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5 节 雨天禁忌
第 95 节 雨天禁忌
我们村有个禁忌。
每逢下雨天,家家户户都会紧闭大门,雨不停绝不出门。
他们说,那是水鬼的上岸的日子,如果被缠上就要替它去死。
我不信邪,犯了忌,结果第二天就出了怪事。
1
晚饭过后忽然下起了瓢泼大雨。
爷爷奶奶把门窗都锁死后,在客厅墙角烧了四个元宝,又点燃两盏油灯摆放好。
他们再次叮嘱我,今晚下雨,会有水鬼上岸,让我一定不能出门。
对于这个规矩的来历,我隐约偷听过爸妈的谈话。
十四年前,我们村下过一场半个月都没停的大雨,导致后山坍塌的泥土正好堵住村口。
村尾那条江又突然发起大水。我们村三面环山,只有村口能出去,这就导致了水流不出去,淹死了几十个人。
懂道法的三姑婆说,这是水鬼作乱。
她做了三天法,将水鬼镇住,也落下了这条规矩。
村里没人敢违背。
因为犯过忌的,都死了。
2
这场雨一直下到晚上八点。
对门的七灰终于忍不住给我发消息:
“你到底还去不去?在群里也不吱个声。”
我看了眼还在客厅看电视的爷爷奶奶,回他:
“你忘记村里的规矩了?不能出去。”
他秒回我:“什么狗屁规矩,都是封建迷信!”
“你接受的是唯物主义教育,还信这些?”
七灰的爸妈在城里买了房子,他很少回村住,这次也是为了摆升学宴才回来的,所以他不知道,村里人对这件事有多忌讳。
我还记得上小学的时候,有次下雨天,我调皮想去开门,差点让我爸打个半死。
从那次以后,每回下雨天,我连一个“门”字都不敢说。
见我没回消息,七灰怒了:“亏你和秦嫣还是闺蜜,她明天就要出国留学了,说好的不醉不归,你连她的欢送会都不去,你算什么朋友?”
我和秦嫣是同桌,七灰喜欢她,所以我们去哪儿都会带着她,久而久之就成了好朋友。
秦嫣家里很有钱,平时我们得过她不少礼物,出去玩也大多数是她请客。
我纠结了几分钟,最终答应和七灰一起去赴宴。
我一直觉得自己有神明守护,因为从小到大,每当我有危险时,总会莫名其妙被化解。
村里的水鬼应该伤不了我。
晚上十点,趁着爷爷奶奶睡觉后,我偷摸出去与七灰汇合。
关上门那瞬,墙角的油灯忽然一下子熄灭。
3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下雨的缘故,外面比屋里还要冷。
村子很安静,家家户户都紧闭着门窗,只能听到雨嘀嗒嘀嗒落在伞上的声音。
我们撑着伞,一路往村口走去。
秦嫣说,她派了车在村口等我们。
奇怪的是,我们离村口越近,雨越小。
坐上车后,司机还奇怪地问我们为什么要带伞,明明外面都没下雨。
七灰不以为然:“我们村在山里,出了山自然就不下了。”
这种局部下雨本就是正常的,但我还是莫名有点心慌。
直到汽车驶出山,到了人来人往的夜市,我才放下心。
秦嫣家在市中心的别墅区,她家很大,装潢很华丽,唯一让我觉得违和的是,她家客厅里摆着一个无名牌位。
她说,这个是她爸爸请回来的财神,他们每天都会上香供奉。她家之所以能富裕年年,全靠这个财神爷。
她家是做地产生意的,凡是她爸看上的地皮,回来对着牌位求一求,准能轻松拿下。
中途,我去上厕所经过那个牌位时,一股阴风把牌位刮倒在地。
秦嫣的爸爸正好从楼上下来,他看见倒在地上的牌位,发了疯似的冲过来推开我。
秦嫣想上前帮忙,却被她爸骂:“我花那么多钱供你读书,不是让你交一些不三不四的朋友!立马让他们滚出去!”
秦嫣从来都是小公主,这是她第一次被他爸骂,眼泪不停往下流。
秦爸没收了她的手机,打算今晚就订票,马上送她出国。
欢送会被迫提前结束。
离开前,秦嫣爸爸用一种很诡异的眼神看着我。
4
回到村里时,还下着毛毛细雨,阴凉的风刮过来,让我连打两个喷嚏。
说来也怪,我们村是有路灯的,基本上隔个十来米就有一个,可今晚的路灯全都没亮。
出去的时候村里人还没睡,借着屋里的灯光,还能看到路。
现在是半夜一点,人都睡了,路上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我们只得打开手机手电筒照路。
我和七灰就这么一前一后走着。
七灰玩着手机,偶尔又皱着眉看我两
眼。我问他怎么了,他又不说话。
快要到家门口时,我脖子后生起一丝凉意,我伸手去摸,脖子上有几滴水。
“叶夕,你够了,别得寸进尺。”
旁边的七灰忽然抓住我的手,面露不悦。
“什么啊?”
我一脸懵逼。
“你一直摸我屁股干吗?连摸三次。”
七灰把手机揣回兜里,强行拉停我。
“我没摸你屁股!”
我左手拿着手机,右手撑着伞,用什么摸他?
用意念吗?
七灰不依不饶:“我们是同村人,就像两兄妹一样,你怎么能打我的主意?”
面对七灰的笃定,我百口莫辩,只能发誓:“我要是摸了你,我遭天打雷劈!”
七灰是个急性子,见我不承认,立马火了:“这里就我们两个人,不是你,难道是鬼啊?”
话音刚落,身后响起凌乱的脚步声。
我猛地回头用手机照过去,前面有个黑影从路中间一闪而过,消失在路边那片竹林里。
我们战战兢兢相视一眼后,吓得尖叫着跑回了家。
我不知道的是,我进门那一刻,也有东西跟着进了屋。
5
我躲在被子里发抖,害怕得不敢闭眼。
难道我们真的遇上鬼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困得没忍住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醒来时,原本被我关着的窗户正被吹得啪啪作响。
窗帘随风飘起,在隐隐约约的微光中,窗帘后面的黑影越发明显。
我头皮有些发麻,窗帘后面似乎有道视线一直注视着我。
好像是个人。
他就静静地站在那里,也不动。
“谁?”
我试探性问了句,没得到回答。
我起身想下床查看,却被一双突如其来的手死死掐在床上。
那双手又湿又臭,还在不停滴水,床上很快就湿了大片,一直透到我后背。
刺骨的恶寒席卷我全身。
我拼命挣扎着,却什么都碰不到,可明明就有一双手掐着我。
脖子的束缚加重,我呼吸渐渐变弱,眼球胀得像是要向外脱落。
黑暗中,那东西语气怨恨地在我耳边,不断重复一句话:
“终于找到你了,终于找到你了……”
失去意识前,那双手突
然被什么东西撞开。
我身子一抖,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呼吸。
外面的阳光照进来,正落在我身上。
看了眼手机,已经是早上六点钟。
原来是做噩梦了。
我擦擦汗准备再睡一会儿时,外面突然响起几道凄厉的尖叫:
“死人了!死人了!”
6
这是平头嫂的声音。
平头嫂是七灰的妈妈。
难道,七灰他……
我的血液瞬间倒灌,整个人呆愣着坐在床上。
客厅响起开门的声音,应该是爷爷奶奶出去了。
“你们还围着看什么?快去把三嫂请来啊!”
爷爷在人群中气道。
我打开窗往楼下看,被众人围在中间的,是一具肿到发白的尸体,脸被人群挡住。不过从身形来看,应该是个一米六几的男人,而七灰的身高是一米八。
我大喜。
七灰没死!
那死的人是谁?
我刚到楼下,三姑婆就被几个人扶着小跑过来。
众人给她让出一条道,我也跟着挤了进去。
不看还好,一看差点让我的隔夜饭吐出来。
死的人,是村头的老光棍。
他本来是个很瘦小的人,尸体却像被淹死一般,肿大了几倍。
而且,他嘴里还塞满了一条条还在蠕动的蚯蚓。
那些蚯蚓足足有我手臂那么长,每条都是又红又粗。
他那双浑浊的眼瞪得很大,像是死前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造孽啊!说了雨天水鬼上岸,活人退避,非要赶着去送死!”
三姑婆边气边给他合上双眼。
回想起昨晚那个黑影,我腿在发抖,连话都不敢说。
有个围观的伯伯忍不住踹了几脚,骂骂咧咧道:“真晦气!什么死法不好,非要雨天出门,这老光棍是想害死咱们全村人啊!”
“他早该死了!昨晚肯定又是出去偷鸡去了,死也不死远点!”
“三嫂,这可咋办啊?他坏了规矩,当年的……”
“闭嘴!”
三姑婆呵斥住他们,随后让人拿来元宝和纸钱,围放在尸体边上烧。
烧着烧着,那些蚯蚓体积渐渐缩小,最后竟化成一摊黑红色的血水!
刺鼻的臭味让我又吐了几下。
我推开
人群想跑,平头叔号啕大哭跑出来,拉着三姑婆说:“三姑婆,您快去救救七灰吧……”
7
我这才发现不对劲,平常爱凑热闹的七灰,这次竟然没有下楼围观。
等我们到七灰的房间时,平头嫂已经哭成了泪人。
她抓着三姑婆又开始哭:“三姑婆,你给七灰瞧瞧,这是怎么回事。”
床上的七灰紧闭双眼,嘴唇苍白,身子时不时又抖动几下。
他皮肤里不断冒出冷汗,把床单都浸湿了一半。
我战战兢兢走近一看,不对,那不是汗,是水,浑浊的黄水。
平头嫂说,她发现那老光棍的尸体后,就想着收拾完行李,就叫七灰起床离开村子。
没想到等她进来时,七灰却怎么都叫不醒。
三姑婆把拐杖一扔,大惊失色:“这是水鬼拉他当替死鬼了啊!”
“他回来了。”
听了这话,平头叔平头嫂吓得跪在三姑婆面前:
“三姑婆,求求你救救七灰吧!我们就这么个儿子啊……”
三姑婆重重叹了口气,拿出一道符贴在七灰的脑门上,七灰抖得更厉害了。
她又从包里拿出八卦罗盘,在嘴里念叨着什么。
见七灰这副模样,平头嫂开始埋怨平头叔:“都怪你!是你非死要面子回来摆宴,不然怎么会发生这种事?还有,你们当年做的事……”
平头叔抓住她的头发,暴躁地吼:“臭婆娘,你再敢多嘴,我就打死你!”
他夫妻俩边吵边相互推搡,我害怕地想躲开,三姑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面前,直勾勾盯着我看。
她手上罗盘的指针,正对着我。
8
我没敢停留,立马跑回家,缩在客厅的沙发上。
“夕夕!”
奶奶的一声厉叫,吓得我心又狂跳起来。
我吞了吞口水,假装镇定地站起来:“怎么了奶奶?”
奶奶站在原地警惕地打量我:“你昨夜是不是和七灰那小子出去了?”
“没有!”我立马否认。
要是让我爸知道了,他一定会打死我的!
“说谎!”
三姑婆人未见声先到。
她给七灰画完法阵后,就拿着八卦罗盘来找我:
“你身上阴气那么重,还说没出去?”
三姑婆用拐杖打了我几棍,我抱着手臂疼得直掉眼泪。
她扯下我戴着的玉佛扔在桌上:“这玉佛已经没用了,今晚也是雨夜,水鬼还会回来找你的。你还指望它能保你吗?”
男戴观音女戴佛,七灰有块观音,我的是佛。
那玉佛是我从小戴到大的,它的质地原本是晶莹剔透的,如今变得暗灰,里面还飘着几道红。
看来昨晚那个不是梦。
我被吓坏了,边哭边把昨晚的事一字不差都告诉了三姑婆。
谁知三姑婆一听,脸色变得煞白:“想不到这么多年了,他们的怨气不减反增,看来连法阵都救不了你了。”
我一听,腿立马软了下来,哭着抱住三姑婆的大腿:“三姑婆,我知道错了。我不想死,我还要上大学呢,你救救我吧。”
爷爷看了眼奶奶,表情懊悔不已:“都怪我啊!要是我当年及时阻止他们,叶家村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
当年?
为什么他们都提到了当年?
当年到底发生过什么?
奶奶也老泪纵横,边捶打着我,边求三姑婆想想办法。
三姑婆沉思了良久,才缓缓开口:“现在能救你的,只有一个办法了。”
9
三姑婆吩咐爷爷奶奶去准备好黑狗血和半斤糯米,在下雨之前,让我带着进祠堂。
她端来一盆水,用手指在水里画了几下,然后喊我过去。
我一凑近,她就把水弹进我眼里。
我只觉得眼里火辣辣的,又痛又痒。
“给你开了天眼,能看到邪物。”三姑婆认真地叮嘱我,“记住了,一定要睡在祖宗牌位的桌下,把黑狗血淋在桌子周围,无论听到任何声音,都不能离开桌底。”
“如果你受到攻击,就用糯米撒出去,坚持到雨停,我来找你为止。”
做好一切准备后,奶奶把糯米交给我,临走前还叮嘱我:“夕啊,记住你三姑婆的话。”
牌位的桌底很高,我坐进去刚好能直起身子,红色的桌布把四周遮住大半,只留下一个拳头大的缝隙。
没过多久,外面就下起了雨,天色也逐渐变暗。
我抱着那袋糯米,靠在墙上瑟瑟发抖。
一直坐到晚上十点,我终于忍不住睡下。
夜里,我被外面忽然响起的敲门声吵醒。
我
坐起身,困意全无。
四周的漆黑紧紧包裹着我,敲门声也在这时停止,剩下的只有我细微的呼吸声。
咣咣咣——
敲门声变成砸门声。
声音很重很急,好像外面有什么东西迫不及待要进来一样。
门每被砸一次,我的心就跟着抖一下。
虽然门从里面反锁了,但我还是很害怕。
就在这时,声音停了。
桌子前方忽然飘来一股腥臭味,是那天晚上我被掐脖子时闻到的那股!
“让我猜猜,你在哪里?”
这声音很粗,还伴着咕噜噜的水声。
“会不会躲在桌底下呢?”
我死死捂着嘴巴,不敢大喘气。
下一秒,桌上的牌位发出摇摇晃晃的声音。
我能感觉到那个东西,此刻就在我头顶的桌上。
“叶夕出来啊!叶夕出来啊!”
这道愤怒的声音不停在我四周回荡,仿佛它无处不在。
头好痛,天旋地转的,分不清东西南北。
糯米……
糯米哪去了?
我伸手胡乱摸了一通,手上黏糊糊的。
不好!
是桌子外面的黑狗血!
我想缩回手时已经晚了。
一只湿腻的手抓住我使劲往外拉。
10
“不要!”
我惊恐地用手扒拉着地板。
外面的东西双手一使劲,我大半个身子就被拖了出去。
我抓起糯米往前方撒去,它闷哼一声,力度小了些。
我趁机把身子缩回桌底。
“今晚你死定了。”
不知它做了什么,我的手胀痛无比,一滴滴水从我手上冒出。
正当我要拿第二把糯米时,它惨叫一声,抓着我的手也随之松开。
我哆哆嗦嗦把手缩回去,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雷声也在此时连续响起,我只能依稀听到一阵又一阵窸窸窣窣的讲话声。
啪嗒——
有个牌位掉了下来,紧接着,桌子响起吱呀吱呀的声音。
桌上的牌位接二连三倒地,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捂住耳朵不敢再听,只能祈祷雨快停下。
过了好一会儿,桌子停止晃动,四周的讲话声也消失不见,只剩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
祠堂里又恢复了死寂,我重新把糯米抱在怀里,时刻做好准备。
一道闪电闪过的瞬间,呼啸而来的阴风将半边桌布吹起,桌面出现一张发白浮肿的脸,正对着我笑。
我失声尖叫,向后倒去。
那张可怕的脸,竟然是我爸爸!
11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再次醒来时,我已经在家里的客厅。
爷爷和三姑婆都坐在我身边。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个看不清脸的人,一直在跟我说话,不管我怎么回忆,都记不清他到底跟我说了什么。
我至今还惊魂未定,拿出手机给秦嫣发去诉苦信息。
她爸有个御用风水师,不知道能不能帮到我。
这时,奶奶和七灰一家子走了进来。
见到我一醒,奶奶小跑过来,揪着我的耳朵就骂:“死丫头,让你躲好,你还要伸手出去,要不是你三姑婆给你及时处理,我看你以后就当个残废算了!”
“我没有,都是意外……”
我摸着已经包扎过的右手,刚想跟三姑婆说昨晚的情况,她身后忽然出现一个熟悉的面孔。
“鬼啊!鬼!”
我连滚带爬地翻下沙发,往自己的卧室跑去。
刚想开门,一只手拎着我的衣领,生生把我拽回沙发上。
“看清楚,我是你爹!”
我定睛一看,的确是我爸,叶涛。
可昨天晚上,我分明看到了那个想杀我的水鬼,长得跟我爸一模一样。
我把昨晚的事一说,在场的都沉默了。
特别是我爸和平头叔,他们的脸色比纸还要白。
过了好一会儿,奶奶突然瘫坐在地,扯着心口哭得撕心裂肺:“阿风啊,我的风儿啊……是我们对不住你,你要杀要剐冲我这个老太婆来,别找小辈的麻烦……”
“我们家就夕夕这根独苗苗了,你莫要再害她……”
说起独苗苗,我下意识想到一件细思极恐的事。
我们村从十四年前那次水灾开始,生过第一胎的女人,一旦再次怀孕,无论再怎么小心都会流产。
我妈为此流过两次产,把身体都搞垮了。
我和七灰对视一眼,又想起他说过,他妈妈也流过几次产。
在这十四年间嫁来村里的女人,都只能生一胎。
为此,村里都搬走了十几户人家。
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事,现在回头想想,好像村里所有怪事,都是从十四年前开始发生的。
“奶奶,阿风是谁?还有,十四年前到底出过什么事?”
我想知道真相,可爷爷奶奶爸爸依旧沉默不语。
三姑婆愠色道:“都到这个节骨眼了,你们还打算继续瞒着这些小辈吗?”
“还是你们没脸说?”
12
原来我昨晚看到的水鬼,是我小叔。
十四年前,我们村来了个富商,他花八千万在我们后山买了五块风水宝地,只为将他家的祖坟迁到这里。
三姑婆常说,叶家村之所以能子嗣绵延,吃喝不愁,全都是靠着这座山给的福泽。
村民们要卖地的时候,她就曾阻止过,可谁又能拒绝这么高的报酬?
富商再加一千万,要求我们村出二十个壮丁去抬棺。
当时很多人都去外省打工了,找遍全村,还差一个。
我爸就叫来一个同学帮忙顶上。
迁坟当天下着暴雨,天气也是暗得可怕。
他们二十个人穿着雨衣,硬是把棺抬上了山。
富商还让人抬了五箱金银珠宝,扔进棺材里当作陪葬。
等富商走后,我爸那个同学起了歹心。
他怂恿我爸、平头叔,还有村里一个叫叶根的叔叔,等过了三天回魂过了,就把那些财宝挖出来。
他们的计划被我爸的亲弟弟,也就是奶奶口中的阿风听见。
“你们是不是疯了?盗墓是犯法的!再说了,死者为大,你们就别去打扰他们了。”
小叔很气恼,劝导无果后,他把这件事告诉了爷爷奶奶。
起初爷爷奶奶也强烈反对,奈何我爸哭着说:“爸,妈,夕夕还小,她妈又没工作,全家就靠我一个人养活,村里那么多人都在城里买了房,我们呢?就只能住在这两层破房子里。”
“只要我把那些陪葬品拿了,再加上手里均来的卖地钱和抬棺钱,足够我们在城里买套大别墅,后半辈子无忧无虑了。”
就这样,爷爷奶奶默认了。
可小叔却在他们行动的那晚报了警。
放哨的叶根发现不对劲,连忙通知我爸他们从小路跑了。
我爷爷奶奶跟警察说,小叔是刚高考完,压力还没释放完,做梦胡言乱语报的警。
忽悠走警察后,我爸他们才敢回来。
叶根回来一见到小叔,
狠狠在他肚子上踹了两脚。
我爸也没拦着,他还骂小叔:“你是不是读书读把脑子傻了?你报警抓你亲哥?我要是不去干这一票,你连上大学的钱都没有!”
我爸那个同学也威胁小叔,再有下一次,他就跟小叔拼命。
爷爷奶奶没招了,只能把小叔骗到柴房,关了一夜。
第二天,我爸四人把陪葬品分完拿去换钱后,小叔被放出来。
我爸和小叔相差十二岁,本来就有代沟,经过这件事后,他们兄弟俩愣是一个星期都没说过话。
那时候我爸刚物色好一套别墅,村里就出了怪事。
13
最开始,村里的水田和菜地,经常莫名其妙地出现一些又粗又长又红的蚯蚓。
它们会像蛇一样缠住人,然后趁机钻进人的鼻孔、嘴巴等地方。
三姑婆一看就知道有蹊跷,她带人把蚯蚓解决完后,算到了后山被人动过,于是让村长召集全村开会。
我爸他们为了不被发现,在山脚挖了个坑,把所有的财宝都一起存放在里面。
等风头过后,我爸和平头叔先去挖财宝,结果那些财宝都不翼而飞了。
叶根一口咬定是我爸独吞了钱,逼着我爸把钱交出来。
他们就这样一路吵回了村。
三姑婆知道这件事后,气急败坏:“你们闯下大祸了!那五个棺材装的是怨气冲天的小鬼!那个人花高价钱买地,就是想利用后山的福源,消除小鬼的怨气,好让它们往生,你们倒好,居然去挖出来,还盗走陪葬品!”
“你们会害死全村人的!”
可惜当时知道得太晚了,雨已经下了半个多月,江决堤了,洪水开始冲到村里。
我爸妈把爷爷奶奶拉上树后,才发现我不见了。
我爸刚想下来,小叔嘴里咬着录取通知书,双手举起四岁的我,逆着水走向我爸。
此时水位已经到达小叔的胸口,我爸接过我,伸手想拉小叔,一个巨浪打过来,小叔在惊恐中被卷入了滔滔江水里。
“所以,小叔觉得是我害了他,所以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找机会,想拉我做他的替死鬼。”
我喃喃自语,眼神定定看着前方的空气发呆。
七灰问:“为什么不把村口挖开,让水流出去?”
爷爷回忆道:“当年的水灾邪门得很,消防队的挖掘机在村口挖了一天一夜,硬是挖不开,最后还是三嫂使了些手段,这才让
水退了回去,挖掘机也是这时才把村口挖开。”
三姑婆又说:“那次水灾死了很多人,为了不让他们化成恶鬼,我只能超度他们,不料你小叔竟然逃跑了,还化成了恶灵水鬼。”
“夕夕,今晚我还会给你开天眼,你记住了,一见到你小叔,就把这张符贴在他身上。”
三姑婆塞给我一张用黑狗血画的符。
想到晚上水鬼小叔还会来找我,我害怕了:“三姑婆,这个符是用来干吗的?”
“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14
下午秦嫣给我回了消息,说她爸已经到村口了。
我到达村口时,竟看见我爸和平头叔,正在殴打秦嫣的爸爸,几个人拉都拉不住。
“秦山,你这个混蛋,把当年的钱吐出来!”
平头叔抓着秦山的领子,怒骂他。
原来,秦嫣的爸爸就是我爸当年的那个同学。
“够了!既然秦山是来帮忙的,你们就暂时放下恩怨吧。”
三姑婆训斥他们的同时,古怪地看了我一眼。
我连忙移开目光,跟着我爸回家。
秦山很诚恳地跟我爸、平头叔和死去的叶根道了歉,还说事情结束后,会给他们分别赔五千万。
虽然他带来的风水师跑了,但他有办法收服水鬼。
随后,他帮着三姑婆在村里布起了法阵。
帮我开完天眼后,三姑婆一路送我到了祠堂。
她再次叮嘱我:“夕夕,阿风已经不是你小叔了,他是要你命的水鬼,你一定要把符给他贴上!”
我惶恐地点着头。
三姑婆走后没多久,外面就下起了暴雨。
周遭的气温骤降,冷得我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刚把垫在地上的被子往身上拢,外面就传来一重一轻的脚步声。
吱呀——
祠堂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我趴在地上从缝隙看去,那是七灰的鞋子!
他来干什么?疯了吧!
他很着急地叫我:“叶夕,你快出来,你爸在家晕倒了!”
什么?
我连忙坐起来要爬出去,刚撩起桌布,我觉得不对,停下动作。
我爸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晕倒?
抬起头时,七灰正蹲在我面前,笑眯眯地向我伸手。
他的眼神不像平时那
么清澈愚蠢,反而充满阴森恐怖。
“怎么了叶夕?你不管你爸了吗?快出来啊~”
他声音粗沉,带着蛊惑。
“你……你不是七灰!”
七灰的声音不是这样的!
我惊恐地退回桌底。
七灰……他被水鬼上身了!
“既然你不出来,那我可要进去喽。”
15
“七灰”越过黑狗血,扯着我的头发,将我拽了出去。
我用符、用糯米对他都产生不了伤害。
他两巴掌把我扇倒在地,我口中瞬间布满铁锈味。
我站起来想逃,他拿着牌位就往我腿上捶。
膝盖窝一阵刺痛,我重重跪倒在地。
“你……我们不是一家人吗?你不要伤害我,求求你放过我吧……”
我边后退,边哭着求他。
“谁跟你是一家人!你爸当年那么对我,你还有脸说一家人?为什么?为什么当年死的不是你们?凭什么你们活着?还能这么幸福?我恨你们!”
“七灰”歇斯底里地吼着跑向我。
我腿都被吓软了,他周身冒出团团黑气,眼睛没了眼白,面目狰狞着对我拳打脚踢。
五脏六腑仿佛裂开一般,痛得我无法呼吸。
他掐着我,恶狠狠地说:“我先送你下去,很快的,你爸妈,你爷爷奶奶,都会下去陪你。”
我挣扎着,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住手!”
“七灰”后面出现的身影将他一下子撞开。
“你居然还没魂飞魄散,真能扛。”
“七灰”站起来,语气很不爽。
我边咳嗽边挪动身子,被“七灰”挡着的,刚才救我的人,竟然是我小叔!
那七灰身上的水鬼是谁?
16
“叶风啊叶风,你还是像当年一样,总是爱管闲事。”
“七灰”指着我,笑道:“你忘了?如果当年你没有回去救叶夕,你根本不会死。”
小叔缓缓开口:“叶根哥,我死了还不够吗?放过我的家人吧。”
原来他就是当年替我爸他们放哨的叶根!
原本一直要害我的水鬼,不是小叔,而是叶根。
“死你一个怎么够?我全家都死在那场水灾里了!要是我女儿没死,她应该也和叶夕那么大了,可是她死了!是他们害死的!她爸还
吞了那笔钱!”
叶根越说越激动。
“我爸没拿那笔钱!”
我话音刚落,叶根就从七灰的身体里出来,向我飘来。
他那肿胀发白的脸,比小叔的还要可怕一万倍。
小叔挡在我面前和叶根缠斗:“小夕,躲好。”
小夕……
这两个字唤起了我即将要消失的记忆。
我记得我小时候,小叔每次从学校回来,都会给我带糖,然后他会蹲在地上,对我张开双臂,笑着叫我:“小夕,过来。”
我曾问过爸妈和爷爷奶奶,我是不是还有个小叔,但每次一提这个,他们就面露恐慌,厉声警告我,爷爷奶奶只有爸爸一个孩子,让我以后不许乱说话。
他们不敢承认,是怕小叔回来……
他们都认为,小叔化成了厉鬼,要找我复仇。
可是当年拼了命都要救我的人,又怎么可能害我?
那三姑婆呢?
她为什么一次次叮嘱我,要我把符贴给小叔?
他们打着打着,小叔落了下风。
叶根瞬间来到我面前,单手掐着我的脖子升到半空,狂妄地笑。
17
就在叶根想把我的头扭断时,三姑婆带着我爸他们赶到。
叶根被三姑婆的符咒弹开,我掉下去的瞬间,小叔将我护住。
我爸惊魂未定,拉着我就胡乱对着空气骂:“阿风!你有气就冲我来!夕夕是你亲侄女,你怎么能害她啊?”
我奶也哭着说:“风啊,是妈对不起你……”
爷爷拿着糯米到处乱撒:“叶风,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你快走吧,快走吧!”
平头叔护着昏迷的七灰,不敢说话。
“不是的……不是小叔……”没人听我的解释。
小叔一边要跟叶根斗,一边躲着三姑婆的攻击,完全没空理会他们。
场面混乱中,秦山偷偷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无名牌位。
他念了几秒咒语,正压着小叔狂揍的叶根,瞬间被吸到牌位里。
秦山露出得逞的笑,想趁乱跑。
我冲过去死命抱住他,故意大声骂:“秦山,你不仅吞了当年的钱,居然还利用叶根做成小鬼供奉,让他保你发财,你还有没有人性?”
秦山慌了,连忙推开我。
可惜,晚了。
叶根从牌位里冲出来,把秦山高高托起,然后
重重摔下。
秦山被连续摔了几次后,终于无法动弹。
他躺在血泊中,恍然大悟地看向我,奄奄一息,伸手指着我:“你……你是……故意叫……叫我……”
我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用无声的口型对秦山说:“秦叔叔……一路走好。”
18
叶根解决完秦山后,本想过来杀我,小叔再次挡在我面前。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小叔的身体变透明了一点。
三姑婆边画法阵,边抽两张符给我:“夕夕,待会儿我把他们禁锢住,你就从背后把符给他们贴上。”
三姑婆咬破手指开始念咒,她一挥手,就把小叔和叶根全吸到法阵里。
“夕夕,快去!”
我一惊,慌忙跑过去把其中一道符贴给了叶根。
他龇牙咧嘴地回头看我,似要把我撕碎一般。
随着一声惨叫,叶根化为一缕黑丝消失在空气中。
小叔在法阵中痛苦地翻滚,我咬着牙,把符揉成团,扔出了门口。
“夕夕,他不是你小叔了,他是鬼,快贴啊!”
三姑婆维持施法的姿势,气道。
“夕啊,听你三姑婆的!”
我爸和平头叔也劝我。
在场只有我和三姑婆能看到鬼,他们根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所以还在认为,这一切都是小叔做的。
我蹲下去,把法阵一点点擦掉,然后挡在小叔面前:
“小叔从来没害过人,他保护了我十四年!”
19
三姑婆恨铁不成钢:“你让开!就算他没害过人,他也是鬼!”
说着,三姑婆能要施法。
“小叔,快跑!”我大叫。
小叔使出全力,钻进秦山的尸体里跑出了祠堂。
“你疯了?他是鬼!”
我爸冲过来扇了我一巴掌。
我被扇蒙了,摇摇晃晃跌倒在地,笑他们是蠢货。
他们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我和小叔策划的。
半年前,我梦里会经常出现一个人,我总是看不清他的脸,不知道他是谁,但他会和我说很多话。
明明我在梦里和他聊了很多,可一旦醒来,我就记不清我们到底聊过什么。
这些梦断断续续,直到我高考完回村住,梦里的话会零零散散出现在我记忆里。
秦嫣的爸爸,叶根,恶鬼
,你帮帮我,这些词句出现的频率最高。
于是我去了秦嫣家,不料阴差阳错把叶根带回了村。
得知当年的事后,再结合梦里的话,我把秦山骗到了村里,我要让他为当年的事付出代价。
我原先也以为,小叔是那个想杀我的水鬼。
直到小叔现身从叶根手上救了我,我才知道,梦里跟我说话的是他。
可是,他在梦里从来没说过自己的身份。
再回想起从小到大所有化险为夷的事,我才后知后觉,我自认为的有神明守护,其实这个“神明”,是变成鬼的小叔。
他守了我十四年。
听完我说完后,在场的人情绪从原先的愤怒、怀疑、震惊,最后变成愧疚。
奶奶直接哭晕过去。
在一阵沉默中,三姑婆扔掉手里的符,叹气:“罢了,罢了,是我当年算错了。”
三姑婆刚准备走,小叔又飘了回来。
“小夕,不用担心,秦山的尸体在万众瞩目下,跳进了隔壁村的河,警察不会误会你们的。”
原来小叔没有逃,他去帮我们善后了。
我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
他虚弱地坐在地上,笑得很开心:“真好,村里不会再闹鬼了,你们出门安全了。”
小叔说着话,身体开始渐渐变透明。
我着急地向三姑婆投去目光,她摇摇头说:“他要魂飞魄散了。”
我捂着嘴无声哭泣。
我爸他们反应过来后,一个个都哭着跟小叔道歉。
小叔挣扎起身蹲下,像小时候那样对我张开手臂:“小夕,过来。啊,不对,我都忘了,你长大了。”
他站起来,把双臂张开,笑着说:“现在可以了。”
记忆中,那个清秀少年的笑脸,和眼前这张浮肿发白的脸渐渐重合。
我小跑过去抱他,手却穿过了他正在消失的身体。
“小叔……”
他维持着拥抱的姿势,微微一笑:“小夕,上了大学后,要好好读书孝敬家人……”
“告诉你爸和爷爷奶奶,我从未恨过他们……”
小叔在我模糊的视线中,化为一缕青丝,消失在空中。
(叶风番外)
在魂飞魄散时,我忽然想起一些事情。
我死后,本来是想让三姑婆超度的。
可是我看到叶根跑了。
他的怨
气很大,秦山还把他偷偷收进了牌位里。
我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回来报仇。
于是我也跑了。
三姑婆以为我化成了厉鬼,让我爸妈把我的骨灰撒进了江里。
怕我越变越坏,三姑婆还让我爸妈把我的照片全剪了,还不许他们给我祭拜。
她说,我没有香火,就不会变强。
我饿了,只能去偷别的鬼的祭品吃。
偶尔也会有好心鬼给我分点祭品。
其实我没有变坏,而是一直跟在小夕身边。
小时候,我哥对我很好,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给我。
因为有他在,我从小到大很少被欺负。
小夕出生那天,我就发过誓,我会像我哥当年保护我一样保护她。
有意外我会替她挡,有人欺负她,我会半夜去梦里吓那些人……
看到她开心,我也会在旁边替她高兴。
这一护,就是十四年。
她还以为自己有神明守护,其实我只是个鬼。
直到她快高考时,我发现自己快不行了,就开始托梦给小夕。
但她好像一点都不记得了。
得知她要去秦山家,我一路跟随着。
叶根果然借机逃了出来。
她和七灰回村时,我一直在跟叶根缠斗,可能是不小心碰到了他们,他们被吓跑了。
叶根半夜想杀她时,我及时赶到了。
他转换目标,去杀了村里那个老光棍。
第二夜,我找了好久才找到小夕,我再去晚点,她就被叶根拖出了桌底。
打跑叶根后,我对她笑,吓到了她,我有点愧疚。
三姑婆把当年的事告诉小夕后,她误会了我是要杀她的恶鬼。
我拼命解释:“我不是,我不是啊小夕!”
她看着我的方向出神,我差点怀疑她不开天眼,也能看到我。
后来我才知道,她记起了我在梦里说的一切,并在心里想了一个计划,最终把叶根和秦山都除掉了。
她很聪明,我很开心。
这样,我也就能放心走了。
(叶夕番外)
小叔消失后不过一周,三姑婆也走了。
那时,老村长才告知我们,三姑婆本来可以活到九十九岁的。
十四年前,她为了超度所有冤魂,折寿了三十年,她一直挺着,就是为了能除掉村里的水
鬼。
临走前,三姑婆拉着我的手:“夕丫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计划?我老婆子这辈子,唯一算错的,就是你小叔没有成害人的厉鬼。”
三姑婆让人把她的骨灰,撒进村里的那条江。她说,那样她就能永远压制那条江,不让它再发大水。
以前我和七灰总是说三姑婆是神婆,神经病的“神”。她总会敲着我们的脑袋说:“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可以不信,但一定要有敬畏之心。”
没想到她走后,哭得最惨的是我们两个。
一个月后,我拿着录取通知去了大学。
看了眼屏保上小叔的画像,我开心地跑进学校。
小叔,你没上成的大学,我会连你那份——
一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