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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节 凉鸢

第 35 节 凉鸢

和丈夫结婚三周年纪念日,他的情人给我发了一条信息:“姐姐,比不过,就赶紧离吧。”

当晚。

丈夫逼她向我下跪道歉。

并掐住她的脖子,狠声说:“你算个什么东西?比得上我老婆一根头发丝吗?”

1

看着面前这场闹剧,我不禁想笑。

但在这种情景下,实在不适合笑出声。

李芋应该是从未见过他这么可怕的样子,吓得瑟瑟发抖,俏丽的一张小脸因为呼吸不畅而憋到涨红。

她的眼神不住地向我飘来,好似在求救。

我暗叹一声。

总不能真的在我这小花店闹出人命。

“陈屿白,你要掐死她吗?”

听我出声,他的手顿了一下,缓缓松开。

李芋忙连滚带爬地缩到一旁。

“滚。”

陈屿白的眼神像是淬了毒,瞪了李芋一眼。

小姑娘脸上泪痕未干,死死咬着唇不敢哭。

听到一声“滚”,也不顾屋外瓢泼大雨,就冲了出去,完全没有了刚刚的神气。

十分钟前。

李芋推开花店的门。

“抱歉,很晚了,明天十点营业。”

我说完,她回以俏生生的笑:“姐姐不认识我吗?不知道今天的纪念日,姐姐自己过得开不开心呢?”

话音刚落。

陈屿白也收伞进来。

他表情冷漠,没什么情绪的目光落在李芋身上。

李芋笑容更甜,要去挽他的胳膊。

却被陈屿白钳住手:“跪下。”

李芋小脸一白。

陈屿白却没什么耐心地压着她跪在了我面前。

2

我以为陈屿白表演完这一出,会跟着走。

不承想他却没有。

他背着我,攥紧的拳头握了又松。

我没什么兴趣和他打哑谜。

转身上楼。

自一年前和陈屿白感情破裂后,我就搬到了这里住。

听到动静,陈屿白转身想追我,到楼梯处止住了步伐。

他不敢上来。

吵得最凶的一次,我曾拿着摔破的杯子碎片划伤他的胳膊。

“别再在我住的地方恶心我。”

他知道他出轨的行径有多令人作呕。

他知道一年前,他和别人在我们的床上发生关系,对我的伤害有多大。

他知道自己有多恶心。

所以,他不敢跟着我上来。

下楼时,陈屿白正坐在临窗的位置,手里的香烟燃尽,灼到手指。

他却仿若没有知觉一般,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

“店里不能抽烟。”

他猛然回神,紧张地站了起来,摁灭烟头:“对,对不起。”

我有一瞬间的恍然。

陈屿白此刻的眼神尽是无措,可真是像十年前惹我生气,可怜巴巴地求我原谅时的样子。

但到底,不可能再是。

那些美好的时光早随着他的作践,在一旁发烂了。

我来到他面前的位置坐下,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离婚协议,推到他那边。

“签了吧。”

“这是什么?”

“离婚协议。”

刚刚的无措尽然消逝,他的眼神一沉,不自觉染上阴暗的情绪。

“你放心,奶奶那边,我不会让她知道的。”

我没有再看他,拿着签字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你可以看一下内容,如果有不满意的地方,我会让律师再去跟你谈。”

他猛地伸出手覆上我的手。

我触电一般缩回。

条件反射般的反应像是将他刺痛,捏着签字笔的手骤然发力,青筋隐隐闪现。

只一瞬。

他面色平静下来,恢复了一贯的上位者的姿态。

“鸢鸢,我不同意离婚。”

听他这么说,我没有生气。

甚至没什么情绪起伏。

甚至,还对他笑了笑:“陈屿白,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记得吧。”

他嘴角抿起来。

“是结婚三周年。”

“是我们在一起的十周年。”

“你真的以为,去年我没跟你闹离婚,单单是因为顾忌奶奶吗?”

“不是的,是为了实现我们的约定。”

“哪怕。”

“你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

每说一句,陈屿白的脸色就白一分,眼神就破碎一分。

我想,此刻。

他应该是有几分真心在的。

却更让我添了几分呕意。

“所以,陈屿白,我们别再互相折磨了。”

“签了这个字,就当你送我的纪念日礼物吧。”

陈屿白签字的手在抖。

我将装着祖母绿手镯的首饰盒推到他面前:“还有这个,帮我还给奶奶吧。”

再次僵持。

好一会儿。

有滴泪,落在了镯子上。

陈屿白流的。

我含笑看着。

十年前的我们,曾许下十年之约,那时候天真烂漫,以为爱真的能持续一生。

十年后,欺瞒与背叛在我们之间划下一道永不能愈合的伤疤。

3

怔怔看着面前的玉镯。

陈屿白没有带走它,他仓皇而逃。

为什么我们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这个问题,我曾想过很多遍。

刚发现他的背叛时,我几度发狂,闹到最后,几乎抑郁。

现在想想,却堪堪化为三个字——不值得。

刚开始,陈屿白一直求我原谅。

那个跟他上床的秘书,被他开除了。

公司,他也不去了。

每天就在家陪着我。

我披头散发地在客厅瘫坐,屋里能砸的东西几乎都被我砸了,满室狼藉。

陈屿白就跪在我旁边,求我喝口水,吃口饭。

我不理不睬。

僵持几天,我虚弱到不行。

眼看他就要发狠将我拖去医院。

我跟他说,我没事了。

他说,秦鸢,不能离婚。

他说他爱我,离不开我,奶奶知道了也接受不了。

我说好,婚不离,但我要出去住。

我以为这就是结局。

就当是把离婚冷静期从一个月调到一年,也算遂了自己曾经的坚持。

可笑的是,麻绳专挑细处断。

一个月后,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决定做人流的那晚,我梦到自己孩子的背影,越走越远,我哭着醒来。

直到冰冷的机器探入身体,我才终于流干为陈屿白的所有眼泪。

后来。

陈屿白不知道怎么知道了这件事。

他发狂似的冲到了我的花店,英俊的面容扭曲,质问我为什么。

我笑着反问,什么为什么?

他哭了。

陈屿白很少哭。

我见他哭的次数也寥寥可数。

第一次是我高一那年不慎跌入湖中,他毫不犹豫地跳下来要救我。

可明明,我水性比他好。

最后,反倒是他成了我的拖累。

上去后,陈屿白不顾自己还在咳嗽呛水,直起身死死抱紧我。

嘴里嘟囔:“吓死我了,没事就行,没事就行……”

我刚要推开他,想着再取笑两句,就感觉脖子一片湿润。

陈屿白,竟然哭了?

我僵了僵,推他的胳膊换了方向,温柔地拍在他背上。

用平生最轻的声音哄他:“没事没事了。”

然后陈屿白哭得更加惨烈了。

4

陈家墙倒众人推时,是他最悲痛欲绝的一次。

陈伯父因不堪重负,从高楼一跃而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这一跳,也结束了陈屿白无忧无虑的生活。

少年红着眼,咬着牙,将追债的人挡在门外。

唯恐他们惊扰到自己的奶奶。

陈阿姨在他小时候就没了。

他不能再让自己唯一的亲人有任何意外。

那年,刚上大二的陈屿白背上了千万债务。

那年,意气风发的少年没有了,会开怀大笑的他不见了。

他开始疏远自己的朋友。

甚至开始,疏远我。

他开始独来独往。

变得消极、沉默、孤僻。

他开始沉迷酒精。

数次发现他将自己灌醉后,我夺过他的酒瓶,冲他大吼:“陈屿白,够了吧,你要这样到什么时候!”

陈屿白不跟我吵。

他只是颓然地坐在地上,捞起旁边另一罐酒,拉开,往嘴里倒。

我没办法。

我知道,任何安慰在这种变故下都显得无力。

可我真见不得他这么伤害自己。

我心疼他。

站在他旁边哭,陈屿白依旧不理我,兀自喝着酒。

哭着哭着,我坐到他旁边,也飞速开启一罐酒就往嘴里倒。

从未沾过酒的我,呛得直咳嗽,混着脸上的眼泪,好不狼狈。

陈屿白却忽然如梦初醒一般。

换他夺过我手里的酒瓶子,掷到一旁。

多日里无神的眼里总算聚了点神采。

他生气地盯着我:“你疯了?!”

我也不说话。

接着去开另一瓶酒。

陈屿白捏住我的手腕,真的生了气:“秦鸢!”

我定了定。

去看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自陈伯父出事后,他应该,没有睡过一次好觉。

我哽咽地开口:“陈屿白,你……你能不能……振作,我和奶奶,都很……很担心你。”

他抱我入怀,拍着我的背安慰:“好好。”

“不担心,我没事的。”

明明该我去安慰他的。

结果,陈屿白一滴眼泪都没掉,我却缩在他的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过,他的眼神也不再涣散无神,而是流露出坚韧。

从那以后,他开始无比忙碌。

只要能赚钱的工作,他都去做。

甚至恨不得将自己分成十个人用。

环境艰辛的工地,他也去,因为钱比普通兼职要多。

但这些在千万债务的比较下,只是杯水车薪。

陈屿白知道,他现在赚的这些钱,根本抵不了什么。

但他不允许自己停下。

他不能休息。

最难的时候,陈屿白跟我提分手。

他说:“鸢鸢,分开吧,我能自己受苦,但我见不得你吃苦。”

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大四。

陈屿白和他同系的两个学长及一个学姐决定创业。

他将自己这两年所有积蓄投入进去,还贷了款。

前两年,陈屿白还有时间陪我去看场电影,吃顿饭。

但这次,他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了进去,根本无暇顾及我。

我从未抱怨。

和他在校外租了间房。

他忙到昏天黑地,连口饭都顾不上吃。

我实在放心不下。

冬天。

他踏月而归,我窝在沙发等他回来。

揉着惺忪的眼,我说又这么晚,我去把菜给你热热。

平时我会跟着他做项目,但最近他要做的过于专业,我实在帮不上忙,能做的只有在家做好饭,让他回来不用饿肚子。

刚起身,被陈屿白抱了个满怀。

他将头埋在我的颈窝,用最轻柔的声音跟我说分手吧,不愿我吃苦。

我笑:“哪里苦了?”

他回:“我以前想象的我们的生活,不是这样。”

“那是什么样?”

“我给你做你爱吃的,而不是你晚上做完饭等我回来。”

“嗯,不错,还有吗?”

“我会陪你去你想去的一切地方,而不是困于这一间小屋,我会给你买很多礼物,衣服,给你很多钱花,而不是像现在一样,一穷二白。”

陈屿白苦笑了下。

他直起身,对上我的眼。

“鸢鸢,分开吧。”

彼时,他的眼里是溺死人的深情。

我拉紧他的手:“不分,我不苦。”

“你说的这些,我相信,以后都会有的。”

看他面色依旧凝重,我笑嘻嘻地和他开玩笑:“分也行,你以后对不起我我就离开你。”

他来捏我的脸:“想都别想,不可能。”

当初是玩笑话。

谁知后来一语成谶。

5

夏日午后。

我修剪完花枝有些倦怠,窝在躺椅里懒懒乏乏,昏昏欲睡。

偏偏有不懂事的邻居来串门。

隔壁咖啡店的老板端着他自己研究的新品,邀我品尝。

“瞧这拉花,漂亮吧。”

方序拉了把椅子到我旁边,对我的评价满脸期待。

“漂亮。”

“味道呢?”

“醇香。”我竖起大拇指,由衷赞叹,“师哥,能喝上这杯新品,是我的福气。”

方序喜上眉梢:“秦小鸢,有品位。”

我又喝了两口。

将杯子放在桌子上,起身伸了个懒腰:“师哥,商量个事情。”

他眉毛一挑:“什么?”

我尽量笑得和气:“以后能不能下午来,你这大中午的总打扰我午休,已经连续四天了。”

方序唇角一挑,勾出笑意,他站起身,一身休闲打扮衬得整个人愈加慵懒闲散。

“那你快睡,下午我再来。”

我无奈扶额。

方序其实就是当时和陈屿白一起合资创业的师哥之一。

不知为什么,在去年公司业务发展最鼎盛时期,方序宣布退出。

一年后,莫名其妙地在我旁边开了家咖啡店。

除却陈屿白的关系,我跟他们相处得都不错。

毕竟当年,也算是共患难过。

下午。

我正在给花浇水。

身后的门帘发出响声。

我以为是方序,于是出声调侃:“师哥,你这挺准时的,这又是研究了什么新品?”

“不过我只能喝一口,喝多了晚上睡不……”

转头,话音消散于唇间。

不是方序。

是两个月没再见过的陈屿白。

他身材高挺,眉目依旧如画,我却再难欣赏半分。

此刻,他微蹙着眉,声音沉沉:“你刚刚……以为是谁?”

我扭过头继续浇花,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你来有什么事?”

“奶奶病了,她想见你。”

我浇花的手一顿。

“好。”

6

等红灯的间隙,陈屿白偏头看我。

他好像很紧张。

抓紧方向盘的手因为用力而变得骨节凸起,泛白。

唇瓣也不自觉地张开又合上。

难掩内心慌乱。

“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他这副样子,实在奇怪。

“我。”

“鸢鸢,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

问完这句,他全身都绷紧了。

我没有回答。

红灯变绿,他驱车驶离,下颌线却依旧绷得很紧,频频侧头看我。

等到了医院门口,他忽然抓住了我的手臂,被我瞟了一眼,他又立马松开。

“鸢鸢。”

我看向他,无悲无喜。

很平静地问:“那你能把以前的林屿白还给我吗?”

他怔住,眼里的希冀消散,变得空洞茫然。

他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里仿佛荡着一层若有似无的雾气,这目光好似越过千山万水,显得复杂难明。

“鸢鸢,如果我说,我从来没有变过呢?”

“你会原谅我吗?”

没有变过。

一颗慢慢平静的心,因为这句话,激起几分恨意。

“陈屿白。”

“什么是没有变过?”

“你忘了吗?”

“我们死过一个孩子。”

7

病房门口。

我取出包里的镯子,戴到手腕上。

陈屿白看着我的动作,刚才寂灭的眼神又重新燃了起来。

“我只是不想让奶奶多想。”

淡淡地看了一眼他。

陈屿白目光闪动间,又流露出难以名状的痛楚之色。

这只玉镯,是高三毕业那年,陈奶奶戴在我手上的。

当时,她握着我的手,满脸慈爱:“这个镯子本来想以后再给你的,但奶奶打心眼里喜欢你,它会给你带来好运,就当奶奶送你的毕业礼物。”

当时,陈屿白看我戴上这手镯,比我激动百倍。

他脸上漾出温柔的笑,眼里满含宠溺,拉紧我的手,在我耳边低语:“鸢鸢,奶奶好像喜欢你比喜欢我还要多。”

后来,我知道这是陈家祖传的玉镯时,慌张得红了脸。

“陈屿白,我们离结婚还早吧,我怎么能戴着呢。”

西沉的太阳映出橘黄色的光,北方夏天的傍晚,有风徐徐吹过,它拂过少年的白衬衫,吹红少年的脸颊。

陈屿白嘴角咧开的微笑更显真挚。

他将我的手拢在胸口,珍重郑重:“我只会觉得太晚。”

8

奶奶见到我很是开心。

这么些年过去,从前精神健旺,神采奕奕的她,如今头部也已经覆满银丝。

“鸢鸢最近是不是很忙啊,都好久没来看奶奶了。”

我拉着她的手:“是我不好,以后一定多过来陪陪奶奶。”

“就是,别老让这臭小子霸着你,有时间多来看看我多好。”

奶奶好似生气地瞪一眼陈屿白。

他眼神幽深,嘴角一直绷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发现奶奶瞪他,忙垂下眼眸,笑了笑说:“都是我不对。”

我拿起一个苹果开始削皮。

奶奶跟我闲聊。

陈屿白在旁边目光温柔,含笑听着。

进来做记录的护士看到这一幕,微微一笑:“老太太真有福气,这两位可真登对。”

我削苹果的手一顿。

奶奶脸上洋溢起满足的笑:“那可不?”

“我呀,昨天还梦到你们上高中的时候。”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看你们现在还是这么好,奶奶也就放心了。”

听着奶奶这么说,往事或多或少地砸面而来。

那时候的爱意。

是他抱着篮球站在那儿,笑得嚣张肆意,冲我扬扬下巴:“鸢鸢,我比赛赢了。”

而我会为他大声鼓掌。

是不经意对视后的心跳加速。

是他穿过嘈杂的教室,走到我面前。

尽管谈话的内容说不上多动听,但那张脸干净清爽,眉眼生动而鲜活,从他嘴里说出的数学公式都变成了一首首美妙绝伦,勾引人心魂的乐诗。

那时候,少年站在万里无云的蓝天背景下,模样生得英俊非凡,笑起来眼角眉梢都藏着惊艳。

陈屿白。

我年少最热烈的几年,全部都是关于你。

我以为那一瞬动心就是永远。

可你,却给了我一个最惨烈的结局。

哪怕你大大方方承认自己变心,也好过被我捉奸在床的背叛。

陈屿白渐渐笑不出来了。

他的目光紧紧追着我。

表情痛苦万分。

我受不了这样的凝视,生理性的反应让我想吐。

再坐不下去。

9

回去时,我们沉默了一路。

直到他将车停下,我正要去开门,被他落了锁。

我回头看他。

陈屿白深深吸了口气,墨染的眸子锁住我,小心翼翼地挤出一个个字:“鸢鸢……复婚吧,好不好?”

语气讨好,带着试探。

我扯了下嘴角,将手上的镯子摘下来,放到一旁。

“陈屿白,你能不能别再上演这种深情戏码了?”

“你想演,可以找你那些小女朋友去演,我真的——”

“看得想吐。”

凝视着我摘下的手镯,他目露焦急。

忙拿出一枚银戒,拉住我的手,就要往我的无名指上戴。

我这才发现。

他无名指上同样的一枚银戒,他竟然从未摘下过。

这是我们买下的第一对戒指。

后来,陈屿白实现了部分诺言,他给我花很多的钱,送我很多首饰。

我却独独钟爱这一枚。

可现在——

我抽回自己的手,将他手中的戒指夺过来,落下窗户,掷向地面。

戒指在地面弹了弹,消失在下水道。

他脸上的血色唰一下就没了。

飞快地打开车门冲下去,跪在下水道旁边,找那枚戒指:“不行,不行,不能丢。”

我站在一旁,鼻头隐隐发酸。

为这段满目疮痍的感情。

右方隐隐有一道视线,我循着看去。

隔着透明的窗户,方序正注视着我们。

他神色淡淡,不像往日的闲适。

看我发现他,只微微一笑。

10

我陪陈屿白从青葱少年到他成为商界新贵。

这段从无到有的岁月里,方序也算是我们爱情的见证者。

我记起,有次发烧,自己在家里浑浑噩噩躺了两天。

陈屿白当时在推进一个项目,公司里忙到昏天黑地。

客户刁钻,已经令他焦头烂额。

我不想再让他分心。

吞了药片,想着自己身体素质好,睡个觉,捂一身汗应该就没事了。

谁知道昏昏沉沉了两天,都没什么好转。

穿了衣服,准备打车去医院。

走到门口,恰好有人敲门。

是方序。

他正好要去公司,路过我们住的地方,陈屿白让他取一份合同。

我说:“你等下,我去拿。”

因为无力,我感觉走路的脚步都有些飘浮。

找到合同递给他时,被他捏住了手腕。

应该看出我的不对劲了,方序又跨了一步离我更近。

他紧皱着眉:“你生病了吗?脸色这么红。”

我扯出一抹笑,喉咙却沙哑得不行:“没事,小感冒,已经吃药了。”

他忽然伸手探上我的额头,脸色大变。

不由分说地拉起我就往外走。

“我送你去医院。”

我烧得有些蒙。

指着合同:“你不是要去公司吗?”

罕见地见他发怒。

方序拔高声音:“秦鸢!你烧成这样跟陈屿白说了吗?”

我呆住。

不知道他语气怎么那么凶。

他反应过来自己失态,立马恢复如常:“你如果不想让他担心,就让我送你去医院。”

然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身体最重要,有时候,你没必要这么懂事。”

懂事。

我只抓住了这一个关键词。

我想说。

我其实也不想这样。

谁生病了愿意自己扛呢?

我只是不忍看到陈屿白再辛苦一点。

后来。

发现陈屿白的背叛时,我不期然想到这两个字——懂事。

难道,真的是因为我太懂事?

以至于陈屿白忘了我们一路走过的艰辛?

以至于他觉得我能够容忍他出轨?

以至于他肆无忌惮地背叛后,还想恬不知耻地求得我的原谅?

这成了我心里不大不小的一个结。

前几天,方序说他闲来无事,就帮我浅浅修剪下花枝,义务劳动一下吧。

我窝在躺椅上,看着方序忙碌的背影。

又想到了当年他对我说的这句话。

也就问了出来:“你说,真的是因为我太懂事,他才变了,腻了吗?”

背影微微一僵。

方序却没有接话,拿着剪刀继续手中的动作。

我想,这个话题,他的确不适合接话。

我也没指望他能给我什么回答。

闭上眼,我不再去想这些,等到我几乎要睡着时,却模糊听到他的回答。

“是他不懂珍惜,拿鱼目当珍珠,弃璞玉如敝屣。”

11

事实上,陈屿白的改变早有端倪。

本以为过了最艰难的阶段,他就有时间陪我了。

却没想到,随着公司的业务扩张,他变得更为忙碌。

早已安排好的蜜月之旅,也推了一天又一天。

到后来,我不再提这个事。

旅行可以推后,但哪有新婚伊始,还在公司夜以继日地忙的呢?

我冲他撒娇,让他多抽点时间陪我。

其实也是心疼他累,想让他放松放松。

但陈屿白只是重复说着忙完这一段,后面都会补给我。

不过,工作哪有忙完的时候呢?

工作是永远忙不完的。

后来问得多了,他也不耐烦起来,说工作压力已经够大了,问我为什么不能像别人一样体谅他。

体谅。

陈屿白说我不体谅他。

哦。

他还说了别人。

别人是谁?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罗文这个名字开始频繁出现在我们的生活中。

第一次看见这个名字,是他回微信,备注是罗文。

当时,我正挽着他逛街,那还是陈屿白难得答应的。

罗文问他晚上的会议是取消吗。

又叮嘱他,最近天凉,外出记得加衣。

我没看他回的什么,只是抱歉地问:“这个会议很重要吗?会不会耽误什么?”

他锁屏了手机摇摇头,握紧我的手,嘴角是温柔的笑意。

“不耽误。”

“就是这个秘书太不懂事了。”

“老板都下班了还啰里啰唆。”

这语气纵容又亲昵。

可恨我太坚信我们之间的感情,愚蠢到以为陈屿白是在安慰我。

竟对别的没有生出半分怀疑。

12

罗文成为导火线,正式引爆我们的那一次,是在他出差后的一个晚上。

我帮他收拾行李,发现一个盒子。

里面是一对定制的手工雕刻娃娃——男的在认真伏案工作,女的在一旁注视着,眼神脉脉含情。

我心下泛起一丝怪意。

以为是他买给我的礼物,但这场景,着实和我们俩对不上。

他沉迷工作太久,我哪里笑得出来?

难道是陈屿白希望我的样子?

想不通的就不想了。

等陈屿白给我的时候再问他。

可,等了许久也没等到他给我。

我终于耐不住问,那个娃娃呢?

他说:“什么娃娃?”

我心凉了一小截,后知后觉我们之间好像有什么在慢慢改变。

“你说呢?”

他拧着眉想了好一会儿,才貌似十分平淡地开口:“哦,那是罗文送的。”

我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冷水。

如此暧昧的礼物,为什么陈屿白能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来是他人所赠?

他是觉得我不会在意?

还是他没有看破礼物的含义?

还是他假装没有看破?

“那礼物呢?”

他看我面色不对,状似不经意地错开我的视线:“那娃娃真丑,还给她了。”

是吗?

那么丑,却放到行李箱,带到了家里。

陈屿白看我真的冷了脸,连忙解释:“她当时给我的时候,就说表达一下这段时间公司对她的照顾。”

“我就拿着了。”

“那天发现是这个后,立马就给她了。”

我还是冷着脸:“那她人呢?还在给你做秘书?”

陈屿白一下子闭了嘴。

沉默良久,他终于开口:“鸢鸢,罗文业务能力很强,现在手上接触的工作太多,一时半会儿交接不完,你放心,这段时间过去我就给她调岗。”

是调岗。

不是劝退。

“陈屿白,我觉得。”

“你还是让她另谋高就吧。”

陈屿白愣了愣,随即笑了,垂眼说“好”。

他想伸手揉我的头发。

我第一次避开。

他才终于正视我的眼,说了句“小醋包”。

13

当你发现一只蟑螂出没,暗处的蟑螂已经满了。

第三次问他“罗文还在岗吗”,他开始不耐烦:“你对我能有点信任吗?”

第五次跟他因为罗文起争执。

他摔门而出。

说我这样蛮不讲理的样子真是可怕,像个泼妇。

泼妇吗?

我明明是跟他有理有据地说,他们已经越过了上下级的界线,是不是该注意?

是不是该考虑我的感受?

普通的应酬后,衬衣上会沾上口红印?

普通的下属,会每天对老板关怀备至,还送那么暧昧的礼物?

会一起频繁出差,和秘书在一起的时间甚至多过和我?

我说:“陈屿白,你不觉得可笑吗?”

他更加生气:“秦鸢,你要我解释什么?没做过的事情我怎么解释?”

他走后,我去照镜子。

里面的女人依旧温婉娴静。

陈屿白却说我像泼妇。

真是,不仅可笑,还可悲。

并非拿不起放不下。

只是记忆里的陈屿白,过于梦幻。

我舍不得的,是 18 岁的少年,是以前的他。

那时的他可能爱我如命。

但现在的陈屿白,或许早已在周围人羡慕、崇拜、奉承的眼神里迷失。

纸醉金迷,他沉溺其中。

从开始他对我还有些愧疚,到现在直接懒得装。

我不得不承认。

陈屿白他,变了。

可能,也不再爱我了。

我不想再内耗。

为自己安排了一场期待已久,却独自出发的旅行。

最后一站,我决定去爬山。

那座山,多年前我们曾一起登顶,并许下一个十年之约。

现在,还差一年才满十年。

陈屿白却失约了。

我决定回去后放过彼此。

可偏偏,爬山过程中出现了小插曲。

一对中年夫妇和我同行,互相打气中,我们登顶。

他们和我聊了很多。

听闻我有一个相爱多年的丈夫,很是为我开心。

他们说,他们也是这样过来的。

年轻时,因为一些矛盾差点分开。

但好在彼此之间始终认定,没有做令自己遗憾一生的决定。

阿姨说,别觉得日子太平淡没有新鲜感了。

过久了,平淡才是幸福。

婚姻都是相互体谅,相互帮扶的。

这一席话,改变了我回去提离婚的想法。

或许,我们真的到了倦怠期。

或许,我们可以推心置腹地畅谈一番。

或许,我真的没能体会到他的压力?

或许,我真的想多了?

想好这一切,我欢欢喜喜地回家了。

想跟他说,陈屿白,明年还得陪我爬山看日出呢。

只要你妥善处理好最近这些事,我就勉为其难大大方方原谅你了。

谁知进家后,陈屿白为我准备了这么大的惊喜。

现在想来,可真是撕心裂肺的疼。

被捉奸在床后,他向我忏悔了大半年。

我不理不睬,心如死灰,漠然置之。

终于。

前不久。

以前的陈屿白彻底死去。

他包养了一个娱乐圈新晋小花。

也就是李芋。

陈屿白如今已经很成功,有次因给李芋一掷千金,还上了热搜。

店里买花的小姑娘正在看手机。

听到她跟旁边好友火热地聊着:“哇,这车真气派,李芋可真好看,还有那么爱她的霸总,羡慕住了。”

我竟生不出一丝波澜。

甚至,还附和了一句。

“挺般配的。”

14

那次找了一夜戒指后,陈屿白开始上演浪子回头的深情戏码。

他给我发了一张照片——一柜子的礼物,琳琅满目。

都是这些年陈屿白买给我的东西。

最显眼的是中间的一个盒子,里面是他自己做的同心结。

那年爬山看日出的时候,他送给我的。

被我珍藏起来。

当时他笨手笨脚地做完,送的时候还不好意思地挠头:“鸢鸢,这好丑,但我听奶奶说,在这个山顶看日出的时候,送同心结,两个人会一辈子在一起。”

我笑笑,调侃他:“嗯,的确丑了点,这能在一起一辈子吗?我看撑死撑十年吧。”

他着急了:“那不行!怎么能只有十年呢,那那,那就十年后我们再来!我给你做一个完美的。”

“可行,那我们就十年后再来这里看次日出。”

回忆涌入,我从开始的极致悲痛到渐渐平静,再到现在的反感厌恶。

他问,我给你送过去吧。

我回,扔了吧。

发完后删除了他的所有联系方式。

没过几天的一个夜晚,我出门扔垃圾,却又看到他喝得酩酊大醉,蹲在我的花店门口。

像只可怜的,无家可归的流浪犬。

但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他红着眼,又哭了。

“鸢鸢,鸢鸢……”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不奢求你原谅。”

“但你能不能,别不理我。”

……

他说,能不能别让他找不到我。

可是陈屿白。

是谁在半路走丢的?

15

“你整天赖在我这里,就算把活儿全干完,我也没有工资给你发啊。”

最近,方序来我这儿待的时间更久了。

听我这么说,他只怡然自得地包装着手中的花束:“不用发,我感觉自己已经很赚了。”

“你的咖啡馆干不下去了?”

他瞥了我一眼:“我就不能有员工吗,哪像你,连个人都不招。”

又接着手中的动作,嘴里不停,“不是我说,没有我,你这小店才是要干不下去喽。”

真损。

我头疼地看着他,以前倒真没发现此人这么厚脸皮。

这么些天了。

我早已明了他的心思。

对他笑了笑,委婉用词:“师哥,我觉得这句话说得特别对。”

“什么话?”

“有些人,遇到的时间不对,就没什么可能了。”

方序动作停住,好一会儿,他才看向我,眼神无比认真坚定:“不对。”

“烈女怕缠郎。”

“姻缘自定,我更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煞风景的话没过脑子就说了出来:“巧了,陈屿白当年追我的时候,也说过这句话。”

“他当年做的事,可比你这样默默来轰轰烈烈多了。”

方序不笑了,俊雅的脸沉下。

我心一跳,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四目相对。

尴尬得我不知所措。

他却很坦然地望进我的眼睛,声音平静:“秦小鸢,你就算不打算给我机会,也不能这样拿刀往人心上扎吧。”

“几年前,我发现自己喜欢上你开始。”

“就总觉得老天不公平。”

“为什么不是我早几年遇到你呢?”

……

16

无言的沉默。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

第一反应是想反问他——谁能保证你就不会变呢?

当然。

这句话,我没有说出口。

有人喜欢是好事。

要尊重这份欣赏。

万不可随意践踏。

或许,我只是倒霉吧,遇到了一个负心人。

不是人人都是这样的。

可扪心自问,我还敢去信吗?

怔然中,忽然眼睛被一只小飞虫迷了眼。

我揉得眼睛睁不开。

方序赶紧过来拉开我的手。

他靠我很近,呼吸在咫尺间。

我心一乱,就要退后,被他揽住腰。

没多停留,轻轻一搂就放开了。

方序声音十分温柔:“别动,我帮你看一下。”

眼睛刚刚睁开。

猝不及防间,感到一股拳风擦着我的脸颊而过。

是陈屿白。

他狠狠砸了方序一拳。

方序也没有防备,嘴角被打出血。

两人怒目而视,眼中的狠意像要将对方撕碎。

林屿白眼尾泛红,眼睛里充斥着血色,显得病态又疯魔,他揪住方序的衣领,从牙缝里挤出字:“你他妈是人吗?”

方序不甘示弱地打回一拳。

他的眼神同样凌厉:“这句话,怎么不问你自己?”

两人互不相让。

我先是被吓得愣住,反应过来后,眼看二人又要打起来,赶紧站在他们中间。

面朝林屿白,我眼里的厌弃难藏:“你发什么疯?”

他眼里是惊痛,是不敢置信:“你护他?”

方序也在看我。

我说:“陈屿白,我真的很累。”

“能不能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我真的真的不想再见到你。”

“可以吗?”

他沉默良久。

刚刚的气焰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低着头,也不看我。

半天才开口:“鸢鸢,奶奶身体很不好了。”

“最近频繁念叨你,我, 我说你是去出差。”

“但也快瞒不下去了。”

“你有时间可以去看看她吗, 鸢鸢?”

“求你。”

说完,他才敢看向我, 眼神紧张, 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看我点头, 他才离开。

那背影与夜色相融。

终于泯灭于我的生活。

17

再见林屿白, 是三个月后,在陈奶奶的葬礼上。

他一身黑衣, 木然地站在那里,像是失去灵魂的木偶人。

脸色也苍白如纸, 迷惘失神的眼里是极致的哀痛。

我走到他身边,向奶奶的遗像鞠躬。

陈屿白说话了, 又好像在自言自语。

“怎么办?”

“鸢鸢。”

“是不是因为我太混账。”

“所以,奶奶也不要我了。”

我没有接这个话茬。

忍住心酸, 对他说节哀顺变。

18

两年后。

一起车祸惨案上了热搜。

逝者本不是什么流量人物。

但由于流量小花李芋发布的一条微博声明,彻底将此话题引爆。

“听闻林先生去世的消息, 我也感到万分悲痛, 但还是想在这里澄清一下, 我和林先生在恋爱期间,始终保持正当关系,希望大家不要再以谣传谣。”

先前, 有网友扒出, 李芋其实是第三者插足。

资产过亿的林先生, 有相爱多年的妻子。

李芋对此作出回应。

但这则声明不发还好,一发反而赚足了吃瓜群众的眼球。

这位网友发了一张照片, 竟然是车祸现场的一张图。

是一张手部特写。

男人手指沾了血, 手里却紧紧拿着一张照片——那是一对少年情侣,两人迎着朝阳, 笑得明媚灿烂。

他便顺着这照片,观看了很多逝者生前的财经访谈。

又搜罗了网上的各种小道消息, 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

那照片的确是最好的证明, 因为照片上的人不是李芋。

逝者在面对死亡时, 还紧紧拿着这张照片, 足以窥见这人在他心中的分量。

有人在下面评论, 这是有多爱, 唉,逝者安息吧。

也有人说,那么爱还找三?

……

说什么的都有。

我一条评论一条评论地看。

方序在我旁边坐着,好半晌。

他说:“想哭就哭出来, 你已经看了三个小时了。”

我说:“我也想哭。”

“可我哭不出来。”

“我难受。”

“但我为什么哭不出来呢?”

……

再后来。

这位已逝的林先生因为深情人设, 又一次上了热搜。

他去世后。

公司大厦顶楼的密码被人发现。

那是满满四面墙的照片。

记录了他跟前妻的种种。

这些照片——少女总是笑靥如花,少年总是含笑注视。

放得最大的是他车祸时手里那张照片。

少年搂着浅笑盈盈的少女, 自己却没有看镜头。

只是温柔地注视着少女。

眼眸澄净清澈,满眼都是爱意。

照片底部还有四个小字——“追悔莫及”。

看官们,又是众说纷纭。

一条评论上了热门:他可真是矛盾, 不知道生前紧握照片的时候, 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

还重要吗?

不重要了。

有人说,霸总的爱,真是拿得出手。

有人说, 好深情。

也有人说,这么爱为什么成为前妻呢……

事实如何,没人知道。

往事种种如烟去。

情深缘浅。

缘浅情深。

都要珍惜眼前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