心知肚明。
我们保持着清醒克制,无数次在宴会上隔着人群遥遥相望,却又始终不敢上前一步。
晦涩的爱意在每一场宴会中诉说到极致。
直到曲终人散,也无人知晓。
22
我回家换了衣服,是跳脱可爱的风格。
即使我努力装作和失忆一样,但是,伸手想要牵他却又半途落下的手,还是让宋知让感知到了。
他什么也没说,目光往下,然后牵起了我的手。
依旧是十指相扣的姿势。
掌心的温热一路从指尖烫到了心口。
我的眼圈蓦地红了。
小路铺满了鹅卵石,在夕阳的照射下,边缘透着些金色的光泽,有人牵着毛茸茸的小狗从我们身边走过,长椅上坐着和蔼的老人家,远处偶尔传来孩子的嬉笑声。
一切都美好得让人想落泪。
“娇娇。”
我偏头,目光在半空中相接。
他的眼圈无声地红了,可却蓦地朝我扬起一个笑。
他在和二十八岁的温书意打招呼。
黄昏拥有把世界上一切尖锐、赤裸的情感变得温吞的力量。
我们从彼此的眼睛里,窥见了结局。
可是我没有应,他也不愿意戳破。
“......”
所以我们去看花、去看展、去看电影、去游乐场。
在短短一个星期内,努力地把曾经没做的事情全部补回来。
即使是傍晚时分,游乐场也很热闹。
我走到冷饮摊位前,找到一个空闲的位置坐了下来,望向远方——
在呼啸而过的过山车之后,是西沉的斜阳。
宋知让把冷饮端到我面前的时候,我的手机刚好跳出了消息。
【后天要去试婚纱了,你别忘了哈。】
【明天我和你去医院复查。】
是江让的消息。
我又把他加回来了。
宋知让的目光在我的手机屏幕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
我们默契得谁也没有提起这个消息。
23
夜色刚刚降临的时候,我们去了上次的商场看电影。
是奥黛丽郝本的经典影片重映——《罗马假日》。
这是一部我们未看完的电影。
二十岁时,看到半途,我就被家里叫了回去。
电影的入口,摆放着一排的娃娃机。
最尽头的机器里,有一只巨大的草莓熊。
只要剪短绳子,就能拿到这只草莓熊。
我的脚步顿了片刻。
宋知让感知到了,他偏垂着头问我:“想要?”
第一枚。
第二枚。
第三枚。
“......”
第九十九枚。
我好像窥见了那年夏天,那个永远拿不到的娃娃。
水光在我的眼眶聚集起来。
在他把第一百硬币投进机器的时候,我握住了他的手腕:“阿让,我不要了。”
可就在下一刻,“咔嚓”一声。
绳子断了。
悬挂着的草莓熊掉了下来。
他侧头。
泛红的眼眶清晰地映着我的倒影。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很多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是我们红线断开的声音。
24
电影散场,他把我送到上次的公园。
我打电话让司机来这里接我。
车里安静又昏暗。
他抵着我的额头,拽着我的手,声音有些低哑:“今晚开心吗?”
我把半边脸埋进柔软的草莓熊里:“有一点。”
“只有一点?”他问。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用指腹帮我擦了擦,然后将我按进了怀里。
“娇娇,要永远开心。”他说。
我忽然想起我们刚刚看的那部电影,罗马假日里,安妮公主对乔说的话——
“I have to leave you now. I'm going to that corner there and turn. You must stay in the car and drive away. Just drive away and leave me, as I leave you.”
(我要走了,我会在那街角转身离开,你留在这里, 开车离去, 各走各的。)
在此之前,我做了很多次的心理建设,可真正到了离别的这一刻。
我的眼泪还是止不住。
肩头剧烈地颤抖着, 拼命咬住唇不然自己哭出声来。
他沉默地一下又一下抚摸着我的后背,直到我的手机屏幕亮起。
司机说他到了路口。
身边是明明灭灭的灯火。
我逆着人流往路口走, 紧紧抱着那个巨大的草莓熊, 脸上的眼泪簌簌往下掉。
他喊:“娇娇。”
风声模糊掉他喉间的颤抖。
我回头, 看见了他无声泛红的眼眶,以及攥在车门上泛白的指尖。
深夜的风挟裹着凉意从我们之间吹过。
人潮汹涌, 灯火辉煌。
他抬步朝我走来。
俯身紧紧地抱住我。
十八岁时那颗命运的子弹,翻山越岭, 终于正中我们的心口。
他说了很多很多,他说要我开心一些,凡事不要憋在心里。
他说我的那些颜色跳脱的短裙很好看,那些温婉大气的长裙也很好看, 他说让我喜欢什么就多穿什么。
他说, 让我不要难过, 难过的时候可以抱一抱草莓熊。
最后的最后, 他说, 对不起。
我望着他的眼睛, 拼命地摇头, 眼泪争先恐后地往下掉。
这是祖辈的事情像一条巨大的横沟, 横在我们之间。
电话再次响起,是司机打电话来催了。
他眷恋地抵着我的额头, 轻声告诉我, 但这不妨碍他爱我。
我想起了那部电影结尾,安妮公主离开新闻发布厅,人群散去, 记者乔目送她的背影,最后一个缓步离开时,音乐响起,字幕缓缓升起。
无论是他们的, 还是我们的故事, 都在这一刻, 迎来了结局。
【——At midnight, I'll turn into apumpkin and drive away in my glasss lipper.
(到了午夜,我会坐着南瓜车并穿着我的水晶鞋离开。)
——And that will be the end.
(那么这将是童话结束的时候。)】
25
这段幼稚且放纵的日子, 成为了我们深埋心底的秘密。
无人提起, 无人知晓。
像一场梦,可床边那只柔软的草莓熊又在提醒我,这不是梦。
后来,老爷子从江让的口中发现了这个秘密,他大发雷霆,问我清不清楚自己的身份。
我用电影里奥黛丽郝本的台词回答了他——
“如果我不清楚我的身份, 那我就不会回来。”
秋日里,所有的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
澄澈的蓝天里,远方飞鸟在散漫地盘旋,我在所有的祝福声中, 被我父亲带着走向另一个人。
婚戒戴到我手上的那一刻。
我
脸上眼泪簌簌而下。
司仪笑着说,看,新娘都感动得落泪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