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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节 心有不甘

第 30 节 心有不甘

我和宋逾白从校服到婚纱的爱情,比不上娇滴滴女助理的黑丝诱惑。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宋逾白点着烟靠在漆红色柱子上,斜睨着对我说。

“晚晚,我们打个赌,不出三日,你就得回来找我。”

我转身就走。

1

我把想离婚的意愿提出来,宋逾白怪异瞥我一眼,然后大方应下。

公司股份折成现金,房子车子划归半数到我名下,厚厚的产权证书摞在桌子上,我估算了一下自己现在的身价。

至少过亿。

宋逾白弹了弹烟灰,从沙发上站起来整理了下领带,“明天早上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我抿了抿唇,仰头问他,“你那个助理怀孕了,你知道吗?”

他微微蹙眉,然后挑眉笑道:“怎么,这就是你跟我闹脾气的理由?”

“我没有在闹脾气。”

“打住!”宋逾白不耐烦地打断我,“那个孩子不会生下来。”

我看着他此刻的不耐烦,想起他的助理在我跟前耀武扬威宣战的样子,不由得哑口无言。

脑子乱成一片。

2

申请离婚后冷静期一个月。

宋逾白走得急匆匆的,似是带着气。

我落后半步,对着办证小姐姐笑笑,然后慢吞吞地出门。

宋逾白还没走。

他靠在民政局门口走廊栏杆上,点了根烟抽着。

见我出来,他说,“晚晚,我们打个赌吧,不出三日,你就得回来找我。”

我没理他,径直往前走。

宋逾白拽住我的胳膊。

我回头问,“你干什么?”

他不耐烦,“你急着去哪儿?”

“上班。”我言简意赅,“我只请了一个小时的假。”

宋逾白半晌无言,拽着我胳膊的手也没放开。

看着我干干净净的眼神,他摩挲着我胳膊上的软肉,最后语气还是软了几分。

“晚晚,我明天出差,三天就回来了。”

“记得对自己好一点。”

我没作声。

宋逾白叹了口气,“别跟我闹了晚晚,没了我,你能干嘛。”

我抿了抿唇。

“盐和白糖你都分不清楚,酱油和醋都不知道摆在哪里,你自己一个人怎么可能过得好。”

他语气无奈,“本来想让你自己去碰碰壁的,但还是舍不得。”

他摸了摸我的脑袋,“晚晚,别闹了,好吗?”

我抬头看着他,“放开我。”

“我该上班了。”

3

我从大一开始和宋逾白谈恋爱。

校园恋情美好得不像话,我们一起上课,一起学习,一起吃饭,一起努力。

日子过得像偶像剧。

大学毕业,我读研,他创业。

校外租的十平米小公寓里,他醉得迷迷糊糊的,躺在床上嘟囔着让我抱抱他。

我心疼得不得了,他摸着我的眼角,语气又柔又蛊。

“别担心我,晚晚。”

“我们将来会过得很好,很好很好的。”

后来日子的确好起来。

我们搬进了大房子,配上司机保姆厨师,电视的大屏幕上滚动播放着他的访谈节目。

他成了人人艳羡的宋总。

而我研究生毕业,因为专业冷门,费尽心思才找到了一份还算满意的工作。

宋逾白不止一次让我辞职在家,说他可以养我。

我一次又一次地拒绝。

后来那个娇滴滴穿黑丝短裙的女助理约我出去,第一句话就是,

“您这种不懂得体谅宋总的人,真不配做他的太太。”

我问她:“我不配,那你配吗?”

她骄傲地抬头,“我当然会做好宋总的贤内助。”

贤内助。

我在心底默念这三个字。

半晌后眯起眼,我笑道:“就算我跟他离婚,他也绝对不会娶你。”

我有这个自信。

4

我搬进了宋逾白分给我的一个小公寓,离公司很近,上班也方便。

大包小包堆在地上,我被灰尘呛得咳嗽几声,叫人上门帮我收拾。

工作人员上门后,我跟他们嘱咐完后,洗净手去了超市。

花花绿绿的货架上摆放着无数种瓶子,标签各异瓶身各异,我蹙眉打量片刻,着实挑不出来哪个最好。

宋逾白说我酱醋不分,也的确没什么错处。

在学校里吃食堂,毕业之后宋逾白雇了保姆,我几乎没有下过厨。

不多会,购物车里装满了大大小小的瓶子,我揉了揉眉心,拎着重重的购物袋步行回家。

5

宋逾白的女助理又约我见了一面。

她带着怜悯的神情,说我可怜。

“连自己丈夫都守不住,可真是失败。”

我沉默片刻,诚心发问,“你约我出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这个还不够吗?”她捂唇笑着,“将来我和宋总的婚礼,还麻烦苏小姐出席。”

“我说过他不会娶你。”

我慢条斯理地抿着咖啡,清清冷冷地看着她,“至于那个孩子,建议你早些打掉,晚了会伤身。”

”你——”

我懒得再跟她废话。

像她这样想上位的女人,从宋逾白成功开始,我见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我在她们眼里是命极好的女人。

她们嫉妒、埋怨甚至痛恨,觉得我挡了她们成为阔太太的梦。

这个助理不是个例,甚至也不算是什么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只是不想再跟他继续生活。

6

曾经,我被他抱在怀里,他撩着我额头的碎发,在我耳畔低低地笑。

那时候我们没钱,两个人蜷缩在一张狭小的床上,靠着斑驳的墙面,开不起暖气,只能拥抱着取暖。

他的体温纠缠着我的温度,在寒夜里偏凉。

心底却热得滚烫。

双休日,我开着车,漫无目的在四周逛,不知不觉逛到当初租住的小公寓。

破破烂烂的,公用厨房和卫生间大开,饭菜的香气和老婆婆喋喋不休的吵闹声夹杂在一起,房门半掩着,里面不时传来窃窃私语。

两个声音,像一对初出茅庐的小夫妻。

不多时,一个小姑娘端着水盆走出来,脸蛋红彤彤的,面容似羞郝。

我能听见屋子里男孩子开怀的笑。

脑海里一阵恍惚,我斜靠在车门边上,颤抖地给自己点了根烟。

苍白烟雾升腾,环绕着我的发丝鼻尖,呛得有些晃人。

我咳嗽了几声,将点燃的烟头扔到地上踩了踩。

曾经在宋逾白的书房前,我抱着胳膊听他和合伙人调笑,谈论内容是今晚带哪个女孩赴宴。

合伙人调侃他,“身边这莺莺燕燕的,你太太该怎么办?”

宋逾白胸有成竹地回答,“她离不开我的,放心吧。”

是啊。

从前为情,如今为财,无论从哪方面,我都不该离开他。

妈妈跟我打电话,也委婉地劝我,苦日子都熬过来了,没道理现在为了点小事放弃。

只要我能忍,靠着宋逾白对我残存的情谊,我可以高枕无忧地做一辈子宋太太。

一辈子光鲜亮丽地在人前。

我坐回车里,额头抵在方向盘上,眼睛又酸又涩,想哭却哭不出来。

7

离开他的日子并不轻松。

看着锅里那团黑咕隆咚还软软泛着油光的东西三秒,我果断下单点外卖。

费力地把锅刷干净,擦了擦手躺在沙发上,抱着脑袋想我以后应该干些什么。

离婚分了那么多财产,总不能让它们待在银行里吃灰。

还没想出来自己就先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听见有人敲门,应该是外卖员。

我揉了揉睡得凌乱的发丝,起身去拿外卖。

门打开。

是宋逾白。

8

他领带斜斜地圈在脖颈上,衣衫三分褶皱七分随意,略带慵懒地靠在门框边上,指尖上移,稍稍扶了扶鼻梁上搭着的金丝边眼镜。

他的眸子带着审视扫过我的眼睑和肢体,半晌后笑道:“晚晚,我来接你回家。”

我沉默地站在那里。

对面的男人清冷矜贵,久居上位的傲气淋漓尽致,眉里眼里尽是锐利。

遍布审视与打量。

“宋逾白。”

我喊了他一声。

“我们已经离婚了。”

“别闹了,晚晚。”

他摁着眉心,似是烦躁到极点,“那个孩子的事我会处理,跟我回家,好吗?”

我张了张口,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眼前的男人让我极为陌生。

曾经那个肯为我一句话委屈半小时的少年,那个眼巴巴等在宿舍楼下就为给我生日惊喜的大男孩,那个蹭着我的脖颈软兮兮求我爱他的少年。

明明是同样样貌同样声线,可我却好像从未认识他。

无论如何我都无法相信,如今义正严辞说着伤人话的男人,会是我少女时代一切浪漫与幸福的起源。

我沉默片刻,双手抵着门,尽量心平气和,“我不会跟你回去的,宋逾白。”

我抬起头看他,“我们结束了。”

“晚晚。”

“请你离开。”

我眉峰里尽是冷淡。

宋逾白止住话头。

许是已经很久都未被这般下面子,神色里也明显带了几分恼怒。

他闭着眼压抑情绪。

半晌后睁开,语气里带了几分规劝,“晚晚,你自己过不好的,别闹了,跟我回家。”

“宋逾白。”

我低声开口,“我没有在闹。”

“我已经跟你离婚了,如果不出意外,我们两个往后不会有任何牵扯。”

我仰起头看着他,“你也不要再来找我了。”

我重复了一遍,“我是认真的,宋逾白。”

很认真很认真。

宋逾白盯我半晌,眉梢鼓动的青筋彰显着他隐忍的怒意。

他直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下领带。

他说,“晚晚,我等你回来找我。”

闺蜜安安说,像宋逾白这种自大狂,笃定我爱他爱到痴缠,绝对不会主动提出离开。

如今所谓离婚分居,在他眼里不过是我“作”的小把戏。

宋总高高在上太久,早就习惯睥睨众生,经常而习惯地按照自己的思维行事。

至于脚下芸芸大众,与他何干?

安安还问我,既然成了富婆,为什么不找一个弟弟养着,闲来无事解闷也好。

我摇了摇头,“没兴趣。”

安安挑眉,“看不上?”

我笑了笑,轻声道:“是啊,看不上。”

安安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是亲眼见证我和宋逾白一宋走来的人,当初的婚礼借了她一半积蓄,还兴高采烈地绕着小会场到处跑。

“真想不到,一个人变化能这么大。”

她似感慨似无奈,“当初宋逾白把你捧在手心,对你处处都好,就差含在嘴里宠着了,谁能想到如今会变成这幅样子。”

“你看人的眼光啊,也被他挑坏了。”

是啊。

没有人会比我的宋逾白更好。

9

安安告诉我,“就算当初的他再好,你也不能念着那个影子过一辈子。”

妈妈得知我离婚,沉默许久才说,“离了就离了吧,早些找个旁人,别想太多之前的事。”

所有人都劝我走出来。

可我陷在过去的尘埃里,始终难以逃脱。

我的宋逾白,我那么好的宋逾白。

那个笑起来眼角弯弯,兴高采烈朝我挥手拥抱的少年。

我怎么可能忘掉他。

10

那日宋逾白被我下了面子离开,助理半夜给我打电话,娇滴滴的声音里满是不悦。

“宋总喝醉了,你过来接他下。”

倚气指使的样子,简直让人想不到这是一个名牌大学高材生。

我沉默半晌,对他们这群人的价值观叹为观止。

然后利落地摁断电话。

等洗漱完再拿起手机,宋逾白一个又一个电话跟叫魂一样打过来,我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摁了接听键。

宋逾白沉稳夹杂着委屈的声线传来。

他叫我晚晚,细碎的布料磨蹭声响起,带着酒气的话语喷洒在手机屏幕,隔着话筒,好像能闻到那面的酒香。

“你来接我回家好不好。”

我抱着膝盖,沉默地听。

明明是求人的话术,从宋总的嘴里说出来,却总夹着那么几分命令的味道。

而我的宋逾白就不会。

曾经他应酬喝得昏天黑地,在路边扶着电线杆吐得一塌糊涂,我匆匆过去,瞧他这样子,急到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他却依旧笑着抱住我,身子无力地搭在我身上,软乎乎地呢喃。

“晚晚,项目成功了,我们很快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头好疼,你带我回家好不好。”

少年的软糯夹杂着酒香,让我一瞬间没了脾气。

只留下满腹心疼。

可如今,心知电话那头是同样的人,我心底却再也无法生起波澜。

我摁断电话,撑着栏杆站在阳台上。

晚风徐徐刮过,拂动我的发丝和眉梢。

在我心底,似乎把宋逾白的过去与现在分裂成两个个体。

一个滚烫青春,充满我少女的悸动与迤逦。

一个冷血轻狂,带给我无端的艰辛与痛苦。

我不肯相信,这两个看似截然不同的个体,居然会是同一个人。

11

一月冷静期很快过去。

我腾出手联系宋逾白去民政局,却只听见他助理带着焦急的声音。

宋逾白车祸进了医院,还失去了近几年的记忆。

他现在的记忆停留在六年前。

我们最相爱的那一年。

远远地提着包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迷惘的躺在病床上,眼底满是截然不同的青涩,

我认真思索了按照现在他的状态去民政局办离婚证的可能性。

几乎为零。

我觉得荒唐。

没有走近他,只是在病房外捎了一眼,就提着包离开。

助理反反复复地给我打电话,听筒里不停播放着宋逾白用低哑嗓音唤出的“晚晚”。

缠绵缱绻,像小儿郎呼唤他的挚爱。

12

他一出院就过来找我,笔挺的西装套在身上,袖口被攥出褶皱。

委屈巴巴地靠在门框上,哑着嗓子问我,“晚晚,我失忆了,这两天一直在住院。”

他手伸过来,轻轻勾上我的小拇指,小心翼翼地,“你为什么不去看我啊!”

我声音清淡,“助理没告诉你?”

“什么?”

“我们已经离婚了。”

我平静地抽回手指,瞥了眼他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敛眉不语。

他摸了摸后脑勺,语气异常低落,“说了。”

他闷闷的,“但我不信。”

“我怎么可能舍得和你离婚呢?”

“我明明那么喜欢你,你对我那么重要,我——”

“行了。”

我扯扯唇角,打住他的话头,“宋逾白,你先去把你这些年做了什么查清楚,再过来和我说爱这个字。”

13

安安得知宋逾白失忆,下意识反应,“这不会是那孙子为了不离婚搞的把戏吧。”

我摇了摇头,“看起来不像。”

安安白了我一眼,“他要诚心骗你,你哪能看得出来。”

我不解。

安安挑眉。

她说宋逾白和我热恋的时候都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瞒着我半月筹备求婚,日日腾出空来折玫瑰,偏偏我跟个傻子一样乐呵呵的,毫无察觉。

“这不能一样吧。”我歪着脑袋,“两件事性质又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安安白我一眼,“不都是他把你骗得团团转吗。”

我哑口无言。

14

晚间,我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浴室,到处翻找吹风机的时候,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很低很沉,失落到要命。

透过猫眼,我看到捂着眼睛蹲在地上的宋逾白。

高大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头发乱蓬蓬地糊在头顶,曾经笔挺的西装皱巴巴的毫无美感,空气里似乎弥漫着他的啜泣。

他在哭。

我沉思片刻,拐弯去隔壁柜子继续找吹风机。

不久敲门声停止,从猫眼往外看,除了地上乱七八糟摆着的烟头,几乎瞧不出他存在过的痕迹。

我拿着扫帚开门,想打扫一下。

然后就看见坐在拐角处的宋逾白。

可怜巴巴地抹着眼泪,眼睛猩红,嘴唇上潋滟着水光。

丧气得像极了只无家可归的狗。

我站在他面前。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手来,又轻又缓地触碰着我的裤脚,眼泪再次凝聚,他几乎不敢置信地摇头。

“晚晚,我、我,那些事不是我做的,你信我好不好。”

“不是你?”我歪着脑袋问,“那是谁?”

我的声音里夹了些讽刺,“宋总可是名媛眼里最吃香的金龟婿,我一个糟糠妻算得了什么。”

“不、不是。”

“晚晚,我没有,真的没有。”

他嚎啕大哭。

这场景说实话很奇妙,奇妙到有些难以言喻。

一个一米八,年龄快奔三的男人,蹲在露天走廊里,哭得撕心裂肺。

半点儿面子都顾不得了。

我觉得丢人。

不耐烦地捂住他哭泣的嘴巴,我指了指门内,“先进去,我们说清楚。”

他迷蒙的眼睛眨了又眨,哽咽着拽着我的衣角,慢腾腾地跟我往里走。

然后一个趔趄扑在我身上。

紧贴着我的胸膛,掌心交握靠在墙上。

瓷砖冰冷,我却只想笑,“故意的?”

他慌张摇了摇头,但没有放开我。

我睨了他一眼,“真失忆了?”

他用力点了点头。

15

我给他切了点芒果。

他端正坐在沙发上,手掌摊平放在膝盖上,望向我的眸子星光闪闪,熠熠若生辉。

他看着我手里的芒果愣了愣,小声问道:“晚晚,我对芒果过敏啊,你忘记了吗?”

“这样吗?”

我敛眉淡声道:“那可能是我忘了。”

二十二岁的宋逾白对芒果过敏。

二十八岁的宋逾白却半点儿都不避讳这东西。

他看起来真的失忆,可怜兮兮的样子像极了急需恋人抚摸的大狗,望向我的眸子璀璨,怀着满腹期待和幻想。

像极了他没出轨时我的模样。

16

宋逾白失忆,公司事务却不能停。

他焦头烂额地接受着自己如今身居高位的事实,夜夜忙到脚不沾地。

有时打电话想聊天,我也只是简单应付过去,懒得多言。

我安安分分地把手里的项目完成,申请修了年假。

当晚便化了妆,穿着露腰上衣超短裤去了酒吧。

歌舞踢踏声音震天响,我摇着鸡尾酒,指尖缓缓将头发揽在脑后。

不多时便有一个样貌清秀的男孩子上前搭讪。

他刻意接近我,触摸我,脸逐渐靠得极近——

我安安静静地,没有躲开。

我知道宋逾白一直派人跟着我。

果然,上了个卫生间的功夫,那个男孩就不见人影。

鸡尾酒孤孤零零地待在吧台上,蓝色的,透明的,晶莹剔透的,像极了女孩深夜的眼泪。

宋逾白走到我跟前。

他的西装与酒吧嘈杂的氛围极不相符。

整齐与凌乱,有礼与无序,矜贵与下流,鲜明的对比展现在他与环境当中。

我眯起眼睛看他。

宋逾白恨铁不成钢,“晚晚,我知道你恨他……”

我歪着脑袋,“他是谁?”

宋逾白沉默半晌,最后败下阵来,“好吧,我知道你恨我,但你不能用折磨自己来报复。”

“折磨自己?”

我笑出声,“不、这怎么会是折磨。”

我凑近他的脸颊,“我之前一直不明白,外面的女人有什么好,一个个见钱眼开的势利都写在脸上,可你依旧宠着护着,疼得跟个眼珠子一样。”

“现在我明白了啊~”

“漂亮脸蛋和年轻身子,无论何时都吸人得不得了。”

我点了根烟,指尖撑在吧台上,仰起脸冲他吐了口烟雾。

声音很轻,“宋逾白,我不会只有你一个了。”

他神态破碎,高高在上的身子佝偻下来,像即将入世的神明,祭坛破碎,山河飘零,他再也无法独善其身。

他哀求着问我,“晚晚,可是我爱你啊!那些事情都不是我做的,你不能把罪名加在我身上。”

我低头不语。

命运给我们开了个玩笑。

曾经爱他的我一遍又一遍承受着他变心变坏的折磨。

数个孤枕寒灯的夜晚,我抱着枕头坐在落地窗下,一点一点数着外面天空上的星星。

它们逐渐化成心上人的样貌,逐渐拼凑出宋逾白举着篮球冲我摆手的笑颜,逐渐幻化成婚礼上他单膝跪地,在我指尖留下轻柔的吻痕。

爱到极致就是恨。

由爱意转化来的恨意,往往更清晰与难忘。

心上人出轨的痛苦,总要让他也尝一遍才好。

17

大概是在戏弄与报复里寻到了几分快感,我反倒不着急与他办离婚手续。

半月年假里,我日日流连夜店酒吧,接了数不清多少个男人的名片。

宋逾白也不知砸了多少夜店吧台。

有一次,他摔碎酒杯,捏了块碎片抵住脖颈,又哭又笑地朝我吼道。

“他对不起你,你就要这么折磨我吗?”

“明明我什么都没做!”

他崩溃地哀嚎,“明明我什么都没做过啊!”

我默了默,歪着脑袋轻声道:“宋逾白,还记得你秘书的孩子吗?”

他一瞬间息声,呆呆地站在那里,眸底满是绝望。

他低声喃喃,“你不会原谅我了,对吗?”

我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嫌弃地瞥了眼遍地的碎片,轻呵了声。

“宋逾白,实话实说,我真的觉得你很脏,脏到碰我都会觉得恶心。”

“可脏的是他不是我!”

他崩溃地捂住脑袋大喊,眼里渐渐蓄满泪花。

“我不脏啊!我那么喜欢你!我从没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

“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残忍!”

“晚晚——”

我扯了扯唇角,打断他的话,“你就是他,宋逾白。”

二十二岁喜欢到愿意为晚晚摘星星的宋逾白,会在二十八岁堂而皇之的出轨,面不改色地离婚。

他们是同一个人。

我仰头靠近他。

二十二岁的宋逾白眸光真挚,透着泪光的眼睛莹莹的,破碎感充盈。

我告诉他,“你总有一天会出轨,会和别的女人上床,会厌恶家里的黄脸婆晚晚。”

“宋逾白,你会背叛我们的感情,会做一个渣男,会变成你最讨厌的那副样子。”

我冲他弯起唇角,“我恨你,宋逾白。”

18

宋逾白的爸爸出轨他小姨,他妈妈知道后怒火攻心,在雨夜跑出去,被一辆飞驰而来的大货车撞到。

热恋时,宋逾白曾说他最讨厌出轨的男人,他觉得这种人没有担当,甚至不配称为男人。

当时我还饶有兴致地问过他,“那你将来会出轨吗?”

他气愤地挠了挠我腰间软肉,义正严辞,“晚晚,不要侮辱我!”

那时他刚刚二十二岁。

不过六年,就已经物是人非。

宋逾白的崩溃不只是因为我,还因为他变成了自己曾经最厌恶的那副样子。

变心,出轨,渣男,冷暴力。

他接受不了这样的自己。

偏偏这就是他明摆着的未来。

心底的苦闷难以排解,最后只能通过酒精麻痹。

从开始的怒气冲冲砸掉酒吧吧台,到后来垂头丧气地缩在我旁边,握着酒瓶子一瓶又一瓶往嘴里灌。

他闷闷地想要戳戳我的手腕,被我躲开,更加丧气地喃喃,“晚晚,我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啊!”

我沉默半晌,难得回了他一句。

“大概是周围人太多了吧。”

太多的人趋之若鹜,太多的人为了攀上他不择手段。

他站在高位,睥睨脚下的一切,自然而然生出些掌控全部的自大和骄傲。

我抿了口酒水,辛辣的触感激得我脑子都在嗡嗡打转,我捂着嘴巴咳嗽了几声。

19

年假结束,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我正在茶水间饶有兴趣地听着同事讲八卦。

宋逾白满头大汗地跑过来,不由分说拽了我的胳膊就要走。

“你干什么!”

我挣不开他,只能低声怒喝。

他的回答言简意赅,“离婚。”

我一瞬间噤声。

直到坐在车里,我才把脑袋转向他,“你想明白了?”

他微微扯了扯唇角,“是。”

“好。”我点头,“冷静期要到了,别再出岔子了。”

宋逾白这次给我的比上次要多得多得多,约莫着划归了三分之二的现金,全部不动产和车子到我名下。

我觉得荒唐,刚抬头想问问他,就看见宋逾白不容置疑的神色。

他说,“晚晚,你签了吧。”

“这?”

“我欠你的。”

他僵硬地冲我笑了笑,“就当补偿。”

我不再说话。

20

一个月的离婚冷静期极其顺利,拿到红本本时的触感都有些不真实。

宋逾白行色匆匆地赶来,沉默地与我办完手续,红本本被攥在手心,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民政局门口,他颤抖着攥住我的手腕,声音很小很轻。

“晚晚,我可以抱抱你吗?”

我停顿片刻,恍惚间眼前出现一个月前宋逾白站在这里的影子,他冰冷生硬地说着我这辈子都不可能离开他。

我声音漠然,“不可以,既然离婚了,就断得干净点。”

宋逾白却不管不顾地一下子拥住我,脑袋凑到我脖颈处轻轻吻着,话语里带着破碎的绝望。

他说,“对不起,晚晚。”

他还说,“我替他向你道歉。”

“我不在你身边,要过得好一点。”

他开始哽咽。

我静静地站在那里,许久之后问道:“我可以走了吗?”

他仓皇失措地直起身子,手臂上抬, 最终却只是无力。

我转身离开。

21

听到宋逾白因为挪用公款导致公司破产的消息时,我内心没有什么波澜。

大概是早就有预兆了。

我太了解宋逾白了,不管是二十二岁的他还是二十八岁的他。

我知道二十二岁的宋逾白愿意和我离婚, 肯定是山穷水尽了, 他不愿意让我跟他一起吃苦,所以放我离开。

只是手里翻看的小说变得索然无味了, 脑子也乱糟糟了。

我想起曾经和宋逾白讨论高层挪用公款时, 他一脸愤慨地说那些人简直是罪有应得, 挪用公款就是在害公司,害了所有人。

我还问他, “那你会挪用公款吗?”

那时的宋逾白说:“晚晚, 你男人我不可能会做这种事,我要让你花的钱都是干干净净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底泛起酸涩。

二十二岁的宋逾白被迫接手了二十八岁的宋逾白犯下的错, 承受着他最痛恨的罪孽。

二十二岁的宋逾白深情专一,期待着自己能堂堂正正地闯出一片天地。

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变得花心还渣, 而且事业也是用肮脏的手段取得的。

少年的信念倒塌。

他无法理解为什么二十八岁的自己会变成这样。

之前我也无法理解, 后来我也懒得理解。

时间会改变一切。

22

我没有刻意的关注宋逾白的案子, 但这起案子总是通过各种消息发送给我。

因为挪用的金额数额较大, 所以他被判处五年有期徒刑。

我去看了他。

他瘦了, 昔日意气风发的宋逾白变得狼狈不堪, 眼下还有了青黑色的

黑眼圈。

他说:“晚晚, 我来替他赎罪了。”

“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你放心, 我给你的钱一定是干净的。”

“如果你遇到合适的人, 不要急着结婚, 要好好权衡利弊, 不要再被骗了——”

我看着他,心绪复杂。

明明他什么都没做, 却要替二十八岁的自己承担罪孽——

宋逾白大概看出了我的想法, 冲我笑了笑:“晚晚, 我这些日子梦到了好多东西。”

他伸出手,隔着玻璃抚摸着我的脸颊。

“不要难过了,我不值得你为我难过, 我不无辜的。”

我看着他,眼泪从眼角滑下。

23

第一年, 我常常去看他,会给他讲最近发生的事。

第二年,我时不时会去见他,会跟他聊一聊我最近的状况。

第三年, 我去的次数少了,也开始没话题了。

第四年,我打算最后一次去看看他, 也算告别。

“宋逾白。”

“我要出国了。”

他的动作顿了顿,笑容也开始消散,然后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这么突然。”

“明年你就要出来了, 好好改过自新吧。”我轻声说。

“晚晚,我恢复记忆了。”

我瞬间抬起头。

“你还恨我吗?”

我摇了摇头。

连爱都没有了,怎么会有恨呢。

宋逾白点了点头,脸色苍白, “我明白了,晚晚。”

时间会改变一切的,爱也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