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节 不过是玩牌而已
第 7 节 不过是玩牌而已
“先生,您信命吗?”
老道这么问我时,我微微走神,随即正色回答他:
“不,我信科学!”
1
如幕帘倾垂的大雨笼罩着“芬芳饺子馆”,让人有种与世隔绝的孤独感。我冲进去时,风和雨一起不客气地灌进来,赶紧放下门帘把它们挡在外面。
我浑身湿透,在门口狼狈擦着衣服,向外张望,这天看来一时半会走不了。回过头,柜台后的中年妇女正百无聊赖嗑着瓜子,眼睛望向挂在屋顶一角的老式黑色电视机里爱来爱去的电视剧,但眼角不时瞥向端坐在右侧的唯一客人。
顺着她眼神望去,我吃了一惊,没想到在这里能见到有人这副装扮。
意外是因为那人是个老道,头戴木制五岳冠,身穿印有八卦图案的青色法衣,脚着黑色圆口鞋,发须皆白,面前的桌上是一碗浅得见底的饺子汤,一双木筷横在碗上,而他则微闭着眼,显得神秘莫测。
老板娘不说话,但眼里明显压着怒火,老道闭目养神,浑然不觉。稍微想想就明白,那碗饺子汤明显是免费的。天气如此糟糕,想必今天不会有多少人光顾这家店,生意不好还被白嫖,不生气才怪。
不过见我进来,老板娘投向我的目光变得热情:“进来坐,暖和下身子,想吃点什么馅的饺子?”
我摸了摸湿漉漉的口袋,捞出手机,不出所料开不了机。尴尬地看了眼老板娘,神色扭捏地说:“我,我没带钱,能在这里躲躲雨吗?”
老板娘“啪”的一声把菜单扔在柜台,没好气地说:“不行!不点东西不准留!”
她说这话时,眼睛有意无意瞟了眼老道。
“这么大的雨……”我再次望向窗外,神色里满是哀求。
老板娘犹豫下,还是觉得不爽,心一横,摆手说:“不吃东西就走。”
我自小的毛病就是脸皮太薄,没办法,只好慢慢转身要掀开门帘。身后突然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
“施主,过来坐吧,我请你吃东西。”回过头来看,是一直坐着不动的老道在向我说话。
还没等回话,老板娘先不乐意了:“你坐了大半天了,自己都没点东西!”
“三两猪肉白菜馅饺子,三两羊肉大葱馅的,再来一碟毛豆、一碟花生。”老道直接点了几样东西,老板娘望向他,又看了眼我。
“这就是你说要等的人?这大雨天倒还挺讲信用。”
老板娘嘟囔着进了厨房,我不明所以,有些惶恐,赶紧对老道说:“大……大师……咱们好像不认识吧?”
“今天有缘,就算认识了。”老道微微一笑,颇有仙风道骨样子。
他轻轻扬手:“坐!”
我坐在老道身边,感激道谢,他却又闭上眼,轻轻摇下头,没再说话。我立刻知趣地也保持沉默。
不多时,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来,看老道没反应,我先迫不及待喝了口汤,然后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烫得嘴直咧,还是忙不迭地让它下肚。
老道这时也睁开眼,见我这副吃样,也夹起一个饺子慢慢放到嘴里,细嚼咽下后说:“既然你已经吃过了,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我正夹着一个饺子蘸醋,“什么事,大师您说吧。”
“我也没带钱。”
饺子一下子掉进盛醋的小碟里。
“大师,您这不是害我吗?”我悄悄望了眼又重新嗑瓜子的老板娘,苦着脸说,“我要是没吃,直接走人,大不了多淋几下雨,可现在……”
“我是和朋友约定在这里见面,说是他请客,下这么大的雨肯定一时半会过不来。”老道面色如常地说,“刚才我一直在想不花钱吃饭的法子,一个人没什么把握,正好你来了,咱俩一起这胜算就大了。更何况我这也是帮助你。”
“你想吃霸王餐?”我连连摇头,“我不干。”
“是合情合理地免费吃。”老道身子向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年轻人,你信命吗?”
我微微走神,随即正色回答:“不,我信科学!”
“……都一样,殊途同归。你打牌怎么样?简单些的会吧。”
“一般吧,问这个干什么?”
“看到柜台上那副扑克了吗?这就是让我们能免费吃饭的关键。”老道说完,冲着老板娘喊起来:“女施主,这里就我们三人,不如我们找点事打发时间吧。”
老板娘把嘴里的瓜子皮吐到地上,没好气地说:“什么打发时间?”
“斗地主。”老道一面说,一面露出微笑。
2
老板娘拉开一张椅子,肥大的屁股坐上去,把扑克牌放到光洁桌子上——之前我惴惴不安被老道撺掇着已经一起把饺子全吃完。
她手臂轻轻一推,推出个平整的扑克扇面,极为熟练。我狐疑望向朝前伸手的老道,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老道接过扑克:“我洗。”
“说好了啊,咱们不玩钱。”老板娘
提前声明。老道点头:“那当然,出家人也不能赌博的。”
我更想不通了,之前还以为老道用打牌来赚钱抵饭费,可是只打着玩,当然不可能靠这个法子。老道先前什么也不说,只是让我正常玩就好。
纸牌在老道手中飞舞,一张张像是训练有素的飞鸟,时而分排,时而聚合,时而交叉,有序打散后重新归置。他把牌放回桌上,掀开第一张,是红桃 3,然后做个摆手动作:“老板娘,第一局你先来分牌。”
老板娘出手如闪电,已经将牌分成两摞,红桃 3 的那边稍微薄一点。她在另一边摸起第一张牌,然后按照老道和我的顺序依次摸牌。等到这一摞牌摸完,恰好又是老板娘摸到红桃 3,她撇下嘴,将这张牌正放在面前。
还剩最后三张牌。我们都停住了手观察自己的牌,老板娘嘴撇得更厉害了,手拿起红桃 3,望向反面扣住的那三张,犹豫不定。她在不停比划手中的牌,不时拿眼神瞟着尚没显露的三张牌。好半天,才摇头说:“不叫地主。”
“我叫。”老道说完,把那三张牌翻开,只是 5、7、9 各一张牌,数都很小。老板娘却发出惋惜声音,后悔的神色在脸上一览无遗。
老道开始出牌,从一张很小的对 3 开始,我紧跟一对 4,老板娘却迟迟没出牌。老道不催,我更不能发言。
又是很久,她才从牙缝里吐出两个字:“不要。”
连对 4 都不要,想想就知道——她手里要么全是大牌,要么一手烂牌。
老道似乎早有预料,出对 6,我再跟一对 8,你来我往,老板娘每次都咬着牙,冷冰冰说声“过”。
第一局很快就打完,老道用一对 2 终结了比赛。我把手里五张牌摊在桌上,望向老板娘手里的一堆——除了顺着跟过一张 8,她再没有机会出过牌。她把牌反面扣在桌上,和打出去的牌混在一起。
还是老道洗牌,边洗边对老板娘说:“幸亏你刚才没要地主,不然我手里这对 3 可是难出。”听到这话,老板娘脸色更难看。
我突然一惊,回想起刚才老道只出过摸到的单张 5、7、9,而他自己这三张牌一张也没有,还懊恼过没法连出。
也就是说,老板娘手里有三个 5、三个 7 和三个 9,而她如果要了地主,就是三个炸弹!到时候连翻 3 倍,何等的气势!
我不禁倒吸一口气,肯定是老板娘之前摸到的牌都很小,不敢拿定主意要地主,最后只得放弃,却没想到那三张牌全是自己想要的。难怪她一直露出跟身上割了块肉样的心疼,简直白白把胜局让给别人。不过这只能怨自己,谁让当时没敢赌一把呢?
如果说斗地主一开始摸牌全靠运气,叫不叫地主则要看谋略和心理素质了,斗牌前先斗心,看起来简单,胜负往往也在这一瞬之间。
想到这,我有意无意往看向气定神闲的老道,他这么胸有成竹的样子,难道知道那三张牌是什么?
随即,我暗中摇头,牌是老道洗的,但却是老板娘分的牌,就算他有电影里赌圣一样的牌技,怎么可能操纵老板娘分到哪些牌。
更何况,不玩钱,赢了又如何,也赢不回一顿饺子钱。
3
按照规矩,赢者分牌,下家摸牌。第二局等老道掀开张梅花 5 分牌后,我摸到第一张牌。老板娘大概还沉浸在上把输掉的惋惜中,摸起牌来有点赌气性地发狠。
说来也巧,梅花 5 还是落在老板娘手里,她又有了资格叫地主。这一次她没花太长时间,扫了眼牌后大叫“要地主”,一副叫晚好像会被抢走似的表情。
三张牌翻开,我眼都直了:一张大王,两张 2。
“好牌呀,好牌。”老道说,脸上却仍是云淡风轻,听起来更像是敷衍的奉承。
老板娘喜上眉梢,仿佛戴了顶桂冠,谁都能看出她摸到一副好牌。她迫不及待在桌上摆了好几张牌:“连对!”
从对 3 一直到对 6。老道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说:“不要。”
我有点犹豫,自己手里有个 4 个 A,一开始就用上有点浪费,谨慎起见他没有用,也摆头说不要。
下一次老板娘出得牌更吓人,三个 2 带一对 K。
这是剩多大牌才敢这么浪费打啊,简直就像在用牛奶洗脸一样奢侈。老道依然不出牌,我心里不淡定了,心一横:“炸弹!”
老板娘嘿嘿一笑:“管上!”一对王炸被扔在桌上。
看着一黑一红两张牌,我肠子都悔青了,再大没有一对王大,这就是斗地主的规矩。
老板娘喜滋滋地把剩下所有牌都放下,是顺子,从 7 到 Q。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赢了。
懊恼地把牌扔下,我又觉庆幸,要是玩钱,这直接让自己多赔了一倍钱。
老道把牌聚拢起来,我心里一动,说:“我来洗吧。”老道看我一眼,把牌都推到面前。
我散开牌,打乱顺序再合起来,多次交叉洗
牌。虽然手法很笨拙,也不流畅,不过牌还是被我很认真地洗得很碎。
我始终觉得这两把牌都不是巧合。
老板娘心情大好,哼起小曲分开牌,老道先摸,这次地主终于不再是老板娘的,黑桃 9 被我摸到。不过稍微分析就知道,手里的牌并不算好,数值分散,没法连起,最大一张小王,其次是一对 A,剩下的牌也都没什么分量。
“地主我不要了。”除非还像上次是一个大王和一对 2,否则很难有胜算。
轮到老板娘决定,她迟疑片刻,掀开那三张牌。
还好,我望着一张 7,一张 10,一张 J,放下心来,如果自己拥有这三张牌,结果依旧很难有优势,庆幸选择得明智。
老板娘也皱下眉头,显然对她也不是特别有利。然而当她出牌时,却极为顺畅,她出到单张 K,老道直接就过,我不舍得破开对 A,也把小王当作最后的底牌没有出。于是她继续出双对,用一对 Q 耗费了老道的一对 2,再顺利用一对 2 把我对 A 压倒后再次获得出牌权。然后又是对牌,我猜到大王是在老道手里,可单个牌再大,也没法压住老板娘并不猛烈的攻势。
即便两张牌合在一起天下无敌,分开后都面临单打独斗的窘迫。
当老板娘最后一对 9 出完取胜后,大小王都还憋在各自手里,没机会见天日。虽然没有翻倍,她还是特别高兴,用一副好牌打赢靠的是运气,用一般的牌取胜那就见实力了。
老道不失时机地夸她玩牌厉害,老板娘头一扬:“那当然,我在这条街上可没有对手。”
“玩得有点渴,您看要不盛点饺子汤?”老道说。老板娘正在兴头,说了句“你们等着”就到了厨房。
老道望向桌上的散牌,对我说:“你洗还是我洗?”
“你洗吧。”我身子向前倾,“你要告诉我是怎么做到的。”
“做到什么?”
“我看出来了,这三把牌,她是赢是输,其实都是你决定的。”
4
老道洗牌的手稍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
“你怎么看出来的?”他问。
“当年我也算学霸级别的,虽然不怎么打牌,记牌算牌还不算什么难事。前两把她摸的牌恰到好处,和剩下的三张组合起来都是几乎不可能输。第三把是我洗的,看起来很平常,可她出的每张牌都像是安排好的,输的可能性有很多,赢的几率不大,可偏偏就能选中最能赢的途径,不论你还是我,递出的牌都是在给她喂食罢了。这不可能是巧合。”
“你看得很仔细。”老道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定。
“给人喂牌不难,我想不通的是,你是怎么让她手里恰好摸到那些牌的?”
老道望向窗外仍然瓢泼的雨,说:“你我困在这里,也算缘分,我不妨说给你听,反正说出去也没人信。”
他把牌摊在桌上:“世间万物都有阴阳平衡,扑克牌也是如此。单数为阴,双数为阳;黑色为阴,红色为阳;单牌为阴,双牌为阳。每张牌都有各自阴阳属性,组合起来又呈现出新的阴阳,平常人看的是牌,我看的是阴阳五行,看的是一副卦象。我能看卦,也能布卦,只要保持阴阳平衡自然无往不利,里面玄妙不是你所能理解的。”
“这太玄乎了吧?”
老道笑笑:“一开始她没要地主错失一副好牌,第二次、第三次都是当地主赢了。往后的牌,只要不是太烂,她肯定都会选择叫地主,而我有办法让她一直赢下去。这样下去她就明白,只要自己选了地主就一定会赢,就像是冥冥之中天注定。到时候只要因势利导,必然对我言听计从,也就自然水到渠成。要知道,赢,可是会让人上瘾的。”
我不由惊叹:“为了一顿饭钱也是煞费苦心,这能成吗?”
“如果你不来,我当然还有别的方法,不过反正无聊,既能免单,又能取乐,何乐不为。人的心理看起来复杂,本质其实很简单,无非是一个字:贪。每个人都有贪恋,找到他贪图的那一点,就能把握全局。如果找不到,那就制造一个好了。运用得好,岂止一顿饭钱,让她把这店拱手送我也不是难事。”
我还想再问,见老板娘端着两碗饺子汤走过来,连忙住嘴。老道也没再说话,等她把饺子汤放下,喝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手气好,连这汤也都这么香。”
一句话让老板娘眉开眼笑,迫不及待坐下来。分开牌,催促道:“快点摸牌。”
这一局果然如老道所言,老板娘再次要了地主,再次最先把牌下完。再下一局,她则思索半天才要的地主,展示的三张牌并不大,也没在她手里组成好牌,可就凭着手里一堆小牌,都“误打误撞”赢下,更让她对自己今天的好运确信不已。
老道一边洗牌一边不失时机夸她:“施主,你今天可是洪福齐天啊。”老板娘听得高兴,说:“也不知怎么,今天手气特别好。”
“这可不光是手气的事,而是你的紫薇星命里在今天有化腐朽为神奇
的运势。”老道神情严肃,“凡人肉眼看不见,贫道可是看得清楚,凡是你抓的牌,在手里都发着红光,罕见的大福气之相。”
老板娘盯着自己的手左右看,不相信地问:“真这么神?”
“这是自然,它可难得一见,不过可惜,这样的运气都不会停留在一个人身上太长时间。”听了这话,老板娘不由向窗外望去,依旧大雨瓢泼,看来她是想要出门验证下自己的运气了。
老道从怀里掏出一个手串,不知用何种木料制成,每一粒呈褐红色,上面刻有“道”字。“这是我在芸香堂亲自作法而成的神霄九天应元雷声普华天尊十字经串,戴上它,可以固运守气。今天遇到施主果真缘分,此手串在我一进屋就鸣响不绝,想来是遇到真正主人了。”
我瞧着老道一本正经的样子,再想到他刚才对自己说的话,竟然分不清现在他是不是在说真话。
老板娘盯着串珠:“你是说,要把这个送给我?”
“不是送,”老道摇头说,“这种宝贝是不能随便送人,施主你想,倘若你无端得了它,便是在加速消耗你的运气,得到它不仅不再起作用,更可能引来祸端。”
“说了这么多,那你这不是废话吗?”老板娘不乐意了,随即警觉起来,“我可不会买。”
“道家法物,岂是用钱可以衡量。其实很简单,只需要验宝即可。”说着他把手串递到老板娘手里,“你戴着它再赢一局,以运增运,便能得到它的认可。你赢得越多,它法力越强。”
“就这么简单?”老板娘盯着他问,“你说得它这么神,就舍得给我?”
老道微微一笑:“无量天尊,宝物归于有缘人,对我来说,何尝不是一种修行。不过要最终给你,还需最后一步。”
“什么?”
“以物易物。不要误会,不需要你给什么值钱东西,只是个象征,一碗一筷皆可……不如,就把我们刚才吃饭的钱省掉好了。”
我听到这里精神一振,绕了大半天终于说到点上了。老板娘倒很干脆:“行!”一副志在必得样子。老道若有似无看了眼我,嘴角露出隐隐笑容。
5
我们再次摸牌,地主还是被老板娘稳稳攥在手里。老道看着她面露得意,嘴角的笑容嘲弄意味更浓了。
老板娘先从一对 3 出起,老道一对 5 跟上,我出了对 6,更像是在给她顺牌。几轮下来,我出到对 A——这是我手里最大的牌了,老板娘出了对 2。
“过。”老道和我都喊出。老板娘开始出单张,手上的牌也越来越少,我们两人也像是配合般顺着她下。最后老道出了手中唯一的 2,我摇头跳过,老板娘手里只剩四张牌。现在桌上还没出的大牌也正好 4 张:一对王,一张 2,一张 A。
胜局早分,老道直接把自己牌翻扣桌上。
老板娘犹豫片刻,望了眼手上戴着的神霄九天应元雷声普华天尊十字经串,直接甩出终极炸弹,自然没人要。
“一个 A。”
老道摇头说不要,干脆闭上眼。此时无论 A 还是 2,都已经是牌面上最大的,无论出哪张,结果都一样。
“我出 2。”
老道猛然睁眼,盯着桌上那张刚出手的黑桃 2,然后猛然看向我。
我脖子往里缩了缩,但牌已出,跟泼出去的水一样,是收不回的。
“不对,这张 2 怎么会在——”老道及时收住了嘴,这超出他的计算,自然错愕不已。他望向老板娘,老板娘对我的牌没有异议,表示不要。
老道从未想过会出这样的差错,一时心里慌乱起来。他手里没炸弹,自然也要不起我的牌。我一张张对牌接着往下出,老板娘只剩单张毫无用处,老道和他一帮,不好压牌太明显,更何况他手里的对也不多,就这样成了我个人甩牌时间。
“一对 4,剩一张。”我出完牌后低着头,谁也没看。
“不要!”老板娘面色有些难看。
老道抓牌的手有些发抖,他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望着手中一堆单张,面色凝重:“我也不要。”
我把仅剩的一张 3 放到桌上。老板娘气冲冲地把红桃 K 扔过去,然后褪下手串,说话里带着恼怒和讥讽:“老神仙,看来我没这福气,运气都跑没了呢!”
老道没有说话,闭上眼睛,好半天才睁开,此刻已恢复镇定,第一次认真打量我:“是贫道失误,看走眼了,施主竟然深藏不露。”
“大师可别这么说,”我以谦虚姿态摆手,“我就是正常玩,有牌就出,能赢却故意输,多可惜啊。我以为你算准老板娘赢,肯定没问题,你是高人嘛!”
这话在老道听来想必格外尖锐刺耳,他脸色阴沉说:“小子,你是怎么做到的,怎么破了我的牌局?”
我挠挠头说:“我可不知道什么局不局,一直没告诉你,我是
个程序员,你说眼里能看出阴阳启发了我,对我而言,这些牌全都能归为 0 和 1,这两个数字组合在一起是全世界最优美的语言,打牌的过程就像是在写程序,追求简洁高效,以及——”
我顿了下接着说:“还有成功。”
“你们都在说什么啊,我怎么都听不懂。”老板娘插话,“这牌还打不打了?”
老道哼了一声,对老板娘说:“施主,以后的牌,贫道都要让你赢。”
我脸上依然是谦和的笑容:“不好意思了老板娘,我要让你每把都输。”
饶是老板娘不懂其中玄妙,还是感受到小店里弥漫一种说不清楚的紧张气氛,似两军对垒,像潮水对涌,剑拔弩张,一触即发。她愣神片刻,拍着桌子说:“屁!要赢要输老娘自己做主,还要你们决定?”
老道闭起眼不说话,我依旧在微笑。老板娘看下我们,伸手把牌聚拢起来:“以后每把牌都由我来洗。”
我分牌后,三人摸完牌,不知是不是巧合,这次地主还是老板娘的。她首先给出四个连对,从对 3 到 6,然后从 7 连到 J,光这两次就已经下了手中大半的牌。
老道不再像以往看似漫不经心,神情凝重、两眼聚光,左手擎牌,右手拇指在飞快与其他手指触碰,看起来在不停做着演算。由于实时计算量太大,他的额头开始布满汗水。我心里清楚,此刻在他的眼中,这个世界只剩一黑一白两种色彩,特别是扑克牌,阴成黑,阳为白,再通过所下的牌来推算,基本上能知道每个人手中是什么牌。拥有这双传说中罕见的“阴阳眼”一直以来让他无往不利。
但我也不轻松,同样聚精会神望向牌面,就如《黑客帝国》里的尼奥,身处由 0 和 1 组成的世界中,嘴里不时无声抖动——在看似繁复随机的组合中找出规律、识破真相,谈何容易。
这些老板娘都浑然不知,继续出牌:一张 5。她手里还有一张 10,两张 A,一张 2,一个大王,胜算极高。
老道象征性地跟了张 6,我毫不客气补上 2。由于小王还没出,这导致老板娘顾虑要不要出大王,毕竟她现在的牌面并非万无一失。但是老道肯定知道,小王是在我手里,老板娘只要出了大王,再往下势如破竹,怎么出都会赢,但是一旦让我占得主动,手里的牌虽然都不大,却能一口气全都出去,老板娘根本无还手之力。
也就是说,老板娘出大王,必赢,不出,必输。
老道眯着眼,望向还在犹疑不定的老板娘,她面朝南为离,雨天为爻,牌剩五张为巽,再加入当前时辰,稍微心算,将身边盛饺子汤的碗放在靠近我的东南角——在小小的桌上布成简易的龙戏珠格局,为的就是“吸”出她手里最大的那张牌。
果然,老板娘把大王抽了出来。正在这时,我轻咳一声,不慌不忙地端起老道那碗饺子汤:“我的喝完了,倒你一点儿。”一副无辜的表情。
把饺子汤倒进自己碗里,就成了一个空碗。老道双眼陡然眯起,精光乍射,这小小的改动,直接把桌上的风水布局破坏掉,空心珠子无法吸引龙的兴趣……
“不要。”果然,老板娘把大王插回牌中,做了个过的手势。
老道一下子颓了,我奇怪看着他:“大师,该你走了。”
他充耳未闻,却问我:“你也懂阴阳八卦?”
“我可没这本事。”
我露出憨厚无害的笑容,见他仍盯着自己,慢慢也正色起来,解释说:“我不懂你那一套,科学研究表明,人处在某种特定环境下会做出与平时行为不同的选择,这属于心理学范畴;老板娘打牌风格看似凶猛,其实猛中求稳,从她之前出的牌就能分析这种情形下会偏向选择保守,这属于大数据分析范畴。”
我顿了顿说:“你那套是迷信,我这才叫科学。”
老道身体一颤,如同听天书一般,摇头呓语:“不可能,这不可能。”
“科学之下,没有什么不可能。正如你这一套学说盛行的时候,很多人也觉得不可思议。它们是看待世界的不同方式,就看是怎么运用,以及是何人运用。就好像这斗地主,本来就是为图一乐,谁会想到也会害人。”话说完,我向他做了个请出牌的手势。
无论老道出什么牌,都不会对牌局有任何影响。他把牌扣在桌上,眼睁睁看着我把老板娘的胜面掰回去。这一局,老板娘输了,我赢了——老道自然也输了。
等老板娘洗牌时,他萎顿的身子慢慢直起来,说:“年轻人,今天能在这里遇到你,一定不是巧合。我并不认识你,你我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何不痛痛快快说出来。”
我脸上神情一变,随即又恢复轻松模样:“恩怨确实有,很俗套,无非是父亲嗜赌遭人算计结果家破人亡,如今他的儿子回来报仇,以牙还牙,定要让当年害他父亲的人意志全失,败如丧家犬。”
老道皱起眉,细细端详我的眉目,终于依稀望出故人的样子,不由失声道:“难道你是傅千叶的儿子?”
“呵,傅千叶,千叶如来,千手观音,在赌桌上你们两人可都把他捧上天了。”我神色黯淡,摇头说,“他甚至嫌弃自己的姓和胜负的负同音,在家里不许我们叫全名。他也不想想,连自己的祖宗都要抛弃的人,运气怎么会一直跟着他?”
我抬起头,第一次用认真的眼光盯住老道:“二十年前,你们干得很成功,他最后输了公司,输了房子,如果我可以卖,他也一定愿意用我去换赌资。我忘不了当年崇拜的男人跪在我和妈妈面前嚎啕大哭的情景,那时候我就发誓,有一天,我一定要让你们所有人都付出代价。我不是要取回输掉的财产,而是把你们当年给我家造成的痛苦加倍回报给你们!我后来学了计算机,还读了心理学,花了许多年追查你们的下落,就是要用科学破掉你的阴阳牌术。我和陈汉见过面了,他已经向我跪下赎罪,宋维平,现在轮到你了。”
听到我厉声叫自己名字,老道身体轻颤。他终于想明白一切,“原来是你专挑这样的天气,假冒陈汉的身份约我出来。我之前就奇怪,为什么陈汉会选在这么个不起眼的小店,只是他在短信里说了句『陈年旧事,不得不密』,也就没有深究,没想到是被你设局进去。”
“那是因为你心里有鬼。”
老道对我怒目相视,渐渐地又冷笑一声:“陈汉当年就没什么本事,只是配合我做局而已,你能打败他,就以为我会和他一样?今天你来这里,无非是重复你老子的败局。”
“我知道你很难对付,你已经老了,我不能再等下去。”
老道恼羞成怒:“我没老!你这无知小辈算什么东西!”
“多说无益,继续打牌吧,我要让你知道,你得意的阴阳八卦,已经没了用处,我要让你名声全毁。”
老道嘴里“哼”了一声,把眼睛望向桌面,然后说:“如果最终还是我赢了呢?”
“你赢了,那老板娘就免了你的饺子钱。”我轻笑。
老板娘却把牌往桌上一扔:“我不玩了,你们有什么仇什么怨自己玩去,别把我扯进去。”
6
饺子馆里顿时变得安静。许久,我小声开口:“大姐,刚才我说的故事,你都听到了吧?”
“当然,要是没听到我还挺想继续玩的。”
“可是……我必须打败他,为我爸报仇。你什么也不用做,正常打牌就行。”
“不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她斜着眼说。
“你继续玩下去,这个东西给你。”说话的竟然是老道,他从脖子里摘下一块温润老玉,发着暖色光芒,“只玩三局,无论输赢,它都是你的。”
老板娘拿过玉坠,摸了一把,知道是好东西,不相信地问:“真的?”
还没等老道说话,我先抑制不住激动:“这块玉,是我爸输给你的!”
老板娘赶紧先将玉揣在怀里,一口应道:“行!但我有个要求,你们都好好打,不准故意放水,别想着耍老千,别让我看出耍诈。”
两人都点头同意。
老道对我说:“输赢不在一场之争,年轻人,你若真要报仇,那就三局都是老板娘输,才算你赢,那时我永久退出江湖!”
这明显是不公平的对局,但我不能露怯,只能接招:“好,我同意。”
牌在当中,一分为二,各自摸牌,各有算盘。
地主的牌这次在老道手里,他毫不犹豫选择当地主。反正他和我定的规矩是看老板娘输赢,当地主更有主动权。
让自己赢难,让自己输还不容易吗?
还真不是……老道愤怒地扔掉手中牌,一对大王硬是到最后才出。我知道他的本意,原想在出牌时放水,可手里这一堆组合起来的好牌不由得他掌控。无论是拆单、不出,想着法子出昏招烂招,还要防着被老板娘看穿,最终他手里的牌流出得最快。
老道手抓着头,一脸不相信,之所以会觉得自己会输,是因为算得自己摸的牌不会太好,如今怎么算都是错,这么多年引以为傲的绝技失灵,自然觉得不可思议。
我把手里的牌扔出说:“很奇怪吗?你前面几把摸到的牌都不好,根据统计学研究,你这次摸到这么好的牌,概率本来就非常大。”
老道沉默一会儿,决然地说:“再来!”
这一把,终于轮到我是地主,靠着四张 7 最终赢了。最后一对 4 放在桌面上时,老道望着手中几乎没走几张的牌,怒不可遏:
“你怎么会有炸弹,这不可能!”
炸弹为极阳,若用“阴阳眼”望去,必然白光大盛,可我手里牌在他眼里光波平和,断不该有这样牌。他抓起这四个 7,眨巴着眼睛望去,看不出任何异样,又把狐疑的眼光投向我。
“你是在出老千?”他随即摇头,斗地主这种只用一副牌下的比赛,换牌是非常容易察觉到的举动,桌面上并没有缺失或者有多余的牌,更何况凭他多年练出的眼力,我有什么偷偷摸摸的行为也必然逃不过。
老道沉默许久。老板娘已经连输
两盘,让他对最后一把没了把握。这一局再输,他就彻底颜面无存。
老板娘倒不在乎自己输牌,反正再打完一句,那块玉就是她的了。她利索把牌洗好,催促着各有心事的两人:“快点吧,这雨已经小了点,一会儿说不定就来客人了。”
老道和我对视一眼,分别伸手摸牌。老道突然抓住我摸牌的手,他的手上滑溜溜,不知抹了什么,“这是什么?”
我脸色变了:“你管不着。”
老道仔细闻闻,还有一股淡淡清幽香味,脑子里瞬间出现一道闪电:“这是槐花汁!”
原来如此,槐树属阴,用槐花榨出的汁抹在牌上,本该成阳的牌变成了阴,就会误导自己出牌。
“你管我抹什么?”我嚷嚷着说。
老道转向老板娘:“这牌上沾着汁液,已经不干净,换一副牌。另外,大家都洗洗手,不要再弄脏了。”
“我店里就这一副牌。”老板娘说。
老道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我有。”他伸入怀中,竟从大褂底下摸出一副新牌,都还没拆封。
老板娘眼都直了:“你怎么什么都有……”
“出门在外,随身携带,为的就是随时能打发时间。打完这局,这副牌就送你。”
我哼了一声:“为的是随时能骗人吧?”
老道没有接话,而是望向老板娘。老板娘思忖片刻,说:“好,你们都去洗手,咱们换牌打。”
在后厨的洗碗柜边上,老道盯着我打好肥皂,用自来水冲得干净,这才点头罢休。等两个人再回到桌上时,老板娘已经将新牌打开,洗好放于桌上。
三人同时精神大振,紧张摸牌,全身心投入到这最后一局中。
7
很巧,老板娘这次终于又拿到地主牌,她果断将最后三张牌收下。
老道眯着眼睛望向我和老板娘牌的背面,脸上的表情说明,他已经对当下牌局有了掌握。
我之前搜集资料了解过,这副牌看似普通,却是他找高人开过光的,阴阳属性更加分明,别人看不出异样,他却能通过“阴阳眼”看清每张牌,甚至能够推算出往后走的几步。
如果我能听到老道的心声,会听到这样的算计:
“老板娘会先出 3、4、5、6、7 的连对,我不要,年轻人出 6、7、8、9、10;他手中对牌很多,最优解是出一对 5,老板娘紧跟对 8,我可先出一对 9;年轻人要顶住地主,很有可能出手里最大的一对 A,而老板娘手里有一对 2……此外,尽管他手里有个小王,大王是在老板娘手里,仍然可以压制他。年轻人手里的牌不算特好,更致命的是,他手里还有一张单独的 4,手里憋住的那张牌,将成为他的死穴——这局,他难赢。”
“3 到 7,连张。”这时,老板娘出牌,老道微微一笑,一切确实在他预料之中。
“过。”老道斜眼望向我。
“我出从 6 到 10。”我有些紧张,自己手里的牌一目了然,局势确实不利。他们两人均表示不要,紧接着我又出了一对 3,老道冷笑一声,却没说什么。
没多久,我们手里的牌都出了大半,大小王也都全部下出。
一切都没超出老道的计算:老板娘手里还有一对 10,一对 K,一张 9 和一张 A;我剩下两张 J,和那张没机会出的 4,牌虽然最少,却是最没可能赢的。
而我也能算得到,老道手里牌最多,除了一张 2 和三个 3,还有 5、6、7 各一张,这是他在打牌中不露声色故意留下的,为的就是暗中给老板娘铺路,让她赢掉。
一切,几乎都是在“明牌”中进行。
老板娘出对 10,我出掉对 J,老板娘再出对 K,无人可及。她紧接着出了 9,老道用 2 压上,获得出牌权。
大局已定,他心中得意地准备按计划出牌,我止住他,开口道:“我就剩一张牌了。”
“我知道。”老道心里台词是谁也救不了你,忽然伸在半空的手停下,意识到我这句话的含义。
由于农民之间不允许相互串通出牌,我已经尽可能地提醒老道:他应该出一张 3。这也是搭档之间互相配合理应出的牌。
可他不能出,等我手里 4 一出,这场牌局结束,老板娘三局连输,证明了他的完全失败,这是他绝不允许的事情。老道眉头皱起,电光石火之间已经有了决定,就当没理解到我的意思,抽出三张 3 和一张 5:“三带一!”
我额头布满汗水,盯着老道看半天,许久才无奈摇头:“我不要。”
“剩一张牌,当然要不起,瞎耽误工夫。”老板娘有些不满我的迟疑,催促老道快些出牌。
“一张 7。”无论出哪一张,只要我不出,老板娘出 A 取胜,此局胜负就已分。
我没急着说“不要”,而是闭上眼,右手抓着唯一的那张牌格外用力,几乎要把它捏碎。
“你输了。”老道得意地说。
“刚才你为什么不出 3。”我声音因为紧张变得有些嘶哑。
老道故意思索下,拍着桌子说:“呀没想到,我太心急了。”他的脸隐隐发红,此时也不得不厚着老脸说。表面上这局让老板娘赢了,但却是自己故意放水,破绽很大。不过为了战胜我,厚颜无耻又如何,反正也不是第一次。
“输牌而已,天道轮回,你爸赢不过我,你也一样。”他说话有些心虚。
“你错了,根据生物学理论,每个个体都是独立的,基因遗传可没有打牌这一项。”我依旧闭着眼,吐出一口气,缓缓地说,“知道为什么最后你会剩下 5、6、7 这三张牌吗?你真以为是自己打牌留下的吗?”
“什么意思?”老道心里涌起不妙的感觉。
“你见老板娘手里对牌比较多,即使有出牌主动权一直留着它们,就算你是故意的,谁也看不出。可你没注意到,我在打牌过程中一直给你暗示,留下这三张牌,每次出牌你都会按照我的想法来,这就叫做催眠术。”
“说什么胡话,老夫怎会受你控制?”
“试想如果老板娘手里有,你会怎么选择?出牌就在一念之间,你的判断基于你所看到的,或者你认为你看到的。”我说着,把手中的牌翻过来,“一张 9。”
“我赢了。”
老道望着桌上的黑桃 9 惊住了,老板娘撇下嘴,把自己那张牌翻开:正是一张红桃 4!
窗外淅淅沥沥的雨终于小了很多。
“这不可能!”老道拍案而起,胡须乱颤,“我明明……”
“明明看到我手里那张牌不是 9。”我轻声说,“你是想说你作弊了吗?”
老道意识到话里有陷阱,连忙停住。他呆望着桌上的牌,许久才颓唐缓缓开口:
“我输了。”这一句伴着一个长长的叹气。
他站起身来:“我会信守承诺,不会再斗牌。你告诉我,究竟我看错了什么?”
“其实很简单,只不过,”我脸上露出笑容,“我不会告诉你,我要让它成为你一辈子的阴影,永远没法让你放下。记住你对我的承诺,只要你还打扑克牌,我就会把破局的方法告诉你的对手,让你以后不会再赢一场!”
“好,好……罢了……”
老道长叹口气,犹置身梦中,摇晃起身,精神涣散地向饺子店门走去。
“等会儿,你说好给我的那块玉呢?”老板娘着急道。
老道没转身,只是挥下手,长袖拂过的桌子上,那块古玉赫然出现。他一步一步慢慢消失在门口。
掀开门帘那刻,清新的风和阳光一起涌进来。雨终于停了,天渐渐放晴。
我却没有胜利后的喜悦,我沉默许久,弓起身体,头深深埋在桌下,突然放声大哭。
老板娘浑如未见,起身拿起那块玉,又转身进入到后厨,不一会儿,她端着盆散发热气的饺子,连同玉一起放到我身边:“把它收好,不要再弄丢了。”
我许久才停止哭泣,声音发闷:“花姨,谢谢你的帮忙,不然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打牌这种技能,不厉害反而是好事。当年你爸多聪明,最后一败涂地,恰恰输在自负上。”老板娘说话柔声,然后轻笑一声,“用槐花汁虽然有效,可太明显,你这孩子咋这么实诚?”
我脸色发红:“我已经尽量改良它,但味道如果再淡,效果就会弱很多。还是你精明,我真没想到可以制成肥皂,再用其他香味掩盖住槐花味,让他不会疑心自己看到的牌是错的。”
“他这次也是输给自己,记住,人最大的敌人就是自己。”
我抬起头说:“花姨,我不明白,你本事这么厉害,为什么选择默默无闻开个小店呢?”
“因为它让我踏实,没有别的原因,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花姨一边拿筷子夹起个饺子,一边笑着说,“和你们看阴阳或者看数据的方式不同,我觉得生活就像这么一个饺子,外层这层饺子皮就是眼前花花绿绿的世界,里面热气腾腾,包的是内心,不咬开皮,你不会知道是什么馅什么味道。”
“可是,我觉得这饺子充满苦涩,这么多年一直好累。”
“许多事学会放下,自然也就香甜了。你刚找到我时,我本不想帮你,但看你已经陷在仇恨里不能自拔,我和你爸爸相识多年,不忍就看你这辈子都耗在这里,这个心结总是要破掉。未来怎么样,你好自为之。”
我若有所思点点头,想起什么:“花姨,我知道当年你和我爸差点……”
“陈年旧事就别说了。”花姨连忙摆手,“天还早,你再多吃点,一会儿客人就该多起来了,到时候我就招呼不到你了。”她说完走进后厨,留我一人发呆。
摸着手中温润的老玉,夹起饺子放入嘴中,细细咀嚼,我终于如释重负地露出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