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节 天定良缘
第 32 节 天定良缘
我的竹马宋砚简渐渐被一个转学生吸引。
他为了逗她开心,即使猫毛过敏也要陪她亲近野猫。
他为了跟她同桌,不惜打破我们曾经的约定,故意考砸。
他为了保护她,不顾一切跟混混打架,遍体鳞伤也甘之如饴。
为了程缇,他一次次对我失约。
曾独属于我的温柔也尽数给了她。
可他不知道,我们这辈子青梅竹马的天定缘分。
是他倾尽三世,苦苦向上天求来的。
1
在我获得保送推荐资格这天。
宋砚简破天荒地约我出来谈谈。
谁都没想到,十几年来亲密无间的青梅竹马。
会因为一个转学生到如今形同陌路的局面。
可笑的是,哪怕他已经完全不顾我们一起长大的情谊。
我还是喜欢他。
心有不甘,如鲠在喉,无法释怀。
看着镜子里面色苍白,眼神麻木空洞的人。
无法将她和曾经顺风顺水、无忧无虑的我联系在一起。
自从程缇转学过来后,我眼睁睁看着宋砚简一天天被她吸引。
就像珍爱的宝物一点点被人抢走。
可我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脑海中有一根弦,越来越紧绷。
只要再轻轻一碰,就会让我全盘崩溃。
闺蜜周梦溪看我将自己折磨成这副样子。
她恨铁不成钢:
“祝漫,不就是个男人吗,你这么优秀漂亮,喜欢什么样的找不到?
“他喜欢上那个程缇是他眼光不行,你以后找个更帅更优秀的,气死他们!”
我也想像她说的那么洒脱,可我根本做不到。
一想到宋砚简不属于我,全身就像被剜心凌迟般疼痛。
没有了他,仿佛我的生活就失去了意义。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
我明明不该这样的。
就像现在,哪怕他已经明确想跟我拉开距离。
我也依旧认真打扮赴约。
怀着最后一丝希冀,放下所有自尊。
最后一次向他表明心意。
……
我们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他自觉地跟我拉开了距离,像一个普通朋友。
就好像曾经的亲密无间只是我臆想的一场梦。
我深呼吸,率先开口:“阿简,我……”
他打断了我,声音低沉又带着歉意。
“漫漫,今天我找你,是想求你放弃保送名额。”
喉间猛地哽塞,好半天,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什么意思?”
宋砚简垂着眼,没有和我对视。
“对不起,我知道对你很不公平,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补偿。
“但是缇缇更需要这个名额,她家境不好,如果高考发挥失常,她的前途就毁了。你成绩好,就算不用保送,也能考进清大……”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指甲早已深深嵌进肉里。
“所以,你今天约我,就是想让我把保送名额让给她?”
嗓音抑制不住地颤抖,每说一个字,心脏就像针扎般疼痛。
他眼睫颤了颤,最终只说了一句对不起。
下巴传来凉意,我胡乱擦了擦,扯了扯嘴角。
“宋砚简,你太荒唐了!你跟她才认识多久,我们又认识了多久?可你竟然为了她,这么决绝地舍弃我们十多年的情谊,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了你多久!
“你是不是觉得,无论你怎么践踏我的真心,我都会一如既往地原谅你?”
他看着我,嘴唇翕动,眼神复杂晦涩,竟然泛了一丝红意。
“漫漫,对不起……”
“够了,我们绝交!”
这句话我几乎是嘶吼出来的,眼泪决堤,我狼狈地转身。
就在这时,一辆小车失控,朝我冲过来。
脑海中走马灯似的将这辈子的记忆过了一遍。
2
我和宋砚简在同一家医院,同一天出生。
双方父母关系亲近,又是邻居。
我们一起长大,从幼儿园到高中,几乎没有分开过。
身边人艳羡不已。
不仅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而且双方家境优渥,品学兼优,父母开明恩爱。
从小到大都顺风顺水,没有遇到任何生活上的磨难。
所有人都说我和宋砚简是金童玉女,天定良缘。
注定要在一起的。
对此我毫不怀疑。
冥冥中心里横亘着一个念头:
我和宋砚简就是天生一对,没人能把我们分开。
从有意识起,我就像个跟屁虫一样黏着他。
再大一些,父母就开玩笑地问我们要不要定个娃娃亲?
那时我只呆呆看着他,期待他的回应。
他摸摸我的头,笑得温柔。
“好呀,反正我以后一定会娶漫漫。”
他这小大人的话让几个大人笑得合不拢嘴。
但我却深深记住了这句话。
对他的喜欢像开了闸的洪水,肆意蔓延。
积流成海,而我甘之如饴。
3
变故是从班里来了个转学生开始。
她叫程缇,活泼开朗,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很可爱。
当我发现宋砚简的目光逐渐被她吸引后。
心里的恐慌和不安越来越强烈。
我明白,一切都不一样了。
刚开始,程缇只是找宋砚简交流题目。
我和宋砚简的成绩很好,名列前茅。
程缇在原先学校成绩也很好,转过来时进度稍稍落后。
班主任让我和宋砚简平时多带带她,高三耽搁不起。
她经常来找宋砚简,却从不找我。
理由是我坐在内侧,不方便给她讲题。
一开始我并不觉得有什么。
直到我看到她嘟着嘴跟宋砚简抱怨:
“这个题型好难啊,我又没做对!”
宋砚简非常自然地用笔敲了敲她的脑袋,嘴角轻轻牵起。
“都给你讲了不下五遍了,你还能错?”
她吐了吐舌头,眼里漾着狡黠的笑意。
“那你还给不给我讲嘛,小老师?”
宋砚简无奈开口:“讲讲讲,真是怕了你了。”
她笑得露出了虎牙:“那说定了!”
离开之前,她的视线似乎有一瞬间落在了我身上。
我侧头看向宋砚简,却发现他正盯着程缇欢快的背影。
薄唇轻轻上扬,好看的桃花眼里藏着细碎的笑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我连忙收回视线,装作认真看书的样子。
可手指却攥得青白。
这一刻,我第一次产生了不受控制的慌乱。
我太了解宋砚简了。
他表面待人谦和,可实际上却带着疏离感。
除了我和家人,我从没有见到他对谁露出过这样的神色。
我告诉自己,他只是对同学友好而已,不用担心。
可他们之间若有若无的亲昵画面却在脑海中扎根。
像阴霾一样,始终挥之不去。
放学后,我们照例一起回家。
他依旧自然地帮我拿书包。
我微微松了一口气。
刚出校门,程缇的声音就从身后响起。
“宋砚简,等等我!”
她气喘吁吁地追上我们后,不由分说地牵起宋砚简的手往前跑。
“快点,我带你去看刚出生的小猫!”
宋砚简顿了顿,却终究没有挣开她。
他看向我,眼里浮现些许愧疚,却还是把书包递给我。
“漫漫,你先回家吧,我晚点回去。”
说着,没等我回应就任由程缇拉着他往前跑。
一次也没有回头。
我怔愣了很久,反应过来后,书包的背带在我手心变了形。
勒出一道醒目的红痕。
司机沈叔看到我一个人,愣了一下,连忙帮我拿包。
“漫漫,今天不跟砚简一起回家吗?”
我摇了摇头,坐上后座,看到空荡荡的另一侧,心口瞬间有些闷堵。
鬼使神差地,我让沈叔跟在他们后面。
很快,来到了一个小区外。
沈叔停在视野盲区处,他们看不到。
我降下车窗,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宋砚简用校服抱着小猫,连打好几个喷嚏,有些狼狈。
程缇笑得花枝乱颤。
他有些羞恼地看了她一眼,伸手揉乱了程缇的头发。
惹得她气冲冲地去掐他的手臂。
她闹,他笑,很偶像剧的一幕。
我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们的互动,直至眼眶酸涩。
沈叔愣了愣,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担忧地看着我。
“要去叫砚简一起回家吗?”
我敛下眉眼,抬头将车窗关上,指尖抑制不住地发抖。
强装镇定地说:“不用了,我们回家吧。”
他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不再说话。
沉默地开走,就像来时一样,没有声息。
4
这个场景也曾发生在我们身上。
不一样的是,宋砚简对猫毛过敏。
所以每次我投喂野猫的时候,他总是站在旁边。
暖阳融化在他眼里,视线含着无限温柔。
只有一次,我被野猫抓伤。
他顾不上过敏,立马接过我怀里的野猫。
结果就是,我打了狂犬疫苗。
他一路打着喷嚏到医院。
事后,我们都笑得毫无形象。
……
回忆的美好衬得现实更加残忍。
对他来说,这份回忆,不再独属于我。
心脏像被人用钝刀缓慢切割一样,痛楚细密又绵长。
我想狠狠质问他,是不是喜欢上程缇了?
可是我又有什么立场呢?
我们是青梅竹马,可也只是青梅竹马。
不是确定关系的恋人,更像是亲密无间的家人。
父母虽然开明,却严禁早恋。
曾经,我没有半分焦急。
他数十年的陪伴给了我无尽的底气。
没有任何人能成为我们之间的变数。
我以为我们心照不宣,心有灵犀。
高中毕业后,会水到渠成地确定关系,然后恋爱,订婚,结婚。
往后余生,彼此陪伴,做一对幸福的夫妻。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程缇成为了那个变数。
理智告诉我,如果他喜欢程缇,我应该及时抽身。
可想到这,我的心脏就抽丝剥茧般疼痛。
酸楚的滋味流入四肢百骸。
我太喜欢他了,喜欢到无法想象没有他的人生应该怎么过。
我从没想过我们会离开彼此。
一想到他会离开,我一颗心就像浸在水里一样。
酸涩难耐,无法呼吸。
周梦溪经常跟我一起吐槽小说里的恋爱脑女主。
可我现在这副样子,又跟恋爱脑有什么区别呢?
我狠狠闭了闭眼。
今晚,毫无睡意。
5
第二天,我的眼底落下一片乌青。
车上,宋砚简看到我的样子,轻声问:
“漫漫,昨晚没有睡好吗?”
我看着他,笑了笑。
“第一次放学没有一起回家,有点不习惯。”
他眼神闪了闪,歉疚地看着我。
“对不起,我应该提前跟你说的,程缇找我有点事,抱歉,下次不会了。”
我静静看了他两秒。
“阿简,你跟程缇,关系很好吗?”
宋砚简顿了顿,下意识蜷了蜷手指,恰如其分地掩藏了眼底的情绪。
“就是她找我问题目接触比较多而已。”
我不仅没有感到轻松,一颗心反而不断往下沉。
宋砚简,你真的不适合撒谎。
尤其在最了解你的人面前。
我转向窗外,掩盖鼻尖汹涌酸涩,轻声道:
“我俩换个位置吧,她一直问你也不是办法,我替你分担一点?”
他的视线在我身上停了一会。
沉声说:“好。”
……
程缇看到我和他换了位置之后,笑容有些勉强。
她看向沉默不语的宋砚简,眼中有一丝委屈。
“宋砚简,你和祝漫同学换位置是嫌我烦吗?”
宋砚简猛然抬头,向来冷静淡然的他,脸上竟然出现一丝慌乱。
他嘴唇动了动,我笑着接过话茬。
“不是,我主动换的,不会的题你也可以问问我,我成绩也还行。”
她深深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这次过后,她再也没来问过。
可我也察觉到,宋砚简变得格外沉默。
跟他们课间在走廊上有说有笑的模样完全不一样。
这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可能不是女主。
而且想方设法拆散男女主的恶毒女配。
多可笑啊。
6
中午,周梦溪来找我。
“宋砚简跟你们班那转学生怎么回事啊?我刚刚看到他们在小树林,有种说不上来的亲近。
“那女的还说什么要是跟宋砚简同桌就好了,委屈巴巴的,像谁欺负她了一样。”
笔尖猝不及防在练习册上画了狭长的一道。
我连忙挡住,若无其事地说:
“他们之间,我不太清楚。”
周梦溪脸色有些难看,她拍了拍我的肩。
“放心,宋砚简应该也不是什么拎不清的,别多想。”
我不愿意多想,可事实摆在了我面前。
这次月考,我班级第一,而宋砚简第三,周梦溪第四。
我们班根据月考成绩排座位。
以往每一次,我和宋砚简都包揽第一第二,从未分开过。
可这次,试卷明明比较简单,他却掉在了第三。
为了谁,不言而喻。
他收拾东西的时候,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我们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在为打破了当初的承诺而道歉。
当初,我斗志昂扬。
“我要考第一!”
他笑得宠溺:“那我考第二,三年都同桌,好不好?”
“那说定了,拉钩!”
“拉钩。”
尾指缠绕在一起,誓言成立。
我强忍着眼眶的灼热,没有回应他。
其他人的视线也落在我身上。
这些天宋砚简对程缇的与众不同,他们很清楚。
于是我这个青梅,就成为了值得同情和怜悯的对象。
这些目光像一把锋利的剑。
仿佛下一秒就会贯穿我的心肺。
后桌两人时不时的笑声传来。
宋砚简往日温柔的声音此刻落在我的耳畔格外刺耳。
像一道道催命符,令我痛不欲生。
7
宋砚简的父母去国外出差,让我们家帮忙照顾他。
爸妈也察觉到我们之间的氛围变得不对劲。
让我们周末多一起出去放松一下。
“你陈叔新开了个马场,你和小简不是喜欢骑马吗,周末叫上梦溪一起放松一下吧。”
我抿了抿唇,到底没拒绝。
也许,心里还是怀着某种希冀。
周末,我去接了周梦溪。
她上车探了探头,疑惑地问:
“怎么宋砚简没跟你一起?”
我笑了笑:“他说有点事,让我们先去。”
周梦溪表情异样,她有些小心翼翼地开口。
“你们最近闹矛盾了吗?不会是因为那个程缇吧?”
她果真敏锐。
到了马场后,我们看到了宋砚简。
他换好了骑马装,这个视角看到的是他正在挑选马匹。
“怎么到了也不说一声?”
周梦溪蹙眉,刚想走过去,却猛地顿住了脚步。
因为,随着他向外走去,旁边被遮挡的另一个身影也出现在我们视线里。
宋砚简侧头看向她,面容柔和,眉眼带笑。
那个女孩笑着转过头,和我四目相对。
空气凝滞一瞬。
宋砚简也看到了我们,他唇角的笑意渐敛。
原本轻松的氛围一瞬间变得有些说不出的沉重。
他带着程缇走过来,开口解释。
“程缇说没骑过马,想学,我就带她过来玩玩。”
程缇也很快扬起笑脸。
“是我让宋砚简带我来的,希望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宋砚简睨了她一眼。
“能有什么麻烦的,你以为漫漫跟你一样小气?”
“说谁小气呢?”
“那你学不学?”
“学!”
……
他们打闹着往马场走去。
上马后,宋砚简护在她身后,虚扶着她的腰。
阳光明媚,映射在他们的笑颜上,宛如一对璧人。
而我,像极了一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周梦溪担忧地看着我,她气得红了眼。
“宋砚简太过分了!他怎么可以教她骑马……”
我呆呆看着他们肆意飞奔的身影,泪水不可抑制地落了下来。
曾经我们一同骑马,他学得比我快。
于是他主动承担了教练的职责。
怕我摔倒,他在我身后控制着缰绳,这个姿势像是拥我入怀一样。
我笑着说:“你这水平可以当正规教练了。”
宋砚简低声轻笑。
“我不想教别人,这辈子有你一个学生就够了。”
我还记得当时的我小鹿乱撞,少女怀春的模样。
画面重叠,而泪水模糊了视线。
看到我哭了,周梦溪更加愤怒。
“等着,我去把他叫过来!”
我扯了扯她的袖子,慢慢仰起头,狼狈和怯懦一览无余。
“算了。”
太难堪了。
8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的家,又是怎么睡着的。
第二天,我是被妈妈叫醒的。
她摸了摸我的额头,脸色忧虑。
“有点烫,应该是发烧了,先吃点药,我去警局一趟。”
我哑着嗓子问:“去警局干什么?”
“嗐,小简那孩子在网吧跟小混混打架,老板报警了。”
心脏猛地一紧,我愣了两秒,立马从床上爬起来。
“我也要去!”
妈妈深深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
到警局后,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宋砚简浑身都是伤,但他眼神凶狠,充满了戾气。
我从没见过他这么狠厉的样子。
他死死攥着一个黄毛小混混的领子,声如寒冰。
“你要是再敢对她动手动脚,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程缇拉着他,眼尾泛红。
他转过身,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脸色缓和下来,轻声安抚。
……
妈妈摸了摸我的发丝,眼里满是心疼。
“还好当初没给你们定娃娃亲,你陈叔和梦溪都跟我说了。
“宝宝,他不是你的良人,你值得全心全意爱你的人。”
她温柔的声音敲在我心上,所有的委屈和崩溃再也藏不住,倾泻而出。
我扑进她的怀里,嚎啕大哭。
“妈妈,我好难过,真的好难过……”
她红了眼眶,一言不发地将我紧紧抱住。
“走,我们回家,去他的宋砚简!”
……
明明我们还是像往常一样上学放学。
可车里,我们各自看着窗外,只剩下沉默。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会走到这一步呢?
我望向他,明明距离只有二十厘米。
却宛若隔了一道银河。
宋砚简每天都会给我带早餐,因为我经常赖床。
今天,他给我递了一盒奶黄包,手里拿着另一份。
我怔怔地看着那盒奶黄包,似乎过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忘记,我最讨厌奶黄包了吗?”
他瞳孔微颤,唇角动了动,却没有解释。
那盒奶黄包被捏紧,慢慢收回。
“抱歉,我忘了。”
我看向他手里另一盒奶黄包,自嘲地笑了。
“是因为程缇爱吃,对吗?”
他垂下眼,默认了。
我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努力到底有多一厢情愿。
铺天盖地的疲惫翻涌而来。
我连勉强自己笑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当我转过身后,宋砚简的声音传来,带着浓浓的歉意。
“漫漫,对不起,我喜欢上了程缇。”
指甲猛地嵌入掌心,我死死咬住嘴唇,抑制住身体的颤抖。
我深呼吸,嗓音却依旧有些发颤。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是因为,你一直都知道我喜欢你,对吗?”
几秒过后,他说:“是。”
决堤的眼泪夺眶而出,我没有回头,不想让他看到我的狼狈。
“宋砚简,你还记得小时候说以后只会娶我吗?”
他声音更低,却没有一丝动容。
“对不起,那只是小时候不懂事的玩笑话,让你误会,真的对不起。
“以后,我们……还是不要一起上下学了吧,我怕程缇误会。”
我扯了扯嘴角,撕开一切体面。
“你是想让我离你远点,对吧?”
他没有说话。
沉默成了我们之间的默契。
我向前走去,哪怕泪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流,也始终脊背挺拔。
从小到大,我一直是骄傲和要强的。
没有一件事能让我狼狈不堪,现在也不能。
“既然如此,那如你所愿。”
从这之后,我和宋砚简形同陌路。
他和程缇的关系日渐升温。
曾属于我的温柔,他尽数给了她。
而我,成为了一个不知疲倦的学习机器。
我必须脑子里每时每刻都运转着公式和知识点。
否则,属于宋砚简的回忆就会无孔不入。
让我心脏一刻不停地钝痛,意识被黑暗包裹侵蚀。
我只能麻痹自我。
只要每天像个机器一样按部就班就行了。
9
以前周梦溪常常感叹:
“你俩就是小说里的男女主吧,简直是老天爷亲孙子!
“你们上辈子是不是背着我拯救银河系了?”
我淡淡一笑。
“说不定上辈子是过得很苦,老天爷这辈子给的补偿。”
没想到,一语成谶。
这场车祸,让我想起了前三世的记忆。
……
第一世,我是医女谢乔,他是杀手当归。
他被人追杀昏迷在我的竹林小屋外,我救了他。
此后我白天为人治病,他做好饭等我回来。
伤好后,他说要完成最后一个任务。
等他回来后就带我浪迹江湖。
我答应了。
可当他回来后,迎接他的只有我的孤坟。
有个员外想强纳我当小妾,我不愿意,触柱身亡。
他杀了那个员外以及所有参与此事的人。
在我的坟前自刎而亡。
……
第二世,我是相府千金柳如芷,他是落魄书生韩晟。
恰逢连年大旱,我组织全家女眷出来给百姓施粥,遇到了他。
他上京赶考,但是得罪了一个官员,钱财被抢,一无所有。
我给了他一袋银钱。
后来相府被牵扯进一桩贪污案,全家被赐死,无一幸免。
他去乱葬岗为我收敛尸身,在祠堂为我立了牌位。
后来,他高中状元,一步步官至一万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
第一件事,就是为相府洗清冤屈,肃清朝堂。
参与构陷的官员,他一个也没有放过。
可在他仕途如日中天时,他竟义无反顾辞官。
第二天,被人发现抱着我的牌位,在府中服毒自尽。
……
第三世,我是和亲公主安宁,他是护送我的将军凌少云。
年幼时,他还只是一个小乞丐,偷包子被当街殴打。
我出宫看见这一幕,动了恻隐之心。
让人将他救下,替他包扎伤口,并给了他一些银子。
他呆呆地问我是谁,我笑着告诉了他我的身份。
“如果想报答,那就努力成才,保家卫国。”
后来他参军,一路摸爬滚打,真的成为了当朝最年轻的将军。
可我们的第二面,却是永别。
我嫁过去后,他请命驻扎在边塞,外敌不得寸进。
可没几年,我病重身亡的消息就传回了京城。
他交了虎符,请求辞官。
他不信鬼神,却三步一叩首,登上了那高耸入云,足足九万梯的蓬莱阁。
民间传说,登上蓬莱阁,仙人可许信徒一个愿望。
当他拖着虚弱无比的身躯来到破败的蓬莱阁时,几乎昏厥。
他摇摇欲坠,猛地跪在地上,额头血迹斑驳。
“如果上天有灵,我愿倾尽所有,只换安宁公主下辈子顺遂无忧,安乐一生。”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灵魂会禁锢在他身边。
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前两世的过往。
当他失去呼吸的最后一刻,我听到一句低喃。
“小公主,下辈子若有缘相见,你多看我一眼,好不好?”
我泪已流干,颤不成声。
“下辈子,换我来爱你。”
可他再也听不到了。
闭上眼,灵魂开始消逝。
失去最后一丝意识前,仿佛听到了一声很远的轻叹。
10
原来,我这一世的平安喜乐,顺遂无忧。
是他倾尽三世悲苦,向上天苦苦求来的。
上天怜他一片痴心,许我们这一世青梅竹马,天定良缘。
可为什么,要出现程缇这个变数呢?
这到底是上天的垂怜,还是它的恶趣味?
我是渺小的蚂蚁,被困在名为命运的圈中,无法前行。
铺天盖地的无力感几乎将我压垮。
世界再次堕入一片黑暗。
我听到了仪器滴滴答答的声音,艰难掀开眼皮,看到的是医院的天花板。
“老公,漫漫醒了!”
是妈妈的声音。
一阵兵荒马乱后,病房里出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
记忆却恍若隔世般久远。
后来,只剩下我和宋砚简。
他眼底乌青一片,发丝杂乱地散在额前,憔悴又颓然。
我的呼吸陡然急促。
动了动嘴唇,嗓音沙哑得可怕。
“你是谁?”
你到底是宋砚简,还是当归,韩晟,抑或凌少云?
他瞳孔猛地颤了颤,不知所措般蜷了蜷手指。
“漫漫,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宋砚简,是从小跟你一起长大的阿简啊……”
我怔怔看着他,泪水毫无征兆地掉落。
他慌乱的神色渐渐模糊,我再也听不到一丝声音。
我痛苦地闭上眼睛,仍由泪水滑落。
这三世记忆,只有我一个人想起来了。
11
原来,让我痛苦不堪的根源竟然是前世的那一句承诺。
“下辈子,换我来爱你。”
所以我从出生起,就注定会爱上宋砚简。
哪怕他一次次失约,亲手碾碎我们青梅竹马的情谊;
哪怕我的心反复被撕扯得稀巴烂;
哪怕眼睁睁看着他爱上别人;
哪怕舍弃我所有的自尊——
我也依旧爱他。
内心的无力和苍凉蔓延至全身。
这就是我的命吗?
我猛然攥紧了身侧的床单,自虐似的品尝着掌心的疼痛。
不——
让我想起前世记忆,是想告诉我这辈子只能和他绑死吗?
他为我报仇,为我而死,所以这是我欠他的。
可凭什么?
凭什么只有我想起这三世记忆?
凭什么只有我需要承担这份沉重的因果?
第一世,我是个善良的医女,救了无数人。
第二世,我是相府千金,乐善好施,广结善缘。
第三世,我是安宁公主,心系百姓,自愿奉献自己的一生。
可我的下场无一不是惨死,我做错了什么呢?
明明是上天不公!
如果真有因果轮回。
那今生家庭幸福,人生顺遂本就是我应得的。
不该归功于任何人!
12
我缓缓睁开眼,一直以来的执念解开了。
宋砚简慌得双眼通红,他嗓音带颤:
“漫漫,我去叫医生!”
“宋砚简。
“我答应你,放弃保送资格。”
他猛地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
苍白的薄唇微微颤抖,僵硬地顿在原地,手足无措。
“漫漫,对不起……”
我没再看他,侧头看向窗外绿意盎然的那棵大树。
一只麻雀飞来,短暂地停在窗台,又头也不回地往远处飞去。
我淡淡开口。
“算起来,我们认识了十七年,从我记事起,我就一直喜欢你,从没想过跟你分开。
“对你来说,那个说要娶我的承诺只是一句玩笑,可我却一直当真,很可笑吧?”
他低着头,长睫投下一片阴影,向来挺拔的脊背此刻微微屈着。
像被一座大山死死压着,无法喘息。
对他来说,我的喜欢是如此沉重和负担。
“但从今以后,我不会再喜欢你了。”
宋砚简机械地抬头,怔怔看着我,眼神痛苦又茫然。
前世的诺言,我已经兑现。
只是,他不再需要我的爱。
他真正需要的,是我的成全和放手,甚至是对他和别人的祝福。
那么,就由我彻底了断这一世所谓的“天定良缘。”
他的良缘,从来就不是我。
宋砚简沉默了半晌,最终只能吐出一句抱歉。
我闭上了眼,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不用跟我说抱歉,就算你和我都放弃了保送资格,名额也不见得能一定能落在程缇身上,毕竟保送名额不是贫困补助,谁家境差谁就能拿。
“如果你们真想考同一个学校,与其寄希望于保送,不如趁最后的时间,让她的成绩更上一层楼。”
他久久凝视着我,眼神复杂又深沉。
“是我对不起你。”
想起前世的记忆,心口仍隐隐作痛。
但他不是当归,韩晟,也不是凌少云,他只是宋砚简。
我也不再是谢乔,柳如芷和安宁。
如他所愿,放弃保送是为了斩断我们最后一丝因果。
我选择放手,成全他心中所想。
“宋砚简,我们两清了。”
前世今生,我都不欠他了。
13
出院后,我选择在家休养自学。
高中的知识已经全部学完,只需要不断练习。
周梦溪每天都来看我,帮我把学校发的练习题和试卷带回来。
她严防死守,不让宋砚简和我有任何见面的机会。
生怕我的“恋爱脑”再犯,又为了他伤心欲绝。
在我的数次保证下,她才终于相信我是真的不喜欢宋砚简了。
周梦溪终于松了口气。
“幸好你醒悟了,当初为了他把自己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吓死我了都!
“看来车祸把你脑子撞好了,也挺好的。
“……”
鬼门关走了一趟,能不好么?
她跟我絮絮叨叨说起了八卦。
比如老师们出于综合考虑,保送名额给了其他同学。
程缇没拿到,趴在桌子上哭了一天。
宋砚简劝她着眼于高考,她觉得他在讽刺,跟他大闹一通。
班里同学看了不少笑话。
不过,几天后她像是终于看开了。
开始刻苦学习,宋砚简也一直在辅导她。
周梦溪有些忿忿不平,巴不得他们双双落榜。
我只是淡淡一笑,又开始投入题海。
他们怎样,已经与我无关了。
……
高考很快来临,我提前到了考场外。
却意外遇见了宋砚简。
两个月不见,他瘦了很多,轮廓更加瘦削,眼底泛着淡淡的疲惫。
看到我的那个瞬间,他陡然愣住,僵在原地。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仿佛眼前的我是一场幻觉。
我先点了点头。
“宋砚简,好久不见。”
他眼睫颤了颤,喉间像是阻塞般哑然。
几秒后,才堪堪说出两个音节。
“漫漫……”
我不想过多寒暄,侧头看了眼前方。
“开始进考场了,我先走了。”
“等等!”
我刚走两步,就被他叫住,只能停下。
“还有事吗?”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唇角动了动,挤了个不自然的笑。
“祝你高考顺利。”
我默了两秒,唇角向上牵了牵,回他。
“你也是。”
四目相对,唯余客套和释然。
我坦然向前方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却不知,他在身后,看了我很久很久。
视线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迷惘。
掩埋了那一丝不甘和悔意。
14
高考出成绩,我超常发挥,市第二。
国内大学任选。
周梦溪考得不错,比平时高了三十分,能上重点。
宋砚简有些发挥失常,但依旧能擦线上清大。
程缇成绩确实提高了一些,但依旧和清大分数线有一些。
周梦溪皱着眉:“宋砚简不会为了程缇,放弃清大吧?”
我有些怔愣。
高一那年,父母聚在一起商量我们的出国事项。
在他们的规划中,我们高考后就要去国外顶尖大学读金融管理。
学成后,回来接管自家的公司。
我对这个安排丝毫不抵触。
爸妈曾问我的意愿,就算以后想从事别的职业,他们也会支持我。
但在耳濡目染中,我确实对管理公司很感兴趣。
可那天,宋砚简罕见地沉默了。
我们都察觉了他的异样。
良久,他抬起头,眼里满是坚定。
“爸妈,对不起,我只想考清大计算机专业。
“这是我从小的梦想。”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里的光细碎又璀璨。
我就这样呆呆看着他。
宋父宋母对视了一眼,在对方的脸上都看到了些许震惊。
后来,他们问我是怎么想的。
我从没想过和他分开,所以我毫不犹豫地选择跟他一起考清大。
反正清大也有金融管理,没什么区别。
爸爸当时脸色有点难看,妈妈无奈叹息。
仿佛在说我这个竹马控,没救了。
最终,他们还是尊重了我们的意愿。
宋父宋母还在跟我爸妈说:
“以后咱家的公司,就靠漫漫了,这小子指望不上!”
“滚滚滚,想累死我家宝宝?”
当时我和宋砚简相视一笑。
他卸去了担忧,笑容中满是对未来的期盼,格外好看。
……
“漫漫,以你对他的了解,你觉得他会这么恋爱脑吗?”
周梦溪的声音将我从回忆中抽离。
我摇了摇头。
“他说过考清大是他的梦想,他不会这么拎不清的。
“那就好,虽然讨厌他,但还是不希望他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我笑着睨了她一眼。
这家伙也就是嘴上说得狠,心里比谁都善良。
“漫漫,那你呢,也是去清大?”
我顿了顿,看向她,缓缓展颜一笑。
“不,我会出国。”
清大是宋砚简的梦想,不是我的。
车祸醒来后,我就跟爸妈说了我的决定。
我要出国读金融管理,就像最初规划的那样。
这才是我真正想要的。
他们复杂地看着我,最终叹了一口气,将我揽进怀里。
“是宋砚简那小混蛋没福气。
“我们宝宝可是翱翔天际的鸟,不该被任何人任何事困住,做你想做的,爸妈永远是你的后盾。”
我申请了国外的大学,国内高考成绩是附加项。
好在,终于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接下来,是独属于我一个人的新征途。
15
我出国的事情很少有人知道,包括宋砚简。
其实我没想刻意瞒着。
只是周梦溪和我爸妈都对这件事守口如瓶。
生怕他又乱我道心。
我又无奈又感动。
姑且当他们为我出气吧。
出国那天,正好是高三同学聚会。
我婉拒了班长的盛情邀请。
宋砚简给我发了条微信:
【漫漫,为什么不来,是因为我吗?】
其实这段时间,他偶尔会给我发消息。
出成绩那天,他问我是不是要报考清大。
我没回,现在也不打算回。
是他舍弃我们一起长大的情谊在先。
倒也没有闲聊的必要了。
……
凌晨十二点的飞机,我在候机室等得犯困。
朋友圈滑动刷新,程缇的动态跳了出来。
是一张牵手的照片,戴着情侣戒指。
配文:【你都愿意为我放弃清大了,我就勉强做你女朋友吧!(傲娇)】
男生的手,修长白皙,手背有一颗小痣。
这只牵过我无数次的手,终究和别人十指相扣。
我的指尖微微颤抖,心脏还是抑制不住地抽痛一瞬。
他还是为了程缇放弃了清大啊。
我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那个满眼坚定说着自己梦想的少年,已经不在了。
我盯着屏幕,直到眼睛泛酸。
突兀地笑出了声。
为记忆中那个眼里发光的少年哀悼;
为我这么多年的喜欢彻底画上了句号。
脑海里似乎有根线啪地断了。
冥冥中,无形束缚我的枷锁,渐渐消失不见。
心脏怦怦直跳,就像注入了强劲的生命力。
我颤抖着将手贴近心口。
这一刻,我终于拿回了完完整整的人生。
再也没有前世因果。
今后,我只是祝漫,只属于自己的祝漫。
我关上了手机,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飞机起飞那一刻,我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只鸟。
自由自在,不受束缚。
朝着我向往的远方飞去。
16
(以下为宋砚简视角)
高三同学聚会那天,大家纷纷为我祝酒。
祝贺我终于能如愿以偿,考上清大。
那个被保送的同学也来了。
她不用参加高考,刚旅游回来,同学们对她百般羡慕。
她笑得眯起了眼睛。
“我确实挺幸运的,要不是祝漫放弃了保送,我也拿不到这个名额。”
同学们凝滞了一瞬,突然唉声叹气。
“当时都替她觉得可惜,但现在看来,人家学霸可能根本不在意。”
“就是啊,高考成绩一出,她想上哪所大学不行?是我格局不够大!”
“班长,话说她今天怎么没来啊?”
班长耸了耸肩:“说她今天有点事,来不了。”
“啊,好可惜……”
众人的视线不约而同落在我身上一秒。
漫漫,是因为我,才不来的吗?
我掏出手机,聊天记录停留在前几天。
鬼使神差地,我问她要不要去清大。
她没回。
她已经很久没回我消息了。
心脏猛地一抽,迟钝的慌乱开始蔓延。
她只是生我气了,等过段时间……
可过段时间又怎么样呢?
是我一次又一次伤了她的心。
她不会再原谅我了。
我关上手机,狠狠闭上眼。
既然做出了选择,就永远不要后悔。
……
我向程缇告白了。
她很开心,但她说不愿意异校恋,哪怕在同一个城市都不行。
她没有安全感。
我怔怔看着她,有些不知所措。
可她突然哭了:“你果然还是不够喜欢我。”
喉间干涩无比,我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好,我不去清大了。”
说出这句话后,脑海中突然“啪”地一声。
仿佛有一根线,断裂了。
刹那间,我的心剧痛无比,几乎无法喘息,眼眶不自觉泛酸。
巨大的空虚感席卷着我,像是某种珍贵的东西正在离我远去。
可我再也抓不住了。
17
我第一次在父母脸上看到这么失望和疲惫的神色。
“你说清大是你的梦想,可你现在又亲手放弃了。
“你对得起谁?”
周梦溪骂我恋爱脑,以后绝对没有好下场。
曾视我如亲儿子的祝父祝母,现在对我满是疏离和冷漠。
所有人都为我惋惜,告诉我不该为了爱情放弃自己的梦想。
我做错了吗?
明明我只是不想错过喜欢的人。
我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不能后悔。
就像洗脑一样。
越是这样,心中的愧疚就越深。
我对得起程缇,却对不起所有在乎我的人。
对不起爸妈。
对不起自己。
更对不起那个始终愿意支持我的女孩。
我不敢想起她。
只要一闭眼,她的身影就横亘在脑海中,无比清晰。
我到底是怎么了?
爸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
“幸好漫漫出国了,没有再执着于你这滩烂泥,要不然我都没脸见他爸妈。”
我心脏骤然紧缩,猛然抬头,不敢置信。
她出国了?
为什么要悄无声息地离开,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踉跄地去拿手机。
妈妈一把夺过,脸上再也没有慈爱,正剩下失望和无可奈何。
“你为了那个程缇,连你们这么多年的感情都不顾了。
“如果你还有点良心,就别去打扰她。”
我如坠冰窟,眼圈蓦地红了。
是啊,我没资格去打扰她。
是我亲手,将她推开的。
我放弃了计算机专业,选择了金融管理。
当初那个满怀憧憬的少年。
终于被我亲手杀死。
18
我和程缇在一起后,所有人都说我们是神仙眷侣。
她的大学室友,夸我是模范男友。
每天准时送早餐,上下课接送,记得每一个纪念日。
我们几乎整天待在一起,陪她逛街买衣服。
带她去旅游探店,尝遍各种美食。
我的朋友圈,全是程缇的照片和我们的合照。
有个高中同学给我发微信感慨:
【以前觉得你跟祝漫才是最合拍的,没想到你和程缇在一起了。】
【不过看你俩现在也挺幸福的,祝福你们哈,兄弟。】
打出【谢谢】两个字,发送键却迟迟按不下去。
我指尖颤抖,看到那熟悉的名字,一颗沉寂的心突然开始剧烈跳动。
呼吸陡然急促,苦涩的滋味在口腔中蔓延开来。
我打开了祝漫的朋友圈,她跟以前一样,很少发动态。
每次都是一些风景照,自己却不入镜。
可我却像疯了一样,每天都将她的朋友圈从头翻阅到底。
像个阴暗窥伺的怪物。
我知道不该这样,可我控制不住。
别人眼里,我是程缇的完美男友。
可没人知道,我有多疲惫。
她要健康饮食,要求我每天七点给她送早餐。
她想吃城南的麻辣烫,于是我在暴雨天从城北开车去给她买。
她想要奢侈品包,衣服,我都给她买。
各种纪念日、节假日,礼物从没有断过。
可她竟然不记得我的生日。
过后,也只是轻飘飘的一句:
“一个生日而已,哪年没有。”
第二天,我收到了一条围巾。
她笑着替我带上:“怎么可能真的忘呢,就是给你一个惊喜而已。
“我一针一线自己织的,花了好久呢!”
我扯了扯嘴角,却发现如此无力。
她可能忘了,她绑定了我的一张卡。
而昨天,我收到了一条购买围巾的消费短信:29.9 元。
我没有拆穿,只是觉得疲惫,无止境地疲惫。
因为花的数额太多,爸妈冻结了我的卡,只说了一句:
“从今以后,你想养女朋友,自己去赚钱。”
程缇知道后脸色难看,她不停向我抱怨:
“你爸妈什么意思,是觉得我拜金吗?
“男朋友的钱本来就该给女朋友花,这有什么问题吗?
“花这么点钱就把卡冻结,你这富家少爷做得可真窝囊!
“你爸妈的钱迟早都是你的,花一点怎么了,他们这么拎不清?”
我忍无可忍:“够了,我爸妈没有一点错!”
程缇不敢置信地看着我,眼眶瞬间盈满了泪水。
“你的意思是我的错?你也觉得我不该花你的钱?”
她越说越激动,口不择言。
“我看你是后悔了吧,后悔没有跟祝漫在一起,她肯定不会花你的钱吧?
“你爸妈从来就没有接纳过我,他们心里的儿媳妇只有祝漫,所有人都觉得你们才是天生一对,我是后来插足者,可别忘了,是你要跟我在一起的!
“有本事,你就去找祝漫啊,看她还要不要你!”
她哭着跑开了。
我没有追上去,只是用力揉了揉僵硬的脸。
视线无法聚焦,内心一片茫然。
我后悔了吗?
下巴传来丝丝凉意,我用手一抹。
原来是我哭了。
心脏疼痛难耐,胸口像被一块石头压着,我几乎喘不过气。
脑海中又浮现出祝漫的一颦一笑、喜怒哀乐。
身体的每个部位都在告诉我。
我真的后悔了。
19
程缇的室友联系我,说她在酒吧喝醉了,让我去接。
我像个机器一样,面无表情地驱车前往。
她身上的酒味很重,摇摇晃晃地倒在我身上。
“宋砚简,我就知道你会来,你还是爱我的,对不对?”
我抿了抿唇,将她扶上车,系好了安全带。
却始终没有回应她那句话。
车内沉默蔓延,一路无话。
路过一个巷子的时候,前面有辆车拦着,车里有人。
但按了几次喇叭,那辆车都没有移开的意思。
程缇突然解开了安全带下车,气冲冲地走到前面去敲窗。
“你会不会开车,我男朋友鸣喇叭你没听到吗?
“耳朵聋了还是腿断了?”
她骂得越来越难听。
我愣愣看着她,发现她越来越陌生。
这些话,真的是当初那个活泼俏皮的小女孩说出来的吗?
前面车门打开,一个壮汉提着棍子走了出来。
他脸色阴沉,死死盯着程缇,全身肌肉紧绷,仿佛下一秒就会爆发。
我心下一沉,连忙下车将程缇护在我身后。
“这位先生,我女朋友不懂事,我给你道歉。”
他嗤了一声,眼里满是压抑的疯狂。
“我老婆出轨,儿子管别人叫爹,我现在已经一无所有,你以为我需要你的道歉吗?”
他将我推开,扬起了棍子往我身后砸。
程缇吓得面无血色,她尖叫着跑开。
我死死拉住他,被他反手用棍子狠狠砸到了后脑勺。
一阵剧痛,我倒在地上,眼前渐渐模糊。
最后的视线,是程缇跌跌撞撞逃跑的背影。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也没有再追,只是嘲讽地笑了一声。
“看来你的眼光也不怎么样。”
喉间溢出苦涩,我扯了扯嘴角,慢慢阖上眼睛。
也许,这就是我的报应吧。
20
头疼,像要爆炸般疼痛。
我猛地睁开眼睛,却前所未有的迷茫。
我是谁?
我到底是当归、韩晟,还是凌少云?
心脏像被人一刀刀反复划开般无止境疼痛。
疼得我说不出话,无法动弹。
滚烫的泪水早已模糊视线。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祝漫车祸后的眼神如此复杂陌生?
为什么她会问我是谁。
因为,我终于跟她一样,想起了那前三世的记忆。
她是医女谢乔,是相府千金柳入芷,是公主安宁。
是……我的心上人。
我听到了小公主安宁的那句回应。
她说:“下辈子,换我来爱你。”
所以,这辈子,祝漫喜欢了我十七年。
上天怜悯,许我们一世安定顺遂,两小无猜。
可为什么我会爱上程缇呢?
为什么我会亲手把三世挚爱的人推开?
为什么,上天对我这么残忍?
我疼得面色惨白,冷汗浸湿了我的衣服。
爸妈进来了,我妈眼眶通红,泪痕还没干。
她看到我的样子,吓得捂住了嘴,眼泪瞬间又夺眶而出。
“小简,哪里疼?”
我再也忍不住,像个孩子一样在她怀里嚎啕大哭。
“妈,我全身都好疼啊,疼得我无法呼吸……
“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我要去找漫漫,我要去找漫漫……”
可我刚挣扎着下床,就狠狠摔在地上。
凌乱的脚步声传来,医生给我打了一针镇静剂。
我在不甘和绝望中失去了所有力气。
堕入无边的黑暗,下坠,迷失。
21
再次醒来,看到面前的人时,瞳孔骤然一缩。
不敢眨眼,怕她是我的幻觉。
我张了张嘴,颤抖沙哑的声音从喉间溢出。
“……漫漫,是你吗?”
祝漫唇角上扬,轻轻点了点头。
“你醒了就好。”
听到朝思暮想的声音,我的眼圈蓦地一红。
我贪婪地描摹着她的轮廓。
她黑色长发披肩,曾经明艳的面容多了一丝柔和。
在岁月沉淀下,散发出更加迷人的魅力。
她带着笑意开口,声音不急不缓,就像老朋友寒暄一样。
“我妈在电话里说你昏迷时念叨着一些陌生的人名,我猜到你应该是觉醒前三世的记忆了。”
她如此风轻云淡,就好像浑不在意了一样。
我艰难开口:“是啊,我想起来了。”
这就像一个可以随时略过的,微不足道的话题。
说完后,我们之间又沉默了很久。
她站起身,帮我掖了掖被角,淡淡看着我。
这双眼睛依旧清澈如水,盈着浅浅笑意。
可再也见不到半点爱意。
“就当做了一个梦吧,时间久了就会慢慢淡忘,你好好休息。”
她收回手,转身欲走。
可我急切又慌乱地拉住她的手腕,温热的触感让我心口一颤。
密密麻麻的疼痛蔓延开来,填满我的整个胸腔。
我抑制不住地落下泪,带了哭腔。
“可我忘不掉!三世悲苦才等到了今生,我们本该是一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到底为什么呢……”
我泣不成声地呢喃,牢牢抓住她的手,就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祝漫坚定而缓慢地将手抽回,她轻叹一声。
“宋砚简,是你先喜欢上别人的,不是吗?”
心头一悸,深深的悔恨几乎快把我吞噬。
是啊,我答应过她,高中三年跟她一起同桌。
可我最后竟然为了逃离她,故意考差。
我答应过她这辈子只教她骑马,可我的马背上却坐了其他人。
是我一次又一次对她失约的……
指尖脱了力,我一点一点看她收回手,却再也无法触碰。
可我痛苦不堪,无法释怀。
上天,只要她留下来,我愿意付出一切。
我颤声开口:“漫漫,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无论让我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她眼中出现了一丝冷意。
“宋砚简,我们的缘分早就尽了,你还不明白吗,我根本不欠你的。”
我扯了扯唇角,挤出个僵硬的弧度。
第一世,是她救了我,我才能活下来。
第二世,如果没有她给的银子,我也无法继续科考。
第三世,是她将我救了下来,我才没有被当街打死。
是她,改变了我的命运。
我替她报仇,还了这份恩情,其实就已经两不相欠了。
可我为她自杀,祈求上天,将她生生扯进了我的因果里。
她从未欠我什么,反倒是我所谓的爱意,误了她的今生。
明明,是我欠了她的。
可她,不要我偿还。
只想跟我一刀两断,再无关系。
我垂下眼,遮住眼底的湿意,深深吸了一口气。
“漫漫,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你都不欠我什么。”
她的视线落在我身上片刻,缓缓开口。
“宋砚简,我们都向前看,把握当下的幸福就好。
“你和程缇,祝你们长长久久。”
刚收住的泪水又有泛滥的迹象,下唇被我咬得鲜血淋漓。
她早就释怀。
可我,永远也不会幸福了。
我忍住颤意,故作轻松。
“祝漫,再见。”
“再见。”
22
出院后,我和程缇分手了。
不管她怎么闹,我都没有心软。
她为了让我后悔,去酒吧鬼混,被人下药。
我赶到的时候,她衣衫凌乱,满身红痕。
她紧紧抱着我。
“宋砚简,我就知道你会来,你还是在乎我的,对不对?”
我忍住厌恶,将她扯开,声音没有丝毫温度。
“别碰我,任何人遇到这种情况,我都会帮忙。
“现在,需要我帮你报警吗?”
程缇怔怔看着我,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她不敢置信, 我对她真的没有半分情意了。
“宋砚简,你不能这么对我!”
她颤抖地尖叫起来。
我狠狠蹙眉, 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程缇表情癫狂,她轻轻摸了摸小腹, 露出一个诡异又痛快的笑容。
“你这辈子都无法甩开我,因为我怀了你的孩子。”
我猛地盯着她。
她无所谓地扯了扯嘴角。
“你不信的话可以去做亲子鉴定啊。”
我厌烦地坐下, 疲惫感劈天盖地袭来。
“打掉, 你要多少钱都可以。”
她摇了摇食指, 一副得意又畅快的姿态。
“我不要钱, 我要跟你结婚。”
我厉声道:“不可能!”
程缇嗤了一声,眼里满是算计,再也没有当初天真乖巧的样子。
“你不愿意,我就去你家公司闹, 我手里有很多我们的床照,我可以每天给祝漫发一张, 她一定会喜欢吧?”
我猛地掐住她的脖子, 眼里只剩下戾气。
“你敢!”
缺氧让她的脸色涨得青紫, 她剧烈挣扎。
理智回笼,我放了手。
她瘫坐在地上,咳出了眼泪, 却依旧笑得猖狂。
“反正我什么都没有了,有本事你就弄死我, 要不然你看我敢不敢。”
无尽的悲哀和悔恨将我缠绕得无法喘息。
自我厌弃感到了极致。
无所谓了,就这样吧。
生命中的光早就一盏盏被我亲手熄灭了。
反正我早身处黑暗, 再也看不清前路。
就这样烂掉吧。
23
婚礼上,爸妈脸色沉重,没有一丝喜悦。
祝漫也来了, 带了她的……男朋友。
那个男人五官俊美,牢牢将她护在怀里,爱意几乎快从眼中溢出。
祝漫看着他时, 会不自觉地露出笑容。
我怔怔看着这一幕,酸涩从心口涌遍全身。
一遍遍品尝无尽的疼痛。
身侧双手被我紧紧攥住, 几乎快失去理智。
我好嫉妒那个男人。
祝漫身边的位置,本该是我的!
宣誓结束, 程缇凑在我耳边, 语气无比恶毒。
“宋砚简,你看祝漫摆脱了你之后多幸福啊,而你只能跟我纠缠到死, 直到发烂发臭。”
额角青筋抑制不住地虬起,我浑身僵硬,机械地转头,朝着祝漫的方向看过去。
那个男人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她耳尖通红,羞恼地瞪了他一眼, 嘴角却轻轻扬起。
有多久, 没见过她这么明媚的笑容了?
紧蜷的手指渐渐放松, 我勾了勾唇角。
毫无波澜地看着一脸挑衅的程缇。
“如你所愿,那就纠缠到死吧!”
她愣住了。
这一幕被摄影师记录下来。
台下都在鼓掌欢呼。
祝漫也鼓了鼓掌,看着台上, 唇角始终带着淡淡笑意。
她在真心为我们高兴。
就像对陌生人的祝福一样。
她明明看着我,但那双眼里却再也没有我了。
如果一辈子摆脱不了程缇是上天给我的惩罚。
那我认命。
祝漫成了自由的鸟。
而我,甘愿画地为牢。
只要她幸福就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