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节 千里不迢迢
第 27 节 千里不迢迢
竹马是个超级大渣男。
玩摇滚,泡夜店,换女友。
有天他忽然抱紧我,俊脸酡红,醉眼蒙眬,委屈在我耳边呢喃:
“我不脏……”
我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往床底下缩。
“别这样,自己人!”
1
陈逸生打耳钉了。
他坐在地毯上摆弄电脑,柔软黑发垂在宽阔肩膀,微红耳廓戴着一粒钻石,身躯劲瘦颀长,还像少年时一样坐没坐相。
我猜他一会要去夜店。
宝格丽大吉岭茶的渣男香隔老远都飘到我鼻子里了。
性感,露骨。
他还没来得及换下在公司开会的西装,活脱脱一个行走的衣冠禽兽。
我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
陈逸生闻声抬眸,皮笑肉不笑关怀道:“有人想你了?”
“……”
自从他知道我迫于母亲大人的威严,无奈见了几个相亲对象,一天有十个小时都在变着花样讥笑我。
“你没家吗?”我耸了耸鼻尖,趴在床上朝他扔了个抱枕,“别随便擅闯民宅。”
这家伙从小到大都不把我当女生,大大咧咧出入我的房间。长大了更甚,把我的房子当自己的后花园。
有时候深更半夜都随便进。
他头也不抬接住了抱枕,扯唇道:“我得看着你。”
“什么啊?”
他盯着电脑屏幕,蓝光映衬,侧脸英俊得过头:“看你有没有背着我祸害别人。”
什么叫祸害!
我气得咬牙切齿,忽然想到什么,翻开手机,微信 99+的消息。
“有的是人排队等我祸害呢。”
陈逸生俊眼一眯,啪一声合上电脑。站起来,身形高大,气势悍然走过来抢走我的手机。
仗着身高差距,他轻易抬高手臂,另一只手攥住我挣扎的手。
修长手指翻飞,没几下那些相亲对象全部进了黑名单。
而他咧嘴一笑,尖牙森白,威胁感十足。
“老实点。”
2
他竟然为了管我不去夜店。
“你还不走?”
我望了望外面渐暗的天色,陈逸生正在厨房洗碗。
脱了西装外套,只穿白衬衫的陈逸生,肩宽腰细,衣袖卷起,露出微凸青筋,眉眼淡漠。
这样渣酥、玩咖的大帅哥,却一心扎在我的厨房。
一时间,我有些默然。
然而他的手机一直响。
我不由提醒道:“今天席欣回来哦,我看到他们发在夜店的朋友圈了。”
席欣,他唯一认真过的前女友。
但奈何两人都是海王,谁也不肯为彼此低头,最后陈逸生将席欣的暧昧对象揍进医院,双方闹得很难堪。
当时我接到电话,匆匆裹着睡袍赶往医院,被警察围住的陈逸生浑身戾气,睨过来的眼血丝狰狞。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这么凶的样子,为了一个女人。
他们的人生就像青春疼痛文学里的男女主,恣睢不羁,竭力地爱,竭力地恨。
旁观他们故事的我,只觉得折腾。
水流停止,陈逸生擦干手,解开围裙,倚着流理台侧头从烟盒里叼出一根烟,唇齿含糊:
“唔,你想我去吗?”
关我什么事?
我还没开口,陈逸生先笑了,烟雾缭绕,半明半暗遮掩他的脸。
自嘲道:“问你干吗,我真是,又不关你的事。”
“你知道就好。”
我没好气白了他一眼,指着门。
“请您滚,谢谢。”
陈逸生含着烟,轻笑,走过时拍拍我的头,冰凉的手。
抽过烟的嗓音微哑:“没良心。”
他还是去了。
朋友圈里席欣发出来的照片,俊男靓女簇拥着中间一对男女,相貌漂亮到同样锋利的程度。
势均力敌,天生一对。
我关掉手机,风声扑打窗户,闷闷埋进枕头。
没意思。
3
半夜睡得朦朦胧胧,依稀听到密码开锁的声音。
嘀嘀嘀。
密码错误。
我翻了个身,听见外面静了一会。
嘀。密码正确。
陈逸生又猜对了。
睡意迷糊中,我有些懊恼,心想:下一次要换成钥匙锁。
客房被我拆了换成书房,他想待只能睡沙发。并且沙发我还专门挑得奇形怪状,睡上去绝对不舒服。
就这样,他还时不时跑我家来蹭睡。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不受欢迎。
以前也是如此,明明我们俩就不是同一个圈子的人。
陈逸生众星捧月,音乐、运动、学习样样全能,是众人眼中风光夺目的酷哥。
而我是 i 人格,要我社交,我宁愿去守墓地。
因此不知多少次,我都悄悄打算和“校园明星”陈逸生拉开距离。
放学故意拖着不走,吃饭不和他坐一起,每次他提前说好,之后我就装作忘记。
久而久之,陈逸生看出我在作妖,于是天天在教室门口堵我,我不走他也不走。
最后,我们俩还是没能生疏下来,并且莫名其妙加入他们那个潮得风湿的朋友圈。
每次看到他们一堆俊男靓女拥过来和我打招呼,我都脚趾抓地,想死。
这样的日子到了大学,我终于解放去外地上学了。
我看着朋友圈里陈逸生一天天花花公子般潇洒,自己在考古学这个天坑里埋头苦挖,去各地学习、下地,整天灰头土脸。
和他的世界越来越远。
谁知,他索性把他的世界搬到我工作的城市。
公司、夜店、乐队,和以前没有区别。
我不禁恍惚,难道世界是围着他转的吗?
笃笃。门突然被敲响。陈逸生靠在门上,拖长声音,理直气壮:
“孟迢迢——我头疼——”
4
吵死了。
我趿拉着拖鞋踩在地上,猛地拉开门,竖起眉。
“你到底想干……”
一颗头倏然垂在我肩膀,中长发没束,冰凉散开,鼠尾草的暮夏香气,挺拔鼻尖像只被淋湿的小狗轻蹭。
那块皮肤像块黄油般发热,融化。
他喝醉了。
“陈逸生!”
我艰难去扒拉他的头,结果他挣扎着靠得越来越近,人高马大的一个人仿佛要缩进我怀里藏起来。
好听的声音撒起娇:“不,别,抱抱我。”
我深吸一口气,双手捧起他的头:“你看清楚,我是谁?”
一双醉眼蒙眬的桃花眼,轻眯起来,淌着蜜,懒洋洋笑着伸开手臂,将我按进他宽阔健实的胸膛。
温声笑道:“我的宝贝呀~”
他实在很会撩人,大概是把我当成他哪位情人,黏腻起来不要命。
正当我想从下面挣脱溜走,小腿膝弯忽然被一只滚烫的手拢住,喉咙尖叫一滞,天旋地转。
他单肩扛着我,把我摔在了床上。
床垫向上弹了弹,他顺势将手滑进我的腰线,压下来,漂亮眼睛湿漉漉,情意缠绵,鼻尖挨着鼻尖。
香气勾人的白麝香后调强势、性感,一点点烟味,从尾椎骨蹿到头顶。
呼吸,只剩彼此带喘的呼吸。
我不敢说话,怕亲到他。
而他突然目光一深,低头珍重怜惜般啄了我一口。
他竟然敢!
我涨红了脸,猛地给了他一巴掌。
“脏死了!”
清脆一声响。
陈逸生头偏了偏,鲜红舌尖舐了舐唇边,昏暗灯光下,他的下颌线清晰冷硬,有种危险的锋利。
我有些怕,手肘往后退。
而他却忽然跪起身,手指放在皮带上,发丝遮住半张脸,居高临下看着我。
静了须臾。
他的眼睛慢慢泛红,锁扣打开,他如同一只俯身进食的狼,尖牙露出,轻蹭我的耳朵。
“我不脏……”
委屈,压抑。
我无意识咽了咽喉咙。
突然意识到自己被勾引到,心神一震,连爬带滚翻下床,像只落荒而逃的笨兔子,拼命往床底下缩。
高举白旗。
“别这样!自己人!”
呜呜呜,不带这样玩儿的……
5
床上忽然安静,我小心翼翼抬起头。
陈逸生头朝下,趴着睡着了。
我大大松了一口气,正在此时,他裤子口袋里的手机滚出来,静音的屏幕不断闪出未接电话。
是席欣。
手机无声响了一遍,半小时前的消息框浮现——
“你在哪儿?”
我眉头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门忽然被重重砸响。
真的是用砸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家今晚遭抢劫呢。
我气得剜了眼床上睡着的混蛋,他惹的风流债,怎么总是我在收拾。
门口摄像里,席欣一身黑裙,手上拿着包,美艳红唇,猫眼凌厉上挑。
她没有变。
一如既往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横得很。
我打开门,她劈头就是一句:“陈逸生是不是在这里?”
随即直接用包抵住我的肩,把我推开,气势凌人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
她的没礼貌浑然天成,叫我一时愣住。
“你……”
“我什么?”席欣立住,高高挑起眉,她也喝酒了,眼线唇色有些糊,转头讥笑我,“大小姐,你妈妈没教过你,抢人男朋友是不道德的啊。”
话音刚落,一道冰冷的声音替我怼了过去:“席欣,你发什么疯,出去。”
席欣脸色难看,眼睛红得像要流泪,僵着头看向卧室。
“我发疯?陈逸生,你要不要看你自己有多贱,舔着她像一条狗,从南追到北,你还没追够啊!接下来是不是还要套根狗链子给她玩儿啊?!”
屋里只开了盏壁灯,昏暗的光,漫漶,拉长。
陈逸生的脸晦暗不明:“我乐意。”
酒后喑哑的嗓音像纸张沙沙揉皱,他看向席欣背后的我,声音展平,放柔:
“我巴不得她用狗链子拴着我。”
壁灯在他头侧,装饰镜里映着我怔然的眼睛,湿热的深夜,黑青枫叶簌簌晃响。
听久了,会有种快要下雨的错觉。
但其实是风动。
不是心动。
6
陈逸生喝醉了总会对我说稀奇古怪的话,醒来后忘得一干二净。
这件事我已经麻木了。
现在听来,只觉得好笑。
我判定这两个人都醉了,不和醉鬼生气是我的基本素养。
于是我打了个哈欠,困倦道:“要不你们出去吵?我明天还要上班。”
准备大闹特闹的席欣:“……”
她难以言喻上下看了我一眼,哂笑:“看到没陈逸生,人家根本不拿你当回事儿。”
陈逸生没笑,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闹够没?”
席欣唇瓣抖了抖,轻声道:“好,我走。”
她伤心落寞的样子是很美丽的,仿佛电影里的剪影,落幕时会说一句言有深意的台词。
“但是你别忘了,你永远欠我的。”
咔哒。
门来时如何重重地打开,去时便如何轻轻地掩上。
我看见陈逸生的眼睫颤了颤,手指攥紧,好像在纠结要不要去追她。
这种旁观者的角度,我看了许多年了。
“外面好像要下雨了。”
陈逸生望过来,眸中漆深,我在里面找不着自己的影子。
“她一个女孩子,这么晚,又没有带伞……”
屋子里死一般地静。
他目光里结了一层广漠无际的冰霜,平直淡声问我:“你希望我去吗?”
又是这个问题。
我似懂非懂,低着头。
风声迅疾,如鹤唳,如阵雨。
哗哗然地泼下来,吞噬了我的声音:
“不知道。”
7
陈逸生从小就背着感情债。
两岁的时候走丢,被人卖到西南山坳,两万四千块钱。
因为是男孩,养父母对他还算不错,给他温饱,供他读书。
如果仅仅这样,那他被陈家接回来时就不会那么沉重了。
有一年,他的养母为了给读寄学的他送被褥,一场大雨,山体滑坡。
压死了。
没多久,务工给陈逸生挣学费的养父因热射病救治不及时,也死了。
剩下一个女孩。
就是席欣。
我记得第一次见到他,寒风瑟瑟的冬天。
陈叔叔把我从妈妈身边叫过来:“迢迢来,认识个新哥哥。”
那时的陈逸生皮肤微暗,十岁,一双黑眼睛又大又亮,目光定定望着我,不怕生。
然而一个女孩的哭声响彻整个大厅,被阿姨拽着拼命往这里跑。
“他是我哥哥!才不是她哥哥!”
女孩的声音尖厉刺耳,我揪着妈妈裙子往后躲。
我看着那个女孩撒泼,像只野猫,谁过去都要咬一口。
唯有陈逸生过去了,哄着她,替她梳理乱糟糟的头发,女孩伤心地扑在他怀里抽噎,很快就安静了。
从此,与其说是陈家养着席欣,不如说是陈逸生。
他要承担席欣失去父母的惶恐与不安。
因为席欣说,爸爸妈妈是为他死的。
我怀疑,为这句话,席欣想要什么他都会同意。
就像读书时,席欣要他每周骑车十公里到她的学校带她去玩儿,必须骑自行车,因为席欣晕车。
五六年,他没有一次缺席。
连席欣许愿二十二岁生日希望他当自己男朋友。
他也答应了。
这样的陈逸生,我不敢越线。
8
“所以你就让他走了?”
表姐恨铁不成钢叹了口气,放下咖啡抱胸道:“有时候我真不懂你脑袋里在想什么,明明心里有他,却一次次推开他,你喜欢受虐啊?”
“我……没有。”
“呵呵。”表姐翻了个白眼,“也不知道是谁生病发烧哭着喊:呜呜呜,陈逸生,要陈逸生~”
“……”
我心虚躲闪眼神,低头抿着咖啡:“都说是以前了,现在我绝对不会喜欢他。”
“真的?”表姐一脸怀疑。
我坚决点头。
“那好。”说罢她从包里递过来一张名片,微笑道:“既然这样,你敢不敢谈场恋爱呀?”
烫金简约名片上,一张清俊端正的证件照,下面小字写着:铭恒事务所,律师谈书冬。
“谈就谈!”
我倏地抽过名片,烫手般慌忙塞进衣服口袋。
……
从博物馆下班后,我蹲在电动车旁边,苦恼地咬着指节。
第一次主动联系男方,应该发什么呢?
“你好。”
不不不,太高傲。
“你好!”
嗯……又太热情。
“你好哇。”
“嗯,我喜欢这个。”头顶响起一道清越声音,含着笑,一听便知是位好相处的人。
手机险些落地,我慌张攥紧手指,仰头看去。
谈书冬眼睛弯弯,提着公文包,浅蓝衬衫,像片远方飘来一朵温软的云。
他摊开手,掌心向上,弯下腰。
“你好哇,我是谈书冬。”
我小心翼翼伸出手。
“孟迢迢。”
两只温度不同的手触碰,静静一握,他牵起我,顺手摘去我头顶的一片叶子。
温声说:“千里迢迢的迢迢?”
“嗯。”
他有些头疼地故意笑道:“好难追的样子。”
我局促看着他。
“不过没关系。”他眨眨眼睛,“马拉松向来是我的强项。”
一片金灿银杏掉落,滑过谈书冬洁净的衬衫,日光晃影,云和树轻轻摇曳。
9
与谈书冬的相处很舒服。
他不像陈逸生拥有那么强势的荷尔蒙,更像是晒得暖洋洋的一湖秋水,静谧沉和。
表姐说得没错,他是最适合我的人。
这天,我们吃完晚饭,谈书冬送我回家。
他和我聊一些关于文物保护的新闻,不急不缓的音调,看得出他私下有在了解很多关于我这个行业的知识。
灯光下秋虫飞舞,一点点朦胧的光歇在他清隽的侧脸,我忽然有些怅触,觉得这个人是真的在很耐心地追我。
我低着头,踢开脚边的落叶。
“迢迢。”
顿步,我回神抬头,谈书冬温和笑道:“小心。”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截电线杆竖立面前,差点就撞上了。
尴尬一笑。
谈书冬从善如流牵过我的手腕,被他带着走,他说:“这样就不怕了。”
到了小区,他目送我进去,我朝他挥手。
对着电梯门,我才看到自己脸红了,粉红,桃子的颜色。
“啊……”
我捂住眼睛。
丢脸死了。
楼层亮起,我从口袋摸出钥匙——自从那天席欣上门后,第二天我就换了门锁。
陈逸生也就没有来过了。
正当我觑着眼睛拿钥匙对准锁孔时,楼廊感应灯暗了,一只手轻轻捏住了我后颈那块骨头。
悚然一抖,我猛地回头。
陈逸生穿着黑色风衣,眉眼深邃,苍白阴郁,他就势按着我从背后靠过来,呼吸温热,一寸寸落在我战栗的脖颈。
“谈恋爱了?”
他的语气很奇怪,像一条毒蛇钻进心里,嘶嘶吐着蛇信,压抑着恐怖食欲,稍有不慎就会被他吞吃入腹。
大概感受到我的畏葸,他淡笑一声:“怕什么,开门啊。”
钥匙下意识转动,门被撞开,轰地一关。
“你还真敢啊。”
陈逸生将我大力按在门上,修长手指慢慢掐拢我的脖子,铺天盖地窒息的气息如网,交织吻了下来。
不,不是吻。
吞食。
10
呼吸一点点被掠夺,陈逸生的样子如同恶鬼,冶艳诡异,滚烫的体温紧贴,不容闪躲。
仿佛在说:想要呼吸,从我这拿。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整个人都快要死了,他才勉强将我放开了一点。
但仍抵着我的额头,冷冷盯着我急促呼吸,森寒的目光,好像这仅仅只是中场休息。
“谈书冬没教你接吻?”
他一路摸到我的手,顺着掌纹摩挲,慢慢十指相扣。
很无奈似的。
“那就只好我来慢慢教了。”
夜还很长。
我湿着眼望着他,委屈,轻怨。
陈逸生:“嫌我脏?”
他一下没一下地亲我脸:“没办法,你又不信我。”
我往旁边躲,亲吻擦过鼻尖,陈逸生一顿,捻了捻我的耳垂。
“生气了?”
慢条斯理的声音,娴熟调情的手段。
他把我当什么。
“陈逸生,你离我远点吧。”
垂下睫毛,心里一阵一阵寂静的潮涌,耳朵里嗡嗡乱响,好半晌,才听到陈逸生遥远的声音。
“离远点。”他轻轻重复,“还要多远呢。
“我都快被你从心里踢出局了。”
他声线蓦然一抖,拇指抵着我的下巴,慢蹭:“迢迢,你不能这么偏心,那个律师才认识你多久,你就要跟他跑了。我呢?我跟着你跑十多年,你为什么就不肯……
“疼疼我……”
尾音消失在肩颈,他靠着我,这才感觉到他体温的不正常。
我拍拍他的脸:“陈逸生?”
他的睫毛又长又卷,皮肤近看都找不到毛孔,除了眼下有些淡青,其他五官轮廓都是完美的。
鼻息滚烫,唇瓣烧得红艳。为了贪凉,脸颊不停在我颈侧蹭。
他喉结滚动,低哑:“是我惯坏了你,由着你想爱谁就爱谁,想走就走,不把我当回事。”
“你病糊涂了。”
我侧开头,推拒他的靠近。
“起来,我给你找药。”
而他真的不清醒了,半合着眼,喃声:“是,我是病了。
“从看见你偷偷跑去墓地为那个人哭时就病了。”
我愣住。
“谈书冬和那个人长得简直一模一样,对吧。”
万籁俱寂,咯噔,是心跳重坠声。
11
那个人……
高中有一年,因为父母工作的原因,我转去南方读书。
南方学校管理严苛,为了遵循那张分割精细的学习表,节省上下学时间,父母为我租下学区房里最贵的一套——上下两层的复式老洋房。
我一个人住楼上,苦楝树叶片遮掩严密,太阳走到最高点也只能筛入几丝淡金的阳光,可想楼下的潮湿阴暗。
而我则像棵孱弱的苗,骤然被连根拔起栽种到一个阴雨连绵的城市,整个人变得愈发沉默寡言。
下楼去上学,通过一条公共廊道。楼下住着两户人,左边住着一家陪读的单亲母亲,尖脸苦相,经常可以听到她将手甩在钢琴键的凄怒声,间杂她女儿斯文的哭泣。
右边则显得十分安静,晚出晚归,我来这半个多月都没有和这位“芳邻”碰过面。
学校任务重,每天堆到头顶的试卷,回到家洗漱完十一点,挑灯夜读是经常的事,偶尔凌晨一点还在解数学题。
这晚秋雨冷冽,湿冻入骨,窗户没关紧,一两点冰雹似的雨打进来。
我哆嗦着探出身关窗,却听到庭院里扑通一声,疑心是野猫,虚眼望去,白生生的一道长影。
像个死人。
我心里一抖,揉了揉眼,那白影动了动,艰难站起来,拍拍手掌的泥沙,似有所觉,抬眸看上来。
湿雾灯光,流水似的淌。那人弯了弯眼睛,口音温软,南方方言特有的糯:
“妹妹还没睡啊?”
这边人对还在上学的女孩都是叫妹妹,妹儿。
我点点头,倏地发现他可能看不见,可是一开口却像嗓子堵着了,半晌没吭声。
冻人的夜雨天,他摔了一脸泥,被我晾在那里,却没有一点恼火,好声好气请我开一下门。
他只带了外面庭院大门的钥匙。
我又点了点头,关上窗,轻手轻脚下楼。
走廊昏暗,地毯潮湿氤着胡椒香气,开了门,雨雾扑面而来,却不见人。
小心伸出脚往外面看,那人还站在我窗下,背影有些不解的孤单。
“那个……”
我终于开口,声音低低融在雨水里,他听见了,恍然失笑,走过来,说:“还以为你把我当坏人了。”
走近看清他的脸,雨水混着泥水,湿答答从挺直鼻梁滑落,穿着长衫似的外套,清瘦瘦,是一个好看的人。
声音也好听,珠玉滚地般落进耳腔:“还没见过我吧?我就是房东,住在右边,那天你爸爸妈妈来签合同,你好像在学校。”
我嗯了一声。
进了门,揿开廊灯,他掸了掸身上的雨水,目光温和。
“我叫黎远山,你呢?”
“孟迢迢。”
他微微笑,星眸闪烁。
“迢迢牵牛星,好名字。”
风雨哗然,有心轰鸣。
12
陈逸生扣着我的手腕,抬起头,发烧使他的眼尾通红湿润,降低了危险性,莫名脆弱似的。
说的话却发狠:
“你宁愿把一个死人放在心里供着,也不肯给我留一点点位置。”
他讥笑道:“是我这个替身还不够像吗?”
“什么?”我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他凑近,耳钉刺眼:“别给我装傻。”
摇滚、乐队、耳钉、留长发。
我从未将他和黎远山联系到一起。我看着他的脸,一时怔然。
是啊,我为什么从未觉得他像黎远山呢?
大概是因为黎远山虽然也留长发,玩乐队,可他给人的感觉是疏离克制,红尘滚滚里也落落寡合似的。
陈逸生不同,他天生引人注目,张扬锋利的俊美,这些离经叛道的装饰在他身上契合得天衣无缝,好似理所当然。
手腕的力度加紧,我在他那双泪雾蒙眬的眼里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昏乱与迷惘,摇头喃喃:
“你不要哄我了,陈逸生。”
陈逸生也乱了,发烧糊涂了脑子,经年卑微隐忍的爱意像一根即将被引爆的火线,挟持着他,拖着他,让他像只孤魂野鬼在我身边焦急地飘来飘去。
就是他妈的找不到入口。
陈逸生哽咽低头,鼻息急促,手指摸过我的肩,像在找什么,泪水一滴滴重重砸在我的锁骨。
“孟迢迢,你的心呢?”
嗞啦啦火线烧到胸口,烦躁,阴郁地找。
“为什么不给我开门!为什么……总是把我关在门外!”
我被他按着肩推搡,他那么恨,那么怨,好似要推开我,双手却又死死攥着我。
就是因为这样……
就是因为这样才……
“是你先关门的!
“是你不要我,还不放过我!”
我崩溃落泪,扑簌簌浇湿了脸,狠狠推开他,手背捂着眼,靠着门,止不住的泪拼命流个不停。
声音抖索。
“那一年我那么找你,我一个人在南边,我想你、想你给我打个电话,哪怕只是告诉我你去哪儿了,可你没有!”
陈逸生像是当头挨了一个闷棍,愣愣看着我。
“你就这么和席欣消失了一年,陈叔叔也不见了,我怎么都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啊陈逸生……”
双手蒙着脸,模糊的音线从我难咽的喉咙发出,断断续续,是一根断掉了的珠链。
“我、我就要高考了,却总是生病,梦见你走了,每天晚上都哭,不敢告诉爸妈,全是黎远山照顾我,背我去医院。
“后来他死了我才知道,那时候他早就病了,长头发只是为了掩藏化疗戴的假发……”
而这时偏偏陈逸生若无其事地回来了,成了席欣的男朋友。
我慢慢放下手,泪眼中的陈逸生像一只快要破碎的影子,缥缈虚幻。
轻声:“你永远不会像他,因为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把我关在了门外。”
13
已入深秋,街上枫叶如火,银杏流金。
谈书冬深深吸了一口气,徐徐吐出,沉默了半晌,方才看向我。
“你的那个……朋友,真的和我长得很像?”
温热咖啡杯捧在手心,摩挲来摩挲去,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也就五六分神似,你们都是温柔的人,是我的错,我总是看着你就忍不住想起他。”
谈书冬低眸沉思,他是个聪明人,自然明白什么情况一个人会借着另一个人的样子去想念。
无非天人永隔,无非此生难见。
他遗憾叹了一口气,哀伤笑道:“真是千里迢迢啊。”
我则松了一口气:“抱歉,耽误你时间了。”
分别的时候,我送他上车,他坐进驾驶座,降下车窗,清隽面容映着一缕秋光,目光柔和。
“下一次,先遇见我吧。”
我看着他,轻轻一笑,挥挥手。
“再见。”
汽车驶过银杏树,风起风落,漫天下起一场金色的树雨。人生就如这些秋叶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一阵无端的风吹得起起伏伏。
但是时间告诉我,我依然在前进,踏过这些璀璨的、将腐的、爱过的、错过的、稀里糊涂的秋季,往下一个冬天去。
冬天会冷。
但是冬天也会过去的。
14
博物馆的工作到年底渐渐清闲,亲友聚会便纷至沓来,吃酒喝茶,绕来绕去,总躲不过相亲这件极烦恼的事。
妈妈端着茶,叹气笑道:“过了正月就二十五了。”
“那也该谈了。”亲戚嗔笑。
“可不是,我常常给她说,不忙结婚可以呀,恋爱总要谈一谈的吧,她嫌我啰嗦。”
说着,二人时不时朝我瞥一眼。
我缩在角落不理不睬,专注嗑瓜子,磕多了嘴巴发苦,一杯杯茶水下肚,正好有借口往卫生间跑。
这家茶楼我小时候经常来,枫叶在十二月变成旧丝绸般的深红色,若是遇见下雪,庭院里红白相映,煞是好看。
我坐在栏杆上,仰头出神。
连着几日都是晴天,无风无云,天空蓝得虚幻,像是倒悬的海。
我记得在这里曾经和某个人有段幼稚的对话,探讨地和天的距离,我那时读了几本书,自恃有点文化,便装起来。
“古人说,天长地远魂飞苦,可见天地之间的远并不叫人为难,反而是心与心的距离更摧心肝。”
那人笑起来:“我和你讲地理,你给我论心学。”
我不甘示弱地反驳:“无论什么科学都是围绕着人的,最终不都会回到人的精神层面嘛。”
“是是是,大哲学家。”他叹气,虚起眼睛伸手向天空,“你总是叫我捉摸不清,只希望有一天我们之间的心不要像天地这么远吧。”
盯着天看久了,眼睛酸涩,我揉揉眼睛,随意合上眼皮,余光一顿,倏然掀眸。
庭院那棵百年枫树华盖如毯,赤金烁动,男人短发利落,少了遮挡,五官愈发立体深刻,他静静立在那里,无声望着我。
15
两个月不见,陈逸生瘦了,剪了头发,耳钉也摘了下来,手揣在大衣口袋,耸耸肩,淡笑。
然而,我却觉得他这个样子很好看,不是刻意模仿谁,是他原本的样子。
我猜他一定放下了,因此两人之间没有什么尴尬的。
“陈家那些事都结束了?”
他陪我走在廊下,我问起陈叔叔,他点头:“老宅也分了,闹来闹去,为些遗产的事争了这么多年,结果不过是一堆破烂古董。”
当年陈老爷子在国外亡故,陈叔叔破产,为了争遗产强硬带了陈逸生去国外。
阴差阳错,那时一下飞机陈逸生手机就被偷了,他自尊心强,觉得骤然间一无所有在朋友面前很丢脸,索性放逐了自己,不与国内联系。
现在这些事业都是他一步步自己打拼出来的,不靠陈家一分助力,他回来时,我还在读研,而他已经是一个老板了。
我笑道:“你一直很厉害,什么困境都能走出来。”
“我不厉害。”陈逸生轻声失笑,侧头凝望,“我在你面前从来都是失败者。”
我默了默,却听他说:“其实, 你快高考的时候,我偷偷去南城看过你。”
他低着头,一片枫叶从鼻梁斜着落下, 引得睫毛一颤。
“学校门口, 我本来想叫你的, 可有个男的比我快了一步,我看见他摸你的头,接过你的书包,我以为你有男朋友了……”
他垂眸嗤笑:“我一看自己, 什么都没有, 拿什么和他争, 气得转身就走, 早知道……”
人们好多遗憾都由这句“早知道”开始,连结尾也是同样的叹息。
喉间有些艰涩,仿佛感冒的后遗症,我心里也是难受的, 面上却装作轻松, 扯开话题道:“怎么不见席欣?今天聚会来了很多以前的朋友。”
陈逸生说:“结婚度蜜月去了。”
“啊?”
“啊什么?”他无奈一笑,“就是和我那个揍过的小子, 高中就在一起了,高三我走后, 她也跟那小子学坏搞乐队去了。”
“那、那你们……”我皱起眉,“你和她不是谈过恋爱吗?”
这回轮到陈逸生怔愣:“啊?”
我语无伦次:“就她二十二岁发的朋友圈, 许愿成功,你做她的男朋友。”
陈逸生翻出手机, 找了一圈都没有,他看我的手机,很久以前的朋友圈,我们共同朋友不少, 却只有我一个人点赞。
原来是, 仅我可见……
一时间,我和陈逸生都沉默了。
这一出人生戏剧仿佛是上帝故意打乱的游戏,我们是两只跑在转轮上的仓鼠, 彼此都努力过了,可惜方向不对, 时机也不对。
而这转轮不是想停就停的。
所谓命运,大抵就是如此吧。
16
很久以后,我和陈逸生依旧是青梅竹马。
有一年新年的时候,妈妈说碰见他带妻子回家, 怀里抱着一个很可爱的女儿。
他看起来那么风流的人,却很耐心地为女儿梳头发。
“浪子回头。”妈妈如是评论。
北城下雪了,我抱着一大束腊梅哈着寒气,闻言边跺脚边抖落头上的雪,朝妈妈笑了笑:“你羡慕啦?”
“是啊!你个不争气的,也不抓紧结婚给你老娘生个娃娃玩儿!”
说着妈妈笑着从树上抓了坨雪砸我。
我灵敏躲开攻击, 笑嘻嘻眯眼望去。只见前方日光映雪,天地一色,两个小孩子跑出来,男孩拿着竿子努力去够树枝上面的雪, 女孩在树下淋雪仰着头天真大笑。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这一刻,谁去管那天地的距离呢。
他们就是这个世界上心最近的小人儿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