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节 金丝笼外
第 41 节 金丝笼外
我是偏执大佬娇养的金丝雀。
他待人冷漠,唯独对我温柔。
直到他青梅竹马的白月光回国,我才知道。
原来我只是他找的替身。
我识趣离开,不承想竟然怀孕。
后来,他在产科门口抓到了我。
一向冷静的他染上怒火,狠戾疯狂。
“乖乖,胆子这么大,还跑吗?”
1
我是顾闻声娇养的金丝雀。
他性格乖张,生人勿近,唯独对我宽容。
圈子里的人都说,顾闻声是高岭之花,能被他这样娇宠,是我命好。
也有人嫉妒不屑:
“她那么清汤寡水,背后不定怎么哭着喊着,求人家别丢下她呢。”
喊着虽然没有,但哭是真的。
顾闻声吻去我的眼泪,柔声安慰:
“乖乖,你哭得我心都碎了。”
但他又是个心口不一的,行动和言语天差地别。
我被折腾得浑身无力,手臂徒劳地往前伸,想逃开他的索取。
顾闻声却不依不饶,骨节分明的手指挤进指缝,声音低沉:
“想逃吗?”
“先生、呜……”
“叫我的名字。”
“闻声……”
他这才满意,贴着我细语。
“别忘了,是你自己撞上来的。”
我眼前一片模糊,只能发出泣音,乖乖地点头。
他说得没错,是我自己选的路。
两年前,我父亲破产离世。
继母和妹妹带着仅剩的钱人间蒸发,把所有烂摊子都留给了我。
面对着数不清的债务和逼迫,我深感绝望。
就在这时,我遇到了顾闻声。
他也是来要债的,但他也是唯一一个给父亲上香的。
我跪在灵前,抬头,一滴眼泪刚好落在锁骨。
顾闻声眼神变了,眸色沉沉地看过来。
他说:“别哭了。”
我一愣,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
周围尽是满怀恶意的人,他们盘算着如何将我瓜分。
我难以逃脱,也无力自保。
而他刚才一瞬间的动摇,给了我希望。
于是,我蓄意靠近,用眼泪作引。
顾闻声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生人勿近,喜怒无常。
几乎没人看好我,都等着我被打落得更低,更好得手。
顾闻声仿若无闻,指尖抚过我的睫毛,淡淡地道:
“乖乖,不后悔?”
我轻轻点头。
从那以后,我成了他唯一的例外。
所有人都知道,顾家掌权人顾闻声,有一位娇养宠爱的金丝雀。
是他心尖上的人,谁都别想碰。
我曾经也这么以为。
以为顾闻声是喜欢我,所以才会帮我还债,护我周全。
直到,他的青梅宋芸嫣回国。
2
那天,我按照惯例去医院检查。
我爸走的时候是冬天,我安排后事,又四处求人躲债。
因为太累,不小心掉进水池,落下了病根。
顾闻声很重视这个,给我安排了医生照理调养。
我本来就怕冷畏寒,倒也不抗拒这个。
只是医院的空气,总归有些让人不适应。
顾闻声看我蔫蔫儿的,本来想直接送我回去,却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顾家老宅来的,让他回去一趟。
“有件事情要我做,还很重要?”
顾闻声复述了一遍,微皱着眉。
他看向旁边的我,我连忙摆手。
“你去就好,我没事,真的。”
手腕被他捏在掌心摩挲着,皮肤上还残留着被医院冷气吹出来的凉意。
顾闻声挂断电话,沉声吩咐司机。
“掉头,去老宅。”
我愣了。
他居然要带我一起去。
要知道,顾家虽然是他掌权,但是顾老爷子仍在。
这位脾气也硬,是个厉害的大家长。
他得知我的存在后,并不赞成。
为了避免冲突,他向来是不会带我回去的。
可这次却……
我心里莫名升起一股酸甜,忍不住蹭了蹭他的肩头。
顾闻声手指一顿,不无克制地警告我。
“老实点,别勾我。”
我哪有!
下意识地想拉开距离,还是被他阻拦,温热的触感在唇边一触即离。
顾闻声低笑,抱着我闭目养神。
时间静静流逝,车子驶进庄园。
顾家盘踞在此的老宅,肉眼可见的庄重雅致。
车门打开,我有些紧张地下车。
还好有顾闻声,他护着我的后腰,手臂结实有力,给了我不少安心感。
“闻声哥哥,你迟到了!”
“……芸嫣?”
一个娇俏活泼的声音传来,我睁大眼睛,后退了一步。
并不是被吓到,而是因为……
顾闻声在听到她讲话的那一瞬间,就把手松开了。
3
“是我,我回来了。”
声音的主人,宋芸嫣,乳燕投林一般飞奔而来。
目的地是顾闻声的怀抱。
她踮着脚,手臂环绕着顾闻声的脖颈,笑得甜蜜:
“闻声哥哥,好久不见了。
“我很想你……”
这一句,满是怀念和眷恋。
顾闻声柔和了表情,眉眼都变得温柔。
“嗯,我也是。”
宋芸嫣得到这个答复后,满足地贴上去。
他们在暮色里拥抱,是久别重逢中最温情的画面。
“行了,别腻歪了,赶紧进来。”
顾老爷子站在门口,状若不耐地敲了下手杖。
大家长一发话,所有人都乖乖听从。
宋芸嫣吐了下舌头,调皮的样子。
顾闻声失笑,和她并肩往前走。
没有人在意一旁的我。
宋芸嫣很自然地就站在了顾闻声身边,然后把我留在了原地。
“乔小姐,请。”
顾家老宅的管家出声提醒我,他没有正眼看我。
可我仍旧感受到轻蔑和不屑。
身后的车子已经离去,我此刻退无可退。
只能跟着往前走。
不算长的几步路,管家向我解释了今天的特别之处。
原来是为了给宋芸嫣接风洗尘。
“宋小姐和少爷青梅竹马,感情很是要好。
“老爷本意是想给少爷一个惊喜,只是……”
管家顿了顿,看了我一眼。
仿佛刚才只是一句轻飘飘的废话,又恢复了礼貌疏离的态度。
“今天是家宴,老爷说随意一点,所以准备得不充分。乔小姐等一下,我去给您加个位子。”
他抬脚离开,让我在这里稍等。
我悄悄环视着周围。
说是家宴,但到底是顾家,所有位子都有定数,不是随便就能加的。
正中间是主桌,老爷子端坐其上,顾闻声坐在了他右手边。
管家弯腰在他耳边讲话,示意我在的方向。
隔着不近的距离,我和他遥遥对视。
顾闻声的另一边还有空位,我知道不合规矩,但是仍然抱有期望。
直到他点了下头。
雀跃和欣喜一下子升腾起来,管家也点头表示明白。
我期待着,在管家向我走过来的时候迎上去。
“麻烦您了,我现在就过去。”
“等一下,乔小姐。”
管家出声喊住我:“不是那个方向,您的位子在这边。”
他指了另外一桌,我愣住。
下意识地去看顾闻声,却发现他身边的空位已经被人占了。
4
宋芸嫣落座在顾闻声旁边。
他们相视交谈,有说有笑,氛围好得容不下其他人。
管家站在我身后,解释道:
“芸嫣小姐难得回来,少爷很重视,所以就请乔小姐去别的地方坐了。”
“……好,我知道了。”
我有些失神地跟上去,发现这桌坐的人都很特殊。
顾闻声把我安排在了小孩这桌。
都是些半大的男孩女孩,我定了定神,打起精神来笑了下。
一顿饭下来,味同嚼蜡。
中间感受到一股熟悉的视线,很频繁,但我没有抬头。
我知道是顾闻声。
次数多了后,那道视线越发冰冷起来。
我咬着唇,继续装作不知道的样子。
正巧旁边孩子出声,转移了我的注意。
“姐姐,你为什么不喝果汁呀?”
“什么?”
“就是这个果汁哇。”
八九岁的男孩子仰着头,他晃了晃手里的杯子,冰块碰撞杯壁,叮当作响。
我看了一眼,温声回复他。
“加了冰块,姐姐喝不了。”
身体原因,我几乎不怎么碰这些寒凉的东西。
小男孩闻言皱了下脸,很失落的样子。
“可是,这样就没有人和我干杯了……”
嗯?
我抬头看了下周围,瞬间了然。
这桌上的其他几个孩子,三五成群,你碰我我碰你的,玩得不亦乐乎。
只有他自己落了单。
“也没有人跟姐姐干杯诶,你可以陪我吗?”
“我可以!”
我端起杯子哄小孩,一杯加冰橙汁几个回合就下了肚。
酒足饭饱,席面撤下去后,几个小孩也开始跑动玩耍。
这种场面比刚才还让我感觉到无措。
胃部绞痛的感觉,像是坠了尖锐的石块一般。
小男孩注意到我苍白的脸色,关切询问:
“姐姐,你怎么啦?”
“没事,你怎么不跟他们一起玩呀?”
我指的是跟他年纪相仿的孩子,几乎都围在了主桌那边。
“因为叔叔不喜欢。”
叔叔?是顾闻声吗?
小孩点头,我想起来之前有次对话。
生理期,我把自己埋进被子里,顾闻声怕我闷死,强硬地把我圈进怀中。
他手掌温度很高,缓慢地帮我揉着。
“乖乖,一定要好起来。”
我看着小腹,没头没脑地问了句。
“你喜欢小孩吗?”
“不。”
他回答得很干脆,完全没有迟疑。
后面他好像继续说了理由,但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回到现在,面对着眼前眨巴着眼睛的人类幼崽。
我弯起眼睛:“那跟姐姐玩好啦。”
但事实却是我愿意,有人不愿意。
宋芸嫣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小孩身后,一把把他抱了起来。
“原来你在这里呀。”
5
她是来找我的。
在三两句话打发了小孩跑开之后,宋芸嫣坐了下来,开口竟是抱歉。
“对不起啊,刚刚没有看到你。”
“……”
“我好久没见闻声哥哥了,很想他,所以一见到他就扑上去了,没顾得上别人。”
原来说的是刚见面的时候。
我收回到嘴边的话,听见她好奇地问:
“你和闻声哥哥,是什么关系呀?”
“……”
我被问住了。
“我和他……”
“啊!这个!”
宋芸嫣好似并不在乎我的答案,她伸手探向我的脖颈,勾出一条精致的项链。
那是顾闻声送我的生日礼物。
“我说怎么这么眼熟,真是的。”
宋芸嫣表情有些无奈:
“他还是喜欢这些东西,之前就一直送我,可我不喜欢。
“还是你脾气好,惯着他,什么都要。”
宋芸嫣替我放回去,还谢我:
“幸好有你,不然这些东西丢掉的话,我也会觉得愧疚呢。
“对了,过些日子我和闻声哥哥的订婚典礼,你也来参加吧。”
她说完后,便自顾自走开了。
独留我坐在椅子上,愣愣地出神。
订婚。
我咀嚼着这两个字。
自从葬礼初见,我攀上他这棵大树。
顾闻声将我安置在别墅,他给了我庇佑和宠爱。
竟让我忽略了,我和他之间,从一开始就是不对等的。
方才宋芸嫣问我们是什么关系。
情人?女朋友?
都不是。
我是他随手救济后,感兴趣从而圈养的金丝雀。
一旦他订婚,有了名正言顺的妻子。
那我就必然会被舍弃。
到那时候,我又该如何自保?
我闭了闭眼,胸前的项链冰凉至极。
胃部持续严重的绞痛也提醒着我,这不是梦境。
不能这样下去。
我扶着椅背站起来,强忍着不适挺起腰。
我要去问问顾闻声。
我要听他亲口说出来。
然后,我会离开。
6
在找顾闻声的时候,我在心里模拟了好几种他的回答。
或许会生气,或许是无所谓。
但我实在没想到,是这样的情况。
顾家的花园里有一个秋千,旁边的架子上爬满了树藤花朵。
顾闻声随意地倚着,他侧过头,在看秋千上的人。
“……她是很像你。”
顾闻声顿了顿:
“但是比不上你。”
宋芸嫣跷起脚来,晃悠着:
她问:“你要娶她吗?”
“怎么会?”
顾闻声嗤笑。
“不过一只家雀儿,玩腻了就丢了。
“连替代品都算不上。”
……
原来是这样啊。
我自嘲地扯起嘴角,眼前的景象模糊不清。
宋芸嫣的话在我脑海中回放。
原来,我不过是她不在时候的消遣。
甚至,连替身都算不上。
我想怪他无情,可想来想去。
我们从一开始就并非爱侣,他也从未说过爱我。
都是我自作多情,擅自抱有期待罢了。
我悄悄离开了花园,回到最开始的地方。
乖巧地坐着等待。
等了很久,顾闻声才来。
那晚回去以后,他比往日都更加狠。
但我却一直出神。
察觉到我的不专心,顾闻声捞起我的腰,低声问:
“在想什么?”
“我在、算账……唔……”
“哦?”顾闻声挑眉,“算好了吗?”
我没回答,只是抱住他的脖颈,亲昵地蹭了蹭。
身上人一顿,转变成更为猛烈的攻势。
我疼得落泪,被他悉数吻走。
“乖乖,忍一忍。”
荒唐过去,余温减消。
后来的那几天,顾闻声都没有再出现。
顾老爷子让他去处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这段时间都不会回来。
我问他:“你自己吗?”
“不是,别问了,你不用知道。”
我沉默,心下已经了然。
浴室里,热水倾泻而下,雾气升腾。
镜子里印出我的模样。
苍白纤弱,混着无数明显的爱痕。
胸前闪着一抹金属钻石的光泽。
我垂眸,解开,丢进了垃圾桶。
7
我清算了手头上的账目。
我爸欠顾闻声的债务,已经被我用一部分的产业抵清了。
在顾家的势力下,公司虽然不至于被瓜分,但是也改姓了。
有些人在当时嘲笑过我,说我不懂局势,最后会人财两空。
但他们不知道,我给的都是我不擅长经营的那大部分。
还有另外被我私藏的一小部分。
就连顾闻声都没有察觉到的。
是我母亲在世时留给我的产业。
这些年来我一直都和他们有信息往来。
如今也是个去看看的好时机。
想来宋芸嫣回国后,顾家也不会在意我的动向。
顾闻声给我的,我一样没有带走。
而我自己的东西,我也不会留下。
谁也不欠谁的,才算两清。
只是,车马遥远,路途颠簸,我被晃得胃里翻江倒海。
忍不住找了医生,结果竟然是——
“你怀孕了。”
一张薄薄的检查单,耳边是医生惯例的嘱咐。
我感觉整个人都漂浮起来,只有小腹在往下坠。
“……不要。”
我抬头,一字一顿:
“医生,我想打掉这个孩子。”
8
“嗯?”
医生愣了愣,随后便是见怪不怪地回答:
“哦,药流还是人流?”
对方抬头看了我一眼,还是没忍住叹气。
“你们这些年轻小姑娘,就是不爱惜自己身体。
“既然不想要,就做好措施,事后处理伤害的是自己啊。
“孩子爸爸呢,没陪你一起来吗?”
“他……”我刚说了一个字就卡住。
算算时间,应该就是从顾家老宅回去的那一次吧。
顾闻声罕见的失控,自然没顾得上措施。
只是从我离开起已经有大半个月,都没有收到他什么消息。
想来是和宋芸嫣筹备婚礼吧。
我抚上小腹,百感交集。
这里面有一个未成形的生命,而同它血脉相连的两个人里,没有一个期待它的到来。
“门口那个!是你吧?让老婆受这份罪的,还不进来?”
我沉浸在乱七八糟的思绪里,被医生一句话吓了一跳。
难道是顾闻声?
我猛然转头——
映入眼帘的是张熟悉的脸,同顾闻声截然不同的气质。
他靠着门框,闻言手指挠了下脸颊,笑容有些尴尬。
“呃,叫我吗?”
是他啊。
9
从顾家离开后,我一路去了南边。
母亲给我留了一座茶山。
所有见过我母亲的人,对她的印象都是温婉、柔弱。
却不知她曾经是清冽坚韧的采茶女。
因为年少的心动跟着父亲离开,嫁人生子,却被辜负。
她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留给了我,自己香消玉殒。
我也是接手后才知道,原来顾家老爷子每年都叫专人采买的茶,源头就是这里。
顺着母亲留下的日记,我慢慢地认识这座山。
从明月清风,到淳朴人情。
途中碰上了来这里游玩的游客,导游热情又不失礼貌地介绍着,让我心中生出莫名的自豪和欢喜。
只是在某个小环节,出了点意外。
参观品茗的环节,我因为人群中的异味感到反胃,忍不住干呕。
周围人面露嫌恶,导游也指桑骂槐地挤兑我。
我身体不适,没力气同他计较,便想穿过人群离开。
他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程封。
简单的装扮,明朗的笑容,他伸手替我隔开一个宽松的空间。
“麻烦大家让一下,这位女士怀孕了。”
什么?
我难以置信地转头看他,对方神色自若。
此话一出,围观人群眼神都变了,有几个懊悔得特别明显。
我捂着嘴,加快了脚步。
“可以了,放开吧。”
走到空气流通的地方后,我示意他松手。
对方这才恍然察觉,礼貌地拉开距离。
我不自然地活动了下手臂,一句谢谢有些难以出口。
“不客气。”
“?”
对方冲我眨眼,介绍自己。
“我叫程封,到这来玩的。”
“乔清浅。你刚刚说,说我……”
“应该是真的。”
程封眼神下落:“我观察你有一会了,我想怀孕这件事,应该是真的。
“以防万一,你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我当然是不信的。
毕竟他虽然帮我解了围,但实在莫名其妙。
况且,我悄悄打量了他。
程封给我的感觉有点熟悉,就像之前见过的那些玩世不恭的公子哥。
可他言行谈吐,又并非狂妄自大的人。
总而言之,是个随性的浪子。
我收敛了神情,礼貌拜别。
却不想路边的小吃店传出浓郁的肉香,猝不及防地袭击了我。
我扶着树,呕了个昏天黑地,腰都直不起来。
眼前景象全是黑色闪烁的点,晕过去前,听见程封无奈地叹息。
“唉,犟什么呢……”
再睁开眼,就是医院了。
医生语气不悦地数落着程封,他竟然也没反驳。
笑容始终挂在脸上。
“医生,我知道错了,我们再考虑一下吧。”
说完,他伸手在我面前。
“走吧?
“女、朋、友。”
10
一场乌龙结束。
程封在我开口前向我道歉:
“抱歉,又擅自做主了。”
他说:“你看起来不太想留在那里的样子,所以我就,冒犯到你,我向你道歉。”
我摇了摇头,一句谢谢终于出口。
说来也巧,我们住的民宿刚好相邻。
夜风吹起,沉默跟随着蔓延。
我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山,用眼睛描摹它的线条。
“噗。”
一声轻笑将我拉回原地,程封眼里倒映着灯光。
“乔小姐,你好像很有故事。”
我垂下眸,模棱两可地回应:
“到这里的人应该都有,你不也是吗?”
程封短暂地怔了怔,眉眼弯起:
“那可不可以拜托你,听听我的故事,好吗?”
话已至此,我只能点头。
内容倒不复杂,无非是一个想逃离家族企业的少爷罢了。
程封是医生世家,是非自愿学的医,毕业后自然跑路。
以为可以拥抱自由,却发现自己已经习惯用医生角度去观察别人了。
“就像烙印一样,总归是消不掉了,还是接受吧。”
他闻了闻杯中的茶,满足地喟叹。
再抬眸,郑重其事道:
“如果你真的要打掉这个孩子,我建议你去更好的医院。”
“恕我直言,乔小姐,你的身体不能承受这种负担。”
他再一次伸手邀请我:
“去我的医院吧,我会尽可能照顾好你的。
“——不管是留还是舍弃。”
或许这就是医者仁心吧。
我松开了皱紧的眉头,冲他笑了:
“谢谢你,我会考虑的。”
11
我倒是没有说谎,只是在决定这个孩子去留之前,我要先去茶山看看。
程封一直跟着我,他说不放心。
“你可是改变我人生的第一个病人,我得看好你。”
我说不过他,就随便了。
前后又是大半个月。
这期间我了解了茶山的业务往来,也和程封有了更多共同话题。
最让我惊讶的,就是我们竟然都是江城的人。
程封得知后倒是很开心,说这应该就是缘分。
我失笑。
终于在一个晴朗和睦的日子,我结束了工作,和他一起返回江城。
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再踏上这片土地,我甚至有些陌生。
脚下也跟着不稳起来,程封早有准备地扶住了我。
“小心。”
前来迎接的车子停在路边,车窗上倒映出我苍白的脸色。
程封的手还放在我的后腰上,温度透过衣服,烫得我一个机灵。
赶忙拉开距离,我小声说了句谢谢。
“你好像一直在跟我说谢谢。”
“因为你确实很照顾我。”
程封不知为何没再说话。
私立医院,程封的脸就是通行证。
他带我到 VIP 病房,一路上,免不了被人看见。
“先休息一下,明天就去检查。”
“好,谢……”
“不用说。”
程封伸出食指抵在我唇前:
“不要再跟我说谢谢了。”
“……谢谢。”
我退至门内,轻轻合上了门。
程封的声音闷闷地传进来。
“清浅,晚安。”
12
实际上,并没有怎么安好。
一些例行的询问都让我感觉如芒在背。
上一次感受到这么多打量的眼神,还是同顾闻声在一起的时候,也是一样地被人审视。
想到他,我有些感慨。
这些人小声议论的话里,夹带了一些顾闻声的消息:
“哇哇哇大瓜啊!堪比顾家那位!”
“他跑了一个,但我们程少带回来一个!我们赢了!”
“就是,说不定要奉子成婚了。”
“别啊啊啊我不能接受!呜呜。”
要是他们知道我是来打胎的,流言还不知道会离谱到什么程度。
我无语地路过,没有听见最后那句:
“顾家那位跟你一样接受不了,听说都找疯了……”
关门时,听见一声微弱的快门声,我侧头。
对上我的视线后,那人一颤。
“抱歉,我自拍……”
“如果不是的话,请删掉,谢谢你。”
我满身疲惫,腰身酸痛。
这个孩子大概是知道我不想要它,闹腾得很厉害。
对方支支吾吾地点头,我撑着墙走进房间。
如果我知道后面的事,这一刻,哪怕是要晕倒了我也要去抢过他的手机。
可是没有如果。
第二天,妇产科门口。
程封站在我身边陪我等候,伴随着急切的脚步声,一个熟悉至极的声音由远及近。
顾闻声冰冷的嗓音中包裹着怒火:
“她在哪?”
13
我的心突然漏跳了一下。
程封见我模样,手脚迅速地将我拉到一间休息室,食指竖立在唇前。
“没事的,别怕。”
我眼睛动了动,移开了视线。
门外,顾闻声在问:“人呢,在哪?”
“先生,这里这么多人,您说的是谁?”
护士颤巍巍地询问,顾闻声顿了顿,冷笑。
“呵。”
就是这一声,让我意识到顾闻声现在很生气。
他就是这样的,情绪升高到一个点后仿佛被冻住,越冷便越气。
“乔清浅。”
顾闻声突然沉声道,我屏住呼吸,以为自己暴露了。
结果才发现他在问护士。
“乔清浅,她在哪间病房?”
“这个……先生,我帮您查一下。”
“不用了,程封在哪?”
顾闻声不耐地打断,换来护士更加支支吾吾地回答。
“他在、啊、先生您不能随便进……”
休息室的门被毫不留情地打开,同一时间,我躲进了里面的隔间。
哐当的两声交叠,顾闻声环视过室内,最后看向窗边。
“程封。”
“是我。”
程封镇定自若,带着笑意同他寒暄:
“好久不见啊,顾闻声。”
14
我捂着嘴,尽量把呼吸声放到最轻。
后背贴着隔间的门,一动都不敢动。
从门外的对话中,我得知了他俩的关系。
原来他们认识。
顾家和程家算是故交,但顾闻声和程封这两个人却不对付。
理由倒也很简单。
互相看不顺眼。
俩人都是自小培养的继承人,顾闻声样样做得好,在商场如鱼得水。
可程封在医生世家里并不自在。
他后来的叛逆和妥协,在顾闻声看来是闲的。
而顾闻声一直以来的担当和接受,也被程封视为无趣。
这次的会面交锋,你来我往的都不肯落下风。
我陷在思绪中出神,突然感觉背后的门动了一下。
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停滞,我僵着脖子,不敢呼吸。
隔间的门把手扭动了几下,没有打开。
我听见顾闻声近在咫尺的声音:
“锁了,里面有人?”
程封快步靠近过来:“怎么会?杂物间,平常都不开的。”
“哦,这样啊。”
顾闻声并没有被糊弄过去:“那就打开看看。”
“……”
沉默蔓延,变成无声的对峙。
门内的我咬了咬牙。
正如程封所言,这里面的确是杂物间。
空间不大但是东西多,我小心翼翼地转身,想继续往里藏。
却不经意撞到了放东西的架子。
哐当一声。
顾闻声顿了顿,哼笑着反问:
“没人?”
程封强作镇定地回答:“是猫。”
“医院里还能养猫?”
顾闻声显然不信,讥讽道:
“程封,你该不会心里有鬼吧。”
他这个语气,是已经认定里面有人了。
而我的脑海中仍然一片混乱。
方才的躲避和不想照面,是我潜意识里避害就利的本能。
因为生气的顾闻声,让我觉得太危险。
可我不能连累程封。
上次顾闻声这么生气的原因,也是有人在他面前要带我走。
结果,碎裂的杯子和酒瓶,满地肆意流淌的红酒。
顾闻声的拳脚落在别人身上,每一下都狠戾非常。
“乔清浅,是我的人。
“谁也不许动她。”
那个时候,他当着众人的面宣誓对我的主权。
我曾经以为那是感情,但其实,只不过是占有欲作祟。
因为是他的,所以才会对觊觎我的人产生敌意。
可如果,想要把我从他身边带走的人,是我本人呢。
不知道顾闻声到时候,会是什么样的脸色。
15
随着“唰啦”一声,门打开。
顾闻声的手停在半空中。
而我,找准空当,扑进了疾步上前的程封怀里。
“……”
“这是,猫?”
顾闻声似笑非笑地问,眼神如同利箭一样落在我身上。
“哈,你也明白嘛。”
程封接住我,手臂收紧。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身上的白大褂,笑道:
“有些事情,总归是要瞒着家里的。”
他一边轻轻摩挲我的后背,一边要顾闻声帮忙保密。
我明白他的暗示,于是低着头,掐细了声音道:
“讨厌,有人还叫我来……”
我佯装生气地推了程封一把。
“哼,不理你了。”
说完,蒙头就往外走。
我不知道顾闻声信了没有,所以赶紧离开才是正道。
为了掩饰,我还微微地弓着背。
只是擦肩而过的瞬间,看见顾闻声手指动了动。
糟了。
我顾不得其他,往门口的方向小跑起来。
“乔清浅。”
一只手比我更快地按住了门板。
顾闻声屈起手臂,将我困在了他和门之间狭小的空间里。
他不紧不慢地又踏了一步,整个人都几乎贴紧了我:
“你什么样的声音我没听过,在这里跟别人发嗲?”
16
“转过来。”
“……”
我没有动。
顾闻声耐心告罄,伸手覆上我的侧腰,却又猛地僵住。
“你怀孕了?”
他似乎是才想起这里是医院妇产科,转而抬手握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到我感觉骨头都要被捏碎。
“谁的?”
他不知道?
我惊讶地抬头,撞进他黑沉沉的双眸后,又忍不住发抖。
“够了,放开她!”
程封从方才的变故中反应过来,想要扯开他的桎梏。
“清浅现在是孕妇,你不能这么对她。”
“清浅?”
顾闻声听了以后,怒极反笑:
“叫得这么亲密,是他的吗?
“你从我这里跑得飞快,就是为了去找他?”
“不是!”我反驳道,“我没有!”
顾闻声松开我,拿出手机点了几下给我看。
照片翻动,都是我和程封接触时拍下来的。
从角度看,显然不是正常拍摄。
“你跟踪我?”
“本以为,你出去不过是散散心罢了。”
顾闻声瞥过我和程封,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越发难看。
“你想离开我,除非我死了。”
他这话说得狠辣,却叫我火气直冒。
“顾闻声。”
我罕见地喊了他的全名,对方也是一怔。
“你以为,你是我的谁?”
我望进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和你之间,已经两清了。我们现在什么关系都算不上。
“所以,我现在怎么样,都和你无关。”
17
本来剑拔弩张的气氛从这句话开始变得凝滞。
顾闻声死死地盯着我,眼睛通红。
“你再说一遍。”
“再说多少次都一样,我、唔!”
疼痛从腹部传来,打断了我想要重复的话。
或许是卸下了紧张,又或许是别的什么。
我只觉得眼前的景象渐渐昏黑旋转。
索性直接晕过去拉倒,正好借此摆脱眼前这个情况。
顾闻声伸手来接我,但被我有意识地躲掉。
他抓了个空,被凑上来的程封挤开。
陷入黑暗前,我看见他的手仍旧停在半空。
竟一动没动。
……
再睁开眼,我看见病房的天花板。
手背上挂着的,是正在兢兢业业工作的点滴,旁边坐着的是程封。
“你醒了,还难受吗?”
“唔,没事。”
我用空闲的手揉了揉眉心:“本来就是装晕的。
“他走了吗?”
程封怔了怔,垂下眼去:“没有,在门外。”
“哦!”
许多话停在喉间,最后只化作一句无意义的感慨。
“……”
程封似乎比我还要心情复杂,欲言又止。
他苦笑了一下。
“没想到,原来是你。”
“什么?”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叫我有些迷惑。
我拿开手,瞧见他低垂的眉眼。
程封帮我摇起病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后,才坐下来继续讲。
开口便是:“我听说过你。”
他说:“生人勿近的顾家掌权人顾闻声,养了一只名不见经传的金丝雀。
“为了她破例,一改作风高调宣布。
“这些事情,在我们的圈子中很有名。”
程封讲话时习惯了带三分笑意,此刻却显得那么勉强。
“没想到,竟然是你……为什么要是你?”
18
我有半晌的哑言,不知道如何应对他这句问话。
只好收回视线:“都过去了。我和顾闻声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可他不这么认为。”
“那又如何?”
我语速极快地反问程封:“你跟我说这些往事,是想做什么呢?
“要告诉我顾闻声是在意我的?想看我后悔?
“还是说他现在已经不这样了,要我死心?”
我忍不住冷了声线:
“程医生,你到底想要什么答案?”
这样的气氛让我感觉到难以呼吸,胃部一阵阵收缩的阵痛也越来越清晰。
我伸手按了呼叫铃,想拔掉点滴。
叮咚的声音柔缓又温和,可指示灯却是显眼的红色。
“……不是这样。”
程封抬起头,他皱着眉,眼睛倒映出我的模样。
“我是在遗憾,为什么没有早一点遇见你。”
话音落下,病房门打开。
顾闻声大步走进来,每个字都像是刀割一样锋利。
“你想得美。”
他走得自如说得理直气壮,倒让真正被我喊来的医护人员显得多余了。
我避开和他对视,抬起手臂示意护士。
“你好,帮我拔掉可以吗?”
“这恐怕不行。”
护士有些为难:“这个是营养针,对您身体好的。
“您的检查报告也出来了,情况有些棘手。”
“什么?”
她一句话让在场两个男人都急声追问。
姗姗来迟的医生拿着报告单,沉声宣布了结果。
“乔小姐,这个孩子,我们不建议您打掉。”
19
“为什么?”
我定了定神,问医生原因。
医生解释了一大通我听不懂的术语,最后总结一句话。
我的身体状况不好,流掉孩子的话很危险。
但他不明白,留下这个孩子,我和它说不定都会很危险。
“你的妊娠反应也比较严重,最近吃不下什么东西吧?”
看我点头后,医生苦口婆心地叮嘱:
“这个针能保证你和胎儿每日必需的营养,所以最好还是打完。
“有什么事再叫我们。”
医生说完这些,隐晦地瞥了下顾闻声和程封,然后快步离开了。
“清……”
“不要说话。”
我赶在他们两个人讲出什么前开口,打消一切话题的可能性。
“我想休息了,请你们出去好吗?”
“拜托了。”
疲惫已经占据了上风,我合眼。
任由他们如何想去吧,我现在,真的已经无力应对了。
……
后来的几天,如我所愿清静了许多。
但是孩子却仿佛抓到了机会,疯狂刷存在感。
又一次剧烈的干呕之后,我扶着洗漱台的手都在颤抖。
“……别碰我。”
水流的背景声里,我艰难地吐出这三个字,成功让身后的人顿住了动作。
但也只是顿住而已。
顾闻声用毛巾裹住我,轻柔但不容拒绝地打横抱起。
我手脚本就酸麻无力,此刻也做不了无谓的挣扎。
只能动动嘴皮子。
“你为什么又来了?”
“因为我有事情要告诉你。”
顾闻声将我放到沙发上。
柔软的坐垫陷下去,我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这间病房的东西都被他强硬地换成了更舒适的陈设。
比如沙发,比如地毯。
顾闻声放开我后没有松手,而是单膝跪了下来。
“?”
“乔清浅。”
他从口袋拿出一个精美的盒子,打开。
“你愿意嫁给我吗?”
20
我认得这个戒指。
曾几何时,我对着这张图片赞叹过如此美丽。
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
耳熟能详的宣传语,让每个女生都期待过人生大事时,它会如何闪耀。
可是我现在,却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顾闻声,你想让我做小三吗?”
我伸手合上那个盒子,轻微的咔哒声。
“还是你的情人,外室?
“你永远都只是想把我当作一个宠物一样豢养。”
明明,都已经和宋芸嫣订婚了。
明明,根本就只是把我当成她不在时的一个消遣。
“我知道你看不上我,现在这样,可能是好奇这个孩子。
“放心,如果能安全生下来,我不会跟你争抚养权的。
“你只要给够钱,我保证走得远远的,绝对不会打扰你和宋芸嫣……唔!”
下半张脸都被掌心覆盖,顾闻声贴近自己的手背,近距离地和我对视。
呼吸交错,他沙哑的声音缓缓而出。
“有时候,我真想就这么吃了你。”
啊?
顾闻声眼中的墨色浓郁得化不开,最后都掩盖在那双长长的睫毛之下。
他松开我的下巴,换成双膝跪在我面前,伸长手臂就这样轻轻地环抱住我。
“没有宋芸嫣,没有孩子,只有你。
“孩子是你的,对我来说,它现在并不算一个生命,它是拖累你让你受苦的源头。
“我只要你好好的,乖乖,不要再说离开我了。
“求你。”
顾闻声软了姿态,极尽卑微地跪在我面前。
他说:“我所有的一切,都向你敞开。”
我仿佛回到了初见的那一天。
我跪在灵堂上,顾闻声站在我身前。
他说:“别哭了。”
而现在,位置反转。
我说:“别骗我了。”
21
谎言说多了会变成真的。
习惯久了以后就像天生的。
顾闻声难道不懂这个道理吗?
“如果你只是气愤,我这样的金丝雀擅自飞出去,那么请你忍耐吧。”
我告诉他:“我们之间本来就是各取所需,账目两清,也就不必继续了。
“你是顾家掌权人,你和宋小姐的话,我也听得清清楚楚。
“真的不用再来哄我了。”
顾闻声退回原位,神情是从来没有过的悲哀。
“我们之间的身份差距,是客观存在的。
“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你应该比我清楚吧。”
我继续说着,不想让自己停下来。
或许不只是说给他听,也是说自己听。
我无法否认自己在刚才一瞬间的动摇。
如果说爱不是无私的,那么他做的这些事情,早就让我以为他爱我了。
可是,可是。
现实并非如此啊。
“原来是这样。”
顾闻声沉默过后,突然笑了。
“既然你在意的是这个,那么……”
他站起身,整理了西装的褶皱。
又恢复到以往那个不近人情的冰冷的模样。
顾闻声对我点了点头,唇角一抹清浅的笑意。
“你放心。”
然后,转身离去。
病房门打开,背后的窗户感应到风的召唤,轻飘飘地扬起窗帘送别。
你看,我就说那些话,不能信的。
……
直到我选择出院,顾闻声都再没来过这间病房。
22
茶山那边送来了新一季的订单和报表。
医院里不方便,我索性离开。
程封留过我。
“我有间闲置的房产,环境很好,周围设施也全,适合你住。”
他给了我地址,我看过以后便拒绝了。
没别的,只能说他们这群公子哥,眼光很一致。
这片区域,恰好是之前顾闻声让我住的那一块。
“谢谢你的好意,但是真的不用。”
我同他挥了挥手,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程封或许说了些什么,但我并不想听。
有些话,并不是说了就算数。
况且,他们这种人的当,上一次就够了。
找房子没有费多长时间,中介速度很快,我也没有多少行李。
只是拿了钥匙开门后,有个意想不到的不速之客。
顾闻声。
他换下了西装,一身休闲的家居便装,正把什么东西搬上桌。
“你来了。”
顾闻声见到我后,立马放下手里的东西来接我。
“快进来。”
“为什么?”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我回头想去质问中介,发现对方早已经跑远了。
顾闻声将我拉到沙发上坐下,还是我最喜欢的那家品牌。
因为只有这个牌子的沙发足够柔软舒适。
我摩挲着手掌下的布料,又问了一句。
“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顾闻声端了一杯水,叫我有些受宠若惊,没有接。
他温柔但强硬地塞到我手里,温热的触感顺着皮肤传递到内里。
“我离开顾家了。”
顾闻声语调竟有些轻松。
“你说我们之间差距太大,没关系,我从那里离开了。”
他说:“我向你走来,拉近这个距离。”
我怔住。
顾闻声伸手包裹着我的,那杯水被碰得晃了晃。
“我愿意为了你放弃我拥有的一切。
“我现在只是顾闻声,不是你父亲的债主,不是顾家的掌权人,也不是那个曾经伤害过你的自大的人。
“我和宋芸嫣从来就没有过婚约。不管我在什么场合让你听到了什么,我不会问你,但我向你道歉,向你保证。
“我只有你。”
他单膝跪下,额头抵在手背上,向我低头。
“这样,你还愿意给我一次机会吗?”
我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23
顾闻声没有进一步地追问我。
他拿出了一个文件袋。
“这些,是乔氏在我接手后的所有账目。”
顾闻声把其中东西一字排开,逐个解释道:
“你父亲留下的东西,我没有并到顾氏,始终都是姓乔。
“以前,是你父亲的,现在是你的。”
最上面的那一份,是股权赠与协议。
之前我签过字,赠送给顾闻声。
现在他还给我。
我不知道要不要感谢他。
“字我已经签好了,现在,你是老板。”
“那你呢?”
我问道。
我知道他能明白我所有的疑问,哪怕我不开口。
顾闻声笑了一下。
“我是你的,员工。”
这个意味深长的停顿,让我抬眸看他。
令我意外的是,他没有看我。
顾闻声的一个习惯是,在他志在必得的事情上,绝不后退。
但现在他垂着眼皮,垂着头。
“我走了,你一定要好好休息。”
“等……”
衣角划过空气,留下徒劳迟钝的手指。
顾闻声真的走了。
我看着桌子上的饭菜和一旁的钥匙,咬了咬牙,忍不住骂道:
“……混蛋。”
24
我祈祷顾闻声只是心血来潮的玩玩。
可是他好像是来真的。
他舍弃了顾氏,正正经经地到乔氏上班。
按时按点打卡,每天下班到我这里敲门,然后做饭。
厨房里叮铃哐啷,顾闻声按照视频教程和面。
屏幕里心灵手巧的大厨,屏幕外手忙脚乱的顾闻声。
或许放他进来的我也是脑子有病。
那身西装就像是一层冰冷的面具,脱下后露出的皮肉,同我也没有什么区别。
这样的场景任谁看了都要大跌眼镜。
电话铃声基本每隔十分钟就要响一次,但是他没有接过。
有些机灵的人,就打到了我这里。
无外乎都是一个内容主旨。
“乔小姐,你劝劝顾总吧。”
“有话找我,不要打扰她。”
顾闻声抢过话头,说完就挂断。
然后叮嘱我,陌生的电话不要接。
“乖乖,你想喝什么汤?”
“不用了。”
你做的,我不怎么敢喝。
第一天到这里来的饭菜我吃了一口就吐了。
结果当天晚上顾闻声去而复返,带了某家餐厅的粥。
他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进步也很快,现在的东西能吃了。
我端着一盘新鲜的水果,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
大概半小时后,顾闻声端着盘子出来了。
“这次一定行。”
他说完,便去换衣服。
“你……”
“嗯?”
我差点咬到舌头。
外面雨势渐大,我竟然产生了让他留下来的想法。
“没什么,路上小心。”
“好,早点休息,晚安。”
这几句是我们这些天来次数最多的对话。
顾闻声站在门口停了一会,然后回了我一个浅淡的笑容。
“你也是。”
……
时间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去。
我的肚子已经开始显怀。
工作方面,刚完成了茶山一季度的订单销售,内心开始放松下来。
但顾闻声却忙碌。
顾氏明里暗里使了不少绊子,公司堪称举步维艰。
眼瞅着顾闻声一日忙过一日,我还是有种置身事外的感觉。
“你还不回去吗?”
“切完这个水果,我就走。”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重复了一遍:“为什么还不回顾家?”
到这一步了,还不够吗?
再演下去怎么收场啊?
顾闻声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身。
“直到你相信我那天,再来问我吧。”
我无言。
那天什么时候会来,我不知道。
但是,顾老爷子先来了。
25
老爷子不愧是老爷子,气势和排场都很足。
他的手杖毫不客气地戳在沙发上,满是嘲讽。
“他倒是心疼你。”
我抱着手臂站在一旁,冷声道:
“请你出去。”
顾老爷子哼了一下,示意保镖都退出去。
他挑了块干净地方坐下,昂首傲慢道:
“没想到啊,你能耐这么大。
“我特意从国外把芸嫣叫回来,做这出戏,都没能撼动你的地位。”
他好似是在夸奖我,但处处都看不起我。
“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要钱,还是要房子车子?”
我气笑了。
“我要您滚出去。”
“放肆!”
那根定制的手杖重重地敲击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顾老爷子怒目瞪向我,视线落在我肚子上后转变成了然于胸的讥讽。
“以为揣个小的,就能直起腰跟我说话了?
“我告诉你,只要我还没死,你就进不了顾家大门!
“只有芸嫣那样的大家小姐,才配得上闻声。你这种野家雀,别做梦了。”
原来是为了这个啊。
顾老爷子见我神情变动,以为说到了我的痛点,自信地加码。
“我会给你一百万,你离开这里,否则……”
“否则什么?”
我是真的觉得好笑。
“我如今孤身一人,您想怎么威胁我?
“还有一百万,会不会太少了?”
我摇了摇头,道:“哪怕我把您孙子剁了拆卖,都不止一百万吧?”
“你!口无遮拦!”
顾老爷子气急,手杖抬高就向我挥了过来。
但他一个老头子,手脚总归是不够麻利的。
倒让我这个孕妇占了上风。
“哼,我不是大家闺秀,自然没什么规矩。”
我抬手握住手杖,用力一拽便到了手。
“劝您别白费力气了。”
随意往旁边一抛,再昂贵的手杖没了主人,也不过是一根棍子。
我拍了拍手掌,自顾自地坐到了老爷子旁边,轻笑。
“您还想说什么,现在可以开始了。”
26
老头子大半辈子叱咤风云,也没想到被我一个孕妇压得不相上下。
果然在对方有忌惮的时候,不论多么厉害的人物,都会变得束手束脚。
我能看出来,顾老爷子是舍不得顾闻声的,这些都不是虚张声势。
他的目的始终都有一个,就是希望顾闻声能够回去。
但是顾闻声铁了心,软硬不吃,只能从我下手。
很好的计策,没有人物逻辑错误。
唯一的,就是他错估了我,并非善茬。
顾老爷子先是给我讲了一段往事。
顾闻声和宋芸嫣的往事。
说他们如何青梅竹马,如何两小无猜。
怎么怎么般配,怎么怎么合拍。
恨不得把宋芸嫣出国的时候,两个人掉了几滴眼泪都给我说清楚。
我笑眯眯地听完,笑眯眯地评价。
“好一段往事如烟,不堪回首。”
“小丫头。”顾老爷子也眯起眼睛,“别太过分了。
“你是有底气了,什么都不缺,可是这些不都是闻声给你的吗?
“如果没有他,你以为你现在能在这里跟我说话?”
顾家人的傲慢从来都是刻在骨子里的,任何时候都不例外。
我点头承认,承认一部分。
“我没有那么清高,也不会否认,但我的底气,不是全部都来自顾闻声。”
“况且。”我拖长了语调,在他皱眉的神情里继续说道:
“这些东西,我都值得。”
我在这样好的年华同他各取所需,没有什么配不配,只有我觉得值不值。
他给我的,我会要。
他给不了我的,我自己会挣。
顾老爷子堪称震惊失语,但是随之而来的又是沉默。
到这一刻他才算是真正地坐下来跟我谈。
顾老爷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你喜欢他吗?”
“喜欢啊。”
我依旧点头承认。
没有什么不好面对的。
只是哐当一声巨响,门被撞开。
顾闻声赤红着双眼呆愣地站在门口。
“你说什么……?”
27
他看起来很难面对的样子。
顾闻声声音都在发抖。
“浅浅,你再说一遍,好不好?”
“好。”
我大概是破罐破摔,也或许是不要脸皮了。
连顾老爷子都用心计耍花样来到我面前,只为了要一个答案。
那么我,又何必再做样子。
我喜欢顾闻声,不是相信他,不是给他机会。
是给我自己信心,给我自己一个可能。
我想要拥有爱人的自由,和不惧后果的勇气。
面对着能够只手遮半天的两代掌权人,我亮出了最后的底牌。
“我和顾闻声现在,都在努力寻求一个彼此平等的点。”
“所以你是愿意给我机会的对吗?”
顾闻声其他的都没听进去,就逮住这句话不依不饶地追问。
“是是是,行了吧。”
他发出来一声奇怪的声音,随后迅速地低下头去。
顾老爷子坐的位子刚好能瞧见他,气愤得重重哼了一声。
他毫无征兆地起身,半句话都没留下就走了。
事情发生得突然,我来不及反应,等站起来的时候已经被顾闻声堵住了去路。
他想抱住我,又在接触后松开了手,最后只能虚虚地按在我的肩膀上。
“谢谢你,浅浅。”
我瞪大了眼睛。
因为,顾闻声哭了。
28
“别哭了。”
这句话我也还给了他。
顾闻声也是怔怔地出神。
我问:“你不后悔吗?”
他轻轻地点头。
那就这样吧。
我又补了一句:“只是机会而已,别得意太多。”
“我知道。”
顾闻声摸了摸我的头发。
“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根本就不会再对你有期望。
但是话说到这里就足够了。
我抬手按在他眼角,感受到湿润的触感。
“还是再哭一点吧,就当是补偿我了。”
“好。”
声音虽然依旧沙哑, 但不再苦涩了。
我在这一刻,才切真地意识到。
笼子, 终于破开了。
我从笼外回头看,是我把顾闻声,关起来了。
后记。
《怀崽日记》
x 月 x 日, 阴转多云。
宋芸嫣来看我。
她拿了一堆补品营养品,还有化妆品。
“啊不好意思, 忘了你怀孕不一定能画, 唉我也真是的。”
“滚。”
我脾气越来越暴躁,因为顾闻声昨天丢了一个单子。
此刻我见不得同他有关的任何人。
宋芸嫣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 但还在做最后的尝试。
“闻声哥哥就是那样了,你别见怪……啊!”
我把手里的水果盘摔了出去。
“我不说第三遍, 这里不欢迎你, 滚!
“还有,你这么清楚他的样子, 是不是你阻碍了我的订单?
“宋小姐, 别努力错了方向。”
我现在才是金主。
顾闻声虽然回到了顾家,但是一些权力已经开始转移了。
是他给的。
“夫妻财产, 一人一半。”
宋芸嫣彻底黑了脸, 但她的修养不允许她在我面前失态, 于是憋得有些难看。
她换了个态度, 跟我解释。
“那天你听到的话, 都是我故意说的, 其实都是假的。”
“哦。”
“我们没有婚约,说的那个所谓的比不上我的人, 也只是另一个可怜虫罢了。”
她垮了肩膀,语调带着淡淡的悲伤。
“乔小姐,我没有敌意, 我真的是来和你道歉的。”
她恳切地请求我:“以后也让我常来看看你好吗?”
我深吸一口气, 皮笑肉不笑。
“不好。”
我也恳切地跟她道:“刚才的话说重了,对不起, 现在我再说一遍。”
“请你滚哦。”
宋芸嫣:“……”
x 月 x 日,晴。
人繁忙的时候就会有很多牛鬼蛇神出来捣乱。
我居然碰到了我的继母和妹妹。
她们回来要继承遗产。
“清浅啊, 你现在不方便, 不如就让你妹妹去帮顾总吧。”
继母笑得谄媚,却连杯水都不给我倒。
“还有,等你生了以后还要恢复, 来回这么久,顾总那边怎么办?”
“就是,姐姐, 你别担心,我会好好帮你照顾顾总的。”
听听, 这算盘珠子都崩我孩子胎盘上了。
我说, 好啊。
然后致电顾闻声。
结果拨错了,按成了程封。
他来得倒是很快。
继母和妹妹的眼睛 biubiu 亮。
“拜托你了。”
我郑重其事。
程封苦笑,转头却进入了状态。
接下来交给他,大概这娘俩有的被耍了。
晚上顾闻声得知后, 很是不满。
但……
不说了,不好说。
x 月 x 日,暴雨。
我要生了。
先到这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