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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4 节 罪恶之渊

第 94 节 罪恶之渊

这是我办过最显人性的案子。

一初中女生被三个男同学带走,并囚禁虐待长达一整夜,导致该女生最终自尽身亡。

但施暴者,却没有受到任何处罚。

因为学校把事情压了下去,搞定了家属,完全没有惊动警察。

所有人都以为,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直到发生了更恶劣的事情。

1

事情发生在 90 年代末,在特别落后的贫困县,一个初中生打群架会动刀动镐把的地方。

当时,我们接到的报警,是一起非常可怕的凶杀案。

辖内某个村庄,一家五口人被灭门了。

死者一家人整整齐齐,包括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还有一名十四岁的少年。

这个少年化名李俊雄,他是整个案件中最关键的人之一。

据现场勘查,李俊雄一家人是在深夜入眠后,被入室歹徒用斧头残忍砍杀的。

凶手并没有太强的反侦查意识,凶器仍然丢在血泊中,我们也采集到了现场的指纹以及鞋印。

只要查出有嫌疑的人,直接做指纹对比,就能确定凶手了。

而现场的鞋印显示,凶手大概率是个成年男性。

另一方面,鉴于屋子里所有的财物都没有丢失,我们判断这并不是一起入室盗窃案。

而是一起有预谋的凶杀案。

即凶手为熟人作案的可能性很高,并且与这一家人有着血海深仇。

案情如此恶劣,我们也迅速展开行动,主要针对这一家人的人际关系进行了调查。

可是我们却发现,李俊雄的父母也好,爷爷奶奶也好,似乎并没有与谁结下如此仇恨。

当我们走访到这个村的钟姓村长家时,才得知,复仇者有可能是冲着李俊雄而来的。

钟主任是这样说的:

“他家啊,若说真跟谁结了死仇,那就只有那个姑娘一家了……那姑娘死得挺惨的……”

至此,我们才知道了另一件,甚至连我们刑侦都不知道的,被掩盖了的案件。

2

钟村长口中的“那个姑娘”,化名林小小。

她在半年前已经去世,是跳河溺水身亡的。

民警介入过,但迅速判定了现场并无他杀嫌疑,认定了她的自杀性质,自然也没有上报给我们刑侦。

但事实,可能并不是这样。

钟村长偷偷跟我们

透露,这个事情最后的判定,可能跟真相有所出入。

因为林小小自杀之前,失踪过一整夜,钟村长还帮着她的家人找过这个姑娘。

但是他也没有证据,所以说话比较小心,只是隐晦地表示:

“我只是听说,听说……她那晚,被几个小崽子抓走了,关在一个偏僻的木屋里……好像是三个小崽子吧?他们……肯定没有好好对她就是了……我还听说,这三个小王八蛋里,有一个,就是李俊雄……”

原来如此。

如果这是真事的话,那么李俊雄一家被灭门,很有可能是来自这个事件的报复。

因为案件重大,情况比较紧急,我跟同事赵俊立刻兵分两路进行调查。

他去查林小小的个人信息,详细的亲友关系网等等。

我则带人去学校,核实林小小被伤害一事的真实性。

3

在林小小曾就读的镇区学校,我们见到了黄校长,一个五十左右的秃头中年。

当然还有班主任陈老师,一个年轻且弱不禁风的女老师。

见到我们,他们如临大敌。

我简单跟他们描述了李俊雄一家的惨案后,他们更慌了,尤其是黄校长,都吓出冷汗了。

尔后,我也直指主题,问他们:

“请问李俊雄,是否跟你们学校另一位学生,林小小的自杀有关系?”

黄校长连忙磕磕绊绊地回答我说:

“没有,没有关系的……那孩子,林小小,她就是家庭不幸福,是家庭的原因,才会想不开……”

我并不相信。

而坐在校长旁边的班主任陈老师,不仅明显脸色铁青,似乎还欲言而止。

我连忙对着她说道:

“陈老师你来说吧,就说你知道的内容。都已经是半年前的事,早就结案了,也不会触及任何你的利益,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我知道,黄校长不愿意说,大概率是因为他是有参与掩盖林小小的事的。

所以他若开口说话,肯定会把一些不该暴露的关系网给暴露出来。

但是陈老师不同,她应该没有涉及那么深。

如我所料,陈老师看了黄校长一眼,缓缓开口说道:

“据我所知……确实有关系,因为林小小,是被他们几个人带走的。那晚,她家里人找不到她的时候,我问过我所有的同学,有人看到了,是李俊雄他们三人,把林小小给带走了。”

果然如此。

这就跟钟村长所说的,能对得上号了。

这就够了。

再多细节他们也说不出来,或者不愿意说。

于是我退了一步,提出我的要求:

“行吧,其他也不用你们多说了,但是,请把那两个同学的档案给我,剩下的事我去跟他们核实。”

见他俩仍然面有难色,我不禁有些怒了,狠狠呵斥他们:

“要出大事了你们还不懂吗?李俊雄一家都被灭门了,你觉得另外两个混账小孩还能独善其身吗?”

黄校长被我吼得愣住了。

陈老师则连忙站了起来,说道:

“请跟我来,我拿给你们!”

4

拿到两个学生的档案之后,赵俊他们也赶来与我们会合。

他们已经摸查清楚林小小的家属关系了——

父亲林友金常年在外打工,常住在村里照顾她的,就只有爷爷林松与母亲王玉兰。

而在林小小去世之后,林友金就再也没有回过村子。

母亲王玉兰也不知所终,据说原本她就精神状态不好,受到打击之后更是发了疯,不知去了哪里。

他们原本被称为家的地方,如今就只孤零零地住着林松一个老人。

“这三个人,都得尽快联系上才行。”听完赵俊的叙述之后,我率先想到的是这个。

“可惜的是,一个都联系不上。”赵俊叹了一口气,才继续说道:

“我已经去过他们村里的家了,里面没人,家具甚至有尘埃,指纹什么的都采集不到,说明至少一两个礼拜没有住人了。之后,我也跟村里人打听过,母亲王玉兰几个月没有见着人了。爷爷林松也不知所终,最近半个月没人看到过。至于外地的父亲林友金,我找到了他打工的工地的项目部电话,却被告知他早就不在那个工地里了,暂时也没办法知道他的下落。”

当时手机也尚未普及,想立刻找到一个人确实没那么容易。

我想了想,只能再叮嘱赵俊:

“找,你带人继续找他们的下落,主要还是爷爷跟父亲,他们与凶手的契合程度较高。我去另外两个混球小孩家里一趟,先把整件事整理清楚,也防止他们有危险。”

赵俊答应下来,连忙带人继续调查去了。

而我也跟现场同事再次分工,为了争取时间,我们要分头行动,分别赶去两个不同的家庭。

5

我带队前去的家庭,居然是在县城里。

男主人何军从商,女主人吴秋月是个家庭主妇,他们唯一的儿子,也就是我们重点关注的初中生,名叫何杰。

此时我已经感觉到不对劲了。

因为根据家庭地址显示,那是一个相对来说比较富裕的居民区。

在那个年代,拥有独栋且带院子的楼房,是相当不容易的。

最大的疑问就是,县区明明有更好的初中可以就读,为什么他们,会把孩子丢到一个村镇中学去呢?

带着这样的疑问,我们拜访了这个家庭。

何军并不在家,是女主人吴秋月接待了我们,何杰虽然在家,却在楼上房间里。

是的,我们没有见到这个,也许事关重要的孩子。

但吴秋月的态度,已经让我们能大概知道,他们一家是怎么样的人了。

我并没有立刻告知来意,毕竟李俊雄一家的遭遇,还是太吓人了。

不过,在我提到了林小小这个名字之后,吴秋月立刻就不耐烦了,用这么一句话打断了我:

“有完没完,你们真的是……我们已经赔了够多钱了,孩子一出事也转走了……可不可以不再提这事?”

我顿时明白了。

何杰之所以会在那个初中里就读,极有可能是一惹事就转校,各个学校轮流去读的结果。

而且林小小的事,大概率是真的与他有关。

她这段话信息量不小,一来表明了他们家赔付过大笔的赔偿,二来也说明了,关于何杰对林小小曾做过的事,她并不觉得是什么大事,哪怕那个姑娘已经死了。

为此,我还特地问了她一句话:

“你是知道林小小,她死了的吧?”

吴秋月点点头,脸上丝毫没有一点愧疚,而是说:

“那我们能不知道吗?没有死我们哪用赔那么多钱?钱都赔了,就不能让它过去吗?你们这样揪着不放,是会对我儿子造成很大影响的,难道这都不懂吗?”

我算是听懂了。

她的意思是,那个姑娘虽然已经死了,但她的儿子可是留下了心理阴影了啊。

那一瞬间,仿佛错的不是她儿子,而是那个早就死去的无辜女孩。

我叹了一口气,尽量心平气和,打算把李俊雄一家人的遭遇告诉她。

“当初跟你儿子一起,害得林小小死去的人里面,有一个叫李俊雄的,想必你也认识。他

们全家人都死光了,昨天晚上被灭门了,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揪着这件事不放的不是我们,而是杀死他们的凶手?”

听完这话,吴秋月嚣张气焰完全散灭,脸色也突然变得一片煞白。

她似乎被吓到了。

然而,我的下一句话,更吓人。

“吴秋月女士,你觉得,如果凶手真是为了林小小而杀害李俊雄一家人的话,那么他的下一个目标,会是谁?”

吴秋月想要回答,但张开嘴巴却没有发出声音,我看到她的嘴唇在发抖。

也是在那一刻,她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但可惜的是,其实当时我们都没有认识到,事情真正的严重性。

我以为有所预防,就能遏制住凶手的复仇脚步。

但我没有想到的是,其实凶手率先杀掉李俊雄一家人,就是为了让我们警告这两个家庭,这些都是在他计划之中的。

当我们还在盲目寻找凶手的影踪时,他已经判断到我们这一步的动作了。

所以接下来发生的事,没有一步,是我们能够预料得到的。

6

从吴秋月家出来之后,我与另一队同事会合,碰了碰情况。

另一个涉及林小小事件的男孩,名叫严华。

他家与何杰家情况相似,都是有钱人,但他家住在更接近各种机关单位的地方。

可能会有一些权力上的关系网。

他与何杰也非常相似,也是个混子,不学无术,惹是生非,转过好几个学校。

而根据同事的汇报,严华的父亲所表现出来的态度,也跟吴秋月相差无几。

也是说他已经赔付过足够多的钱了,并责怪为什么我们还是办事不力,会有这么可怕的事情烦着他们。

但其中有一点不同的是,严华的父亲提到这样一点:

“就前阵子还跟我要钱,都多久了还要钱,这他妈还有完没完?”

我连忙问:

“他有没有交代,是谁跟他要的钱?”

同事表示没有,问不出来,但从语气中可以大概猜到,是指林小小的家属。

林小小的家属里,除去精神状态不好早已杳无音信的母亲王玉兰,就只有父亲林友金与爷爷林松了。

虽然尚未知道索取金钱与李志雄一家被害有没有具体关联,但这个

线索我还是记在心中了。

这两个家庭虽然都不是好人,但站在执法者的角度,我们此行的警告还是有必要的。

因为,哪怕这两个小混账是之前案件的加害者,但在当下案子里,他们确实有可能会成为受害者。

保护受害者,是责任。

就在我们整理完这两个家庭的走访资料之后,赵俊那边也传来了消息。

他查到具体的线索了。

但却不是我们着重要找的林友金父子,而是林小小的母亲,王玉兰的身份证使用信息。

当时身份证使用信息并未全国联网,能查到这个,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但这个信息,却让事情显得更加诡异了。

7

根据赵俊找到的资料显示,王玉兰一个月前还在省会的某个医院里,进行过治疗。

但治疗的却不是精神疾病,而是更为凶险的绝症——

脑瘤。

而根据最后一次病历来看,王玉兰基本上已经没有生存下去的机会了。

赵俊的推测是:

“估计王玉兰已经不在人世了,这也许也是李志雄一家会在这个时间点被灭门的原因。因为林友金失去得太多了,与其绝望死去,还不如带走几个。”

这种可能性是很大的。

如果林友金是凶犯,那他爹林松为什么会也消失了呢?

赵俊在村子里打听过,林松虽然五十有几,但仍然虎背熊腰,身强力壮,而且爱憎分明。

也就是说,他有可能是从犯,或者正在某处包庇窝藏着他儿子。

另外,赵俊还表示:

“我已经请示过上级,支队同事也已经前往该医院,帮助寻找林友金的住处,相信很快就会有线索了。”

就如赵俊所言,这个很快,来得真的是快。

当天夜里,我们就收到了支队同事的信息,说已经找到疑似地点,并在里面采集到了指纹信息。

我们立刻把李志雄一家凶案现场采集到的指纹样本,给送了上去。

支队也连夜给我们得出结论:

两份指纹样本相匹配。

即林友金,是杀死李志雄一家凶手无疑了。

只要抓到他,那么这个案件即可宣布告破。

但事情,永远不会那么简单的。

8

第二天,林友金以一种非常蠢的方式落网了。

他出现在了何

杰家附近,鬼鬼祟祟,被吴秋月找来的人当场逮住,一顿暴打,最后扭送到我们这里。

也就是说,我们第一时间去警告了这两个家庭,确实非常有成效。

我们及时阻止了一场更大的悲剧。

林友金的目的,果然是赶尽杀绝。

但当我们抱着这样的想法,提审了林友金时,他的供述却让我们大吃一惊。

甚至觉得匪夷所思。

首先,他对杀害了李志雄一家的指控供认不讳。

但是其次,他这样做的原因,却出乎我们的意料。

他表示,王玉兰并没有死,但她需要一大笔钱去做手术,他父亲林松正带着妻子在某个地方休养。

他不愿意透露这个地址,因为他害怕他们遭受到报复。

而他杀死李志雄一家的原因,其实也本不是为了给女儿林小小报复。

而是为了钱!

为了给妻子治病的钱。

“什么钱?”

我跟赵俊面面相觑。

“那三家人,因为伤害我女儿的事,互相拥有对方的把柄……李志雄他家穷,却贪得无厌,他们一直威胁另外两家人,要钱之类的……所以……”

林友金缓缓地,把他杀人的动机说了出来。

“所以,那两家人承诺给我一大笔钱,让我去解决掉这个可能会拖累他们一辈子的隐患,我今天就是去吴秋月那里拿尾款的,没想到却被背叛了……”

说到这里时,他的表情也变得更加凶狠了,甚至有些咬牙切齿。

“他们一定是把我也当成了隐患!根本没想要给我钱!还想让你们,把我当成是为女儿报仇才杀的人!想掩盖这一切!反正我现在也死定了,我老婆也死定了……我一定不会放过他们的……要死也一起死!”

我跟赵俊目瞪口呆。

这实在太出乎我们的意料了。

但我还是迅速问出了这样一句话:

“口说无凭,你有证据吗?”

林友金点点头,说道:

“有,他们都有给我转过钱,就一个月以前,是杀人的定金。”

我跟赵俊对视一眼,显然都疑惑了。

因为这不是完全没有可能的。

李志雄一家至今仍住在村子里,明显家庭没有什么背景。

这意味着,当时林小小的事件中,负责压下声音并搞定林友金他们的,一定是另外两个家庭。

他们是不是真的有通天手眼,连李志雄一家都要灭口掉呢?

真不好说。

而买凶杀人可不是小罪名,某种程度上,甚至会被判为凶杀案的主犯。

兹事体大,我们立刻暂停审讯,去跟队长汇报这个事情。

9

队长老徐听了我们的汇报,也小小地沉默了一会儿。

思考良久,他才对我们说了这么一句:

“先汇报给我就对了,我先去探探他们的虚实吧,先不要传唤以免打草惊蛇,你们继续跟林友金周旋,也看看他有没有说谎的嫌疑。”

果然,我们没有直接去何家还有严家,是对的。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们继续跟林友金确认各种事项。

比如还原作案现场,比对收集各种证据,至少在灭门杀人这方面,林友金还是配合着我们捋清楚了的。

我们也拿到了他银行卡的入账记录,就如他所言,那两家人是真的给他转过钱。

数额还不少。

但问题也在这里,除了这一点之外,林友金没有其他任何证据,能够证明他杀死李志雄一家是受那两家人指使的。

我们花了两天时间,去完成以上案卷资料。

两天之后,老徐所谓的“探探虚实”,也终于有后续了。

然而这个后续,也并不让人满意。

老徐找到主办案件的我跟赵俊,直接跟我们说了一个结论:

“这个案件影响太恶劣了,一家五口灭门惨案,拖得越久越有可能引起舆论发酵,所以要尽快整理好证据链,移交给检察院提起诉讼。”

我明白了,他什么虚实都没有探到,反而上面给压力让我们尽快结案了。

赵俊还小心翼翼地问道:

“可疑之处不查吗?毕竟有涉及其他人员教唆杀人的可能性……”

“没有证据啊,哪有证据?而且……检察院的人,可能待会就会来催了……”老徐也是愁眉苦脸的,“不瞒你们说,我私底下找人去问过了,何家也好严家也好,都统一了口径,说那些钱是为了避免跟林小小事件再扯上关系,而打发林友金的,所以扯皮也不会有结果的。”

我们第一次去拜访时,何家的吴秋月也是这样说的。

老徐皱着眉,意味深长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况且,我也觉得事有蹊跷,他这两家人若真要买凶……怎么也不可能买到林友金身上,这么深仇大恨,被出卖的可

能性太大,不确定因素太多,太匪夷所思了。”

其实老徐说得是很有道理的。

我跟赵俊私下一合计,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只能按现有证据继续办下去。

然而这看上去像是闹剧一样的指控背后掩藏的更多深意,当时的我们居然没有一个人能看出来。

10

我和赵俊再次提审了林友金,把我们最终的决定告诉了他。

包括老徐反馈回来的,何家与严家对于转账事宜的解释口径,都说了。

林友金听完,却并没有显现出我们意料中的暴怒,他反而笑了。

他笑着问了我们这样一句话:

“是上面有人压着你们,让你们结案对不对?”

我一怔。

随后,他又继续问了另一句:

“你们压根就没有去查那两家人,对不?”

我更疑惑了。

直到他说出最后一句话,我们才知道,原来真的被他给耍了。

“就像之前小小一样,你们根本不会立案,你们都说她是自杀的。”

说完这句,林友金蓦然止住了笑容。

我也终于恍然大悟:

“你对那两家人的指控都是假的!你妻子治病要钱也是假的!你杀死李志雄一家的目的,就是帮你女儿林小小复仇,对吧?”

林友金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而是眼神落寞地,自顾自地说着话:

“什么投河自尽……你们是不是眼瞎了?小小她绝对不会的,她绝对不会……”

“她身上的伤你们是看不到吗?遍体鳞伤,全都是伤……”

“那些都是禽兽,都是恶魔,都不该活着……我妻子下去照顾小小了,那我呢?我不能苟活着,我要给她一个交代……”

很明显了,他是想在死之前,也把那两家人拖下水,才编造的这个谎言。

我跟赵俊都沉默了。

即便如此,我们却还是没有责怪他,赵俊反而安慰起他来了。

因为哪怕当时林小小的案子,并不是我们接手的。

但总要有人为此负上责任,至少成为被抱怨的对象吧。

那时候,我以为一切,都将会落下帷幕了。

毕竟陈友金已经彻底坦白,再掀不起任何浪花。

但事情还真没有这么简单。

林友金,可不是想用栽赃嫁祸的手段,把何家以及严家都给拉下

水。

他的目的,已经在我们没有留意的情况下,完美达到了。

11

第二天,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检察院的人并没有过来队里催我们。

倒是来了一群我也不认识的人,是大局长亲自接待的,在队长老徐的办公室里坐了一个上午。

其间,还要了所有关于林友金案件的案卷资料,这也是我会注意到他们的原因。

中午之后,他们终于走了。

老徐黑着脸送走他们,饭都没有吃,在办公室点了我跟赵俊,说道:

“你俩,跟我走,出去外勤。”

当时我还略有不解,因为林友金的案件非常重大,毕竟是一家五口灭门案,案卷资料任务繁重。

如果是被查出来有纰漏,那更应该及时补完,而不是这时候把我们调去外勤。

在车上时,我终于忍不住开口问老徐:

“什么情况?早上那群是什么人?”

“开车,去那个,林友金他女儿以前就读的学校。”老徐先是给开车的赵俊指了路,然后才叹了一口气,说道,“事情很大了,有人举报到上面了……早上来的是市里的监察委,纪委,这还只是来我们这里了解情况的……”

老徐开始娓娓道来,我甚至都没空插嘴问他我们去学校干什么。

原来,有人举报到市里去了。

没有给出任何地方拦截的空间,直接一大份举报文件,包括纸质资料,刻录的光盘,录音带等等。

直指我们当地县城官商勾结,某些司法权力机关存在严重腐败现象。

我们刑侦队伍当然没有问题,可是同系统中的其他兄弟部门,已经有被查出问题的了。

当然,严不严重,老徐也并不完全知道。

但何家与严家,是整个事件的漩涡中心。

因为那一份举报资料,中心主旨都是他们与一些司法机构权力人士的勾结。

他们的见面,谈话,送礼,送现金,都被偷拍下来偷录下来了。

用老徐的话来说就是——

“要地震了啊。”

那么,我们又为何会往这个村镇学校而去呢?

因为我们要见一个人。

一个,看似与案件完全没有任何关系,但却引发这场大地震的人。

林小小的班主任,陈老师。

她居然是,举报人。

事情比我们想象

的,要更复杂。

12

陈老师名叫陈美琳,不是本地人。

她三年前过来支教,差不多该期满回去了,单单是看履历,她没有任何背景。

我们始终没有明白,她是如何手握如此多重量级举报资料的。

我们来到学校,找到了陈老师。

哪怕是暑假,她也仍然在学校,在办公室。

肯定不是在上班。

也许,是在等我们。

见着我们,她从座位上站起来,不仅淡定极了,还指着旁边茶座欢迎我们:

“请坐,请问几位大驾光临,是有什么事吗?”

我们仨坐了下来,她也拿了热水壶过来,开始泡茶。

老徐黑着脸许久。

见陈老师似乎真的什么也不想说,就顾着泡茶,他终于按捺不住,开口问道:

“陈老师,你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的吧?”

陈老师停下泡茶的动作,反问道:

“我做了什么?”

老徐却扭头问我们:

“你们现在明白,她当时做了什么吗?”

赵俊一脸蒙,因为当时他并没有来学校调查。

我却突然明白了。

“陈老师,就李志雄被灭门一案中,是你引导了我们,去警告何家跟严家两个家庭的吧?”

我想起,我所拥有的重要资料,就是从陈老师手上拿到的。

而她所拥有的举报资料,也许是通过这种方式去获取的——

“警方的警告他们是一定会在意的,所以必须要让我们上门去拜访……而目的,是为了让他们紧张,让他们,再次使用某些手段以自保?比如去见他们的保护伞……也许从那时候开始,你就在跟踪偷拍他们了?”

我顺着这个思路想了下去,竟然能无缝衔接到林友金的身上。

“哪怕这时候他们没有送钱送礼,但还有后招,即林友金被捕后的指控……为了压住这个指控,他们两家人,是一定会到处走动,花钱消灾的,对吧?尤其是这种情况紧急,越快解决越好的事情,他们也许就会疏忽了,防得也没有那么严了……”

陈老师笑了,反而问我:

“你们不是讲证据的吗?没证没据,不要把我跟杀人犯混为一谈,更别说得好像我们有勾结一般。我虽然认识林小小的家长,但也仅仅因为林小小是我最最最最喜欢的学生,而已。”

她还强调了

“最喜欢”这件事,已经是在暗示,并挑衅我们了。

老徐还是黑着脸想要讹她一下:

“你真的以为,没有证据,我们就拿你没有办法吗?”

陈老师呵呵笑了一声。

而她接下来要说的话,才是重点。

13

“没有证据说我是坏人,那我就是好人。”陈老师只给自己泡了一杯茶,还小酌了一口,“就像当初你们说的,没有证据证明她是被杀死的,那她就是自杀的。”

这个她,指的当然就是林小小了。

“哪怕她衣衫不整,哪怕她身上伤痕累累,但是没有证据就不能构成事实,这不是你们说的吗?”

老徐的脸更黑了。

“你也知道,我不是这里的人,你们肮脏的权力关系网,对我没有什么用的。”

那一刻,我感觉我们在气势上,居然是被她一个姑娘给压着的。

“所以我,根本不怕你们。只要我不怕,那你们就无计可施。暴力与胁迫,从来都只是针对弱者,不是吗?”

至此,见到陈老师油盐不进之后,老徐终于弱了下来。

他也没有失去理智,而是继续镇定地问了一句话:

“你到底想做什么?是想要为你的学生报复吗?”

“我不只想要普通的报复,我要把你们连根拔起。”

陈老师又喝了一口茶,才一字一句,认真地继续说:

“那些在小小的冤屈上出过力的人,如果没有被处理,如果我能看到那几个人安然无恙,那么就等着上互联网吧,等着人尽皆知,等着上面更大的部门来查,看看谁敢保,谁保谁倒霉。”

“我还要那两个家庭都有人进去,去坐牢,我要他们承受恶果,再也不能这样高高在上。”

我跟赵俊都沉默着。

听到这里我算是明白了,陈老师手中至少拥有那些举报证据的备份,也有往更高层去举报的能力。

而老徐,是来探明她会不会捅出更大娄子的。

只是我仍然不知道,为什么她会有这么大的能量。

“你最好只是要这样,不要再乱搞了。”

老徐扔下这句话,就站了起来,示意我们离开。

我跟赵俊也立刻跟了上去。

我们好像做了什么,但是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做。

去停车场的路上,赵俊还问了老徐这么一句:

“她到底什么身份?”

老徐顿了顿,还是告诉了我们:

“她爹是省里的。”

原来如此。

这一切,无非还是人情世故。

我也明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暴力与胁迫,从来都是针对弱者。”

她可不是弱者,我们可能谁都没办法动她。

但林小小一家人,都是弱者。

随后,老徐表示他要去找相关领导,汇报这次跟陈美琳的见面情况。

“上面已经来人了,估计一大批人都得倒霉,但倒霉也就算了,她不继续往上捅娄子,就是万幸了。”

赵俊给老徐开车,我没有跟着去的必要,就打算自己回队里处理事情了。

但是,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让我忍不住,再次往陈老师的办公室走去。

这件事,我还是非常在意。

14

回到陈老师的办公室,门没有关。

我正要敲门,却看到陈老师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双手捧着什么盯着看,红了眼眶。

我不知道该不该敲门,她却抬起头看到了我。

她迅速擦了擦眼睛,问我:

“还有什么事吗?”

我慢慢走了过去,说道:

“无意冒犯,只是有个事我还是非常在意的……林小小,她是你什么人?”

一个爹是省领导的支教老师,来乡下最多不过镀金。

她根本没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的吧?

不仅差点跟凶杀案扯上关系,而且她甚至还会有危险。

因为这个又穷又恶的地方,为钱卖命的人还是不少的,林友金的被捕也能侧面反映出来。

“是我的学生,而已。”

陈老师想了想,把手中的照片递了过来。

我接过一看,是她跟几个学生的合照。

其中就有林小小。

照片上的她,笑得那么甜。

“她家条件不好,母亲多病,父亲常年在外打拼……但她家,是我在这里碰到的,唯一一个,不重男轻女的家庭。”

我仔细一想,也确实如此。

在这个地方,很少有人只生了一个女儿之后,居然没有再要儿子的。

陈老师若有所思地说道:

“她也是我所有学生里面,最乖,性格最好,最有上进心的……她说她有一个梦想,那就是长大以后,

要成为一个,人民教师。”

我明白了,陈老师跟她,拥有一些我们并不能理解的共鸣。

“是的,跟我一样。”

她从我手里接过照片,挤出一丝非常勉强的笑容。

“但是她却被杀死了,而且杀死她的人,没有得到惩罚。”

说到这里,我更不解了:

“那当时,你也可以帮她的吧?而不是到现在,把事情弄得更加复杂……”

“说得好像我没有做过一样,如果我不置身其中,我根本什么都做不到。”她的语气平静,但是无比坚定,“原本我都认命了,因为我也差不多该回去了……但是,你们知道前阵子,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自然是不知道的,所以也没能接上话。

“你们根本不在乎的,更肮脏的事情。”说着话的时候,陈老师的眼睛又红了,“那三个伤害小小的人,他们……当时还拍了照片!就前阵子,他们把照片冲洗出来,拿出去传播,炫耀……甚至李志雄,还拿照片去卖钱!”

我震惊了。

而陈老师一边流眼泪,一边喃喃自语:

“就连死了,他们都不放过她……死了都不放过她……”

最后,她才咬牙切齿地用一句话总结:

“他们真的都,不得好死。包括他们的父母,包括帮助过他们的,任何人……”

我明白她的仇恨了。

不过很可惜的是,为了把大人们背后的保护伞给揪出来,林友金已经入狱了,死刑恐怕难免。

他再也不能为自己的女儿复仇了。

为此,我还专程劝了她一句:

“陈老师,你做得已经够多了,不要再想着……那两个小混蛋了,别让他们毁了你的人生。”

她把那张照片,端端正正地放在桌面上。

她看着照片上的林小小。

她的表情,从悲伤愤怒,慢慢变回了平静,甚至慢慢变得……

似乎有点,开心?

而她接下来的一句话,也让我明白这个表情是怎么回事了。

“你觉得,没有任何庇护的小恶魔,能活多久?”

我愣住了。

我突然想起,她是强调过,也要让何家以及严家的大人坐牢的。

而这事,市经侦已经配合纪委在办了,行贿受贿都是可以判实刑的。

不,不仅仅是没有人庇护小恶魔那么简单。

我还想

起一件事——

林友金的妻子王玉兰,是确定已经死了的。

这是林友金亲口说的。

所以,他的父亲林松,也不是在照顾王玉兰了。

那么,他在哪里?

他打算做些什么?

天知道。

我只知道,村里人说过——

林松他虽然五十有几了,但仍虎背熊腰,身强力壮,而且爱憎分明。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看到陈老师抬起头,露出了微笑。

那笑容,居然显得,那么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