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节 孽子蛇胎
第 3 节 孽子蛇胎
我哥娶了傻子寡妇,又看上她女儿燕燕。
傻嫂子不愿意,还没死透就被装进棺材。
下葬那晚,燕燕哭着让我给棺材开个洞说想看她妈一眼。
后来才知道这种横死的,必须封棺竖葬,不然会怨气化蛇出大事。
而燕燕开洞……是为了里面的东西出来。
1
我在村口听见这个议论有些害怕。
等我晚上趁黑去找燕燕,又听见房间里我妈和我哥轮流的叫骂声。
我妈说燕燕在我家吃了多少饭得算钱。
我哥说她寡妇娘下葬花了多少钱。
呸。
燕燕在我家吃的都是鸡和猪吃剩的。
她寡妇妈妈下葬是叫我去的,一个子儿都没有花。
我哥说好等我埋了嫂子要给我一个桃酥饼的,他也没有给。
我那晚去问他要,他恶狠狠地看着我,那个眼神就像上一回他看邻家那条咬他的狗一样。
他那样看狗的第二天,那狗就死了。
我哥在锅房里油着嘴巴吃了好久狗肉。
我就不敢多看,万一他一会儿把我也给吃了呢?
现在,房间里面的争吵声更大了,燕燕又在哭。
我有点心慌,还想靠近点听,围墙外放学的小胖子经过,砸了一个石头进来,扔在我脑壳上。
“傻子!你小媳妇没了哟!你知不知道,你媳妇变你新……”他没说完,就被旁边大人揪住耳朵扯走了。
他们说的小媳妇是指嫂子的女儿燕燕。
燕燕来我家这么久,她可好了,从不骂我,小孩子都说她要给我做媳妇。
我很愿意。
但燕燕现在就在屋里呢,怎么会没了呢?
那天晚上很晚,燕燕终于出来了,她颤巍巍地在屋子前打水,那钢管井手柄压下去,就冒出来雪亮亮的水,她直接往身上倒。
我左右看了看,没人,才敢走过去。
月亮下面,她看起来真好看,就像门后褪色的年画似的。
我看得出神。
燕燕没动,过了一会儿,她慢慢回过头来,表情古怪,手按在领口,问我:“你也要吗?”
我才不要水,那水是冷的咧。
我把我最厚的衣裳递给她,让她穿好。
她没要我的衣裳,手里拿着一块馍,神色复杂又难过。
她的脸一团白一团黑,是铁青的,她说:“强子,明晚就是我妈头七,我想她了,你呢?”
她伸手摸肚子。
她的肚子鼓鼓的,就像是里面装了什么东西。
2
我不想。
寡妇嫂子粗粗笨笨的,她在我家总挨打,连带我也要挨打。
比如我哥叫我守着房间门,等村里的叔叔爷爷一个个进去,让嫂子不要出来。
但嫂子总是要跑出来。
有一次差点被来村里免费送鸡鸭的人看到。
每次我都要被我哥打一顿。
我问我妈为啥这些人都去找嫂子。
我妈说,因为嫂子要治病。叔叔爷爷进去是给她看病。
我不信,他们在里面做的事分明就是欺负狗和羊才会做的事,治病还需要捆住手脚?
脸都出血了,这不是越治越病吗?
我妈有天发烧,我说去嫂子房间请叔叔来给她看病,她立刻打了我一顿。
看来果然不是治病。
我又去给我哥说,嫂子哭得厉害,他是嫂子男人,应该会帮她。
结果我哥一边数钱一边踹开我:“滚,你知道个屁。她不挣钱,吃的穿的白给?”
嫂子从早到晚都在干活,我看就是队里的牛都没有这么用的。
我想来想去,觉得肯定是嫂子以前得罪了他们,他们现在是来报仇的。
嫂子以前没病的时候,是我们村小来的老师,后来才变得痴傻。
我又想起来,我刚上一年级的时候,嫂子曾经训骂过村东李老头的孙子,叫他不要往我身上吐口水,说不文明,那李老头还专门跑到学校骂过嫂子。
对了,肯定是这样的。
那个李三叔呢,虽然他是光棍,但是和李老头关系好,肯定是为他抱不平的。
还有那三个年轻的小伙子,嫂子虽然没教过他们,但听了娘老子的挑拨,又都是族亲,自然也要动手。
我这下全明白了,他们是一伙的。
我心里可怜嫂子,那天晚上省下来一个硬馍给了她。
嫂子却不吃,把馍藏了起来,那个馍燕燕来了都还在。
现在就在燕燕手里。
3
她捏着那生冷的馍,我这才看到,那馍上面有一圈红色的血印子,她伸手按的时候,那血印子就像是湿漉漉的,好像里面有东西在动一样。
地上也洒了好多粉末,红红的,就像是血粉和朱砂
。
那些掉在地上的都成了渣,像是撒了一层香灰。
我听说人在头七的时候会回魂,那时候就在地上撒上灰,还要在一个碗里放一根筷子和一个剥了皮的鸡蛋。
回来的“人”回到自己生前待过的地方看,看到吃的,就会拿筷子拨,因为只有一根筷子,所以一直夹不起来。
只能一直夹一直夹,直到天亮魂散。
但嫂子死得不一样。
村口的老年人都在议论。
她又是被竖着埋的,薄棺材钉得死死的,根本不可能回魂。
所以我妈一点不怕,也没管这些习俗。
我哥就更没管,嫂子埋了的当晚,他就瘸着脚去买红蜡烛弄新房了。
我回来的时候,他还给了我一个桃酥饼,让我滚远点。
桃酥饼我没吃,在纸里包着捏了六天,都化了。
我本来想给燕燕,但她每晚都哭,我哥不准我过去。
现在可以过去了,我看到她的手臂上有一道一道血痕。
是紫色的,肯定很痛。
“给你吃桃酥。”
燕燕最近胃口大,但这回她说不吃。
地上,她有三个影子。
我低头看,我自己一个都没有。
我又问燕燕她在做什么。
燕燕头也没抬,说:“我妈死前都没吃饱,我给她送点吃的,让她找得到回来的路。”
她说话的时候嗓子哑哑的,听起来有点怕人。
我把听到的村里人说的那些话说出来:“李老头说嫂子是冤死的,怨气重,棺材可不能有洞。”
我哥要知道我打了洞,肯定要打我。
燕燕嗤嗤笑起来:“可是……已经有了呀。”
4
第二天早上,我再看地上的时候,一点馒头屑都没有。
昨晚被井水打湿的泥土半干了,上面是一道道扭曲的爬痕。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井里爬出来一样。
大家都说这钢管井的水通着村东的山泉,也是我们的水源。
我想起我埋嫂子的地方,那水也是这样清亮的。
我妈叫我打水给她洗脸,我忙舀了一点水倒进去。
从里面出来的第一捧水竟然是红色的。
就像是鲜红的血。
我哇了一声。
嫂子那天在井边撞破了头,当时我哥就是拖着她走的,血流了一地。
仔细看去,却又不是血,里面都是很细很小的红色线条虫子。
这种虫子但凡你在水里发现一条,下面的地下水里就有一大堆。
现在竟然看到一大堆……
我有点恶心。
我妈打着哈欠出来大声喊燕燕煮早饭。
明明是早上,但是天阴沉沉的,像是傍晚一样。
浓厚的白雾从山涧蔓延到屋檐,到处都是湿漉漉又黏糊糊的。
燕燕走过来,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伸手舀水倒进了盆里。
这几天,难道都是吃的这个?
我不挑食,但是我看着难受。
我哥在房间里又大声喊燕燕。
自从嫂子死了以后,他没事就喊燕燕进房间,早上喊,中午喊,晚上喊。
燕燕僵硬着转身,我说燕燕你不要去了。
燕燕忽然很惨很惨地笑了:“好啊。你帮我吗?”
我又有点不敢。我哥自从坐牢出来,看人眼睛都发狠,打人也更凶了,我打不过他。
可我又不想听燕燕哭,这时我家烂围墙外逃学的小胖子正好跑过。
他脸色煞白,气喘吁吁。
他大声说,山涧发现一个女娃娃,摔下去不知道多久,都臭了,看不清脸,穿一件花衬衣。
我们村里早就没有大的女娃娃,是谁家买的吗?
这时候小胖子的脸突然白了一下,好像想起什么:“……就和你家燕燕来的时候穿的那件一样。”
5
我转头看向燕燕。
燕燕看着小胖子,笑着问:“下面,只有一个啊?”
小胖子不知道看到什么,脸一下更白了,嘴唇哆哆嗦嗦起来。
燕燕无声地笑起来。
我问燕燕笑什么。
这时我哥又在叫,燕燕笑着转过头去。
她的脸一下转到了背上。
这也太厉害了。
我也试着转,还没转过去,就看见小胖子嗷嗷狂叫着跑了。
我还记得,嫂子嫁过来刚好两个月,脏兮兮的燕燕跑来了。
那时候小胖子也这么嗷嗷叫着跟着扔泥巴。
两个村子相差那么远,一路上都是山,也不知道她怎么来的。
她好不容易来了,傻嫂子却生气骂她,要她走,赶紧滚。
然后被我妈拦住,我妈说以前女娃没用,现在女娃金贵着呢
。
况且燕燕又能干,来了又能喂猪,又能喂鸡,还能煮饭洗衣服。
这下嫂子在房间里挣钱的时间就多了。
那段时间,我挨打都少了。
燕燕每天都偷偷跟嫂子说:“妈,妈,你跟我走吧。”
我跟燕燕说,你妈听不懂话的,她不像我,她是疯子。
燕燕不信,有天又有叔叔给嫂子治病的时候,燕燕好生气,跑了进去,然后被我哥狠狠打了一顿。
燕燕后来不说话了。
她应该就信了。
我妈又跟她说,我们家是积福才肯娶嫂子的,吃了大亏。是嫂子嫁去那家的小叔子要修房子娶新媳妇,不要疯嫂子了,才赶她回来的。
燕燕听着听着,眼睛里都是眼泪水,一点都不服气。
其实,我知道,是我哥赚了。
要知道嫂子原本是我们村子里第一个考出去的大专生,当时可风光了。
还被邀请回来当临时学校的支教老师。
她总是笑着,又好看,说话又好听。
她上课的时候,窗户外好多人看。
但后来她突然就走了,连家里给找对象这样的好事,竟然都不愿意回来。
嫂子哥就骗她说,她妈病了。
我那天正好在路口捡柴火,我就跟嫂子说,李老师,他们骗你呢,你妈才没病,你妈早上还抢我柴。
嫂子脸色一下煞白,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她哥抓走了,后来她就疯了,然后就穿上红袄子嫁了。
那个红袄子就是后来燕燕来找嫂子时穿的那件。
我记得嫂子装进棺材时燕燕给她穿上了啊。
怎么又会在山涧里的女娃娃身上?
况且,后山山涧那里是扔死孩子和不要的孩子的地方。
现在光棍多,好多年没人可以扔了。
6
我没想明白,那边我哥却突然叫起来。
这回是叫痛,痛得像是被蛇咬了似的。
我妈一听,立刻从锅房里颠颠跑了过去。
她一走,我连忙偷偷往锅房里面跑。
我爸死了后,我们家吃饭,我哥第一,我妈第二,我第三。
嫂子和燕燕之前都是吃剩的。
我妈说,人一吃饱就多想,生出坏心思,所以不能让嫂子她们吃饱,得饿着。
但我哥胃口好,每次我都吃不到什么东西,天天都饿得很。
结果还没跑过去,就看见我哥惨叫着跑了出来。
嚯,他光着上半身,腰上一圈红色的小包,密密麻麻。
小包都红了顶,看起来怪吓人的,好像还在微微动着。
就像是无数的小蛇头。
我稀奇地问我哥,他什么时候又去纹身了,这回没有上回肩膀的老虎好看。
我哥瞪着眼睛,一边惨叫,一边骂我,但很快他就哎哟哎哟叫起来。
我妈围着胆战心惊地看了一会儿,说这个咋像是缠龙丹。不过更像是冲撞了不干净的东西。得立刻请香,还要山上的坟边草敷一敷才行。
她转头叫我和燕燕先去采药,要那种山头坟上最远的金川草。
燕燕没动。
我妈看了她一眼,一下浑身僵住。
好一会儿,她声音颤抖,叫我立刻拉燕燕走。
我们刚出了门,院门就关上了,听起来还像是上了门闩。
我妈肯定又关门和我哥在里面吃好东西了。
我心里极不情愿,回头去看。
我还没吃早饭呢。
我这时才看到燕燕头还是反着的。
她脸上带着笑,在雾气里面感觉奇奇怪怪的,白得像擦了面粉。
“燕燕,你饿不饿?”我将桃酥拿出来,倒在手心里,然后一下全扣到嘴巴里,酥酥脆脆的桃酥粉真是太好吃了,我留了一半给她,“你吃。”
燕燕说:“我有吃的。”
她说着咽了口口水,舔了舔唇,好像真的吃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
然后她的肚子更大了点。
门里忽然传来我哥的惨叫声。
然后我就看我妈从后门跑了出去。
而刚刚在外面偷看的燕燕舅舅李大眼跌跌撞撞也跟着跑了。
7
我连忙也走。
这是这么久以来我第一次和燕燕一起出来。
村子现在安静极了。
那雾气越来越浓,白得像化不开。
我在前面带路,又去摘了花给她。
燕燕刚来的时候,长得就像这圆圆的向日葵花,好看。
我想起一件事情,问燕燕:“我哥说有个地方有煤矿,要我去挖煤,一天就可以拿三个桃酥。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你去了,我吃一个就可以了。”
燕燕反方向的头缓缓转过来。
我看她不说话,又说:“那我都不吃,全给你,等我过年的时候吃一个就行,跟现在一样。”
燕燕忽然叫住我说:“强子,一会我妈回来了,你不要说话,也不要怕。”
我不怕,嫂子有什么怕的。
燕燕又说:“不过我怕我妈找不到路,我们去给她带路。”
村里就这么大,我妈说村头打个屁村尾都能闻到气,有什么路好带的。
燕燕慢慢笑着,嘴巴咧得老大:“他们不是说我妈是生在这里的嘛,吃了李家村的饭,要走得所有人同意。现在我妈走,他们都还没说同意呢,要一个一个去问问。”
说得很有道理。
我想了想,建议说:“那先从我哥开始问吧。”
燕燕说先从她舅舅李大眼开始。
都听她的。
8
李大眼家就在我家后面。
新修好的三层楼房,还没装修。
靠着嫂子的彩礼钱,李大眼娶了新媳妇,但新媳妇生了两个女儿后就被打跑了。
两个女儿也没影了。
我站在外面喊大眼哥。
没人应。
燕燕也叫,一边叫一边把那个馍捏碎,红粉末跟着她飘过去。
就像是烧纸时候的旋风。
李大眼不在一楼。
我先跑上楼,到了二楼。
我在床底下看到他,他脸色惨白,我高兴地叫他:“大眼哥,你咋睡床下呢?”
他哆哆嗦嗦在唇上竖起食指。
“嘘。”
我说:“燕燕找你哩。”
他浑身颤抖:“嘘。”脖子上的汗一颗一颗冒出来,打湿了胸口背上的红痘痘。
他哑着声音说:“强子,你快走。别跟燕燕说我在这儿。”
“为啥啊?你不是很喜欢燕燕吗?”我好奇怪,那天我埋嫂子的时候,就看到大眼跟在燕燕身后走。
结果我哥娶了燕燕,大眼还几天都没出门,大概是生气哩。
“大眼哥,燕燕就是问你个事。”我叫他,“你快出来啊。”
大眼没办法,只好压低声音说了实话:“强子,燕燕那天埋你嫂子的时候就死了。那天晚上,我过去堵她……结果一不小心,她就摔下了山涧,那山涧下面都是红长蛇,她咋能活?我躲了几天才出去,刚刚你看到燕燕那样子了吗?……那根本就不是人。强子,你快走,别告诉燕燕我在哪儿。”
他使劲挥着手示意我走。
我正想说燕燕又不是小气的人,不会记仇的,就看到燕燕已经在他后面。
不知道何时,燕燕已经爬了进去。
燕燕笑起来,也挥手让我走。
我站起来,刚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一声大眼的惨叫:“燕燕啊,饶命啊,我错了!燕燕,饶了我,我就是一时糊涂啊。我哪里知道你那么虚弱啊……”
然后没了动静。
外面的雾一下更红了。
9
过了一会儿,燕燕出来说,她舅舅大眼已经同意她妈走了。
这大眼哥真是,早说不就好了吗?
燕燕捂着肚子,好像有点难受的样子。
我这才看到她肚子鼓鼓的。
“你肚子痛吗?”
燕燕摇头,也不要我拿给她的废报纸,她不想上厕所。
燕燕在嫂子死前,也这样肚子痛过。
那天我妈给燕燕拿了个白色棉花包,说燕燕肚子痛,要用。
我看见燕燕就是捂着肚子脸色发白坐在那儿,痛得已经喘不上气了,但我们村里是没药的,生病得先扛。
我哥看到了,却眼睛发亮,他将手里的烟管使劲在地上嗑了嗑。
等我妈喜滋滋出来,他忽然说,他想娶燕燕。
我妈还没反应过来,说你不是有老婆了吗?
我哥说,他不想要嫂子了,脏,而且疯子生下来的孩子也是疯子。
我妈还在想燕燕嫁人的彩礼钱。
嫂子忽然从房间啊啊啊叫着跑了出来,她使劲摇头,她不同意。
她甚至给我哥跪下了
这时候,她又不疯了。
她流着眼泪说:“当时是我报警抓的你,也是我去做的证。但燕燕她是无辜的啊。大宝,李大宝,就当我求你,你饶了燕燕吧,她还不到十五岁。”
我哥说:“老子也在牢里坐了十五年!李翠翠,这可都是你的手笔啊。啧啧,我可真是小看你了,看来,你根本不疯啊。”
嫂子嘴唇颤抖着,眼泪在她眼睛里打转,那个样子又可怜又可怖。
“李大宝,你不该坐牢吗?那可是来支教的学生,被你们那么糟蹋——连我你都敢……你还要叫我爸一声三叔……你,你就是个畜生!”
我哥嗤笑一声,他将手里的铁烟杆拿起来,在手上敲了敲,烟灰
洒了一手。
“那几个小贱货不便宜我们,还不是便宜了别人。再说,你也不吃亏啊,你哥不也拿了好处吗?怎么,光想着我顶罪,好处你们占完了?”他走过去,用烟杆托起嫂子的下巴,“就是不知道,你肚子里这个种是不是他的?反正啊,不是我的,那天,我可没时间碰你。”
“你们就该枪毙!不!就该去死!”
嫂子眼睛发红,忽然猛扑了上去,却被我哥一脚踹倒在地。
嫂子疼得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
我心里害怕,大声叫我妈。
我妈眼里却是恨意:“小贱人,原来你是装疯骗我们啊!要不是你害我家大宝坐牢,他爸也不会吓得出逃摔死!打,打得好!大宝,给我使劲打!”
我哥一脚一脚踹上去,嫂子刚刚还在骂,后来就没出声了。
我大着胆子去拉我哥,被他一烟杆砸在脑袋上,血糊了一脸,昏昏沉沉中,我被一脚踹开。
我妈终于还是有点怕了。
“大宝,你别累着了。这疯子不疯,还是可以做媳妇的。”
我哥笑了一声,伸手拖住嫂子头发,一直往堂屋里面走。
他说:“我现在有新媳妇了。”
燕燕这时候跌跌撞撞爬了出来,她浑身颤抖,张大了嘴巴,却说不出一句话。
嫂子这时候也不哭闹了,由着我哥将她拖进去,关上了门。
10
后来是我哥从老祠堂拿了一副棺材过来收殓的。
那棺材好旧,也不厚,但形状怪异。
外面涂着厚厚的红漆,里面也是红的。
李老头说,这是村里专门给红寡妇准备的棺材。
红寡妇就是那种横死的年轻妇人。
他说,心里有怨的,就得除怨。
要像打旱魃一样,四肢钉好,朱砂封钉,棺材上淋上一圈鸡血,放上三年,然后肉身消弭,再捡骨头放在坛子里,到时候想怎么埋就怎么埋了。
我哥似笑非笑地问嫂子哥哥李大眼,他这么“管”媳妇,李大眼有没有意见?
李大眼张着嘴巴不敢说话,最后只敢要了那只割了喉咙的鸡。
大眼哥当然不敢有意见,他当初还不是那么“管”他老婆的,还是我哥做的帮手。
事情都弄完,大眼哥却不想去埋了,说实在晦气。
然后我哥就叫我去埋。
按照村里的规矩,这种横死的,只能埋在祖坟对面的荒地。
我用板车将棺材推着走的时候,棺材下面渗出一滴一滴的血,从我家堂屋,沿着村口一直到了荒地。
燕燕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的。
她手里死死捏着那个嫂子藏在床底的馍。
“强子,你能帮我一个忙吗?我想看我妈一眼。”
她流着眼泪说,她妈在里面喘不过气,说只要流血,人就还是活的。
我看四下无人,就答应了她。
那棺材本来就薄,我在旁边开了一个洞。
结果我喊了好久嫂子,里面也没人应。
燕燕把手里藏着的馍从洞里塞了进去。
那个馍放得太久,早就干巴了。
过了一会儿,那个馍掉了出来,浸透了血,变得红彤彤。
后来燕燕先走,我埋好时,听见了一声笑声。
我再听,就没了。
然后坟墓周围起了厚厚的雾,就像是现在一样。
雾气越来越厚,带着奇怪的红。
说来奇怪,都春天了,天气还这么冷。
我扭了扭因为冻疮发痒的脚。
11
李大眼找完了,我正要带燕燕去找我妈他们。
还没去,我妈带着村里的人自己来了。
他们手里举着手电筒、蜡烛,还有火把。
我立刻喊我妈。
我妈站在李家长辈后面,哆哆嗦嗦伸手指了指我旁边的燕燕:“就……就在那儿,你们看!”
李老头后面躲着他的宝贝孙子小胖子,也叫:“爷爷,就是那件衣裳。”
李老头问:“当初回来的时候还是人,什么时候成了这东西的?”
“不知道啊!这得问李大宝他们一家!是不是又做了恶事?”
我妈立刻回嘴:“我们是拿燕燕当儿媳妇看的,李寡妇又没了,我们怎么可能害死她?”
李老头不信:“难不成还是她自己死的?”
“糟糕!今天是李寡妇的回秧日!现在又有小鬼在外引路,怕是要坏事!”
有人安抚大家:“不怕!李寡妇用的镇魂棺,竖棺封煞,只要棺不破,回不了秧。我们还是先把这个鬼娃处理了。”
他们说的回秧就是回魂,一般正常人死后第七天会回来看看。
话这么说,他们一个个还是脸色难看,但都有准备,手里还端着黑乎乎的东西,闻起来血腥味很重。
他们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我忍不住看了一眼燕燕,燕燕只是冷笑,但她的眼睛越来越黑,眼白开始慢慢变成红色了。
她肚子也更大了,就好像在李大眼那里吃了什么似的。
“妈,你不是想要孩子吗?我给你怀了好多。”她的肚子鼓鼓囊囊,就像是有东西在动。
站在最前面的李老头牙关打颤说:“火烧污秽现清凉, 旺运退浊保平安!这东西留不得!得烧了!”
我妈看我一眼,喊道:“强子,你快回来!你后天还要去挖煤,赶紧过来!”
我没动。
我妈一跺脚:“狗东西!孽子!妈的话你都不听了?你不回来烧死你!”
我嫂子说我有妈,不是她。
嫂子说我妈可漂亮了,比向日葵花还漂亮,和她一起来支教的时候,全村都轰动了。
火把扔过来的那一瞬间,燕燕突然就没了。
然后雾气越来越重。
隐隐约约的笑声尖锐起来,好像有人正在雾气中走来。
我使劲揉了揉眼睛,现在明明村里人就站在对面,我却什么都看不到。
12
然后我听见了李老头的尖叫:“大宝妈,你干吗?你干吗咬人?嗷……”
接着就是疯狂的扭打声。
很快又是李太爷的惨叫:“李老头你疯了?”
他们在混乱中相互殴打怒骂起来。
黑狗血洒了一地,红雾短暂退开。
李太爷颤巍巍叫大家冷静:“别动!闭上眼!现在是鬼迷眼!鬼上身都是从眼睛上!只要再等一会儿,太阳出来,见怪不怪,其怪自败。”
所有人立刻都闭上了眼睛。
我听见了燕燕的笑声,那笑声越来越尖。
而随着她的笑声,有什么东西正缓缓从燕燕所在的地下,不,是从她长长的烂裙子下面生了,涌动起来。
但这些闭上眼睛的人,什么都看不到。
我提醒他们:“地上有好多蛇。太爷,你那里最多。”
“哇,还是红色的。都有水呢。”我蹲下看了一下,“是嫂子棺材旁边那个溪水里的水。”
李太爷听了一颤:“啥?强子,你们把你嫂子埋在那溪水边了?”
我说:“对啊!我看那边有个坑,我正好就把嫂子埋进去。”
我妈嘴唇哆嗦了一下:“强子,你这个蠢货!那是咱们村喝的泉水坑。”
李三叔咬牙:“难怪最近我浑身不舒服,腰上下面都长包了,原来是因为你们!大宝妈,你们把死人埋在村里的水源地!得负责!”
我妈怒骂:“不要脸,你那身上的脏病谁知道怎么得来的?我还没说你给我们家惹上的呢!自己有病竟然还来我们这儿,就是你给全村惹上了包!”
李三叔骂:“呸!老子就睡过你们家媳妇一个!你咋不说是你媳妇身上的病?我可早听说了,她嫁过去在那边也是干这事的!”
其他人闻言都开始骂我妈:“难怪收费这么便宜!大宝妈,你还是人吗?”
李太爷缓了口气:“吵什么?这些以后再吵!现在埋好了倒不是大问题,只要棺材没有破就行。幸好那棺材是雷击木,我亲自做的,加了桐漆,不会破。”
我啊了一声:“太爷,那棺材破了的。”
我用手比给他们看:“这么大个洞,我砸的,燕燕说想看她妈妈一眼。”
他们一时间都没说话。
李太爷下面一片水渍,他声音颤抖:“怨气化蛇,必死无疑。今天李家村是逃不掉了。”
李老头闻言喘着气:“强子,强子,你帮爷爷个忙,你把小胖哥哥背回家。你背回去,我们柜子里的桃酥饼你想吃多少吃多少。”
小胖子早就吓尿了,此刻趴在地上,冒出来的蛇已爬到了他背上。
我说:“不,我怕蛇,他身上都是蛇,燕燕生的蛇。”
李老头一瞬睁开了眼睛。
下一刻,他眼睛突然变成了血红色,然后将头缓缓扭转九十度,看向地上嗷嗷哭的小胖子。
13
地上的血馒头粉簌簌吹起来。
血喷射而出,混乱再一次开始,李太爷还在闭着眼睛叫:“大家不要慌!现在还有一个办法,找到她们的尸体烧了,入土为安!”
一条红蛇扑簌一下钻进了他的嘴巴。
他惊恐地睁开眼,面无血色,抓自己的嘴,扯自己的嘴巴,但是只扯住了自己的舌头,接着他抓扯自己的喉咙,最后滚在了地上。
来不及了。
越来越多的混乱中,每个人都在乱窜逃跑,但跑来跑去,都又跑了回来。
这时,我听见了嫂子的声音。
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好听,就像是当初教我们唱歌时一样。
“上一回,我想走的时候,你们不让,说我生是李家人,死是李家鬼。这回,我就不走了,好不好?陪着你们一起过。
”
还有意识的人都纷纷跪在地上,颤抖磕头:“翠翠,翠翠,你走吧,我们错了,我们真错了。”
嫂子的身影显露出来。
她看了我一眼,我走上前一些。
她转头看向那些地上的人渣:“哦,错了?哪里错了?”
嫂子的堂哥说:“我不该听你哥的话阻止你离开,不该强迫你嫁人,不该骗你朋友……”他还没说完,蛇就从他耳朵里钻了进去。
“错了,不是骗,是强迫。下一个。”嫂子说。
李三叔颤抖:“我……我不该跟你婆婆说看到你在那边村子里是干那事的,不该给她建议说让她发财,我错了,错了,翠翠……”
红蛇一口咬掉了他的眼睛,李三叔在地上嗷嗷惨叫,又跪着爬过去,以头抢地。
……
他们惨叫着,哀嚎着,争先恐后说出他们藏在无知下面的恶毒往事。
那些打着为了村子好的名义,说自己都是不得已为之,其实都是不可饶恕的罪恶。
我拿我妈的手机录满了视频,又去拿李三叔的手机。
我妈在一旁喘着气:“强子,强子,你是个好孩子,听妈的,妈现在动不了,你去点火烧……烧鬼啊!”
她神色惨白,眼神恶毒:“她生前都掀不起什么浪,死后我还怕她?只要不怕,就没事!强子,听妈的,你最乖了,去拿狗血泼她!”
李太爷缓了口气:“对!强子心智不全,鬼迷不了他!强子,快去!咱们村就靠你了!”
14
嫂子闻言缓缓转过去,看着他们。
她脸色青白可怖,似笑非笑:“妈?你真的是他的妈吗?”
我妈妈脸色难看:“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当初,李大宝他们做了恶,夜闯我们房间,你们自以为将我们清理干净了痕迹,却没想到张艾怀孕了,你们拿着我的命威胁她,又拿她的命威胁我。”
“那个孩子你以为她想要吗?那是为了证据——呵呵,只是没想到你们那么狠,竟然用土法下胎,最后没打下来,反而提前催生,让那孩子成了傻子……”
嫂子的声音沙哑,怨恨,愤怒,最后变成了厉啸:“可是,你们从来没说,她早就死了!”
“她怎么死的?她之前那些被哄骗买来的人是怎么死的?大宝娘,你忘了?就因为你有了儿子,你就忘了你怎么来这里的了?”
我背上有点冷。
嫂子招手叫我:“强子,过来,叫奶奶啊。”
我转过头去,只看到我妈,不,我奶嘴唇哆嗦。
“你胡说,你胡说!强子,不要听她的!你是妈生的,亲生的,鬼在骗你,鬼最会骗人了。”
嫂子看着我,很温柔:“强子,你信她还是信我呀?”
她的身后,燕燕探出头来,也是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想起嫂子刚被赶回来的时候,她脸色难看,眼神冰冷。
我问嫂子你为啥回家呢?
嫂子笑得可奇怪了。
她说:“我有病呢,我专门回家治病。”
我那时候说:“嫂子,你没病。我妈他们骗你,治病要吃药,他们干吗光着打你?他们在骗你哩。”
现在看来,嫂子一件事都没骗我啊。
她就是有病,是带着病回来的。
我哥啊,村里的那些人,一个一个,身上都长包,脑子都在发烧,都是被嫂子传染的病。
嫂子还说,她本来就活不长了。
后来,她发烧被打那晚死了。
看吧,嫂子从来不骗我。
所以,我信嫂子。
嫂子叫我关了手机,说:“这些人肚子里都是红蛇,心里都是怨气。他们说得对,得烧了,才一了百了。”
嫂子说得有理。
15
我将所有人都拖到了李大眼的房间里。
他还在床下,瞪大了眼睛,张着嘴,也不知道在发什么愣。
我都弄好了,就捡起地上的火把。
他们嗷嗷叫起来,叫得好大声,又哭又磕头。
燕燕站在我旁边,将那些红色的粉末扔过去。
“这些都是血粉,加了肉,蛇最爱吃。”
红色的蛇一条一条从她后面嫂子的身上钻出来。
里面的人都叫不出来,火光中,红雾就像过年的鞭炮一样炸裂了。
真漂亮。
16
房子烧得差不多了,我们开始往回走。
结果我们刚刚走到村口,就看见前面有人开着三轮过来。
来的正好是我嫂子原来的夫家。
他们一来跳下车,手上都拎着家伙。
为首那个人看见我嫂子,哼了一声:“贱人,还活着呢?你婆婆给我发消息说,你把燕燕带走了,有本事让我来抢。老子现在就来了!人呢?”
我嫂子没动。
她前夫扭头看到了燕燕:“过来,燕燕,爸带你回去挣钱去,挣了钱买好多好吃的呢。”
燕燕没动,站在嫂子旁边。
红雾越来越大。
我终于明白了,为啥燕燕之前在嫂子下葬后,会天天用血淋这段路。
被血仇圈住的路,是绝对禁地。
难怪燕燕那么虚弱,才会在嫂子下葬那天回去被害死。
这些人,现在进来了,就出不去了。
嫂子站在那边点数:“一,二,三……”
她前夫啐了一口,走上前,伸手去拉燕燕的手,咔嚓一下,她的手被扯了下来。
那人面色大变,离得近了,他似乎闻到什么可怕的味道:“怎么这么臭……”
下一刻,他使劲想甩开手,结果,那手却粘在了他手上,上面皮肤尽数脱落,只留下里面残留的血肉,就像是一条扭曲的红蛇。
嫂子桀桀笑起来:“齐全啦!”
我的眼前再也没有一刻比现在看得更清楚。
从来就没有什么红色的蛇。
那一条条蛇,都是村里历年死去的那些冤魂的血肉躯干,他们被压抑,被虐杀,被沉默,被封禁,但现在,那束缚的棺木损毁,一个坚韧而又从未屈服的灵魂,带着满腔怨气,从里面爬了出来……
所以,更多被压抑的“人”和灵魂都爬了出来。
气势汹汹的来人们顿时傻了,先回过头的连忙爬上了车,结果怎么都打不着火,眼睁睁看着那些扭曲的“蛇”爬了过去……
17
整个村子在阳光升起来以后,只剩下了我和我哥。
我也不知道叫他啥,就还是叫他哥。
他还在家里等着药。
背上和下面的包因为抓挠坏了,看起来真难看。
他看见我回来,正要骂我,就看见了后面的嫂子。
我哥一下脸色惨白。
“强子,强子……”他声音都变调了。
我说:“嫂子说,她想你了,回来找你。”
我哥慌张后退,砰的一声撞到了柜子。
旁边的燕燕说:“你小心呀。”
我哥眼睛瞪大,一仰头就昏了过去。
等他醒来,嫂子和燕燕都坐在他身上。
他求我,我不理他。
他打我,我发现其实他根本打不过我。
我给他喂什么,他就吃什么。
足足过了一个月,我哥身上坏透了,然后发着高烧死了。
那天晚上,嫂子牵着燕燕向外面走去。
我本来睡着了,一下就醒了。
夜色朦胧,她们一直在前面走着。
我们在漆黑的夜里走了很久,走到了那个后山的山涧。
下面都是残留的烧焦的骨头。
她们消失在前面。
燕燕走得慢,我走着走着,看见路旁边有一朵向日葵,转头想去摘给她。
燕燕看着我,这时突然挣开了嫂子的手,跟我说:“强子,你回去吧。”
我说想和她一起走。
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我,漆黑的睫毛,里面有闪动的水光。
“这回不行,你回去吧。”
燕燕最好了,她比我小几岁,她也从来不会跟其他人一样叫我傻子。
她说话也好听,笑起来甜甜的。
我们两个是朋友。
村子里的人见了就说,看啊,傻子娃儿就爱和傻子玩儿。
我什么事情都愿意和她说,也愿意听她的。
但这一回,我不想听她的。
燕燕说:“下回,下回我来找你。”
夜色漆黑,我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我妈的手机有了信号。
那些摄像和录音都发了出去,核实的人在反复给我打电话。
我低头看手机亮光的时候,燕燕不见了,只剩下一朵掉落的向日葵。
我还没来得及说再见。
但我知道,我们一定会再见。
我缓步向前走去。
月亮升空,整个荒村一瞬明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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