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节 花开荼蘼
第 44 节 花开荼蘼
我进了夜场会所 VIP 客人的房。
没想到房内居然是我的前继兄。
男人黑眸摄人心魄,落在我低俗的鳞片裙上,嗓音凛冽:
“缺钱到这种地步?”
我无地自容地挤出一声:“哥。”
他将门关上,慢条斯理地转动着袖扣:
“倒也不必,还这么叫。”
1
如果我知道会时隔三年撞上祁渊,打死我也不会来。
一众男男女女围坐的卡座,祁渊高高在上的姿态居于主位。
我庆幸在这种场合自己微不足道,可以缩在不起眼的角落。
包厢灯光昏暗,我侥幸地想,或许他并没有发现我。
“唐念,知道那人是谁吗?
“祁渊,就是那个经常出现在财经杂志上的男人!”
茉莉在我耳畔絮絮叨叨,
“看人家祁总,再看看其他男人,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我偷偷看,确实是。
别的男人和身侧女伴耳鬓厮磨,欲望蠢蠢欲动。
唯独他兀自沉靠在沙发里独酌,生人勿近的气场隔绝出两个世界。
忽明忽暗的灯光,将一身黑衣黑裤的他,衬得更加肃穆疏离。
祁渊不喜欢应酬局,我知道。
可茉莉似乎比我更了解他,追加道:
“可惜他有女友了,在国外,还是个小有名气的画家。”
从意外撞上祁渊的那一刻起,我就浑身紧绷,根本无心和茉莉扯什么八卦,只催促:
“说好的酒水提成呢?”
“你掉钱眼里了?”
“是,我缺钱。”我直直看她,“很缺,你知道的。”
“帮我应付完这个局,一分不少你。”
话落她往另一侧男人的身边靠了靠,嘀咕,“烂泥扶不上墙。”
我隐忍着没发作,几步之遥的一个中年男人突然发声:
“最边上那位,到这里还舍不得小姐妹吗?来,坐我这里!”
我感觉一众视线突然齐刷刷落到我身上。
这种场合的邀约,大家都懂。
茉莉带头起哄,“孙总,我小姐妹可不是一般人哦,只要你多点诚意,让她干什么都行!”
这话毋庸置疑惹人遐思。
我双手紧攥,掌心被指甲掐痛。
被称孙总的已经跨步上前,肥厚的手直冲我的肩而来。
“一杯 scofflaw。”
刚刚还有些吵闹的包厢如同摁下消音键。
只因这句话,出自今晚始终沉默的不语的祁渊。
我看过去。
四目相对,他再度开口:
“帮我为这位女士,点一杯 scofflaw。”
众人嘴巴微张。
明显惊愕于孤傲寡冷的男人,会主动为一个陌生女人点酒。
更重要的是,他点的这杯酒,混迹过夜场的人都懂:
是男女间心照不宣的一种暗示——
寓意:突破禁忌。
2
我看着镜子里妆容厚重到自己都陌生的样子,松了一口气。
祁渊应该没有认出我。
因为他点完这杯酒后,再无其他,并且很快就离开了。
托他那杯酒,整晚再也没人敢招惹我。
凌晨一点,我在会所门口叫滴滴,无人接单。
而一通电话让我脸色煞白,我不管不顾地冲出去拦车。
“找死啊!”
摇下的车窗伴随着怒骂。
“能不能麻烦——”
出口的话卡在了喉咙口,只因我看清了车主的脸。
对方明显也认出了我。
“这世界怪小的,这不是……唐画家吗?”
他眼神玩味上下打量,“怎么着,唐画家改行了?”
“祁磊,我能不能搭你的便车。”
手机在掌心嗡嗡不止,我见他不搭腔,急急:“求你。”
“求?不该啊,你唐念的字典里有这个词?”
他勾唇冷睨我:
“我的车,不拉……小、姐。”
最后两个字,像刀刃划刺着心脏。
如火对峙的气氛,被一个沉而不腻的声音打破:
“让她上车。”
这一秒,似有无形重力猛地砸下。
我后知后觉意识到,后座还坐了人。
“那怎么行!她是——”
“别让我说第二遍。”
祁磊固执不开副驾,我不得不拉开后座的车门。
后排男人的面容隐匿在昏暗中,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折射着迫人的寒光。
是明明不久前就离开的,祁渊。
他喝了酒,微微仰头枕靠着座椅,衬衫领扣松了几颗,凸出的喉结和锁骨弧线若影若现。
即便如此,贵派的稳重和压人的气场还是让人不自觉神经紧绷。
我再也无法掩耳盗铃,深吸一口气张口:
“哥。”
3
一个称呼,我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祁渊没应,只淡淡:“去哪里?”
我不想暴露自己的去向,随口说了个目的地附近的地点。
一路上,我如坐针毡。
其实但凡有选择,我都不会上这辆车。
车里的两个男人,曾经算是我的家人。
祁磊跟我同岁,从他的父亲领着我母亲和我,出现在他的面前时,他就视我为敌。
至于我身侧的这个男人,祁渊,性格内敛不苟言笑。
祁家上下没人不畏惧他,而自从他们的父亲,也就是差点成为我继父的男人意外离世后,他的威望更甚。
车后排,算不得宽敞的空间好似被祁渊的长腿挤满。
我紧贴车门而坐,努力忽略身侧芸芸渡过来的压迫气息。
“唐画家这大半夜的出来……做生意。”
祁磊的声音从前座传过来。
鄙夷,不屑,以陈述句盖棺定论。
心脏被猛地碾了一道。
我紧攥着手中的手机,隐忍不语。
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都没有意义,祁磊只会变本加厉。
就像当年,我说他父亲的死和我母亲没关系时,他直接拿行李砸到我身上,让我滚。
我的沉默在祁磊眼里多少坐实他的想法。
“画家队伍怎么出了你这么个毒——”
“闭嘴。”身旁男人沉声,“很吵。”
祁磊心有不甘,但还是噤了声。
我下意识微微侧目。
沿街的路灯恰好照进车里,身侧男人的目光冷不丁送过来。
眸色深厉。
我的心没由来一窒。
不得不承认,祁渊就是有一种魔力。
哪怕是一个眼神,都比满嘴恶言的祁磊要令人生畏发寒。
我的心跳凌乱不知所措。
迫切希望车子能快点,再快点。
终于抵达,我却在下车的一瞬间僵若石化。
我随口说的目的地,恰巧是个酒店。
偏偏手机支付宝还在此刻响起:
【支付宝到账:500 元。】
4
汽车扬长而去,留下的尾气好似都在鄙夷我。
难过?委屈?
我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已经没了这种情绪。
当生活变成一团乱麻时,什么情绪都不足挂齿。
我只在原地怔了几秒,便匆匆往酒店旁的医院跑。
这些年,我认同了一句话:
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隔天,我去休息室堵茉莉,“为什么只有 500?”
她从化妆台前缓缓起身:
“我早就提醒过你,要赚大钱只推销酒水远远不够你也就值这些。”
我的手扬起,她扼住,反手将台面上的咖啡泼到我身上。
黑色液体瞬间在我胸前氤氲成张牙舞爪的花。
“唐念,我就看不得你这副自命清高的样。
“没有我,你这会还抱着你襁褓里的女儿露宿街头,怎么,还想带她去睡桥洞?”
她抽过一条鳞片裙扔我身上。
“换上,或者你也可以这个鬼样子出去。”
一张房卡被她压在桌面,“钱在这里,想要就自己去取。”
空气如有重压,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可最后,我还是换上了那条裙子,捡过桌上的房卡。
曾经视作生命一样的尊严,早在三年前,就被彻底粉碎了。
我看着电梯徐徐上爬的数字,心跳越来越快。
楼层,在这里意味着阶级的划分。
和低楼层的喧闹嘈杂和随意出入不同,高层静谧安静,进入需要刷卡。
而顶楼,意味着非富即贵。
我终究还是去了顶楼,并且刷开了那扇门。
身姿挺拔的男人立在窗前,听到响动转身。
四目相对,我如惊雷劈中……
5
死一样的沉寂。
脚如悬了千金重的秤砣,无法腾挪半步。
只能任由那人用探究的目光,寸寸打量着我身上低俗的鳞片裙。
“缺钱到这种地步?”
步步走向我的几秒里,他的视线始终未曾移开。
我无地自容地挤出一声:
“哥。”
身体被一股力往里带,然后哐地一声。
背后房门落了锁。
“哥,我——”
祁渊慢条斯理地转动着袖扣,
“倒也不必,还这么叫。”
我的大脑嗡嗡作刺。
男人气场迫人,高大身影几乎瞬间将我笼罩。
“先洗澡,还是直接开始?”
他灼灼注视我数秒,“我不喜欢浪费时间,所以……
“欲情故纵的话,可以省了。”
滚烫的气息充斥在我的鼻尖,面前男人的动作言语全是暧昧。
可眼底,却是一片凉薄。
甚至裹着肉眼可见的,失望、愤怒。
后腰被扼住,呲啦一声,拉链被毫不留情地拽下。
“不是要钱吗?”
冷冽的声音直击耳膜,“那就陪我。”
心猛地一抽。
像是被一剂木棍打下,捶得钝痛。
这些年,不是没听过冷言冷语,可他……
是祁渊啊。
那个虽然外表严肃寡冷,可最是正派公允的人。
巨大的委屈在这一刻终于破土而出。
只是滋生出的,是反骨和逆鳞。
我眼尾微扬,问得认真:
“那哥,愿意给我多少?”
空气凝滞。
祁渊的目色有些木讷,明显是讶异于我真敢开价。
迎着他不可置信的目光,我伸手,缓缓覆上了他腰间的皮带。
“五十万。”
金属锁扣在我的指尖弹开,出口的话更加轻佻放浪:
“给我五十万,哥想做什么,都可以。”
6
醒来时,身旁空荡荡的。
但周遭的凌乱让我意识到昨夜的种种,都不是梦。
眼前不受控地浮现出那双暗红的眼睛。
阴鸷的、愤怒的……
最后通通变成了被欲望裹挟后的放纵。
是的,我不知廉耻的挑衅和勾引,最终换来祁渊如同惩戒般的进犯。
最后他在我耳边说了什么,我记不清了。
因为我居然睡着了,在他的怀里。
这是三年来,我第一次无梦到天明。
还真是堕落又不知廉耻。
偏头看到床头柜,呼吸不由一扯。
标签纸压着一张银行卡,遒劲有力的字体写着一行字:
“密码是你的生日。”
我去了离会所最近的 ATM 机。
余额跳出来的时候,我数了好几遍。
不是 500,也不是是。
我以为我早就不会哭了,但眼泪在这一刻居然本能地夺眶而出。
分不清是喜极而泣,还是灵魂彻底堕落后的悲泣。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我拨通了一个电话:
“方医生,心脏移植的钱我筹齐了,我女儿柚子,就拜托你了。”
7
柚子从重症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的时候,我感觉昏暗的世界终于有了些许色彩。
“妈妈,水洒了。”
柚子提醒我。
我恍然回神。
查房的护士看眼电视,又看看我,转头对我笑:
“柚柚妈妈,你也觉得他们很登对,对不对?”
我将落在电视上的视线收回,点头。
一身绅装的儒雅男人和气质高雅的女人,确实怎么看,怎么登对。
“比浪漫还得是祁总,别的男人是送玫瑰,他是买下整座画廊,并且里面展出的全是玫瑰。”
“我猜就是讨蒋小姐欢心,谁不知道蒋小姐喜欢画玫瑰。喏,就祁总旁边这位,新秀画家,蒋心怡。”
护士问我,“昨天新闻看了吗?他在巴黎拍卖行一掷千金拍下了什么【荼蘼】,并且画廊的名字都改了,叫花开荼蘼!”
啪——!
一声脆响。
手中的瓷勺掉落,蹦得四分五裂。
我立马弓腰去捡。
“当心!”护士抓过我血涔涔的手,“怎么回事?哪有人徒手抓碎片的!”
似意识到哪里不对,她软了声:
“你……还好吗?”
我点头。
除了身体在抖,完全不受控的。
我艰难张口:“麻烦关……”
“什么?”
“护士姐姐,妈妈让把电视关掉!”
柚子指着铺满电视屏幕的红色玫瑰,急急道:
“魔鬼花!那是妈妈最害怕的魔鬼花!”
8
阳光洒满的画室,我执笔作画。
笔触勾勒的是:
玫瑰。
栩栩如生的一抹红跃然画布之上时,周遭掌声雷动。
“唐念的玫瑰足以以假乱真!”
啪一声,颜料盘坠地,我惊恐地看着画布,“你们看,它会动。”
玫瑰泣血,一下一下,像一颗心脏,扑咚扑咚。
低头,手中的笔不知何时变成了尖锐的匕首。
几乎不假思索,我将匕首直直刺向那枚心脏。
红色血液喷涌而出,溅我一身。
脸上、身上,还有我执画笔的手上……
目及之处,全是模糊的血色。
我想要逃,地下却生出一双手,死死钳住我的腿,任凭我怎么挣扎都无用。
无力、恐惧、绝望之际,天籁之音响起:
“妈妈。”
“妈妈醒醒。”
猛地睁开眼。
“妈妈,是又梦到魔鬼花了吗?”
奶呼呼的小手抚摸着我的眼睛,“妈妈不哭,柚柚在,不怕。”
我将柚子紧紧抱在怀中。
三年来,我被梦魇困住。
同样的梦,反反复复。
医生诊断我是急性惊恐障碍。
我无暇去关注这是什么病,我只在意我的柚子。
好在柚子的情况一天一天变好。
我去医院窗口结算医药费,转身的时候僵住。
“唐念?”
面前女人的鹅蛋脸柔和又精致,瓷白的皮肤更是光洁的叫人艳羡。
一看就是被时光善待,爱意滋养的女人。
她正试探性地叫我的名字。
我下意识将手中的缴费单攥紧,敛了情绪开口:
“好久不见,学姐。”
面前的女人,正是不久前和祁渊比肩而立,出现在电视中的女人,
蒋心怡。
“真巧,今天刚回国就遇见你,对了——”
她顿了顿,视线往一处移,轻喊:
“阿渊,这里。”
9
手中的缴费单在我手中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阿渊,这是我学妹唐念,你还有印象吗?”
视线相撞,他的眼睛平静如深海。
和那个疯狂纵情,红了眼的夜晚,派若两人。
“阿渊?”她扯他衣袖。
他淡淡应,“记得。”
蒋心怡笑,视线转到我身上,“唐念,这三年你去哪儿了?”
她语气真挚,“现在校友圈依旧在谈论你,毕竟尚未毕业就能开独立画展的,你是第一个。”
话如蜜糖,却在瞬间抽空我体内的氧气。
“对了唐念,你还画玫瑰吗?”
我极力克制开始发颤的身体。
“你不在,同期里我再也没遇到过棋逢对手的人,毕竟论画玫瑰——”
“够了!”
终究还是露了情绪的底。
我对许久未见的故人,露出了失控的一面。
蒋心怡被我的反应吓到,后退一步靠向她身后的男人。
空气冷凝。
祁渊眉心蹙了下,犀利眸光落在我的脸上:
“唐念,你过了。”
蒋心怡急急接过话,“阿渊,是我的错,是我问得冒昧了。”
“不用什么过错都往自己身上揽。”
一唱一和间,孰是孰非已经被下了定义。
我失笑。
是啊,错的是我。
吸一口气,我看向蒋心怡:
“学姐不是问我这三年做什么了吗?”
我以笑作掩:
“带孩子。”
空气如同注了铅,一瞬间凝固。
我慢着语调一字一字:
“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我女儿,还在等我。”
10
祁渊疯了。
否则不该这个时候出现在我的面前。
毕竟距离不愉快的会面,不过才隔了一夜。
而他的样子,似是去哪里历了劫。
他甚至还穿着昨天的那件衬衫,只是原本熨帖的料子此刻皱乱不堪。
他靠近,一步一步。
我跌坐到床上。
下一秒,浓浓的酒气伴随他欺身而上的动作,铺天盖地。
身上衣服被他毫无温情地扯开。
“祁渊,你做什么!我有孩子!”
他身体徒然一僵,顿了顿薄唇冷掀:
“那你还……随叫随到?”
寥寥几字,逆耳又刻薄。
却是实话。
他的一通电话,一句轻飘飘的:“唐念,五百万没有那么好赚。”
我便出现了。
所以这一刻我在做什么?
又当又立?
“骗我的,对不对?”
他掰正我的身体,捏住我的下巴迫我看他,声音似不甘,“唐念,告诉我,你没有。”
“有,亲生的。”
“谁的?”
心跳悬停半空,我死死攥着身下被褥:
“总归,不是你的。”
沉默每多一秒,气压就低几分。
身体严丝合缝的距离下,我能感受到他身上压抑的戾气。
眸底腥红,唇线锋利,脸色分不清是灰暗还是苍白。
腰被揽住,我瞬间在他怀里转了个身。
下巴被他狠狠捏住,薄凉的声音直击耳膜:
“唐念,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宽大的镜子中,躯体缠环刺激着瞳孔。
他的气息落在我耳畔,“你陪别的男人,他知道吗?”
喉咙眼像堵了一大把的黄连。
我紧着嗓子反问,“那你这样,学姐知道吗?”
我冷笑,“你们男人是不是都觉得,偷来的,更刺激?”
空气都窒息。
或许是学姐两个字触动了他的神经,他兴致全无松开了我。
扔在一侧的衣服被他捡起,随手盖到我身上。
“唐念,你给我听好,五百万不是买你一晚。”
他居高临下看我,字字清晰:
“从今天开始,无论我对你做什么,都给我受着。”
11
沉声冷语下,是不容置喙的提醒,也是严肃冷绝的威胁。
我做好了承受一切的准备。
现实却始终无事发生。
我想应该是因为他最近很忙。
一场备受瞩目的美术赛事逼近。
他是组织方。
至于参赛选手里最大的黑马,毋庸置疑是刚回国的蒋心怡。
最近的聚光灯,好似都聚拢在这两人身上。
而我,和他们早已是云泥之别。
我去了趟邮局,将那张银行卡,以及一张五十万的借条,寄给祁渊。
然后恢复了曾经的生活。
白天陪护柚子时接玩偶厂的手工活,晚上等她睡着,辗转不同的会所打工。
疲于奔命的人没办法选择怎样体面地活着。
同样也没法选择下一秒会遇到谁。
就是这么狗血。
我在蒋心怡的接风宴上做服务生。
十多层的巨型蛋糕,美得像是艺术品。
蒋心怡一身高定礼服坐在众人拥蹙的中央,轻轻浅浅的目光看我。
依旧是春风化雨般的温柔声音,“唐念,好巧。”
是啊,好巧,造化弄人的巧。
高大身影晃过来,“这不是唐画家吗?”
我呼吸一扯,发现是祁磊的那一刻,莫名松一口气。
祁磊啪啪击掌,“各位安静,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嫂子的学妹,唐念……大、画、家。”
最后三个字,他故意拉长尾调。
众人视线集聚而来,落在我兔女郎 cos 的着装上。
一阵哄笑。
我自动过滤周遭嘈杂,继续着手中倒酒的动作。
蒋心怡略微尴尬的模样看我。
但高高在上的坐姿,没有移动分毫。
倒是见我要离开,出声:
“唐念,这次大赛,我能见到你吗?”
她红唇轻启,“阿渊说,你会参加的,对吗?”
我的步子顿住。
“就她?”祁磊哈哈笑出声,“我哥这是要导演一出降维打击吗?”
窃窃私语声更多了。
我攥紧酒瓶,隐忍开口:“我不参加。”
蒋心怡眸光微闪,似松口气,“唐念,如果我记得没错,今天是你的生日吧,一起来吃块蛋糕?”
“谢学姐,我不吃甜食。”
对比蒋心怡的友好,我的每一句回答,好似都不识抬举。
祁磊跨步上前,“那酒会喝吧,这样,你喝一杯,我给你 500。”
他慢慢俯下身,“可比你躺着赚,快多了。
“唐念,你妈好歹还有点上进心,想着上位,你呢,500 块就卖的货色。”
嘭——
周遭静下来。
不知是谁发出第一声尖叫。
祁磊回过神,“你他妈……砸我?”
我看着沿着他头颅而下的血色,问:
“你说我朝这里用力的话,血是会一点一点渗透出来,还是一下子喷出来?”
剩下的半截酒瓶尖茬,被我直直抵上他的喉咙。
刚刚还口若悬河的男人,一瞬间噤若寒蝉。
我盯着往皮肉里陷的尖茬,一脸认真,“从美学角度看,喷溅出来会更有美感。”
祁磊喉结滚动,嗓音发颤,“你……你敢!”
“那你问问你嫂子,我敢不敢?”
我轻笑,偏头看蒋心怡,“学姐,你说我敢不敢?”
蒋心怡面色煞白,眼神貌似落在别处,只急急: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是吗?”
我加重手上力道,尖茬又入肉一寸,红色血珠冒出头,我缓缓开口:
“学姐,你应该比任何人都知道,我可……太敢了。”
12
蒋心怡面色煞白。
众人屏息。
“唐念。”
冷肃厚重的声音在这一刻,恍若沉钟敲响。
空气静下来。
祁磊眼里一下子有了光,“哥!哥!救我!这女人疯了!”
我偏头。
门口,祁渊西装革履,仿佛从什么重大场合上赶来。
“唐念,你这是故意伤人,会获刑的。”
他走向我,眼神一分都没匀给别人,只直直看我:
“想想你在意的人。”
灵魂被击中。
柚子的面容瞬间占据大脑。
恍惚的功夫,握着半截酒瓶的手被紧紧握住。
“唐念,松手。
“我向你保证,会给你一个交代。”
现场气氛很诡异。
祁渊的到来,不亚于一片混乱下的定海神针。
但没人看得懂他。
包括我。
没有追问缘由,也没有关心还在冒血的祁磊一句。
反倒是开始慢条斯理地脱西装、挽衣袖、解腕表。
甚至以一种绝对的定力,心平气和的口吻道:
“麻烦诸位回避一下,一点家事,需要处理。”
金属机械表落在大理石台面上,重而沉。
包厢里的人鱼贯而出。
蒋心怡立在原地,“阿渊,不关小磊的事,是因为我……”
祁渊面色毫无温度,声音也冷,“我说了,是家事。”
蒋心怡咬唇,两秒后转身。
我的理智拉回几分,跟着迈步。
“唐念,你留下。”
我以为是耳朵出了问题。
祁渊重复,不容置喙的语气:
“坐那里,等我。”
13
我从来都知道,祁渊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斯文。
可是接下来的场面,我还是很意外。
他面寒如雪,拎起祁磊连扇三个耳光。
“这三下,是让你长记性,以后再敢招惹她,我不会饶你。”
祁磊捂着脸,表情称得上惊悚,“哥,你疯了吗!”
祁渊面色岿然不动,拎起祁磊扔到我面前。
“道歉。”
“你让我给害死咱爸的仇人道歉?”
“那是意外。”
“意外?”
祁磊指着我,“要不是她妈撺掇爸去看她的什么狗屁画展,能出事?”
“如果你要这么迁怒,那我也难辞其咎。”
祁渊顿两秒,“画展,是我赞助的。”
“你赞助,你为什么赞助?”
“因为、存了私心。”
空气倏地冷凝。
“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祁磊怒目圆瞪,“你对她,存私心?
“明明你该跟我一样恨她的啊!”
祁磊一副无论如何都想不通的样子,“还有心怡姐,这些年你经营画廊,只展玫瑰——”
“画廊,是阿荼的。”
“阿荼,谁?”
又是一阵沉默。
祁磊的目光跟着祁渊,落在我身上。
似恍然惊悟什么,他嘶吼出声:
“哥,三年前,她可是你妹!
“你们、全他妈疯了!”
14
风波终究趋于平静。
我没想到祁渊所谓的交代,就是用最野蛮的方式,逼得祁磊跟我道歉。
祁磊不听,最后的结果就是被医院担架抬走。
而我被祁渊带上车,没问我去哪里。
他有自己的目的地,半点都没有犹豫。
半山腰的别墅里,他握着我的手,小心翼翼地处理着里面的玻璃渣。
“疼不疼?”
“以后别做这种傻事,伤到自己怎么办?”
这世间,温柔二字最是蛊惑人心。
可放在此刻不会增加温情,只会让我费解惶恐。
而接下来,我的神魂更是被他彻底扰乱。
祁渊将我带到一扇厚重的门前,雕花木门被推开。
一刹那,世界只剩馥郁的芳香,和——
大片大片的红。
视线所能及的角角落落,全是玫瑰。
花团锦簇的中央,是一长条的展墙,悬挂着各种形态的玫瑰画作。
而正中央,赫然一幅:
【荼蘼】
“阿荼,生日快乐。”
耳畔的声音好像有些缥缈。
祁渊将我拉倒他怀里,手指摩挲着我的脸颊,
“阿荼,你到底要装到什么时候?
“如果你真想不起来,我不介意帮你回忆。”
他目光灼灼看我:
“不如就从一杯 scofflaw 开始?”
15
我彻彻底底,僵在了祁渊漆黑的瞳孔里。
被漫山遍野的玫瑰,被记忆,被过往,被自以为无人知晓的秘密缠紧。
三年前的巴黎。
和同学玩真心话大冒险的我,被要求让一个陌生男人,为我喝掉一杯 scofflaw。
心跳在忽明忽暗的酒吧里乱了阵脚。
最后在那个冷玉沉金的男人身上落定。
“你好,能帮我喝掉这杯酒吗?”
男人眸色穿过镜片,冷冽的叫人畏惧,就那么静静看我。
但最终,还是接过了我手中的酒。
如果游戏到此为止,那就刚刚好。
偏偏后面过了火。
或许是烈酒迷醉,也或许是灯光作祟。
总之那一夜,一眼天雷勾地火。
大冒险演变成了纵情欲海,荼蘼深宵。
情到浓时他问我,“你叫什么?”
我说,“阿荼。”
漆黑中,他的声嗓更加喑哑蛊惑:“阿荼,记住,我叫祁渊。”
天微亮,我趁着他未醒就落荒而逃。
是为自己的出格举动羞愧懊恼吗?
不是。
是可耻地……心生欢喜。
这个男人对我来说,根本不陌生。
我很早就见过他。
巴黎美院旁的画廊里,我抱着满怀画作垂头丧气出来。
门口我撞了人,怀里纸片纷飞。
落下的,是一地的玫瑰。
“很灵动。”
温润的鼓励如风雪洒落,轻轻落在我心上。
他问,“为什么都是玫瑰?”
“因为喜欢。”我答的认真,“看似风雨易摧,实则带刺且铿锵。”
“愿意出售吗?”
对于急需换取生活费的我来说,这话不止是肯定,更是救生的浮木。
我不假思索地点头。
他转头对一旁错愕的画廊老板说:
“以后她的玫瑰,请留给我。”
玫瑰,促成了意外的邂逅。
也成了我无人知晓的少女心事。
让循规蹈矩的我,迈出了最出格的一步。
我不确定他是否还记得我,是否记得买过我的画。
甚至是否记得那杯 scofflaw 作用下,和他共沉沦的那个人,是我。
因为这些很快都变得不重要。
因为我得知,他原来是学姐的青梅竹马。
学姐说,像他们这样的家庭,以后注定是要联姻的。
风花雪月瞬间碎成粉末。
而命运,在这时开了一个更大的玩笑。
我们再度相见。
还是在祁叔叔的带领下。
“祁渊,祁磊,这是唐念,以后她就是你们的妹妹。”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我不确定他是否认出我。
而我所有的情绪,在看到我妈满眼柔情看向祁叔叔的那一刻……
悉数逼退。
我恍若不识先开口:
“哥。”
一个称谓,便是打下一座不容逾越的界碑。
他是哥哥。
只是,哥哥。
16
属于我的秘密盒子,被祁渊果断坚决地打开。
可他不知道,我早就不是他以为的那个阿荼了。
我的愣怔此刻落在祁渊的眼里,好似真就是不记得。
“还是想不起来吗?”
祁渊俯身,“我不管你记不记得,记不得也没关系……”
他声线变低,“我记得就行。”
玫瑰带来的冲击尚在,我后跟不稳,下意识往后仰。
后腰被托住,他兀自继续着自己的话:
“我说过,无论我接下来对你做什么,你都得受着。
“三年前我尊重你的选择,只做兄长,但这次,不再由你。”
“唐念,听好,我想要从你身上得到的,远比你想象的,要多的多。”
祁渊的目的性直白辛辣,半点不迂回。
而接下来他的话,将游离了整晚的我,彻底炸醒。
他说:
“唐念,我们结婚吧。”
我从他的眼中,看到了满目震惊的自己。
可面前的男人,语气真挚到半点不像是开玩笑。
直到他道:“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照顾柚子。”
这一刻,我彻底清醒。
我失笑,紧着嗓子开口:“你不会天真地以为,孩子是你的吧?”
“柚柚今年三岁。”
我怔住,许久开口,“你调查我女儿?”
眼眶发热,心却是截然相反的冷。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既然你去调查,怎么不做全套,起码做完亲子鉴定再认亲。”
祁渊眼角颤了颤。
我双手紧攥,“我再说一遍,孩子不是你的,请收起你无处安放的怜悯!”
几乎是用尽所有余力,我推开他。
手腕一紧。
“不是我的,那会是谁的?”
“我有过别人。”我直视他,“你要是不信,我给你柚子的样本,你去做亲子鉴定?”
“那他人呢!”
他直直凝视我,语气冷冽,“让你和孩子过得这么不堪,他是死的还是废物!”
心口疼得发麻,我稳着音调回:
“过日子本就是冷暖自知,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心甘情愿。”
祁渊眉眼凝霜,周身阴郁,紧握着我的手,越发用力。
我挣脱,他扼住。
僵持数秒,终是他松了手。
刚迈腿,祁渊沉声:
“唐念,我再重申一次,这次我们的关系,由不得你。”
17
祁渊用他的雷霆果决,让我看清,什么叫弱肉强食。
一天内,接连发生两件事。
先是我被所有打零工的地方辞退,断了收入来源。
然后就是医院,院方说柚子转到特护病房了,让我去把费用结一下。
想都不用想,谁有这么大能耐。
我去了祁渊的公司,问前台,我能不能见一面祁总。
她似乎早就知道我要来,直接将我引到一幢电梯前。
又是最顶层,只是这次是冷肃的办公室。
宽大办公桌后,是一样冷肃的男人。
他甚至头都没抬,语气淡淡:
“坐,桌上文件看一下。”
我照做,翻开的瞬间手顿住。
许久,我紧着嗓子开口,“我拒绝。”
他终于抬眸,钢笔被压在桌面上。
对视几秒。
“给我一个理由。”
我吸一口气,“我已经不画画了,没办法参加这种赛事。”
他静静看我,眸色讳莫如深。
良久,淡淡,“那你可以离开了。”
我没动。
他靠进高背椅中,不轻不重看我,“还有事?”
明知故问。
他亲手织下的网,却反问我有什么事。
“请你别再干涉我的生活。”我双手紧攥看他,“欠条我已经——”
“唐念,一张欠条就想和我两清,你未免太天真。”
“我一定会还。”
“拿什么还?”
祁渊不疾不徐,每句话都让我无力招架。
“赢得大赛,奖金足够你还钱,以及抚养孩子。”
我的目光本能落在右手上。
默几秒,我吸一口开口,
“除了比赛,其他要求我都答应。钱我一定会还,你给我一点时间。”
祁渊目光深邃锐利,一字一字:
“如果,我不呢?”
这一刻,我知道,他织下这张网的时候,就没给我留过退路。
逆鳞又不知死活冒出头。
我起身,迎着他的目光走向他。
四目相对之下,我跨坐到他身上,沁凉指腹抚上他凸起的喉结。
无声挑逗带来的旖旎,在肃穆的办公室更是被无限放大。
除了身下男人的眼眸,在冰冷镜片的映衬下,
除了冷,只有冷。
“哥你这么大费周章——”我顿了顿,“是不是为了,睡我?”
他怔两秒,似被气笑,“所以?”
“你不是喜欢阿荼吗?那——”
我的手一点一点往下。
禁果在树上摇摇晃晃,就等他来接。
然而,我的手被摁住。
下一秒,啪嗒一声,桌上文件飞散出去。
我被揽腰抱起,放到了冷肃的办公桌上。
心猛然一拧,悬停半空。
身体本能后缩。
反倒是被撩拨的他,不动如山。
“怎么不继续了?”他双手撑在我身体两侧,“就这点能耐?”
到底是纸糊的,我瞬间偃旗息鼓。
右手被五指反扣住,举起送到我眼前。
男人声线发沉:
“听好,阿荼的手,是用来拿画笔的。”
18
现在的我,不可能是祁渊的对手。
方方面面。
只要他想,他有千百种法子压下我的逆鳞。
我看着静谧的美术馆,恍惚又迷离。
我曾经无比热爱的地方,已经三年未曾涉足。
“唐念,你还是来了。”
我转身,一身米色套裙的蒋心怡出现在我身侧。
素雅、端庄,让人挪不开眼。
她看着墙上的画,“唐念,我这次的参赛作品是玫瑰,你呢?”
她转头看我,“也是玫瑰吗?”
我淡淡,“不是。”
“你知道吗?其实我不喜欢玫瑰。”蒋心怡兀自说着自己的话,“可阿渊喜欢。”
两个字,直直落在我心上。
不是她如同宣誓主权的声声阿渊,而是三句话不离:
玫瑰。
我意兴阑珊,扭头想离开。
她叫住我。
高跟鞋在空旷的展厅里格外刺耳,她在我面前站定,“唐念,你这个样子,做给谁看?”
她红唇轻弯,“为什么你总是一副我欠你的样子?”
对视几秒。
我开口,“学姐,这话是你自己说的。”
她眸色微闪,几秒便恢复平然。
“唐念,不是只有你才是受害者,你自己一蹶不振,怨不得我。”
“如果我怨过你,便不会称你一声学姐。”
我平视她,平铺直叙:
“可但凡你对我有一丝同理心,都不该将我本就难以愈合的痂,一点一点撕开。”
我举起右手,“你明明知道,别说画玫瑰,我现在连画笔都拿不了。”
我笑,“我就是最底层的蝼蚁,是高高在上的你们,依旧不愿意放过我。”
空气静得针落可闻。
陈年的窗户纸,在这一刻被捅开。
蒋心怡脸上的骄傲瞬间殆尽,“你以为我愿意吗?玫瑰对我来说一样是噩梦!”
她压了压情绪,“你应该知道舒玫老师吧,阿渊的母亲。”
我当然知道,受人尊敬的画坛大家。
但我不知道蒋心怡此刻提她什么意思。
“舒玫老师最喜欢的也是玫瑰,我一直以为,祁渊每年去画展搜寻玫瑰,是因为阿姨。
“我疯狂画玫瑰,只为有一天让他眼里看得到我。”
顿了顿,“直到最后,我看到他买下的画廊,里面所有的玫瑰,署名都是:阿荼。”
她笑得凄遑,出口的话已然带着情绪宣泄:
“凭什么,明明我早你十多年认识他。”
“凭什么,明明你什么都没了!”
明明你什么都没了。
这一刻,我浑身发抖发颤。
巨大的悲怆排山倒海般袭来。
我艰难张口:
“所以你迁怒于我,只是因为爱而不得?
“你三番五次的提玫瑰,只是要我别忘记,我已经如那幅画,荼蘼溃烂?”
眼睛发酸发胀,偏偏一滴泪都出不来。
我直视她,缓缓开口:
“学姐,这世上谁都可以瞧不起我,唯独你,不可以。”
顿了顿,我一字一字:
“你比谁都清楚,赵纪原本的对象,不是我。”
“被压在身下承受凌辱的,原本也不是我!”
19
阿荼。
我用这个名字画过很多玫瑰。
我后来想,是不是从取下这个名字开始,就注定了我的结局。
阿荼,荼蘼。
意味着末路。
带我走上末路的人叫赵纪,是学姐的倾慕者。
求爱不成因爱生恨。
他对学姐图谋不轨的时候,我恰巧来这间画室取我的荼蘼。
学姐挣扎着呼救。
本能让我冲上去撕打那个男人。
终究是力量悬殊,学姐趁乱逃出去的时候,我的腿被抓住了。
然后被敲晕。
醒来后,我未着寸缕,像个破败的娃娃。
而那个男人,坐在我身旁,手上举着画笔。
我的身体是他的画布,遍布刺目丑陋的玫瑰。
他阴测测地冲我笑,声音如同鬼魅,“没想到送上门的小美女,这么美味。”
我的世界,自那一刻开始,坠入无边地狱。
他再度压上来的时候,我不知那里来的力气,抓起地上的美工刀,直直刺进他的身体。
疯了一样一刀又一刀。
直到警察冲进来,将我拉开。
我的世界是一片空茫,只剩满目血色。
最后,他奄奄一息被警察带走。
而我,即便是正当防卫免于刑责,却再也没有站起来过。
身体、精神、灵魂,通通深陷泥淖,怎么都爬不出来。
从此,玫瑰是噩梦。
画笔也是。
我收敛了所有情绪,对着面前僵若石化的蒋心怡再度开口:
“学姐,自始至终我恨的是施暴者,从来没有道德审判过你。
“是你,非要将我皮骨之上干涸的血痂,生生撕开。”
展厅里,是很长一段时间的静默。
直到蒋心怡慌措的发声,“阿渊。”
我偏头。
四目相对。
我如惊雷劈中。
不远不近处,祁渊直立如苍松,面色失温。
苍白的可怕。
20
深夜寂静无声。
“妈妈,你放我下来,柚柚自己能走。”
我掖紧柚子的领口,“没关系,妈妈不累。”
我固执地抱着柚子,固执地迈步。
像上了发条一样,机械往前不知疲倦。
直到柚子附在我耳边问:
“妈妈,那个车车为什么一直跟着我们呀?”
终于,我停下了,偏头看向半降的车窗:
“你到底要跟到什么时候?”
自那天被祁渊撞上,他每天跟着了魔一样不远不近跟着我。
不再咄咄逼人,也没有追问我一句。
就只是跟着。
今天柚子出院,这一路我走了多远,他就跟了多远。
我停,他也停。
我走,他也走。
无声对峙几秒。
男人探身而出,几步在我们面前站定。
沉邃的目光落在柚子的脸上。
柚子圆溜溜的大眼睛也直直盯着他。
充满好奇。
“累吗?”他问。
“不累!”/“累!”我和柚子一起答。
我和柚子一向是心有灵犀的。
但这次我们的回答南辕北辙。
祁渊看向我,语气再不见曾经那般强硬,“再这么走下去,你不累,孩子也该累了。”
似央求:“我送你们,好不好?”
“谢谢叔叔!”
没等我说话,柚子帮我做了决定。
甚至张开双臂向祁渊索抱。
终究是上了他的车。
车子行驶的很稳,柚子在我的怀里睡着。
我看着开车的男人,唇线抿得锋利。
我知道,他正隐忍着纷乱的情绪。
车子停下,我将柚子松开,先下车。
不消言语,他跟下来。
晚风轻抚,适合心平气和谈事情。
“你看到了,我过得确实有些糟糕,不过,都过去了。”
我努力冲祁渊笑,好让自己看上去云淡风轻一点。
但我避开了他的眼睛。
他的眼里,此刻盛满我最不想看到的东西,痛色。
我不需要怜悯,特别是他的。
“我去巴黎找过你,美院说你退学了。”
他嗓子似乎有些喑哑,“我一直以为,是你母亲的意外离世让你一蹶不振。”
顿了顿,“对不起。”
“你不欠我什么,没必要跟我说对不起。”
我吸一口气,“倒是柚子的身体,其实,我欠你一声谢谢。”
就事论事,如果不是他及时出现,没有那笔钱及时手术,我可能也撑不到现在。
我终于抬头看他,好商好量的语气:
“如果你真的对我感到抱歉,能不能,远离我的生活?”
他静静看我,许久启唇,“唐念,我的话不是说说而已。”
四目相对,我看得到他眼中的炽热。
他一字一字:
“我们结婚,让我照顾你和孩子。”
如果是三年前我听到这话,应该会心生欢喜。
只是现在,我的心早就只剩荒芜和寂寥。
我冲他笑,
“哥,有些东西期待久了,连想要的念头都没有了。”
我相信我的话,祁渊听得懂。
包括这一声,哥。
21
日子一天一天过,祁渊到底是如我所愿,没有再出现过。
也没有再逼迫我去参加那个画展。
我和柚子的生活恢复平静。
虽然生活依旧算不得轻松,但对我来说,已经知足。
打完夜场的临工,我披星戴月而归,进入昏暗的楼道。
“唐念。”
我的身体徒然一僵,下一秒,身体所有感官全部凝固。
楼道尽头,男人穿一件黑色卫衣,从头到尾都是黑的,鸭舌帽压得很低。
一双鬼魅似的眼睛直直盯着我。
“怎么,三年没见,不记得我了?”
他往我这边走,“怎么办,我可是没有一天,不在想你。”
一声轰鸣,脑子被炸出无数火星。
是赵纪,把我拖进万劫不复的那个恶魔。
本能让我转身想跑。
但只恍惚的功夫,后颈被扼住,反身压到墙上。
“跑?”他嗤笑,“你能跑得过我?”
身体本能发抖,我勒令自己冷静。
“赵纪,你刑期还没到吧,这边到处是监控,你要不想被抓赶紧滚!”
“这里是居民区,只要我喊出声,你就——”
“你倒是喊一个试试?”
他附在我耳边,“唐柚是吧?别说,小模样倒是长的随你,可她为啥不跟我姓?”
心猛然一窒。
愤怒、恐惧,通通被残存的理智压制,我哑声开口:
“你把我女儿怎么了?”
“这话说的,你女儿也是我女儿,我能把她怎么了。”
赵纪的脸在黄光映衬下越发可怖,像棺材盖板。
他摸了摸尖瘦的下巴,语速阴恻缓慢,
“我可指着她长大给我养老送终呢。”
“你不是想叫吗?”
他笑得阴邪猥琐,“放心,我会让你心甘情愿,换个地方、换种方式、叫。”
22
黑云压城。
整座城都压抑的叫人喘不过气。
司机师傅问我,“姑娘,你挑这种天去那种偏僻的地方做什么?”
我淡淡,“赴约。”
“啥子人约那种地方哟,这个导航都不好导的。”
我没再说话。
前面哪怕是十八层地狱,我照样会闯。
我要接我的女儿回家。
柚子是在我被赵纪凌辱后的三个月后发现的。
那段时间我宛若行尸走肉,要不是发现肚子隆起,根本没有意识到例假已经几个月都没来。
想都没想,我去黑市买了药。
我厌恶自己,灵魂、肉体,连带厌恶身体里的她。
哪怕我知道,她是无辜的。
那天,我躺在床上痛到死去活来。
我开始对着发霉腐朽的天花板乞求:
如果有死神,请把她带走吧,连同我一起。
可连死神,都听不到我的呐喊。
我买了假药。
肚子一天一天变大。
可除了肚子,除了偶尔贪念柚子的味道,她没有给我带来任何生理不适,甚至孕吐都少有。
懂事的毫无存在感。
仿佛在说:
“妈妈,我很乖,你爱爱我,好不好?”
她出生发出第一声嘹亮啼哭,紧握的小拳头往我手心送的时候,我死寂的心,动了动。
我知道,那是心跳。
活过来的心跳。
23
惊雷刺破天际,一声乍响将我游离的思绪拉回。
我下了车,请司机师傅稍等一会。
废弃的厂房内,我踩下的每一步,沉重的如同丧钟敲响。
看到柚子的那一刻,我悬停的心,拧更紧。
柚子看到我的一瞬间,哇一下哭出声。
赵纪坐在纸板堆上,一手握着画笔,一手举着颜料盘。
听到柚子哭,面色立刻转为阴狠,“嚎什么嚎,嚎一晚上了还嚎!”
我双手紧攥,指甲陷入掌心皮肉。
“赵纪,虎毒不食子,孩子是无辜的。”
我努力让自己看上去足够平静,“我知道你要什么,让孩子先出去。”
他冷冷看我。
我补充,“想怎么玩,都陪你。”
赵纪舔了舔嘴角,咧出一个诡谲的笑,
“你早这么老实,不就行了。”
我将柚子抱下来,附在她耳边边解麻绳边轻声:
“柚柚乖,等会出去往有大树的那面跑,有个司机爷爷在那里,你先回家。”
柚子泪眼汪汪的不动,只摇头。
我扬声,疾言厉色:“我说的话不管用了是吗?出去!”
柚子红了眼,怔几秒后转身小跑。
我看着她消失在门边,心放下。
赵纪鬼魅的声音飘过来,“行了,咱女儿走了,到你了。”
他冲我扬了扬下巴,“衣服脱了。”
我照做,从最外层的雨披开始,一件一件地脱。
脱到最后只剩一层薄薄的打底裙。
赵纪眼里精光毕现,从硬纸板上跳下来,一把把我拉到他怀里。
腰被他钳住,他埋头在我颈窝,狗一样闻味道。
“你好香。”
我平静的像是一个工具人,甚至微微仰脖迎合。
他沿着我的脖颈往下吮吸,咕哝问:“没报警吧。”
“没有。”
当然没有,我要做的事,警察在,不太方便。
24
我解开了长发,藏在发髻里的刀,落到掌心。
手起刀落,即便他吃痛本能弹开,也依旧见了红。
并且只几步,摇摇晃晃栽倒。
“你,你在身上抹了麻醉剂?”
我起身,终于在这一刻起了笑颜。
“赵纪,三年前我就后悔没有捅死你,也好,让你尝尝凌迟的滋味。”
锋利的刀刃划在他的脸上,一刀一刀。
杀猪般的惨叫声充斥着空荡荡的厂房。
我将刀面压在他的脸上,
“不是想听叫声吗?你自己的叫声,好听吗?”
他哆嗦的像条待宰的鱼,四处游窜又无能无力。
“赵纪,人为刀俎,你为鱼肉的感觉,如何?”
他早已疼得目眦尽裂说不出话。
我又补一刀。
刀刀见血,刀刀又不致命。
我要他,亲眼目睹自己是怎样一点一点死去。
许是求生欲过于强烈,赵纪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居然爬起来了,踉踉跄跄往外跑。
血色浸红了我的眼,包括我残存的理智。
大脑只有一个念头,让他死。
只有他死,柚子才能安宁,平安长大。
我追上去,对准他的心脏举刀。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猛地挡过来。
赵纪直直被推搡到另一侧墙上,头猛地砸到墙面,瘫倒在地,不省人事。
那刀,他没挨到。
而我的手,却被泼一滩温热。
扭头,瞳孔如同万千银针刺入。
世界安静了。
“为什么?”
坠魔般的灵魂在这一刻彻底归位。
干涸的眼眶如同泄洪,再也承载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
我声嘶力竭,“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多管闲事!他该死!他真的该死!”
目及之处,是祁渊。
他摁着胸口,一脸温柔看我,“我知道。”
他轻抚我的发,
“阿荼,如果你想他死,不必脏了自己的手。”
25
祁渊的白色衬衫,已经被血色彻底染红。
我慌措又无助,像是失了智的小孩一声又一声喃喃。
“对不起,对不起。”
“没事,我没事,别怕。”他摩挲我的脸颊,已经有些涣散的瞳孔看我,“唐念,听好,照我说的做。”
他的嘴唇已经发白,但是出口的声音依旧清晰。
我木楞点头。
“把刀上你的指纹擦掉。”
他语气含哄,“听话。”
我照做。
“记着,你今天出现在这里,只是为了接柚柚,刀不是你带过来的。
“我身上的伤,跟你没一点关系,记住了吗?”
我恍然意识到他出现在这里的目的。
不论什么原因的复仇,和正当防卫的法律的评价大相径庭。
我的世界已经是深渊。
但他不想我越陷越深。
我蹲在祁渊面前,眼泪冲刷掉我所有压抑的情感,我哽咽着嗓子命令:
“祁渊,你不许出事!我不准!”
“好。”他靠在我肩头,缱绻温柔,“信我,我不会让自己有事。”
肩膀重重一坠。
“信,我信。”我一遍遍喃喃。
我真的信。
在祁渊承诺我的那一刻,在他被推进手术室抢救的分秒里。
在医生走出来宣布结果的前一秒里。
我都无比坚信。
但最后,凝结成两个字:
“骗子。”
我沿着墙壁滑坐而下,“祁渊,你就是个……骗子。”
26
四季更迭,时间一点一点从指缝间流走。
柚子又长高了一些,她像所有爱美的小姑娘一样,开始偷穿我的高跟鞋。
“妈妈,我好看吗?”
她提着裙摆,在我面前转圈圈。
我过去抱住她,“好看,柚柚是最美的公主。”
“妈妈,那你今天穿哪件?”她扒着衣帽间的门问,“妈妈今天参加比赛,是不是要穿漂亮裙子?”
我点头,取过一条红色的长裙,“这件怎么样?”
“可它是魔鬼花的颜色,妈妈不害怕了吗?”
我笑着摇头,“今天比赛,妈妈就画魔鬼花,好不好?”
“真的?”柚子在我怀里问得认真,“那画了送给爸爸,好不好?”
我微愣,“为什么?”
柚子搂着我的脖子,“妈妈,我发现爸爸有一个秘密,你答应我,知道了不生气。”
我故作思考,“好,你说。”
柚子指着厚重的一扇木门,“后院里有个大大的屋子,里面全是魔鬼花!”
我揉了揉柚子的头发,“就这个秘密?”
我笑,“好,送给爸爸。”
玄关一阵响动。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再磨蹭,比赛得迟到了。”
高大身姿自玄关晃进来,语气慵懒随性。
我皱眉,“现在进出不知道摁门铃吗?”
柚子看到来人一脸的欣喜,小步子跑得飞快,“小叔叔!”
祁磊皱眉,“唐念你速度点行不行,我跟柚子今天还有其他安排!”
他边叨叨边把柚子抱起来,一脸狗腿讨好,“公主殿下,咱今天去迪士尼?”
“不好!”柚子摇头,“今天要看妈妈比赛!”
祁磊嘀嘀咕咕,但还是提起玄关处的画板,“走了,上辈子欠了你们的,活该做你们家专职司机。”
美术馆地处远郊,路途难免有点远。
祁磊打破沉寂,“那人死监狱了。”
顿了顿,又补充,“重刑犯扎堆的地方,随便往里吹点风,足够叫那杂碎活着生不如死,死也痛不欲生。”
我淡淡,已经不再有太多情绪。
应当被梦魇困住,被审视、被谴责的,应该是加害者。
我栽了个跟头,用了很大的力气才爬起来,不想再停滞不前了。
“祁磊,你哥留下的画廊,还有我的那些画,都捐了吧。”我声音平润,“给女性心理援助机构。”
“全部?”他扭头看我。
“嗯。”
祁磊妥协,“算了,我哥不亚于托孤那天,我就知道这个家,我最没有话语权。”
车内恢复安静。
我再度看向窗外,沿路的玫瑰花开得馥郁热烈。
玫瑰,始于荆棘之上,但每一朵,都倨傲向阳。
是生生不息的生命力。
总决赛上,我提交组委会的画,便是荆棘丛中的玫瑰。
聚光灯下,我拿下了最高荣誉。
人群里,蒋心怡走向我,朝我伸手,“唐念,恭喜。”
我微微勾唇,礼貌得体,“谢学姐。”
这一刻,我知道她是真心。
亦如她接下来的关心,“祁渊,你还没放弃吗?医生都宣告——”
心弦一颤。
我云淡风轻截了她的话, “他只是睡着了。”
蒋心怡似想说什么, 欲言又止。
我晃了晃手中的奖杯, 冲她笑, “走了, 回去跟他分享这个好消息。”
医院。
床上的男人真的好像只是睡着了。
睡了两年而已。
我轻触着他的眉眼,“祁渊,我拿奖了,份量可比你筹办的重量级多了, 你想不想看看我画了什么?”
我时常这样跟他说话, 虽然他从未给过我回应。
“柚子说,她发现了你的秘密, 知道是什么?”
我自问自答:“你种的漫山玫瑰花田。”
我轻笑, “这算什么秘密?不如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不好?”
顿了顿, 我缓缓开口:
“赵纪这些年伤害过不少女性,他作案手法如出一辙,都是将人打晕后凌辱,前段时间我去了趟警局, 知道了他, 根本不能人道。
“他要的, 是在受害者的痛苦和绝望中, 寻求快慰。”
我将侧脸枕在宽厚的掌心, “祁渊, 柚子是我们的女儿。你骗我, 女儿也不要了, 是吗?”
眼泪沿着脸颊而下,我在咸涩中呢喃:
“骗子, 骗子。”
空气静得针落可闻。
颅顶温柔的轻触, 让我恍然如梦。
我贪念的蹭了蹭, 直到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四目相对, 目光胶着。
干涩沙哑的声音拂过我耳膜, 却如天籁:
“阿荼, 如果想骂我, 换个词,好不好?”
安静片刻, 他低声:“我哪里敢骗你。”
我看他, 只看他,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男人虽然面色虚弱,但依旧俊朗如清辉。
“但我让你担心了, 便罪不可恕。”
他伸手与我十指紧扣,“我用一辈子还,好不好?”
蓄在眼底的余泪大滴大滴地涌出。
面前的这个男人, 对他有过少女心动,有过误会埋怨,有过口是心非,有过
生离死别……
说来, 也有亏欠。
我无声拥住这个男人,无数言语凝成一句:
“好,一辈子。”
(——全文完——)
作者署名:宸阿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