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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节 山村支教惊魂

第 51 节 山村支教惊魂

我回到支教山村的当晚,村里正在举办明阿公的葬礼。

他的儿媳热情招待我吃席,从明阿公的排位前端了碗筷过来。

“别吃!”正准备下筷子,我的手被人抓住了,“这是垫尸饭,要你给明老头压棺材嘞!”

01

“柳老师。”明家阿婶脸上还带着明晃晃的笑,“吃啊,你怎么停住了?”

我猛地回神,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腕。

根本没有人抓我的手阻止我,刚刚的一切都是我的幻觉。

可是,垫尸饭是什么意思?

我忽然想起来,别人吃的饭菜都是从桌上端来的,只有我的这一碗不是,是阿婶从明阿公的牌位前端给我的。

“看来柳老师是真的累了嘞,一会会走神好多次。”阿婶又担忧,“不会耽误给娃们上课吧?”

“不会。”我笑了笑,劝她不要担心,又笑自己想多了。

而且我的确饿了,为了赶回山村里上课,我赶了一天的路,刚刚差点就没有力气爬山了,于是三两口把饭给吃下去了。

见我吃完,阿婶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终于不盯着我,去照顾别人了。

村里穷,只有我一个支教老师教 6 个年级,就没有给我单独准备宿舍,我就借住在明阿公家里。

现在他去世了,家里吵吵闹闹的,村里人都借着他的白事热闹热闹,我就搬了个板凳坐在门口火盆旁,看着这群淳朴的山里人说笑,时不时也跟着乐呵两声。

火盆旁暖烘烘的,疲倦袭来,我渐渐困倦,靠在墙上歪着脑袋就打起了瞌睡。

“快起来!离开这里!”迷迷糊糊中,好像有谁在推我的肩膀,她对着我大声吼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这个村子已经没有活人了!”

而我的四周,是村民们围着我,他们戴着笑脸面具,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什么,我听不真切。

只能从细碎的话语中听出个大概。

“和上一个一样……”

“……她吃了饭,答应了。”

“村长,什么时间定了没有?”

“就这两天。”

推搡着我的人急得都要哭了,她干脆拖着我往外走。

干什么啊,烦死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我不耐烦地抬起头,下一刻猛地惊醒——推我的这个人,居然和我长着一样的脸!

分明是我自己!

02

“哈!”我从梦中惊醒,立刻站起来环顾四周,并没有看见那个推我的人。

是我的梦?

然而,我却见到了毛骨悚然的一幕。

刚刚还吵吵闹闹在吃席的众人,在我站起来的一瞬间,竟都停止了说话,转过头来盯着我看,仿佛被人掐断了声音,死一般的寂静。

而他们看着我的那眼神,全然没有了平日的热情好客,冰冷漠然得仿佛盯着的是一个死物。

“柳老师。”还是阿婶先说话了。

她像是变脸,本来面无表情的脸上,瞬间有了笑意。

“是被我们说话吵醒了嘞!”她笑着招呼大家吃饭,气氛又恢复了先前,似乎刚刚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一般寂静从没有出现过一样。

阿婶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她的小孙子明明,他也在我手底下读一年级,平时像是个跟屁虫一样,总是跟着阿婶。

这时,阿婶才意有所指地问我:“我们太吵了,老师呀,你刚刚听见我们说什么了么?”

我连忙摇头:“没有,就是火星子崩着我,烫到了。”

阿婶这才安下心来。

她推了推明明:“去,陪着你老师。”

这是……给我派了个眼线过来?

03

我假装没有看出来,带着明明继续坐在火盆旁。

那小子嫌陪我无聊,小嘴一噘,整个人都不高兴。

我从口袋里掏了一块巧克力递过去,逗他:“明明呀,是我好,还是之前的老师好呀?”

明明到底年纪小,见到吃的顿时喜笑颜开:“柳老师好!先前的刘老师还打板子嘞,我不喜欢她。”

先前来支教的大学生和我同校,名字也和我同音,我叫柳萤,她叫刘樱,听说她是支教时间到了,才回去的。

但其实不是,她是因为村里不喜欢她,被赶回去的。

可奇怪的是,后来在学校,我一次也没有见过她。

来之前我特意问了一下工作人员她去哪儿了。

“抑郁症,休学回去了。”工作人员哧了一声,“听说她虐待孩子,被村里人抓个正着,就把她脱光绑在树上,往她身上泼凉水,这大冬天的,山里多冷?她被冻了个半死抬回来的。”

我惊讶,“啊?支教遇到这种事,你们都不管管?”

“怎么管?”工作人员给我的工作证盖好章,“她先打孩子的,嚯,你们名字还挺像,你可别和她一样,丢人。”

我才不会,我在心里小声说,面上还笑眯眯地把工作证接了过来。

那之后,我就顶替了刘樱在山村里教学,大半年也就得了一次机会回家探亲。

谁知我回来的前一晚,明阿公就死了。

像是专门在等我一样。

04

我又打了个呵欠,看着吃席热闹的人随口问道:“他们什么时候回家啊?”

我累了,想要睡觉。

但这么多人在,我一个人去睡,心里不踏实。

“要守夜。”明明嘴里含着巧克力,含含糊糊道,“还要吃太爷嘞。”

“什么?”明明一句话,把我惊得瞌睡都清醒了。

“太爷老,福气嘞!”明明手舞足蹈地比划,“阿奶说,吃了长寿,延年益寿!”

吃什么,难道说是明阿公?

这怎么可能!

我不知道村里的习俗,我们老家是有习俗在老人下葬后,子女分食老人供奉食物的习惯的。

不然我刚刚敢吃那一口饭?

肯定是小孩子听得一知半解,瞎说的。

“柳老师,天要下雨了嘞,去睡去睡嘞。”后半夜,阿婶来赶我回房间睡觉,她把我怀里早就睡得迷糊的明明抱走,脸上表情满是慈爱,“臭小子,也不知道趴在老师怀里多重嘞。”

“不重。”我笑道,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的墨云,的确是要下雨的样子,“那我就先去睡了,赶了一天山路我撑不住。”

我穿过灵堂屋回到简陋的房间,忽然就停电了,一片漆黑中,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柳老师。”

我的身体僵住。

是明阿公的声音,他的门牙老了松掉了,每次叫我都漏风。

可他,不是死了吗?!

是……谁在恶作剧?

我猛地回头,一把抓住这个乱开玩笑的人。

但那手感不像是人的手腕,我好像握住了一节枯树枝,干巴枯瘦。

一道闪电划过天空,照亮了眼前人的脸。

的确是明阿公!

他灰白着一张脸,眼睛里满是血丝,瞪得老大,像是布满血色蛛网的乒乓球。

我惊慌地往后退去,太过害怕,声音像是卡在了嗓子眼,求救的呼喊这么也发不出来。

明阿公却一步一步走向我,枯如树枝的手伸向我,“柳老师,你得和我一起走嘞,和前头一个女娃娃一样,去陪我。”

05

走你个头!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抓起一旁的凳子,也不敢看人,就朝着“明阿公”挥了过去。

这时,阿婶听到了动静也跑了过来,“柳老师,你怎么了?”

“明阿公!明阿公他活了!”我慌张道,“他来找我了!”

“您说什么胡话啊?”阿婶指着不远处灵堂中的棺材道,“我阿公在那儿呢,明天就要下葬了嘞。”

房间里真的只有我和阿婶两个人,难道刚刚的一切只是我的错觉?

我拉着阿婶的手,忍着惊恐,再次回到灵堂,看了一眼棺材里面——明阿公真的在!

然而他的衣服却塌陷贴在身上,好像是身上的肉都不见了,撑不起衣服了一般。

可是在我的印象中,明阿公不是这样的。

他是个刻薄的老人,经常坐在自己门口那用拐杖指我,用我听不懂的方言骂骂咧咧:“穿这么短的裙子小心遭抢!”

其实他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一边骂我,一边自己把围墙修起来了,怕我被人骚扰。

八十几还能搬砖的人,怎么死了两天就瘦成这样了?

可现在看来,这堵围墙,更像是为了困住我不让我好那么逃走建起来的。

他们在圈养我。

这一瞬间,我产生了巨大的恐慌。

06

我伸手去戳了戳明阿公的衣服,果然,衣服下面空荡荡的,明阿公的肉好像是被人削掉了一样。

我再转头看去,正好看见了餐桌上放着的宵夜。

一碗红烧肉。

但这个村里,没有人家杀猪,也没有到山下超市买东西的时间,这些猪肉是哪来的?

“还要吃太爷嘞。”明明的话在我耳畔回响起来。

或许他没有理会错,是我错了。

他们要吃的,在吃的,从一开始,就是明阿公!

那我呢?

我想到自己今晚吃到的饭菜里的肉食,其实和他们,都是……胃里一阵翻涌,连忙捂着嘴撑着墙干呕。

“老师你怎么了?”明明跑了过来,手里还捧着个碗,里面是村里寻常时候吃不到的红烧肉。

“走开!”我连连摆手,“别靠近我!”

明明却像是献宝一样,把碗又往我这里推了推:“老师,这个好吃嘞,阿奶特意让我端来给你吃的,不然就都被村长他们吃光了嘞!”

“你……不知道这

是什么吗?都不怕的吗?”

明明抬着头,天真地笑道:“怕啥,村长找了垫尸的压着太爷嘞,给太爷平怨气,太爷就不会怪我们了。”

我恍惚地抬起头,这一瞬间,我眼前的不再是热热闹闹吃饭的人,他们变成了怪物,一个个戴着笑眯眯的鬼脸面具,却手拿菜刀,围在明阿公的身边,割弄着他的人,还吃得津津有味。

那可是人!

我的眼前一黑,失去意识前,只听见明明稚嫩的声音在我耳边,渐行渐远,“阿奶,老师晕倒了……”

07

我被抬进了屋子里,又是掐人中又是灌热水的,幽幽地转醒过来,正好看见一圈人围着我。

为首的阿婶身后跟着村长,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满眼的嫌弃,仿佛是在问——怎么这般没用,这就晕倒了?

我有气无力,眼神迷离地喘着粗气,意识蒙眬中,感觉村长抬脚踢了踢我。

“少出岔子,明日就要下葬了,没人给阿公垫尸,他生了怨气闹起来咋办。”

阿婶极听他的话,低眉顺眼道:“晓得了。”

其实不只是阿婶,整个村子的人都听村长的话,在这里,他就是个土皇帝。

这也是我来了之后才发现的。

“柳老师啊,你缓过神来了没有啊?”

我点了点头:“阿婶,我好了。”

她坐到我床边,意有所指地和我絮叨;“我家老公公啊是高寿,有福之人,明日抬到山上去下葬,村里有头有脸的,都要去送一程嘞。”

我下意识地问道:“那村里不就没人在了吗?”

“可不是。”阿婶拍了拍腿站起来,边走边道,“明明要是跑出去玩了,都没人知道嘞。”

我沉默着,没有回答。

这个地方,我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我是要逃走的。

柳萤是要逃走的。

我或许,不该回来。

08

我等不及明天了,等半夜闹腾声渐熄,我蹑手蹑脚地从房间走了出来,准备离开明家。

然而灵堂里还灯火通明,正在灵堂前守灵的阿婶他们头一点一点的,正在打瞌睡。

我下意识地吞咽,从阿婶身边踩过,怕把她吵醒。

好在有惊无险,我刚松了一口气,朝着院子就奔了过去,自由就在眼前,我要怎么还能忍得住?

忽然大门口就有个人飘了过来。

我猛地刹住脚,定定地站在原地,下意识地看向他的脑袋。

是明阿公。

刚刚停电,一片黑暗中我拿着凳子抡了明阿公一下。

虽然最后没有找到人影,但是那手感,我是打到人的。

此时此刻,出现在我面前的明阿公脑袋上就红肿了一块,而躺在棺材里面的明阿公头上却没有。

我刚刚太慌张了,只顾着看明阿公瘪下去的身体了,没有注意这些细节。

可世界上有这么凑巧的事情吗?这怎么能让我不起疑心。

“柳老师。”他朝我伸出枯瘦的手,“你得跟我走……”

我紧紧握着拳头,沉着问道:“阿公,你要我跟你去哪儿?”

我话音刚落,明阿公却好像愣住了,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看,格外瘆人。

“阿公。”我小心翼翼地上前,缓缓靠近他,准备趁他不注意抓住他,“你是不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啊,你缠着我也没用啊,我又不是你儿孙,没办法给你实现愿望的,顶多给你烧烧纸……”

说时迟那时快,我猛地伸手,就去抓他——这个装神弄鬼吓唬我的狗东西,看我不抓住你!

只是被他察觉到了,他警惕地甩开我就跑。

我连忙跟上,跟着左转右转,彻底迷失了方向。

荒郊野岭中,我还在着急找人,一阵寒风吹来,我打了个冷颤,忽然醒悟过来了,现在的重点不是抓人,而是离开这里。

这个“鬼阿公”似乎是在逃跑,却把我带来了一条小路上,这是离开村里最短的路了。

也是最危险的路。

我只犹豫了一秒,就转身往下山的路跑去。

“柳老师。”忽然有人喊住了我。

我下意识地转头看去,村长就打着手电筒,笑眯眯地站在我身后,“好晚了,你这是去哪儿呢?”

09

村长肯定不会就这样让我离开,现在这种情况,只能越闹越大。

这样我才有机会趁乱跑走。

于是我手舞足蹈,夸张地大叫了起来:“明阿公,我看见他了,他赶我走呢!”

不光要说给他听,我还要让整个村子都知道。

——是明阿公不欢迎我,你们可不要犯了他的忌讳,否则小心遭报应。

大山里的人总是更加愚昧迷信,我

说看见有人假扮明阿公,他们肯定不信,但我说明阿公诈尸了,来赶我走,他们反而深信不疑。

我一路狂奔到明家,大喊大闹了起来,分外害怕地躲在了阿婶的怀里。

“阿公来找我了,他让我滚……”

闹得越凶,消息在村里就传得越快。

阿婶紧紧地抱住我,她好像也害怕极了,一张脸紧绷着,那惊恐的样子可比我真情实意得多了。

“我家阿公不满意柳老师!”她满脸惊恐地看着村长,“这可咋办?我们再上哪儿去找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来替代?”

村长也紧锁眉头。

“阿婶,明阿公喊疼呢,他说身上好疼!说他看见我就生气!”我掐着阿婶的手,“阿婶,他好生气,他说——要把明明带走,去陪他!”

阿婶的丈夫早就去世了,儿子和儿媳出去打工多年都没有回来过,早就不知所终。

小孙子明明是她唯一的支撑了。

她大叫了起来,抓着村长的裤脚又哭又闹:“你救救我的小孙子嘞!”

明家的动静闹得有点大,更何况还有许多帮忙的人都没有离开,没半天,明阿公不满意我,要降罪整个村子的消息就传得满天飞了。

本来村长还在犹豫要怎么换人,但看着四周人嘀嘀咕咕讨论这件事情的样子,为了平息这些谣言,当即挥了挥手。

“不换人。”他道,“还是她。”

我缩成一团,眼神却平静。

我看向村长,像是个疯子一样喃喃自语道:“阿公,生气了呢。”

“柳老师吓坏了,都在胡说八道了。”村长推了推我道,“快把柳老师送回去。”

我浑浑噩噩地走回房间,知道自己是失败了,但希望这样做让他们觉得我精神失常和对我放下戒备。

只是走出去没几步,就听见背后有人在小声说话。

“她好像察觉到了。”

“早点下手,她是我的……别让人给跑了。”

我猛地回过头去,没有人在说话,只有村长站在那里抽烟,见我回头,还冲我和蔼地笑了一下。

他一个人?

那另一个声音是谁的?

整个灵堂,除了站在门口的村长,就只有明阿公的遗体躺在棺材里了。

不是装神弄鬼的“鬼阿公”,也不是我故意地胡言乱语。

这是真的明阿公。

他们两个人,刚刚“交流”了。

10

火凤村还落后地保留着土葬的习俗,高寿老人下葬,对他们来说是一件喜事。

天不亮,阿婶他们就起来忙活老人入殓。

可外面的天气并不好,时不时还传来几声闷雷,仿佛随时都要下一场大雨。

我整晚都没敢睡,还惦记着村长和明阿公“说话”的事儿,听着动静也没有想掺和的意思。

谁知道阿婶推门进来了:“柳老师,你起来了没有。”

我没有吱声,假装还睡着,听见外面村长催促阿婶快点的声音。

“柳老师,你别怪我。”阿婶站在我床边,说道,“你这样的大学生,就不该来这里。”

说完,她手里的毛巾一下子捂在了我的口鼻上。

我奋力地挣扎,却不防吸入更多的乙醚,我立刻屏住呼吸,假装不行了,脑袋往旁边一歪,仿佛已经昏迷了过去。

这里全是人,我就算反抗得了阿婶,也反抗不了他们整个村,我只能假装昏迷,寻找机会逃走。

阿婶说过,今天给明阿公下葬,他们全都上山,这是我的机会。

紧接着,几个大汉进来,把我抬走。

我好奇他们要把我抬到哪儿去,却不敢冒险睁开眼。

村长问:“搜身了吗?”

阿婶唯唯诺诺道:“搜过了,柳老师的手机和电脑都在这儿。”

村长点了点头:“入棺,请阿公息怒。”

“阿公!”大汉们把我扔进什么里面去了,“大姑娘给您垫尸嘞,您莫怨尤,一路走好!”

下一秒,我听见了棺材板盖上的声音。

我的身下,硬邦邦的,仿佛躺了个人——是明阿公!

啊!

他们居然把我扔到了棺材里!

我想尖叫,可是怎么都发不出声音来,像是被人扼住了嗓子。

棺材里一片黑暗,我连呼吸都不会了,手脚撑着想让自己不要碰到明阿公。

然而棺材晃动了一下,我摔回明阿公身上,昨晚的一幕幕又浮现在我眼前,此时此刻,明阿公是不是也用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在看着我?

我不敢哭出声来,只好死死地咬着胳膊,感受着自己的浑身颤抖。

这种事,哪怕再来几次,都不会熟悉。

11

棺材被抬了起来,他们一路吹吹打打,抬着棺材从村里到山里下葬。

我不知道自己要被抬到哪里去,还能不能

逃出来,一阵阵绝望涌上心头,我筋疲力尽,几乎要昏死在这里。

但我要是真的昏过去了,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离开了。

我死死地咬着胳膊,尝到了血腥味也不肯松手,只有这样我才能保持清醒。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停了下来。

外面村长大声地吆喝着:“钉钉子!”

于是,几个大汉就围着棺材在四周开始钉钉子,乒里乓啷的,那一声声,像是敲击在我的心上,每一下,都让我更绝望。

轰隆几声雷声传来,瓢泼大雨转瞬即至。

“回去!都回去!”村长抬手招呼着村民们走远点,“不要冲撞了明阿公渡劫。”

什么渡劫?难道明阿公真的要醒过来不成?

我又害怕又不受控制地瞥了明阿公两眼。

幽暗的棺材里面忽然就亮起来两道萤萤灯光,我惊讶得张大嘴,眼睁睁地看着明阿公还真的张开了眼睛,然后幽幽灯光,就从他的眼睛里发了出来。

“……”这是科学主义能看到的东西吗?

科学的尽头是玄学啊!!!

我不能等明阿公睁开眼,这是我仅存的意识。

我死命地捂住他的眼睛,不让他睁开,棺材外面忽然传来了动静,像是有人在撬棺材钉。

还敢撬!我心里大骂,明阿公都被气得死不瞑目了还有人敢折腾他!

棺材板被掀开了,男人说话的声音在我头顶上响起。

“你已经醒了。”男人道,“迫不及待地想死嘞你。”

12

我一抬头对上了明阿公的脸。

这声音不再像我之前听到的那样,呼呼带风。

我看着他的额头的确有被我砸出来的红肿痕迹,他就是那个装神弄鬼的“鬼阿公”。

“我不会上当受骗的,你是假的!”我大叫着,却怎么也动不了。

因为太过惊吓,我的身体都僵硬了,实在爬不起来。

那个鬼阿公却一把把我从棺材里扛了出来,转身就跑。

“我让你跟着我走的嘞!”他一边跑还一边骂骂咧咧,“你要是早就跟着我走,用得着费这么多事儿嘞?”

我连忙挣扎,“你放开我,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村长不是好人,但他看着也不像是正经东西呀!

他还装鬼吓我!

“再不跑,买你的人就到了,跑不了了,先躲着嘞。”他说着,扛着我藏到了树后面。

果然从山上下来了三四个大汉。

他们目的明确,直奔明阿公的棺材。

一点都不带害怕的,直接撬开了棺材板儿。

昏暗当中我还能看见明阿公那两只眼睛发出的光,可那些人却一点儿都不带害怕的,反而四处找寻着什么。

什么也没找到,他们怒气冲冲地大骂了起来。

紧接着有人打电话给了村长,他们在电话里大声吵了起来。

我听见村长的声音越来越近,他也带着人过来了。

“不可能!”村长铁青着脸道,“棺材都钉上钉子了,她不可能跑得了!”

“我管你妈个蛋!”另一边的大汉嚷起来,“老子钱给了,你人没有给我,就不行!退钱!”

钱?

什么钱?

他们不是要拿我去给明阿公垫尸么?

鬼阿公捂住了我的嘴,示意我跟着他下山。

我不肯,还想要再看下去,想知道村长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你拍啥嘞?”他凑到我身边,看着我手上的迷你手机,小声道,“一会儿被发现了,你跑不了,我可不管。”

“走。”我收起手机,再不犹豫,跟着他逃离这里。

却不料,有人眼尖,看见了我们俩。

“谁在那?”

我下意识地捂住嘴,把所有的尖叫都堵了,回去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怎么办,被发现了。

“柳老师?”村长向我走了过来,还带着嚣张的笑,“原来你藏在这里了嘞。”

鬼阿公想要帮我,被我一把按了回去。

我冲他笑了笑,在他手心里塞了一张纸条:“下次想要帮我别再装鬼,容易吓着人。”

说完我冲了出去,像是疯了一样,一把抱住村长:“阿公!阿公睁眼了,村长,你救救我!”

我得继续装疯卖傻。

“柳老师,你听话,跟着他们走,阿公就不找你了。”村长笑眯眯道,“要听话呀!”

“哎呦,还真是跑出来了。”

“快绑起来!我怎么看她像疯了一样?”

“人疯了就肯听话了,脑子还在,能生孩子就行。”村长点了点头示意,“这可不是便宜货,下次再跑出来我就不帮忙抓了,你们赶紧把人带走吧。”

13

山上吹吹打打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

明阿

公的葬礼还在举行。

我却被人直接绑着扛走了。

快了。

我心想。

我马上就能见到她了。

昏昏沉沉中,我忍不住地想,山里信号差,不知道能不能追踪到我这小手机的 GPS 信号。

14

山里人家穷,要买女人去当媳妇儿,他们找到了远近闻名的掮客村长。

只是从外面拐几个上山实在费事,赚的钱也不多,村长就把目光放到了支教老师的身上。

他们年轻靓丽,而且还有文化,能卖到大价钱。

不仅仅是火凤村,别的村的支教老师也是一个接着一个地出事。

然而这一点儿消息都没有传出去。

这里太闭塞了。

他们用尽各种手段宣传自己的贫穷与落后,希望更多的人能够来帮他们。

那些怀揣着希望的支教老师们前赴后继,希望能够改变他们,拯救他们。

却不知道来到的是一个魔窟。

就像我。

我没有大喊大叫,因为我知道喊叫是没有用的,只会换来一顿毒打。

他们有习俗,买过来的媳妇儿要先关两天,把人折磨到没有人形之后就再也不怕她逃跑。

我被关了起来,外面几个大汉聚在一起在喝酒说笑,诉说着他们怎么骗过村长,白得了一个媳妇儿。

“我就说这小妮子长得和铁蛋媳妇儿一模一样吧!”

“得亏了钱叔看见她,想到骗火凤村那村长,说卖给我们的媳妇儿跑回他那了,才让他帮我们一把把妮子给抓过来了!”

“铁蛋,快让你媳妇儿给那妮子去送饭,他们俩别是姐妹吧!”

“哈哈哈哈,姐妹花以后有福了!”

各种各样的淫秽话语从他们嘴里说了出来,我平静地听着,安慰自己一定会得救的。

来给我送饭的女人小腹微微凸起。

她神经麻木地在地上的碗里扔了两个馒头,也不看我一眼,转身就要走。

“柳萤!”我急道,“柳萤是我!”

她浑身颤抖了一下,将信将疑地转过头来,这次眼睛里终于有了光芒。

是恐怖的光。

“刘……”

“嘘!”我道,“等着,我会带你出去的。”

她的脸上浮现出欣喜,好像看见了希望,但在一瞬间又暗淡了下去,“走不掉的,你自己都被抓进来了。”

她的声音平静。

而绝望。

不,走得掉的。

外面并没有放弃她,她的父母一直在找她。

我来到这里也是为了她。

15

我来村里支教,是一年半之前的事情,那时候我也怀揣着热情与梦想,却惨遭村长欺骗发卖。

他们对外说,我虐待孩子,把我赶走了。

很简单地,就和我撇清了关系。

柳萤接替我去了村子里当老师。

谁也没想到我逃了出来,但我害怕再与世界接触,直到有一天,她的父母找到了我,说女儿没有再和他们联系过。

柳萤失联了。

她被卖了。

警察去村子里打探过她的消息,在整个村子如铁桶一般,滴水不漏。

于是,我改变了妆容,打扮成柳萤的样子回到了村里。

故意出现在了村长面前,假装是逃回来了。

被他卖掉的女人怎么可以逃出来?万一把他供出来了怎么办?所以他一定会处理掉我的。

他把我和明阿公放在同一个棺材里,想吓傻我,又把我送回这个地方,如果我真的什么准备都没有,恐怕这辈子再也不会出去了。

此时此刻,我藏在内衣里的那个小手机成了我们最后的救命稻草。

我尽力地顺从,假装怕得要死的样子,降低他们的防备心理。

可我等了一天又一天。

山下约定好的人还是没有上来救我们。

我已经找到了柳萤的所在,为什么还没有人来救我们?

我开始变得绝望多疑了起来。

难道真的如柳萤所说,我们是逃不出去的?

然后手机没电了。

夜里,有个男人推开了关我的那个小破房间门。

我惊慌地看向他。

“怕啥,于是老子花了大价钱买回来的,只要听老子的话,老子就不打你!”

16

他说着就来扯我的衣服。

我哭哭啼啼却不反抗。

他对我很满意,还在我屁股上拍了一下,便旁若无人地开始脱衣服。

“你知道吗?我现在要是伤害了你,那叫正当防卫,顶多算防卫过当,但我没有错。”我边哭边道,“你肯定不知道,人还是要多读书的。”

“你他娘的在说些什么东西?”他很不耐烦,“过来,老子

让你快活!”

行,过去。

我一剪子捅在了他的肚子上。

那是柳萤偷偷拿给我的剪刀。

外面忽然火光冲天,有人大喊着火了,大家都跑出去救护,没有人关心这个倒在血泊中的男人。

我擦掉了眼泪,也跟着出门。

救火的都是那些男人,有几个女人站在门口,目光麻木地看着这一切,仿佛有没有被烧掉,跟她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在这一片混乱当中找到了柳萤。

她的手还在哆嗦,“我放了火……我把那一整桶油都倒下去了……”

“不是你的错。”我抱住她,“不这样我们怎么跑呢?”

几辆车跟着上山,警察们终于找到了我的定位。

他们带着我和柳萤离开。

“我得救了?”

“嗯。”

那一刻柳萤抱着我劫后余生地痛哭起来。

17

柳萤打掉了孩子,接受心理治疗。

而我去自首,因为我捅了那个男人一刀,但最后被判为正当防卫。

手机里还拍摄下了村长和那些人交易的画面,他也逃不了了。

但我听说警方并没有能够抓到他,因为在这之前,他卖人贪污了不少钱的事儿,被发现了。

村民们去他家里抢钱,不小心把他给推倒,撞到了石头上。

不过等案子结束已经是小半年之后的事情了。

柳萤的情况不错,我们约在外面见面。

她忽然很平静地问了我一句话:“你跟我说手机没电……其实是你一直没开机吧?”

等捅完那个男人放了一把火之后,我才开机的。

我对着她眨了眨眼。

人是需要宣泄自己情绪的,如果没有那把火,柳萤不会这么快走出来。

我也是一样,无所谓他是谁,是坏人就行。

“我要去车站接个人。”我道,“要一起去吗?”

柳萤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们在车站等到了明明。

18

柳萤有些惊讶,但又觉得在意料之中。

“阿婶也帮你了?”她苦笑,“她让她外甥装鬼吓我走的时候,我就应该跑的。”

可惜了,我和她都相信科学。

坚定地留在那里,不肯离去,辜负了这个老人家的好心。

但我后来又觉得她也不一定完全就是无害。

我给鬼阿公,也就是她外甥的那张纸条上,说了她儿子是跟着村长做事才死掉的,她唯唯诺诺了大半生,骗人的本事可比我好多了。

于是,她煽动了一帮人去了村长家,村长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栽在这个他看不起的小女人手里。

“你怎么知道她儿子的事的?”

我摇了摇头,知道个屁,我给她的只是另一把火而已,放不放随她。

她帮我们找村长报了仇,只有一个要求。

就是希望我们把明明接来上学。

“再待下去会烂在村子里的。”她道。

“老师!”明明跑了过来,眼睛里亮晶晶的,那是希望的光。

我牵住他的手,问:“你以后长大了想要做什么呀?”

当科学家还是宇航员?

明明歪着脑袋想了想,“我想当老师嘞,以后回去村里教我的同学们上学!”

我和柳萤都愣了一下。

是啊,老师没有错,它一直都是个神圣的职业。

错的,是那些人。

在这一刻,我想起了我的梦想。

我还是想要和我的爷爷一样,教书育人,把这个当成自己一辈子的事业。

坚持下去,才叫梦想。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