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节 下阴探亲
第 6 节 下阴探亲
当年我伯母不知怎么得罪了奶奶。
大热天的，奶奶把她绑在外面的木桩上风吹日晒，打地雷公，就是用锤子把竹签敲进她的十个指头里，把她给活活折磨死了。
伯母给他儿子托梦，告知他自己死亡的真相，他不顾奶奶的强烈反对，要去阴间见妈妈一面。
而等待他的，却是灰鬼索命……
1.
我们赣南山区普遍兴走阴，在我们老家，这叫“磕七姑姐”。
我九岁那年，我同父异母的哥哥十五岁。
某一天早上，哥哥说梦到他妈妈，他妈妈说自己是被奶奶折磨致死的，想见他一面。
其实这件事我早有耳闻，但我妈一直叮嘱我，不能在哥哥面前讲这些，因为害怕哥哥会伤心。但我心里偷偷认为，她不让我说，可能是因为更害怕奶奶知道她告诉了我这些。
而我也一直挺害怕奶奶的，她长了个三角眼，眼神阴戾，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善茬。
但在那个时候，一个强势女人当家作主的话，没有人敢反抗她什么。
所以我对她只有怕，没有敬，更谈不上爱。
哥哥做了这个梦之后，吵着要下阴去见自己妈妈一面。
奶奶听说我哥要下阴，一万个不同意。
理由是他八字弱，阳气不足，下去就会上不来。
还一个一个找周围会下阴的人叮嘱，不许带她大孙子下阴。
2.
奶奶其实也是走阴人，她虽然对我妈我婶很凶悍，对我们却很疼爱，尤其是对哥哥。
我哥认为自己身体很好，才不信那个邪，跟奶奶吵架，非要下去。
后来我又听哥哥说了好几次，说最近经常做梦梦到他妈妈，他妈妈看到他就哭，怪他不去看她。
我那时年纪小，不知轻重，又觉得哥哥可怜，下定决心，就偷偷跟他说我会下阴。
奶奶平时走阴都背着哥哥，只要他在家，她就停止一切下阴活动，甚至提都不许我们提一句。
不过她从不避开我，有时还叫我打帮手。
所以我对走阴的流程一清二楚，口诀也是背得滚瓜烂熟。
哥哥一听我能帮他，大喜过望！
3.
当天下午，趁大人不在家，我和哥哥从家里拿出一面筛子、一件大人的衣服、几根竹香和一盒火柴，偷偷跑到后山。
我找了个松软的地儿，把竹香插好点燃，又让哥哥坐在一边的石头上。
然后学着大人的样子，把筛子盖到哥哥头上，又把衣服蒙到筛子上，开始念口诀。
念了一会儿，只见哥哥开始抖腿，然后越抖越厉害，最后整个身子都打起了摆子。
这个状态，说明哥哥已经下到阴间去了。
虽说之前我是见怪不怪，但这次毕竟是我第一次单独操作，心里还是有点害怕。
不过想到哥哥说不定见着他妈妈了，我就念得更起劲。
说是念，其实是唱，像古代诗人那样吟唱。
眼看一炷香快要烧完了，我又擦着火柴点第二根。
平时看大人在快烧完第三根香时，就要喊下阴的人回来。
所以我得留神，千万别超过了时辰。
4.
谁知刚点着第二根香，哥哥的身体忽然缩作一团，然后放声大哭！
哭得那个惨，就像野猪叫！
我吓得要死，赶紧把筛子掀开，掐哥哥的人中，又使劲捏他的耳垂。
奶奶有时帮人家下阴，到了时辰叫不醒，就这样弄人家。
“哥哥！快上来！快上来！”
这是我们事先约定的信号，如果我喊他，他就要马上回来。
哥哥抬起头，只见眼泪鼻涕糊得一脸都是。
他晃悠悠睁开眼睛，看到我，又看看周围，忽然又放声大哭！
5.
等哥哥哭完我才知道，哥哥是看到他妈妈了。
说下面又阴又冷，他妈妈住的房子也很破，周围都是臭水沟。
他妈妈的头上长了好多虱子，一团一团的，扑簌簌直往下掉！
还有个长头发的小妹妹背对着他，在帮他妈捉虱子。
哥哥看到他妈在下面过得这么苦逼，就哭了。
哥哥本来还想下去的，他当时只顾哭，都忘了跟他妈妈打招呼。
不料这时有人走过来，我们赶紧跑路。
一回到家里，哥哥就溜到奶奶房间里偷钱。
然后又步行走到十多里的圩上，找了家白事店。
买了好多纸钱和阴间生活用品，回来就跑到他妈妈坟头去烧。
晚上奶奶回来，哥哥看也不看她一眼，跟他说话也不理。
他憋着一肚子气，要不是奶奶灌他妈屎尿，他妈妈怎么会那么惨！
可是又不能明表示出来，就只能赌暗气。
奶奶偷偷来问我，我哥怎
么了。
我也不敢说实话，就说哥哥跟人家吵架了。
奶奶就问跟谁吵架了，肯定没吵赢！抄起拐杖就要去找人家吵赢来。
哥哥没好气，说就是跟她吵架了。
奶奶以为哥哥还在怪她不让他下阴，去拿钱来讨好哥哥。
结果这一拿，马上发现钱少了。
奶奶拐杖敲得震天响，谁偷的睡觉前放回去！否则等她查到了就要斩手脚！
哥哥梗着脖子说就是他拿的！他烧给他妈了，他每个月都要烧给他妈！
真是一物降一物，奶奶立马没声音了，跑到厨房去帮我妈添柴火去了。
当天晚上，一家人坐在堂屋吃晚饭。
哥哥吃完一碗去装，一抬头，看到门后面站着个姑娘，只有半边脸！
6.
秋天大山里晚上温度低，吃饭都爱关门窗，饭菜没那么快凉。
那个姑娘就站在门后，一动不动，也不知她是怎么进来的。
哥哥以为自己眼花，揉了揉眼睛。
揉完再看，那姑娘还在那儿。
身材高高瘦瘦的，穿着条灰色的裙子。
头发也是灰色的，长至腰间。
一边脸上长着一只眼睛、半个鼻子、半张嘴巴和一只耳朵，也全是灰色的。
另一边脸平平的，除了灰色的皮肤，什么也没长。
整个给人的感觉，就像一只刚从灶里扒灰出来的人形耗子。
而那只灰色的眼珠子，此时正瞪着哥哥！
哥哥汗毛直立，张嘴大叫。
可是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根本发不出声音来！
7.
当时奶奶忽然站起来，说嘴巴没味，要去拿点盐豆子来吃。
她拿起拐杖朝地下使劲顿了几顿，那姑娘忽然不见了。
我说我去拿，我也想吃，却被奶奶一拐杖敲回座位上。
哥哥惊魂未定，但看到一家人有说有笑，啥事也没有似的。
他就又以为是自己眼花，继续去装饭吃。
吃好饭，一个一个轮流洗澡，轮到哥哥洗好澡，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那时农村也没电视，哥哥洗好就直接上床睡觉。
谁知正要睡着，忽然感到太阳穴有点跳。
跳了会，头也开始痛起来。
哥哥就叉开五指来回揉太阳穴。
不料头不但更痛了，太阳穴还“突突突”跳得越来越快，像打冲锋枪！
哥哥之前虽然也偶尔头痛，但这次和之前很不一样。
这次是变着花样痛。
开始像有人在脑壳里使劲磨砂纸，每磨一下，就痛得全身直打哆嗦。
然后是一抽一抽地痛，像有人在脑子里装了根管子，开动微型马达在抽脑髓。
最后脑瓜子又像被上了唐僧的紧箍咒，有人在拼命念咒，痛得哥哥感觉自己的脑屎都要被箍出来了！
痛完一波后，再痛第二波……
诡异的是，这头痛只痛左边脑瓜子，右边完全正常。
8.
折腾了大半夜，最后哥哥实在是太困了，沉沉睡去。
不料才睡着一会，又被痛醒。
这回他再也受不了啦！坐了起来。
谁知一开灯，赫然发现床边竟然站着个人！
哥哥差点吓出心脏病来，定睛一看，是奶奶。
奶奶一声不吭，只是直直地瞪着哥哥。
直到哥哥叫她，她才像刚从梦中醒过来似的，问哥哥怎么了。
哥哥后来跟我讲，他怀疑奶奶一直就站在他床边，瞪了他一晚上。
哥哥说头痛。
奶奶就问他是不是去见他妈妈了。
这时哥哥也不敢隐瞒了，老老实实地交代了自己的“罪行”。
哥哥知道奶奶会生气，但他想自己现在病了，奶奶应该不会发很大的火。
从小到大，奶奶最疼他了，有时后妈（也就是我妈）对他说话大声了点，她都要唠叨半天。
没想到奶奶立马火冒三丈，叫哥哥天亮就走，去他姥姥家去！
哥哥一看也火了，说：“你不让我见我妈，不就是担心我妈告诉我她是被你打死的吗！”
奶奶一下面如死灰。
哥哥也不再跟奶奶说话，拣出两身衣服就走了。
我晚上睡得死，对夜里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第二天吃早饭，这才发现哥哥不在。
我妈说哥哥去了他姥姥家，我就没在意。
谁知过了几天，奶奶却病了，一病不起的那种。
9.
一家人慌成一团，要叫哥哥回来。
奶奶已经三天吃不下饭了，但一听到要叫她大孙子回来，喉咙立马竖了起来：
“不许叫龙龙回来，回来也不许进门！谁敢去叫，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
奶奶是家里绝对的权威。
一家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动。
奶奶又从枕头下摸出个桃木盒子，递给我。
“秀秀，我死后，你马上去找你哥哥，把这个给他。”
说是桃木盒，其实比火柴盒大不了多少。
我接过来，正要打开看。
“不许动！”
奶奶暴喝一声，吓得我差点滚到床脚下。
两天后，奶奶就去世了。
奶奶化山后，第四天，我揣着那个桃木盒子，来到哥哥的姥姥家。
那时农村也没电话，再加上大人又特意瞒着哥哥。
所以直到这时，哥哥才知道，奶奶死了。
哥哥虽然对奶奶有气，但想到奶奶一直很疼自己，自己临走时还跟她怄气，大哭了一场。
哭过后，打开了奶奶给他的桃木盒子。
我一看，“哇”的一声想呕。
里面是一枚又黑又长的手指甲，穿着根红绳子，红绳子上打着个金刚结。
我和哥哥立马认出来了，那是奶奶的大拇指甲！
10.
我这才想起来，奶奶生病后两天，一只手忽然包上了白布，我以为是打针打的。
奶奶吃不下饭，家里请了医生来打营养针。
打了两天后就打不进去了，奶奶很快就走了。
哥哥拿出指甲来看，发现里面还有张纸条。
打开来看，只见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龙龙老崽，爸（把）这个代（戴）到脖子上，一定要代到过了明年正月初二才可以拿下来，这回你可一定要听奶奶话。”
我和哥哥都不明所以。
哥哥最后还是戴上了，这是奶奶特意留给自己的，说不定有什么用。
但是不管我怎么劝，哥哥却执意要回家，要去奶奶的坟上磕头。
那时哥哥虽然才十四五岁，但已经长得虎背熊腰了，他姥姥一家根本拦不住他。
我就和哥哥一起回来了。
我和哥哥回到家，包还没放下，大人就回来了，估计是有人给他们报信。
然后就赶哥哥出门，回他姥姥家去。
并不是大人心狠，而是大家想到奶奶的临终嘱托，心里怕怕的。
我爸要亲自送哥哥回去。
哥哥当场火了，不肯走，又吵架，又问奶奶埋在哪里。
我爸我妈眼看劝不动哥哥，这才说出了一桩陈年往事。
11.
原来哥哥还在他妈妈肚子里时，奶奶带他妈妈去算过命，想看是男是女。
不料算命先生却指着他妈妈的肚子说：“里面有两个娃，但最多只能活着出来一个，活着出来的那个也长不过十六岁。”
他妈妈不是很信，没往心里去。
奶奶却很震惊，问算命先生有没有什么破解的法子。
算命先生说：“除非破相，而且要破明相，也许能度过劫难。”
于是，哥哥满月那天，奶奶用她的大拇指甲，在哥哥额头上划了个大大的 V 字。
后来长合了不太显眼，奶奶又“加固”了两三次。
哥哥额头上的疤痕原来是这么来的。
怪不得奶奶不准哥哥留刘海，留长一点就要被奶奶骂，还半夜来剪。
奶奶在纸条上提到的明年正月初二，是哥哥的生日。
明年正月初二，哥哥正好满十六周岁。
要是以前，哥哥是不信这些的，但自从他下阴见到他妈后，思想变化很大。
再加上农村人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反正离明年正月初二也就小半年了，就先在外面过了这几个月再说。
于是哥哥同意回姥姥家，也不要别人送。
但这时天已落黑，哥哥心想反正也不迟这一晚上，于是就来到同村发小二崽家过夜。
我见哥哥的换洗衣服忘了拿，就追着送了过去。
哥哥看到我，又想起奶奶就这样走了，都没跟奶奶见上最后一面。
就想下去见奶奶一面，道个歉，也送送奶奶。
二崽说奶奶现在还没过头七，下去跟阴兵阴将求个情，说不定可以帮奶奶还魂。
我一听可以还魂，马上找来筛子帕子，摆坛烧香。
二崽的父母在县城里帮工，平时由爷爷奶奶带，老人睡得早，早就在偏房打鼾了。
哥哥一听，赶紧把卧室的门从里面拴上，叫二崽一起坐到桌边趴下。
因为没有两块筛子，我就让他们把头靠紧点。
然后把筛子盖到他们头上，蒙上帕子，点燃香火轻轻念起了口诀。
和上次一样，不一会儿，哥哥就开始打摆子。
二崽却没反应。我听奶奶说过，有的人阳气太重
，就不太容易下阴。
我一看，就换二崽念口诀，换我下去，我也想去找奶奶。
口诀其实很简单，就那么反复几句（为了不宣扬封建迷信，这里就不写出来了）。
且走阴是当地习俗，二崽并不陌生，于是临时当起了下阴人。
我在哥哥身边坐下，盖上“盖头”，顿时眼前一暗。
我打了个哆嗦，这是我第一次自己下阴间。
但想到很快能见到奶奶，我就又来了勇气。
二崽学大人样开始念起了口诀。
我很快感到神志晕乎乎了起来，好像要睡着。
正恍惚间，忽然感到脑门刮来一阵冷风。
我打了个喷嚏，定睛一看，自己正站在一个好像是隧道口的地方。
12.
前面有个人在走，正是哥哥。
我赶紧追上去：“哥哥等等我！”
哥哥看到是我，很意外：“秀秀？你怎么来了？”
我说二崽下不来，我和他换了。
哥哥就伸手来拉我，两人一起朝前走。
洞里刮着阵阵阴风，“呜呜呜”直叫，像火车过山洞。
耳边还能听到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各种各样的声音，听着像是有人哭，有人笑，还有人在骂人……
我吓得要死，膝盖骨直往下掉。
哥哥拖着我往前走：“不用怕，上次我就没事。”
不过我能感觉出，哥哥也很紧张。
走了有十来分钟，我们来到一个涵洞一样的入口。
上面刻着繁体的“鬼门关”三个字，字体很粗糙，像用斧头凿的。
洞那头连着条小道，地面和墙壁好像铺了砖头，破破的，光线很黑，像煤矿挖煤的一样。
哥哥指指里面：“到了，过了这个桥洞就是地府了。”
我一听，拽着哥哥的手不敢再往前走。
哥哥宽慰似的拍拍我的肩膀：“不用怕，上次我就是过了这个洞，又过了一座桥，就见到我妈了。我妈死了这么久都还能见到，奶奶刚死，说不定更容易见到。”
我觉得哥哥说得好有道理，一下像打了鸡血，拉着哥哥的手就往里跑。
过了今夜，奶奶就过了头七了，得抓紧时间。
我们拉着手一口气跑出洞来，一条阴河横在面前。
说也奇怪，我和哥哥都跑得气喘吁吁的，但竟然一点都不觉得热，反而感觉空气越发阴冷。
前面果然出现了一座桥，我们走上去，只见桥正中架着一口大铁锅。
锅底的柴火很旺，烧得锅里的汤水“扑扑扑”直往外冒。
旁边却没人，也许烧火的拉屎拉尿去了？
我们也没工夫细想，赶紧过桥。
下桥走出不远，只见前面出现一大片盆栽，里面的植物都是灰色的。
哥哥有点纳闷，前几天这里并没这些盆栽。
正不知往哪里走，盆栽中间忽然转出个人来，准确地说，是鬼。
13.
我一下躲到哥哥身后，缩着脖子一动不敢动。
哥哥定睛一看，认出是村东头的李阿婆，前两年得癌症死了。
我听到哥哥叫李阿婆，这才探出头来。
哥哥问李阿婆有没有看到奶奶。
李阿婆说看到了，被阴兵押着，说要去十八层地狱。
十八层地狱？
我和哥哥顿时傻眼了。
奶奶到底做了什么？竟要下十八层地狱？
于是问李阿婆是不是搞错了？
李阿婆看着我们，有点吞吞吐吐。
哥哥直觉她有话说，又问到底怎么回事。
李阿婆叹了口气，说她不能说，她答应了要替他们奶奶保守秘密，并要两人赶紧回去。
她越是这样，我们就越想找到奶奶。
特别是听说奶奶要被抓去十八层地狱，更是急得要命，都想救奶奶回来。
于是我们继续往前走。
走了约莫五六分钟，过了盆栽区，前面忽然出现一座大山。
山体通红通红的，还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像炼钢厂煮铁水。
我一看，急得想哭：“这怎么过去呀！”
“找找看有没有其他路。”哥哥毕竟大几岁，更沉得住气。
于是我和哥哥往火山两边找路，也不敢分开找。
找了半个时辰，最后在火山左边发现了一个水潭。
里面的水一动不动，很黑很黑，像墨水一样。
我想下去试深浅，被哥哥拉住，说怕水里有毒或者有怪物。
他让我站着别动，他去找找有没有棍子或树枝来探探。
哥哥刚走出不远，前面有人（鬼）过来。
哥哥大喜，想上前问路，定睛一看，心里“咯噔”了一下。
过来的，竟然就是那个长着半边脸的灰
姑娘。
灰姑娘看到哥哥，那只灰眼珠子，立马瞪成了大铜铃！
哎呀妈呀！
哥哥撒腿就跑！
14.
我看到哥哥劈里啪啦跑过来，以为是遇到怪兽。
等看到后面那张半边脸，吓得我差点尿出来！
半边脸却看也不看我一眼，只顾追着哥哥跑。
怕归怕，我忽然感觉这半边脸有点眼熟。
但一想这里是阴间，怎么可能有熟人？
我认识的人里面，死的绝大多数是老人，更没有这种年纪的小姑娘。
眼看哥哥就要被追上，我急了，绝不能让她伤到哥哥！
我赶紧看能不能找到块石头来。
石头没找到，我就顺手抓了把灰，追上去。
见那人伸手抓哥哥，我整个人都扑了上去，一把抱住那姑娘的胳膊一口咬下去。
“呕哇”一声，我一下松开了嘴巴，拼命吐。
好臭！！！
半边脸却一把将我推开，转头又追哥哥。
顿时，我吓得一下跪倒在地上。
只见那姑娘的后脑勺，就像一个挖了瓤的大西瓜！
里面还蓄着一汪灰乎乎的臭水！
我的肚子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我呜里哇啦狂吐了一阵后，再抬头，只见哥哥正和半边脸打作一团。
我冲过去，想扬灰迷半边脸的眼睛，可又怕扬到哥哥。
直急得在一边跺着脚又哭又喊。
这时，两个穿黑色盔甲的阴兵走了过来。
半边脸看到有阴兵过来，停了手不太敢动的样子。
我一看，忙跑上去求他们救我哥哥。
一个胖点的阴兵胳膊一伸，手里忽然多了条铁链子。
只听得铁链子“呼”的一声甩了出去，谁知却一下套上了哥哥的脖子。
哥哥一个踉跄，立马摔倒在地！
我一看，急眼了，哭着去扶哥哥，又帮他解脖子上的铁链子，可是解不开。
哥哥使劲叫我别管他，赶紧逃跑！
我怎么可能丢下哥哥不管，又哭着求阴兵放了我哥。
求了这个求那个。
两个阴兵都无动于衷。
情急之中，我忽然想起，之前有人为了让下面的亲人好过点，经常找奶奶给阴兵送钱。
于是赶紧掏口袋，果然从裤兜里掏出了一把纸钱，还有元宝。
这是前几天送奶奶上山时揣的，我没有一口气烧完，准备下次再烧。
我把它们全递过去，求他们放了哥哥，我们只是想见奶奶一面。
两个阴兵见钱眼开，又看小孩儿可怜，就想放了哥哥。
那姑娘一看，冲上来说只能放我走，哥哥必须留下。
并威胁要是他们敢放，就要到阎王爷那里告他们（收贿赂）。
两位阴兵见状，又转头说可以放我回去，哥哥的事他们也管不了。
而哥哥也不想连累我，又叫我赶紧走。
我哪里肯，又放声大哭！
这一哭，两个阴兵慌了神，抓起我和我哥哥就要往黑水里扔！
15.
眼看性命难保。
“住手！”远处有人喊。
声音不大，却异常熟悉。
是奶奶！
“半边脸”的灰脸，一下变成了青脸。
“奶奶奶奶！我是秀秀！奶奶救我！”我大喊。
哥哥也“奶奶奶奶”地叫。
两个阴兵一看，赶紧把我们放下，又朝“半边脸”摊了摊手。
“你看，不是我们要放他们走，实在是……”
“半边脸”“哼”了一声，拔腿就走，走时不忘瞪哥哥一眼。
奶奶拄着拐杖颤颤巍巍走了过来，右手包着那块白布，身上还穿着下葬时的寿衣。
几日不见，感觉奶奶瘦了好多，眼窝子更深了。
我扑上去：“奶奶——”
阴兵陪着笑：“刘阿婆，你怎么来了？”
奶奶也不理我，面向阴兵，面无表情：“你们这是要让我断子绝孙呀！”
阴兵一脸尴尬：“是他们不该来这地方，我们要是不管，无法交差啊。”
另一个阴兵附和：“是呀，你的家事我们也不想掺和。现在既然你自己来了，那你自己处理好，我们回去也好交差。”
说着像甩掉了个烫手山芋似的，走到一边去。
其中一个又说了句时间不多，抓抓紧之类的话。
等他们走开，奶奶转过身来，看了眼我和哥哥，忽然举起拐杖敲过来：“你们都活腻歪了吗？赶紧回去！”
我的眼泪“唰”的一下流了出来，一把抱住奶奶的拐杖，求她跟我们一起回家。
哥哥一看，也跪到奶奶面前，恳求奶奶别死，他以后一定听话。
奶奶看了眼哥哥，忽然弯腰扒他的衣领。
“我给你的指甲呢？”
哥哥脑袋“嗡”的一声。
晚上洗澡时摘下来挂在毛巾架上，忘记戴回去了。
“那是我拼了老命给你的护身符……”
奶奶气得声音打战。
“时间要到了哈！”一个阴兵朝这边喊。
果然，左前方出现一点亮光。
我之前听奶奶说过，那是回凡间的方向。
奶奶推我们：“快走！快回去！”
哥哥却要拉奶奶一起走。
忽然边上冲出个人来，直撞向哥哥！
正是“半边脸”！原来她一直躲在一边没走。
哥哥一脚踹过去。
“短命婆，我哪里得罪你了？”
他看出这个“半边脸”一直就是专门针对自己来的，气得要死。
奶奶却一下挡到“半边脸”面前。
哥哥那一脚，硬是踹在了奶奶身上。
奶奶站立不稳，重重摔倒在地！
“半边脸”傻眼了，和哥哥一起去扶奶奶。
奶奶一把打掉她的手，指指哥哥：“你要是还懂点理，就放了他！”
“半边脸”脸色一变，站起身来，冷笑一声：“你就是偏心！”
我和哥哥赶紧扶奶奶起来。
奶奶悠悠叹了口气：“小凤，你哥哥是尘缘未了啊！等他尘缘了了，自然会下来，到时你就去投胎吧！”
小凤？
16.
“半边脸”叫小凤？
小凤掩面而泣：“奶奶，我等不了了，我已经等了十五年了……”
哥哥猛然惊醒！
之前他就听大人隐约提起过，他妈当时生下兄妹两个，但是妹妹是死胎。
而奶奶给他的那个护身符，可以避免两人冲撞上。
这时我也猜到了，这个小姐姐，是哥哥的死胎妹妹。
可是，死胎跟哥哥有什么关系？
难不成是哥哥在肚子里把妹妹杀死了？
我正这样想，果然就听到小凤指着哥哥痛斥：“我是被他杀死的，凭什么他可以在上面晒日头，我却要在这里挨饿受冻？”
哥哥脸红脖子粗：“我没有，我什么时候杀你了……”
奶奶叹着气：“小凤，这是命啊，你就认命吧。尘缘到了，阎王爷自然会放你去投胎。”
“不，我不认命，凭什么要我认命？”小凤又扑向哥哥，“我要和你同归于尽！”
哥哥赶紧往边上躲。
奶奶见劝不住，伸手将插在发髻上的一个小铁片拔了下来，那其实是一把小刀。
两个阴兵一下冲了过来，一边一个拉住奶奶，劝奶奶三思。
原来奶奶要是把另一个指甲割下来。
奶奶走了几十年阴，如果两个拇指都没有指甲了，不但要受烈火之刑，还将永世不得投胎。
这次哥哥头痛，是因为他上次下阴来，被小凤发现缠上了。
奶奶原本可以多活几年的，见状就绝食而死下阴来了。
并愿意下十八层地狱，换哥哥平安无事。
一个阴兵见劝不动，提醒奶奶：“你赶紧做决定，马上到时间了。”
奶奶这时也急了，要小凤走远点，又赶我和哥哥回去。
小凤却挡在哥哥面前，寸步不让。
“要不这样。”一个阴兵提议道，“就像 15 年前一样，让兄妹俩自己决斗。”
奶奶看看两人，难得地听从建议：“行吧，你们俩打一架，谁赢谁走。”
“你还是偏心！”小凤哭诉，“明知道我打不赢他！”
奶奶看着小凤，脸上一会儿阴一会儿晴，像在放电影。
“小凤，之前你化成子煞缠上你妈，你妈为了把你降下去不让你害人，吃屎又喝尿，还把自己钉在柱子上。我怕阎王发现你的罪虐，罚你永世不得投胎，就顶了害你妈的罪名。现在你又来害你哥……”
奶奶老泪纵横。
“小凤，告诉奶奶，你到底要怎样，才能消了心中的怨气？”
小凤嘟着半张嘴：“我、我要他的身体投胎……”
哥哥看了眼小凤，不，自己的孪生妹妹，一咬牙：“算了，我不回去了，你去投胎吧！”
小凤一愣，睁大着个灰眼珠子，不可置信地瞪着哥哥。
哥哥连连摆手：“你、你别瞪我，你一瞪我我就心里发慌。”
“不！哥哥，你跟我回去！”我慌忙去拉哥哥。
就算她是哥哥的亲妹妹，可我根本就不认识她好吗！
“不过我要回去一趟。”哥哥牵着我的手，“我想回去跟外公外婆说说，打一下预防针。我要是忽然死了，会要了他们的命。但如果我告诉他们我是换妹妹生，他们会好受一些。”
小凤不同意，指指我：“你可以叫她告诉
你外公外婆。”
哥哥摇头：“要我亲口告诉他们才有用，我才是他们的亲外孙。”
“你回去了，肯定不会再来的。”小凤死活不同意。
奶奶走过来：“都别吵了，既然龙龙愿意留下来，小凤你就去投胎吧！”
奶奶拉过哥哥，忽然伸手朝他额头狠狠一划！
哥哥猝不及防，“哎呀”一声往后一倒，“扑腾”一声掉进黑水里！
17.
“哥哥！哥哥！”我扑上前要救哥哥，却被奶奶抓住。
小凤也呆了，扑向潭边，只见哥哥在黑水里挣扎了几下，很快没影了。
小凤抓狂似的在岸边走来走去：“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我更是放声大哭！
哭了会，忽然听到奶奶的声音：“别哭了，你哥在那儿。”
我一听，赶紧睁眼看，只见哥哥像块门板一样浮在水面上。
再看那黑水，此时变成了一片血红！
我一看，大喜过望！
“哥哥，快上来！”
正要上前，却见小凤“扑腾”一声跳下水里。
我急得跳脚。
“你个丑八怪！干嘛总跟我哥过不去！”
奶奶的声音响起：“快莫骂了，她是去救你哥。”
我一愣，果然，只见小凤正拖着哥哥往岸上爬。
大家七手八脚把两人拉上岸。
此时哥哥和小凤就像两个血人，地上流了一地的血水。
两个阴兵更是大骇。
这个黑潭叫蚀骨湖，任何东西掉下去，都是有去无回，就连阎王爷本尊都不敢沾。
而哥哥和小凤，竟然都活着上来了！
奶奶笑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奶奶笑。
奶奶转向两个阴兵：“我这孙子命不该绝啊！按阴间的法度，必须放了他。”
两个阴兵却一脸为难：“可他未经许可私闯地府，我们也要依法办事。”
奶奶牵牵嘴角，从怀里掏出一大沓纸钱：“这些都是他们孝敬给我的，你们收着，就当是你们的小侄孝敬来的。”
两个阴兵搓着手指头看看纸钱，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
“拿去。”奶奶不由分说把纸钱分成两把，塞到他们怀里。
“只要你们不说，谁会说出去呢？”
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咻”声。
只见之前那点亮光的后面，出现了一条隧道。
回凡间的时间到了。
奶奶横起拐杖，像赶鸭子一样，把我和哥哥往隧道里推：“听奶奶话，赶紧回去，以后千万别再来了，啊？”
又转头恳求两个阴兵：“能不能也给小凤一个机会。刚才小凤过蚀骨水也没事，说明她造化已到，我们作为小鬼，又有什么理由拦她去做人呢？”
拿别人的手短，两个阴兵你瞅瞅我，我瞅瞅你，谁也不愿先开口。
趁他们犹豫的当口，奶奶忽然扬起一直握在手里的小铁片，朝自己左手一划。
一颗血淋淋的大拇指，掉了下来！
18.
奶奶一把捡起来，往小凤手里一塞，又把她往火山上推：“快走！”
整个动作说起来慢，实际上也就两三秒钟。
两个阴兵一看，要去抓回来。
奶奶拐杖一横：“别这。”又回头朝哥哥喊，“回去别忘了给两位叔叔多孝敬点！”
小凤泪流半边脸：“奶奶！”
奶奶挥手：“快走吧！有这个护身符，你投胎准能成……”
说着举起拐杖指指那座火山：“爬上去，上面有座宝塔，穿过宝塔到另一边，你就可以投胎做人了”。
小凤一步一回头走向火山。
我心想，那山那么烫，小凤怎么爬得上去？
不过我没吭声，毕竟这是阴间，很多事情我想象不到。
就像那个蚀骨水，哥哥喝了也没事。
说也奇怪，小凤脚一踏上火山，火山就变成了灰色。
小凤就像融进了山里，分不太出来了。
正感到惊奇，奶奶举起拐杖劈头盖脸打过来：“还愣着干嘛！赶紧走！”
我只觉浑身一震，后来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待清醒过来，只见我和哥哥和先前一样趴在桌上。
香火刚刚熄灭，二崽和一帮大人正在一边大呼小叫。
原来二崽担心我们回不来了，吓得要死，赶紧叫大人来帮忙。
我看向哥哥，哥哥正好抬起头，牙间嘶嘶作响，痛的。
鲜红的血液，正从额上那个 V 形伤口往外渗。
哥哥伸手一摸，一手血，又拿镜子来照。
奶奶笑容满面地出现在镜子里。
“奶奶！”我和哥哥大叫。
奶奶朝我们招手：“小凤已经投胎去了，我心愿也了了。你们
也要懂点事了，有时间就帮大人多干点活，地里稻子都长草了，啊？”
我们赶紧点头称是。
奶奶拄起拐杖要走，忽然又想起来什么似的。
“对了，还有个好事儿，阎王爷被你们的爱心感动，决定免去我的十八层地狱之苦，当然，两个阴差叔叔也讲了不少好话……”
“太好了！”
我和哥哥高兴得跳了起来。
再看镜子，奶奶已经不见了，我和哥哥又痛哭了一场。
十个月后，村东头的张家媳妇产下一女婴。
脖子上有个黑色胎记，那形状像个大拇指甲。
过了几年，哥哥和那小妹妹结成了异姓兄妹。
哥哥还给她取了个小名，叫小凤。
我们三个一块去了奶奶的墓前，告知她这件喜事。
当晚，我做了一个梦，梦里依然是奶奶满脸横肉、眼神阴厉的样子。
但我已经懂得，她一直是我们全家的铠甲。
她看上去的薄情，都是因为深情。
奶奶，我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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