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3 节 漫长的冬天
第 93 节 漫长的冬天
九年前,大姨妈贪污了厂里的遣散费,用这些钱将大表姐送出了国。
所有人都义愤填膺。
但随着大表姐在国外晒豪车大宅帅男友和阳光沙滩,渐渐大家开始跪舔奉承,连我爸也不例外。
原来只要有钱,就一切都可以洗白。
后来在大家的追捧中,大表姐回国了,还准备参加选秀出道。
而就在回国的年夜饭上,大表姐死在了桌子上。
血流了一桌子。
每个人都看向了拿着叉子吃牛肉的我。
可,我特么只扎了一下啊。
1
长辈们都在群里说,大表姐万希希是我们这一辈里最出众的小辈,从小留学在国外长大。
大家说她还不忘本,出国还不忘在家里保留户籍。
在各种吹捧中,万希希终于勉强同意回来一趟。
毕竟,她家的宅基地要拆迁了。
其实按理说,万希希根本看不上这一点渣渣钱。
毕竟在国外是前草坪后泳池的大房子,出入都是豪车,现在又美貌,还准备参加选秀节目。
但万希希说钱不是问题,主要是想回来看看想念她的家人们。
看着家族群里的消息,我只觉得恶心。
不知道哪一年,表哥建了群,然后拉了万希希进来。
自那以后,群里的画风逐渐跑偏。
以前都是长辈们的养生分享,现在变成各种谄媚,夸万希希照片好看人好看,房子好看,生活自由快乐,夸她见多识广,羡慕狗腿溢于言表。
我看着只觉辣眼睛。
但没办法,万希希家有钱啊。
才零几年留学的时候,听说一年生活费就有三十万,还是美金。
那时候,我们一年的生活费磕磕巴巴也就几千块。
我曾经偷偷去万希希 QQ 空间看过,那完全是另一种电视上才有的生活,晒阳光沙滩,公园天鹅,游车河,上游艇,交帅气的欧美男朋友。
我给表哥二表姐他们看,他们看得说不出话。
这样的有钱人,就像是另一个世界,岂是我们这样的人能高攀的。
没想到,时隔九年,万希希竟然要回来了。
2
万希希说要顺路过来看看那天。
整个家族里都沸腾了,为了迎接万希希,天天在群里各种讨论要在哪里吃什么,怎么行程安排。
万希希被哄得明显飘了,分享她的日常也更频繁了。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我知道了万希希家的钱怎么来的,我特么只觉得恶心。
但恶心有啥用?
这世道,只要有钱就是娘,哪怕之前关系再差,也跪得下去。
看着他们在群里一个劲儿地说怎么想念万希希,怎么思念她,又说各种奉承话。
我没忍住,在群里说了一句。
“这么狗腿,人家的钱也不是你们的。”
我才发完,表哥就打电话过来将我狗头骂了一顿。
表哥骂完,二表姐又给我电话说我太过分了,怎么能这么说万希希,还叫我不要参加聚餐。
接着又是老舅和二姨妈给我爸打了电话。
我爸扯着嗓子跟我说要我必须给万希希道歉。
“你们自己膝盖软就自己跪,别拉着我去丧德。”
我爸骂我:“你这个没良心的,万希希家当初毕竟支援过我们两斤白面,你要还是个人,现在立刻给万希希道歉。”
我简直要气炸了:“那两斤白面,不是妈妈亲自上门借的吗?当时我们都快饿死了!妈妈去跪着要的。”
我爸眼睛红了些,似乎要想打我:“你知道个屁,你那时候不到五岁,你要是还叫我一声爸,就现在去给万希希道歉。”
我气得眼泪直流,但是没办法,我看着我爸颤巍巍的腿,还是只能去群里给万希希道歉。
隔了一个小时,我被骂够了,还被我爸没收了手机。
万希希才轻飘飘地说,没事,还说回来给我带一副刀叉,让我多学学国外的礼仪。
我气得扔下手机趴在床上哭。
以往这时候,我爸肯定要来安慰我,但今天他没有。
他还有心思在厨房剁鱼,噼里啪啦。
我气得捶床:“我晚上不吃饭!我不饿!”
我爸说:“好。”
3
表姐是小年那晚回来的。
我爸骑着自行车驮着我去聚餐的私房菜馆。
这家私房菜是我四舅开的,位置选了很久,选在了郊区,旁边还散落着几个厂。
这个四舅,平日不苟言笑,一副清高样子,这次为了万希希回来,还专门重新装修过。
跪舔的嘴脸简直毫无下限。
我忍着愤怒坐在光秃秃的老自行车上。
早间下过一场雪,地上扫过还是滑,东北零
下三十度的天气,我戴着耳包裹着羽绒服还是感觉像只穿了透风的毛衣一样,冷得要死。
睫毛上全是霜,我本想问我爸为啥不开车。
但年年年夜饭,亲戚们都是骑车过去,说这是规矩。
我转念一想,兴许就是因为今年人高贵美丽的万希希回来,专门骑车,想要人心软好能得到几个施舍?
这么一想,我心里更加鄙夷。
到了私房菜馆,外面竟然还专门铺了红地毯,一直铺到里面。
那包间好华丽,全是新弄过的。
里面已经坐着舅舅姨妈他们,我木着脸看着几位长辈,机械地喊了几声。
我爸今天看起来心情很好,一边打招呼,一边取手套。
老舅问我爸是骑车过来的吗?
我爸嗯了一声。
老舅喝了一口水,笑:“当初你这车也是这么驮着我三姐的,现在换成筱筱冷不丁还有点像。”
我闻言脸上就像是被扇了一巴掌。
我爸脸僵了一下,竟然还是笑,一面推我出去拿热水。
我几乎咬牙低骂了一句:“怂蛋。”
4
我爸就是个怂蛋。
九年前,我那时四岁多,他和我妈的国有农机厂改制了,连地都卖出去了,结果赔偿款没拿到,一年就给两千块安置费。
那时候正是冬天,东北的没有暖气,没有煤要冷死人的。
我爸找不到工作,又把最后一点煤给了隔壁上吊了的工友的家属。
去了一趟大姨妈家,我妈跪着求她姐,就得了一句没钱。
还给我妈看看她的烂棉衣,最后给了两斤白面。
家里实在没办法了,找不到工作,我爸就那么每天用自行车驮着我妈去澡堂子那边“挣钱”。
小时候我不懂,长大后我去同学家,他爸“照顾”过我妈的生意,一看我长相就呆了下,叫了我妈名字。
我知道后羞愤欲死,再也不去任何同学家。
但是这事,也怪不得我妈。
我怎么忍心怪我妈,我妈曾经也是一个有点文化读过书的人,她会想做这事?
压倒我妈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当初那家我爸给送了煤的,他儿子攒了钱拿了家里所有的生活费,过来“照顾”我妈生意。
我妈那天出来,什么话也没说,抱着我流泪。
“不应该叫他们签字,不应该啊。”
她第二天
卧轨了。
只给我留了一条红围巾。
但这样的事情出来,我爸什么都没说,在铁轨跪了一天一夜就回来了,连找都没找过那家工友。
怂蛋。
现在还要加个定语,膝盖软的怂蛋。
讨好了万希希,就能回到以前,再去要两斤白面吗?
5
我围紧了脖子上的红围巾。
站在隔壁包间气得擦了一把眼泪。
外面忽然热闹起来。
是万希希来了。
所有人都站起身,甚至连服务员都走出来看。
我也走出去,一眼就看到了最中间那个最耀眼的女人。
她看起来真的很漂亮,浑身珠光宝气,皮肤白得像米汁。
外公外婆都去世了。
现在家族里辈分最高的大舅舅走在她旁边给她引路。
万希希穿着貂踩着高跟鞋,钻石耳链垂到锁骨上,微微一笑,巧笑倩兮。
活生生一幅旧时代娇小姐和老狗腿的画面。
我冷冷看着她,她目光扫过来,在众多人群里一眼就看到了我,从上到下扫视了一下。
“这个是不是筱筱?生得挺好。”她笑,“咱家基因真不错。”
我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
旁边的表哥完全没有平日的气势,微微弯腰一脸笑:“听说表妹最近出了新歌啊,还想回国内娱乐圈发展?表妹真厉害啊!筱筱一个野丫头,脾气又急,毛毛躁躁的,哪里能和表妹比?筱筱,还不开门?”
我气得脑袋上快冒血了。
二表姐一把推开我:“你别挡路,说了让你别来,你又非来,来了又阴阳怪气,还不如回去算了。”
她殷勤地笑着拉开了门,将众星拱月的万希希送了进去。
我气不过,我偏要去,当下强行也挤了进去。
包房的门好厚重,砰的一声,关了,外面的声音完全隔绝开来。
万希希坐在主位,正好看见我狼狈的样子,她挑了挑眉,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笑。
我心里腾地又开始蹿火,直直向她走过去。
6
还没走到万希希身旁,就被二表姐一把拉住:“筱筱,虎了吧唧地干哈呢,过来和我坐。”
我生生被扯坐下。
二表姐瞪我:“你安生点,不乐意来就别来。来了就老实点,一会儿早点走。”
我不走,我就想
看看大家还能不要脸到什么地步。
桌上摆着餐盘,按照西餐的规矩,都是刀叉。
我看那刀子磨得还挺锋利。
真够能拍马屁的,只怕拍到马蹄上。
中间的圆桌正中间,放着一个精致的大瓷盘,上面是一尊特别大的三面千手冰观音,寒气逼人。
表哥说因为听说万希希信佛,专门为万希希定制了冰雕,上面的手指一根根都是他亲自雕的。
表哥小时候手指冻伤过,断了半截,这马屁拍得还真是辛苦。
表哥介绍完他的心意,万希希就扬唇一笑:“其实也不算信啦,我男友家都是基督徒,我现在正准备换信仰。但佛很好啦,护佑一切有情众生脱离苦难,基督说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赐,佛说同情和爱是行为准则,都有异曲同工之妙。总之,还是谢谢你的心意,以后别叫我希希表姐,见外,还是叫我英文名吧,Cicilia,Cici。”
我哼唧了一声,成功引起了万希希的注意:“筱筱是吧,你信什么。”
我翻个白眼:“我信我自己。”
“那就是没有信仰。啧。”她轻蔑勾了唇,一副孺子不可教的模样摇头。
接着万希希开始嫌弃这里的环境,说起自己在枫叶国的日子从魁北克自驾到北极北冰洋边看极光,说起路上的北极熊和驯鹿。
“现在就是因为国内消费太多肉类,导致气候变暖,北极熊的生存领域不断缩小,唉,国人的劣根性啊。”
她居高临下的姿态如同审判。
这一回,没有人附和她,我转过看向其他亲戚,大家的表情都很木然,原本的笑意也不见了。
事情好像有点不一样。
7
吱呀一声,门开了。
几个服务员鱼贯而进,手上都是素菜,光是蘸酱菜就搞了三个。
表姐微不可见蹙了蹙眉,有些嫌弃的样子。
餐厅老板四舅带着很淡的笑:“听说你是素食主义者,专门弄了一些地道素菜,大葱正在现剥,都是原生态有机的。”
陆续开始上菜,这餐中西合璧。
我们面前都上了一份牛排,还有地道的锅包肉,熘肉段,还有地道的酸菜猪肉饺子等等,满满放了一圈。
万希希看着素菜咽了一口口水,欲言又止,有些懊恼。
人小时
候就养出的基层味蕾是不会变的,甭管在外面怎么西餐海鲜大餐,一闻到幼年时的味道就会不自觉被吸引。
我瞧得分明,故意大口大口吃,吃得香甜。
万希希欲言又止,愤愤戳了一下盘子。
吃了不一会儿,只觉得周围越来越冷,这感觉不对啊。
桌上的热菜都不冒烟了。
我才发现,这房间顶部——是用铁皮还是什么盖住的,薄薄的一层。
根本就不保温。
万希希打了个喷嚏,有些不满:“四舅,这儿没通暖气吗?”
四舅的表情并不抱歉:“不好意思,没有暖气,大家忍忍,碎煤正在点,一会儿就暖和了。”
万希希以为四舅是在哭穷,不悦的脸变成居高临下的轻蔑。
“碎煤?那是人能烧的东西吗?这气温是人能待的地方吗?你们这个接待……真——啧。”
四舅的声音渐渐悠长,他好像在问表姐,又好像没有问:“冷吗?这种冷我们都曾经亲身经历过。那年哈城的冬天是真的冷啊,自来水管冻裂了。我们大家住在宿舍区,没有暖气,只能靠着烧碎煤取暖。煤不好,烟气大,又不敢彻底开窗,有天晚上你小表弟一直叫着冷,我就加了一点煤,温度高了,大家都睡得很熟,却没想到煤烧熄了,就那么……”他的手在刀叉上摸索,“没了。”
大表姐表情有些不屑,啧了一声:“烧煤肯定不安全啊。还是我们枫叶国好,都是烧壁炉,暖和又好看,要我说,你们有些生活习惯真的太土鳖了,该改改。”
四舅缓缓地切着盘子里的牛排:“那时候没办法啊,家家户户都没钱,就靠着那么一点安置费过活。不到最冷的时候,都只能给孩子老人线裤毛裤棉裤各种全都穿上,因为穿得太多,走不快——中毒的时候,明明就是看着出口在前面,怎么爬,怎么爬都爬不过去,我喊我儿子,小雷,别睡,小雷,别睡,爸带你出去买冰棍,你想吃哪种都可以,他睁着眼睛看我,却动不了……”
万希希摆手打断声音沙哑的四舅:“都啥时候的事情了,大过年的,干吗说这些晦气的事,我看四舅现在这不也开餐厅了吗?要我说句公道话,其实还是国内不行,一点人道主义都不讲,这么冷的天气也给停止供暖——太不人道了,太差了。”
四舅叉子插在切好的三分熟的牛肉上,带着血吃了下去。
“是啊,太差了。那你知道是谁要求停止供暖的吗?”
“谁啊——”万希希裹了裹
身上的加拿大鹅羽绒服,开始左右张望。
四舅看着她,说:“你妈。”
万希希一愣,回过神来,神色开始变得警惕敌意:“你想说什么?我妈?这关我妈什么事情?再说我妈那么做肯定有她的原因。更何况,你一个大男人,没钱买煤?你自己不会挣钱?”
四舅冷笑一下:“挣钱?那时候没有什么工作岗位,改制下岗,遣散费就是我们的卖命钱。谁没出去找过事情,搞卫生,擦玻璃,刷油电钻,这些人拿着牌子在外面站一天也开不了一次工……”
万希希表情越来越难看:“所以这就是四舅你今天让我来挨冻的原因?我看你是成心的吧,不想请客也不用弄这么麻烦,一顿饭钱我还不至于给不起,小费都会给你算上……”
9
她旁边一个服务员将一盘蔬菜沙拉放下,打断了万希希的不屑。
二表姐看向万希希:“大表姐,四舅那时候真挺难的。你不知道当时的情况——”
万希希翻了个白眼:“我怎么不知道?不就是没吃的没穿的吗?原来的衣服不能穿?非要穿新的?”她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声,“穷,又骚包。”
这时放沙拉的服务员不小心手抖,菜撒了一点出来。
万希希一下站起来,愤怒转头:“你干吗?眼睛瞎了啊!”
二表姐忙拉住万希希,问:“表姐真的不认得这个老同学了吗?”
那个看起来快三十的男人笨拙道歉,慌慌张张地想要拿纸巾给大表姐擦。这时我才发现,他的神色木木登登的。
那张还看得出清秀的脸上只有小心翼翼和胆战心惊。
万希希看了一会儿,忽然挑眉:“是曹宁?”
我听说过曹宁,还是小学生的大表姐,那时候和曹宁是邻居,天天就喊着曹宁哥哥,那点模模糊糊的喜欢还被二表姐笑过。
大表姐因为大姨妈工作很忙,小时候大概一半时间都是在曹家度过的,曹阿姨将她当成自己的宝贝女儿一样,还给她梳各种好看的辫子。
所有人都看着万希希的脸。
万希希看起来有些吃惊:“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二表姐说:“下岗后,他家里没钱,因为过年回娘家的一条烟,他爸妈吵架,吵到最后,他爸没说话,直接走到窗口跳了下去。他妈也跟着跳了。当时的曹宁不过十五岁,眼睁睁看着爸妈从自己眼前跳下去。后来他爸瘫痪了。他没办法,就只能去下苦力,去挖煤,结果在下面遇到谋财
的,被砸伤了头,救回来就变成了这样……”
万希希这时挑了下眉:“他现在真的认不得人了?”
二表姐点头。
万希希就歪头看向曹宁,过了一会儿,她笑起来。
“真好笑,小时候我怎么会觉得他长得不错?还是自己没见识,出去了见过了金发碧眼的帅哥,才知道什么叫英俊。”
万希希挥挥手,就像是打发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你可别杵在这,麻溜出去吧。不是我说,四舅你这请的都是什么人,节约成本也不是这样节约的。你这样搞,装修再好,格调上不去的。”
二表姐没有再说话了,她默然拿过刀叉开始切苹果。
嘎嘣脆,一刀两半。
10
万希希这时明显不太想待了。
但是关于这次拆迁的事情她还没问到,她还要等着赶过来的老舅。
她蹙眉搁下手里的刀叉,想拿自己的外套。
却发现自己外套已经被服务人员收走了。
万希希脸色顿时难看起来:“我那可是加拿大鹅,老贵了,洗手没有?就收我的衣服?”
坐在她另一旁的二姨妈看了一眼表哥,然后拿了自己的大貂。
“要不先穿我这个吧。”
万希希本来不乐意,但看那貂皮质地极好,眼睛微微一亮,伸手接了过来。
“二姨这衣服不错啊。”
二姨看着她,微微一笑:“是不错。这个你二姨父当年去林场伐木,手指头冻掉了,就换了一个这个回来。”
我妈四姐弟,大姨妈和二姨关系更亲厚些,二姨性格极好,不像我妈性格要要强些。
万希希闻言眼睛一亮:“不是吧,二姨,当年你来我们家借钱,说家里多困难。你这可都穿貂了啊。”
她这才有些后知后觉问:“哦,那二姨父呢?”
表哥拿着醒好的葡萄酒过来:“我爸死了,当初在林场冻坏了身体,医疗保险都被停了,去医院给不起钱……”
万希希哦了一声:“怎么觉得你们桩桩件件都有些意有所指呢?怎么?没钱借给穷亲戚也是一种错?”
表哥将酒给万希希倒上:“当年我们来你们家,大姨说家里没钱,家里已经好久没吃过什么像样的东西了。那时候桌子上正好有一杯红酒,我问大姨这是什么,大姨说是打的散装醋……”
万希希终于有些绷不住,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渐渐变
得难看。
11
我回过了味来,空气中有一种冷冽的气息。
那为数不多的亲情正在土崩瓦解。
我开始补刀:“大表姐回来这么久?想不想你妈?知道你妈埋在什么地方吗?”
万希希难看得脸色更黑了。
“我这次回来还有一件事,就是处理这件事,我妈妈在羁押期间死亡,国家是不是应该赔我钱?”
“赔你钱?”我简直被震惊了。
“我之前知道我妈病了,亲自写信给监方,要保障我妈的健康权和人权。不管她有罪还是没罪,做了啥,她的生命权应该得到保障。”
我一叉子扎进牛排:“你妈的生命权?健康权?你妈个屁咧,老娘见过不要脸的,就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贪了那么多人的血汗钱,拿去给你这个鞋拔子脸享受,人还是畜生?半夜睡觉的时候睡得着吗?还健康权,我倒是真希望她健健康康,最好将所有因为她受罪的人受过的罪都受一次!”
“你闭嘴!叶筱筱!”
“这点点就听不进去了?二姨温柔,念着你是你妈最后一点骨血没有当场打死你,我妈死得早,没有机会给你两耳刮子……”
“叶筱筱,你这个有妈生没妈养的小婊——”
我爸身体微微颤抖。
啪的一声,一个凌厉的耳光打上了她的脸。
席间一瞬安静。
片刻,回过神来的万希希疯了一般扑向我爸:“你敢打我?你是个什么东西,你敢打我?”
混乱中,我也扑了上去,连带桌上的盘子、刚刚倒好的红酒全洒在了地上,到处一片狼藉。
万希希很快被控制住了。
表哥抓着她的手腕将她拎起来,她像个蛆一样蛄蛹着。
双脚使劲乱踢,嘴里胡乱骂着难听的话。
12
“万希希,你说的是人话吗?”
我爸这个人说好听是老实,说难听是窝囊。
这辈子都没有真正拿过主意,都是听别人的。
当初上班也是我妈帮忙安排介绍的。
唯一一次拿主意,就是当时改制的时候,听说签字就可以到新公司,还有工作,工资还要涨。
说服我妈一起签字,说那么多工友都看着呢,大姨总不能坑自己人吧。
他甚至说服了要好的工友一起签,这样可以提前拿到钱。
但是没想到是个骗局。
而因为沾亲带故曾经共事的缘故,所有的张家人几乎在这九年来都抬不起头来。
为着赎罪为着罪孽,这些年所有人都夹着尾巴做人。
而在这个时候,大表姐却在参加各种音乐节过着奢华纸醉金迷的生活。
是不知道自己妈妈的罪孽吗?
是不知道自己是在吸着什么样的人的血吗?
是恐惧害怕吗?
不,都不是。
是洋洋得意,是居高临下。
是连老实人都出离愤怒的程度。
13
万希希恶狠狠大声反驳我爸:“三姨父,我说错什么了?你们不就是嫉妒吗?嫉妒我妈给了我这么好的生活,嫉妒我已经完成了阶级的跳跃,你们眼红!”
“你妈给你的好生活?”我爸声音颤了一下。
万希希浓妆的脸上露出肆无忌惮的笑:“我妈给了我最好的生活,无论是用什么方式,她是个有能力有责任心的母亲,这点没有人可以否认。你们这些人,曾经不也是享受我妈的照顾吗?十多岁外婆过世,我妈靠着自己走到今天,她只是想要给我她有的一切!”
我爸声音发颤,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的眼睛发红,一个男人在生活的重担下风发意气早已招魂入土,满鬓斑驳,沉默寡言。
千言万语在心里堆积,但是说出来的只有无力的愤怒。
“她对你的照顾,你知道怎么来的吗?”我爸颤声,“企业下岗改制后,你妈贪占了所有的安置费,连一年两千的钱都不给,骗了我们的合同,骗了我们的生计,卖了地。你在国外花天酒地的时候,以前你们住一个院的叔叔伯伯正看着他们的女人去『洗浴中心』上班,小时候给你糖的刘伯伯,一只腿瘸了,最后找到一个扛水的活,二十斤的水扛到六楼给三块钱,他膝盖坏了,只能一层一层挪,每天膝盖都是血!另一个伯伯家里困难,连过年回娘家最便宜的礼物都买不起!曾经的车间主任李叔叔死在通下水道的时候,你知道吗?你知道吗?”
“我们要的什么?我们要的就是一点活路。我们这种贱人,只要给一口水就能安静地活下去,没有大鞭子抽不会挣扎,但为什么,就这么基础的东西,你妈都不给我们留……我们的血啊,泪啊,就是流在你面前,你也没有一点感觉?你们的心,是石头做的吗?我想不通,我真的想不通。那么多人挣扎的时候,你妈怎么能说出来『不知道钱在哪里』?你天天给你妈喊冤枉,却不愿退赃分毫来替她减轻罪恶
?”
“好啊,好,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万希希冷笑,“我就说你们这些贱骨头为什么这么久都还没问我借钱,原来是想要个大的?没用,告诉你,那些钱早就进了信托基金,你们去查,查不到一分一毫,谁来也没用!”
“而且,说到底,我妈早就死了。那些事,我一点都没碰。有本事你们去查啊,哦不好意思,我忘了去枫叶国办签证还要存款证明,你们这些穷鬼,真特么让老子恶心。当初怎么没冻死你们?弱肉强食,失败的不去死还活着干吗?”
她疯狂叫嚷,出离愤怒,夸张扭曲的表情让她眉毛显得更丑更难看了。
“今天要是识相的,你们赶紧给我倒酒认错,态度好,我看在我妈的份上饶你们一次,不然报警让你们感受一下行拘的滋味。”
14
“这些是你妈的吗?”我冷笑,“是你妈偷来的,抢来的,不要脸拿来的。”
“叶筱筱,你可真幼稚。只要能有钱,我管怎么来的。你没听过笑贫不笑娼吗?你们想要钱,下去去地下找我妈啊,找我算什么,你国现在犯事还兴连坐?”
我大骂:“祸不及家人的前提是惠不及家人。像你这种不要脸的蛀虫是个人都应该捏死。”
我爸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中带了残忍的意味,他转头看了一眼二姨,二姨这一回转开了头。
他这个人从来好心,甚至连杀鸡杀鱼都不敢。
但在这一刻,我在他眼里看到了杀意。
万希希和我对骂起来,夹杂着英文,反正我也听不懂。
但就是动静这么大,外面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看来万希希本想通过制造躁动引起外面的注意,现在发现没用,隐隐有些不安起来。
而随着房间里面的温度降低,越来越冷,现在体感已经到了零下七八度的样子。
万希希身上的貂皮早就被拿走了。
她穿着精致的小裙子瑟瑟发抖。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了万希希。
在我们的目光中,万希希终于开始怂了:“你,你们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们啊,你国可是法治社会,你们不能乱来。”
“不是你说我们混乱素质低吗?”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老舅,老舅呢,我要见老舅。老舅最疼我了。”
她开始剧烈挣扎起来,搅和得一圈乌七八糟。
脸上的妆也花了。
15
老舅
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也是最出息的孩子。
老舅学习优异,曾经一度想要考法院,但因为大姨妈的事情,从政道路基本堵死了,他现在做律师。
平日总带着儒雅气息,但一生气却有一种不怒而威的气势。
我已经起码两年没有老老实实叫老舅了。
就是因为这样的人,竟然也对大表姐跪舔。
老舅和大姨妈关系极为亲近,也是他曾经一直为大姨妈找借口,直到血淋淋的事实摆在面前,他才发现自己也被骗了。
但他从没说过大姨妈一句不好,大概就是因为这样,万希希将他当成了救命稻草。
就在万希希要拼命挣扎的时候,门开了。
老舅来了,他满身风雪,一来,万希希立刻就像抓到了救命稻草,开始喋喋不休抱怨。
老舅叫我们都坐下。
所有人入座,他看向独自站着的万希希。
万希希不情愿坐下,冷得发抖。
此刻包间餐桌上只有最开始的千手观音还完好,晶莹剔透。
老舅穿得很精干,手上戴着手套。
坐下一瞬间,他抬手看了一下手表,然后叫我:“筱筱,你出去重新点几个菜。”
我哦一声准备去,又听见老舅说:“蓁蓁,你去帮忙看看菜单,振阳,你去帮老舅挪车。”
将我们都分配好任务。
他又开始使唤其他人:“二姐,三姐夫,四哥,你们先出去,我有话单独和希希说。”
这不对啊。
这可不像是要袒护万希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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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目光落在老舅的手套上,他戴着一双皮手套,但是看手表的时候,我发现里面还有一层胶手套。
我爸他们没动。
我躲在门边也没动。
老舅舅说:“三姐夫,当初说了很多次,我还要再说一次,当初签字的事情不怪你。改制开始他们就打好了算盘,价值几十亿的资产做成负的,然后几千万贱卖给新的皮包公司,这种事情,哪是你能左右的。没有你签字,也有其他人签字。”
“二姐,你这辈子性格最好,从来不怪别人,总是怪自己,这些年,你挣的钱补贴出去多少我是知道的。但是,这不是你的罪,你已经能做了你能做的。你给大姐写了那么多信劝她自首,劝她坦白,你已经尽了姐妹的友情。”
最后,他看向四舅:“四哥,你的餐厅很不错,以后好好弄下去。”
四舅也看着老舅,他也低头看了一下手表。
我这时候才发现,四舅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上了手套。
而转过头,我爸,二姨,甚至表哥表姐都戴上了手套。
我咽了口口水。
17
这时,老舅微微笑,问万希希。
“希希,你怎么考虑拆迁的事情?”
拆迁是件大事,这条高速已经规划了很久,据说正好从老房子宅基地穿过。
这个房子属于他们五兄妹,又因为我妈和大姨妈去世,所以会有个代位继承。
公路修好以后利国利民。
万希希一听拆迁就来劲了。
她今天就是等着来谈这件事的。
“反正该我的,给我就好了。我要得不多,听说你国拆迁费不便宜,我也不要多,给我八位数就行,补偿房子什么的我都不要。”
这个万希希怕不是疯了,掉钱眼儿里了。
八位数,还不如直接去抢。
二姨妈:“这也太多了。”
“嫌多就别修啊。反正我就要这么多,少于这个数就别找我谈。反正我又不用这路。”
老舅问:“希希,老舅问你一句。来之前大家已经跟你说了大姐当年做的事,这条路是通往当年的农机厂的,我个人觉得,在这件事上……”
“老舅,原来你也是一伙的!行了行了,你别说了,这件事我不会让步的。你们自己想要装清高不要那你们自己别要,但是我的一千万是不可能少的。也别说什么房子不够大,房子不够大,但是正好在正中间啊,能绕开我吗?不能。不能不用我的地,物以稀为贵,我要一千万不行?也别说什么舆论,这些无知的噱头,就是毫无作用的蚊子叫。这些年,你们看,他们影响过我吗?呵呵。”
老舅听她说完。
“你说得对。继承是你应得的权利。但不是只有好处,吃着国家的福利,挖国家的墙脚,砸国家的锅……你,万希希,不应该做点什么吗?”
“怎么?想要逼我?我就说刚刚一个个正义凛然,又是这个又是那个,还不是舍不得钱。”
老舅缓缓道:“你没见过面的小表弟你不心疼,你从小长大的邻家哥哥不怜悯,你母亲长辈你肆意讥讽嘲弄,生你养你的地方你厌恶唾弃,喝着你同胞的血,唱着你的人生凯歌,这样的人活着,真是一种耻辱。”老舅缓缓摇头,他的眼睛冷到了极点,“于公于私,为国为家,该还的早晚要还。大
姐曾经没有做好的,我这个做弟弟的,就越俎代庖了。”
18
砰的一声。
壁钟的准点报时声响起,送菜的服务员来了。
奇怪,我并没有点菜啊,怎么自己就送来了。
我在服务员里看到了很多张似曾相识的面孔,他们每个人都带着笑容,穿着和我们一样的围裙。
而在最后面,我竟然看见了那个害死我妈妈的工友的儿子,他穿着明显并不合身的服务员制服,手臂上都是灼烧的痕迹。
我张大了嘴,他向我鞠了一个躬,推开了包间门。
老舅有些意外:“现在先不用上菜,以通知为准——”
与此同时,啪嗒一声,包间陷入了死寂的黑暗。
整个餐厅,从外面到里面全部都变成了一片黑。
有人推了我,我被推搡着撞到了一个地方。
一只手按住了我的手。
我听见了闷哼声,听见了清脆的刺啦声,就像有什么东西正从软肉里面拔出。
但是我什么都看不到。
扑哧一声。
又是扑哧一声,扑哧扑哧几声。
屋顶全部掀开了,刺骨的寒风涌进来。
整个包房只是一瞬,就开始变得冰冷刺骨。
黑暗中,我听见了万希希的声音。
“好冷,好冷……”
一个男声从那个方向传来:“是啊,好冷,就像是九年前的宿舍楼,我奶奶的腿冻得截肢。”
万希希的声音咕噜:“救,救我,我有很多钱……”
很轻的笑声悲凉地响起来。
“是啊,我们知道。”
万希希:“我——我可以给——”
我听见工友儿子的声音:“给你妈吧,你妈那么喜欢钱,都带去给她。”
扑哧一声,包厢里一片死寂。
在这片刺骨的沉寂中,没有一个人说话。
天空落下的雪花和极淡天光中,我看见了那个桌子上的千手观音。
所有的冰手下面是锋利无比的冰刀,现在这些冰刀都扎在了万希希的脸上,身上,腿上,胸口上。
……
19
我们离开餐厅的时候,外面正在放烟花,轰然炸裂的烟花在天际散开。
我们站在路边看了很久。
一发又一发烟花升空,落下,一朵接着一朵,就像是本该璀璨却转瞬即
逝的人生。
所有的一切都留在了餐厅。
最后一朵落下,却落在了旁边的爆竹厂的院子里。
餐厅的旁边就是一个大型的爆竹厂,里面堆满了待售的炮仗,被散落的烟火点燃。
砰的一声。
爆竹厂的什么地方又被点着了。
然后现场变成了一场壮烈而又巨大的花火盛会。
砰!
砰!
轰!
餐厅的屋顶炸飞了,痛痛快快燃烧起来,火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然后是最后一波,愈发壮烈的烟火!
几乎半个夜空都被照亮了。
砰的一声。
我被巨大的气流掀翻在地,胸口被重重撞了一下,嗓子发甜,涌上了血。
但是我的心中却是从未有过的平静,呼吸是从未有过的清冽。
我转头看着旁边的二表姐和表哥,他们沉默着死死地看着这最后的迟到的烟火。
天上飘着漫无边际的雪,大片大片,落在脸上。
所有的一切,交织在炫目的火光中。
时间自会磨平一切。
时间也会铭记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