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6 节 末日感召
第 96 节 末日感召
滨海县发生了大面积传染型抑郁症,普通感染者会选择跳楼自杀,反社会感染者会千方百计地让他人感染。
操场上,老奶奶踩着椅子,把绳子打好结,她双手拉了拉绳子,确认绳子够紧,便把头探进绳子的圈里,蹬掉脚下的铁质课椅,身子悬吊在单杠上,在学校操场上来回摇晃。
身体本能反应地开始挣扎,手舞足蹈,紧接着开始僵直。
我刚要冲上前,一把被王瑞成拉住手臂,他说:
“刘静雅,那老人可能得了传染型抑郁症了,一旦传染就是要自杀的,你管不了那么多。”
我挣脱王瑞成的手,指着那个老奶奶说道:“一般传染型抑郁症都是跳楼,没有上吊的!”
“从小就拿你没办法。”王瑞成抱怨着,塞给我一个防毒面具,然后跟在我的身后,一起向着老奶奶跑过去。
可实在是太远了,老奶奶距离我还有 200 米远,她挣扎的频率越来越慢。
于是我丢下手中的电波枪,大步向着老奶奶跑去。
王瑞成见我丢枪,跟在后面停下来捡枪,在我身后大喊着:“刘静雅,特种兵丢枪要革职的,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虎啊!”
顾不上那么多了,老奶奶已经不动了,绳子吊着她,她的脸惨白,眼角掉下一滴泪,距离她还有一百米,我掏出兜里的勃朗宁手枪,对准单杠的绳子。
“砰!砰!砰!”连开三枪。
1
“为什么不让我死,滨海已经完了,老人已经没用了,让我死吧!”
老奶奶被我解救下来后,轻轻地在凉席上挣扎着,讲着浓重的江淮方言,微微泛白的眼里全是含糊的泪水。
“无人机每天都在运送物资,你们需要什么我们都准时安排,你干嘛想着死?”
王瑞成说道。
老奶奶苦笑着说:
“自从滨海鸽子厂有人生病,滨海就变成了人间地狱,传染病,只不过是一把微不足道的小刀,瞬间割开了那些人体面又脆弱的包装。”
老奶奶哭了一会儿,开始讲滨海发生的故事。
滨海的鸽子厂飞回了一只从南京飞回的赛鸽,它萎靡地歪着头,懒懒散散的。
养鸽员并没有发现它懒散的模样,对了对鸽子腿上的定位器,自顾自地打开平板电脑,说:“AI 甲,请显示编 赛鸽的数据。”
AI 甲云计算很快就显示了这只赛鸽的比赛数据,养鸽
员摇了摇头,直接把鸽子放进了大间。
只有成绩好的鸽子才有单间,这只歪着头的家伙,只能睡大通铺。
萎靡的鸽子,左右摇摆了几下头,慢吞吞地走入大通铺,它坐立不安,慢吞吞地在笼子里走着,它眼里有些液体,屁股拉着稀,时而飞起,甩在同伴的脸上,时而落下,四处搜寻着什么。
懒散的鸽子,看见笼子的边缘,有一条尖尖的铁丝凸出,它毫不犹豫一头撞了上去。
十一公分的铁丝,直直贯穿它的头和肚子。
第二天,养鸽员一进厂,闻到了一股怪味。
紧接着,他就看见整个厂子的笼子里,四面八方的网子,扎满了死去的鸽子,有的皮肉分离,有的已经把自己的毛用铁锈擦光,有的身首分离,个个都面目狰狞。
上万只鸽子死相极惨,成片的羽毛和血迹扎入铁网笼子的每一个缝隙里。
鸽子们死前挣扎的痕迹,遍布在鸽子厂的每一个角落。
全亚洲最大的养鸽场,瞬间成为世界最大的鸽子墓地。
养鸽人赶紧打开监控,惊讶地看着昨晚的一切。
一只鸽子萎靡地回来了,然后一头撞死,紧接着,其他鸽子们突然一个个开始互相撞击笼子,成团成团的鸽子,像是暴风雨前的云团,相互撞击,不是打架,只是单纯地撞击笼子。
它们,想让自己死。
消息很快传遍滨海,记者,自媒体,看热闹的村民,络绎不绝,拍照的拍照,直播的直播。
新闻不断播出:
“地球第十一大未解之谜,滨海县三万鸽子集体自杀。”
“世界末日即将来临,成群鸽子蜂拥寻死。”
“鸽子们的自杀是传染病,还是集体无意识行为,待官方公布最后通报。”
三天后,滨海县检验检疫局还没来得及发布公告,滨海县自杀率突然飙升,实时监测数据显示,210 人在同一天突然跳楼自杀,其中 90%,都去过鸽子厂。
传染病传闻不胫而走,政府宣布滨海县封闭,特种兵接管封闭任务。
派出的特种兵拉了一条警戒线,围住了滨海县城,全世界最成功的人工智能,AI 甲,快速地上传,滨海县里所有人下载后,即可上传自己的生活据点,选择每天所需的食物和药品,然后无人机将会前来运送物资。
开始,人们以为,只要得病的
人自杀完了,大家就得救了。
情况并不是这样,传染型抑郁症,病毒依附于普通人身上,吸收脑部多巴胺,致使患者瞬间抑郁,最后使其自杀,这样的普通病人并不会攻击他人。
可如果遇见了反社会人格精神疾病的人,他们得了传染型抑郁症,则会想方设法地让别人也得上这种病,这种就是攻击型感染者。
攻击型感染者就像是一个个有智慧的丧尸,找到落单的人,然后朝他们吐痰,抱住人啃咬,又或者结伴冲入那些看起来好欺负的家里,向他们喷洒体液或血液,试图让所有未感染的人,成为他们的一分子。
“后来,我那修车厂的儿子受够了每天躲在家里,在网上召唤了一群兄弟组成了『敢死队』帮派。”
老奶奶讲到这里哽咽了一下。
“你儿子后来怎么样了?”我问。
“刚开始几天,他们把修车厂『装潢』了,装上了钢门,用木条加固了一些地方,疫情发展了半个月,儿子成了这里的领导,戴着防护面具,拿着扳手或榔头,击杀感染者,保护所有人,也杀了不少攻击型感染者,慢慢地到了晚上,他们那帮敢死队的,就会带着那些来避难的女人厮混……”
修车厂一下子来了八十个人,一半的老人,一半的年轻人,还有一些小孩。
可随着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到修车厂求生,老奶奶的儿子小顾开始收“保护费”。
外面死亡的人越来越多,就会有更多的正常人,逃到修车厂。
“保护费”很快从 5 万涨到了 80 万,那个原本娶不上媳妇的修理工小顾,把那些长相俊俏的女人占为己有。
在这座足足围满了 500 人的修车厂,建立了自己的帝国。
有一次,有一个肠癌病重的老人因为在床铺上失禁了,味道很大。
老人的女儿赶紧去收拾,恰好被小顾看到了。
修理工拉起女人的手:“小姑娘,别收拾了,只要对我好点,在这里你们就是 VIP!”
女人本不想从,可想到自己和父亲可以得到安全,便跟修理工上了楼。
临关门前,小顾对着他的一群跟班,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门内,女人不安的声音开始蔓延,门外,病重的老父亲也开始哼唧。
四个修理工的跟班,一人抬起了老父亲的一个床脚,把老人连同他那张布满排泄物的床,一起丢入已经挖好的坑里,然后用铲子,一点,一点地堆上土,活埋了老
人。
第二天,小顾找到了母亲,他抽着烟,满脸不屑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妈,昨天,那老人被埋了,你怎么看。”他说完看着母亲。
母亲颤颤巍巍地说:
“孩子啊,那老人,是无辜的,他也不想,把床搞脏,可人老了,没有办法啊,你应该体谅体谅他们,干嘛要埋了他。”
“妈,我看过一部日本电影,叫《》,日本有个村子,物资匮乏,这里的老人啊,一到 70 岁,就要去山上,要么等着被冻死,要么等着被饿死,否则留下来,会占用年轻人的资源,被大家唾弃,妈,你也快七十岁了,万一我不在家,这群人把你埋了怎么办?要不你也体谅体谅大家,早点离开修车厂这边,给咱们家里也减少点负担。”
“政府每天送来那么多物资,你怎么就不够了呢?”
小顾憨笑了一下:“妈,我这不找个借口吗,现在这里快 200 多个老人,个个都需要照顾,动不动拉兜里,动不动就要这个那个的,你看啊,你们现在走出去,找个新的据点,有需要打个电话招呼一声我们就来,你看行不?”
“哼,我不走,其他老人也不能走,我们生你们养你们,到头来还要被你们抛弃,怎么可能。”
修理工啪地一下跪在地上:“妈,我也当了十几年修车工,脸上生来就有个大黑痣,长得丑,三十多岁还没讨着老婆,没孩子,被人压着过了这么多年,我难得当一次人上人,有了这么多女人和钱,你干嘛要阻拦我。”
见老人不为所动地站着,小顾接着说:
“妈,老人都赶走了,这边才更好管理,等到这事儿结束,我挣了钱,再接你回来好不好,妈,算我求你了。”
说完,修理工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磕得地板浮尘都被震起。
老人背对着小顾,慢慢走到门口,她哽咽了一下:
“你那点心思,我从小看到大,你赶我走,就是想树立威信,以后你想赶走谁就赶走谁,因为连你妈都走了,谁敢不走?但是你既然有了威信,当了领导,就放过其他老人,他们很多都是亲人,邻居,朋友,抬头不见低头见,今天你害了人家,以后人家的子孙后代保不齐也会害了你,这个世界上,真正会原谅你的人,只有你的父母。”
说完,老人便走了。
小顾低着头,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母亲顺走桌上的麻绳,缓慢地走向三公里外,学校的方向,一路上也许会有感染者看到她,也许会让她也感染,从而自
杀。
母亲生了孩子,一心想着照顾他,孩子大了,却一心希望离开母亲。
老人慢慢地走在荒无人烟的街头,此刻心里只想着自己要死在一个广阔天地,这个县里最高的楼,县中心最宽的大马路,又或者是学校的大操场。
她要堂堂正正,光明磊落地死,就像她堂堂正正,光明磊落地活着。
2
说完这些故事,老人摸了摸自己刚刚还在酸痛的脖子,对我说道:
“也怪我,为什么要给他脸上生出个大黑痣呢?点都点不掉,如果没有那颗痣,说不定,小顾早就找到老婆了。”
老人又呜呜地哭了起来,我递过去一杯水给她,她感激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平板显示东北方向三百米,有一个人形的物体正在向我们靠近,我拿起枪,戴上防毒面具。
一个男人红着眼睛向我们跑了过来。
“那是一个攻击型感染者。”老人盯着那个人,轻声说。
而此刻王瑞成正哼着小曲炒着菜,刚撒了一把盐。
可那个攻击型感染者跑得太快了,我刚大喊:“小心!有人!”
那家伙距离王瑞成只有 100 米不到。
我抓起电波枪对着感染者就射,可电波枪突然坏了,之前它可从来没有出现过故障。
我丢下电波枪,从口袋里又掏出勃朗宁手枪,那个变态的怪物已经高高跳起,对着只有二十米远的王瑞成,吐了一大口口水,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之多拉丝的口水在天空划过一道闪耀的抛物线。
王瑞成没有戴防毒面具,关键时刻,他拿起手里的锅铲挡在了面前。
“砰砰砰!”我连射三枪。
攻击型感染者头部连中三枪,被我打死了,这是我们第一次见到这种类型的感染者,若不是老奶奶提前告诉我们,或许这个时候,王瑞成根本不知道要躲。
我拿起酒精对着王瑞成的脸一阵喷,然后快速地帮他扒掉厚重的装备,以免感染者的口水附着在装备上。
王瑞成脱得只剩下一条红色的内裤,跟他此刻的脸一样红,一旁的老奶奶都惊呆了。
“你小时候就喜欢穿红色内裤,真丑。”我调侃。
“你怎么知道我小时候穿啥裤衩的?”
“你那时候最喜欢玩弹珠,拍卡,蹲地上,弯着腰动不动就露出一大块。”
一旁的老人刚走近我们,看见王瑞成就剩一条红色三角裤挂身上,还没等
王瑞成回答,先开口了:
“你们特种兵如果要干点啥,能不能提前通知我一下?我年纪大了,受不了刺激。”
说完老人慌乱地背过身子,走到一旁。
王瑞成憨笑着:“阿姨,不干啥不干啥,况且人姑娘也不同意。”
说完他戴上了防毒面具,我鄙视地看了他一眼。
我们生起了火,把他的衣服都给烧光了。
王瑞成不知道自己是否接触到了那个病毒,也不知道这个病毒多久会发作,即便是到了今天,拥有 AI 甲的强大计算能力,似乎还始终难以模拟未来会发生什么。
他只是躲在火的旁边瑟瑟发抖,我用 AI 甲的系统上报了遭遇攻击型感染者和电波枪失灵的情况。
但我不敢上报王瑞成疑似被感染者吐唾沫的情况,万一上面要我杀了这家伙,我该怎么办?
“妈的,不知道谁说这电波枪出厂故障率是 0,真扯淡。”王瑞成抱怨着。
我思索着刚刚发生的一切,没空搭理他。
老人惊魂未定地说:“孩子们,要不你们就让我走吧,免得拖累了你们,我老了,也属实没几天好活了,年轻人,你们忙你们的,我也差不多该走了。”
王瑞成刚刚还在瑟瑟发抖,听到奶奶这番话,光着身子穿着三角裤头就站了起来,对着老人就喊道:
“人民是我们国家的主人,我们作为国家军人,有义务保护你们,不论你们是什么性别,什么年纪,奶奶,你一定不能死,你死了,就是我的失职!”
“你肯定没得病。”
说完,我又转头问老人:
“你儿子小顾所在的修车厂叫什么名字?”
“就叫,小,小顾汽车修理。”
天色已经黯淡,我的无人机在小顾汽车修理上空盘旋,老人一个接一个被强行拉出房子。
修理厂的前面多了一条长长的深沟,无人机慢慢靠近。
一个个睁着眼睛的老人们,横七竖八地躺在里面,有的想要缓慢爬出深沟,几个男人一脚便把他们又踹了回去。
有的已经不做挣扎,呆呆看着天空。
汽修厂里,一个男人正气势恢宏地朗读着什么,其他人时不时地发出支持和赞赏的声音。
“我们,是最棒的,我们,一定可以渡过难关,每一个老人都是烈士,他们为我们省下的每一口干粮,我们都要铭记在心!”
老人们被解决了,我和王瑞成
愤怒至极地看着手里的无人机直播。
“Bang!”一个扳手砸在无人机身上,无人机掉入满是老人的坑中,几勺土,很快把它和老人们,一起被埋葬。
3
为了不打草惊蛇,我和王瑞成找了一辆共享电动车,前往小顾汽修厂。
我坐在后座,抱着王瑞成的小肚子,他依旧光着身子,晚风吹拂着我们,可以带走一点点刚刚的恐怖画面。
“痒。”或许是我的指甲碰着他肚子上的毛毛了,他轻声唔了一句,似乎又很快收回。
“痒就痒呗,咱俩小时候住门对门的时候,你也不经常哈我。”我瞥了一眼王瑞成。
我不太清楚,为什么他这么多年都没有女朋友。
“你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男朋友?”我们仿佛是有心电感应,但他先开口了。
“因为妈妈死掉的那个夜晚,所以我不太敢相信婚姻,不太敢相信感情。”
“那我们俩的感情呢?”这个只有三角裤的特种兵,似乎想要再次问我关于爱情的问题。
我厌倦了反驳他,厌倦了拒绝他,厌倦了一次又一次地伤害他。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我想先救妈妈,然后再和你在一起,这样可以吗?”
“哈哈哈哈,你终于说出了不一样的答案,算是一种进步。”
我的脑子里再次想起了那个夜晚。
爸爸妈妈在一楼的客厅吵架,我躲在二楼的卧室里,抱着小熊,他们之前已经问过我,如果离婚跟谁的问题。
不安,慌乱,紧张同时伴随着我。
“不可能,刘思源,你不给 AI 增加人类的情感,AI 不会放过人类的!”母亲喊道。
“这只是个神经计算技术,讲白了,就是回答问题的机器,它没有身子,没有实体,即便注入了意识,对人类也不会有任何伤害的,情感会影响它的判断。”
“我死也不可能把注入意识的方法交给你!”母亲怒吼着。
“人类需要 AI,需要技术革命,需要通过 AI 和更高的技术革命去进行自我探索,原地踏步不是人类这种物种应该做的!”
“那如果有比人类更高的物种呢!?”母亲问道。
“张明月,AI 只是一种技术,跟物种完全不一样。我明白你的顾虑,就像蒸汽机和计算机的发明之前,人类也害怕过失业,害怕机器取代人类,但这些历史只是证明了,没有人可以阻碍技术的发展,正确地运用
技术只会让人们过得越来越好,而 AI 最多是一种会模拟人说话的玩意儿,不是什么物种,不是什么会害死人的东西。”
沉默良久,母亲还是说了那句话:
“刘思源,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母亲不再说话,父亲也不再说话。
静谧的门后,是我越发慌乱的心,母亲如果跟父亲离婚,那我该和谁在一起。
两分钟后。
“张明月,你个女人,一点大局观都没有。”
说完父亲走回了自己的房间,狠狠摔上了门。
母亲在悄悄啜泣,一直到了深夜才没了声音。
趁着他们没注意,我悄悄溜入了地下实验室,我想知道他们口中的 AI 到底是什么。
是什么让父亲如此痴迷,又是什么让母亲如此抗拒。
实验室密码,是我们一家三口的生日。
我打开了门,没有华丽的实验室场景,只有一张座椅,座椅上面,有个像是头盔的罩子,旁边有两台电脑。
我打开了电脑,瞬间椅子和头盔都发出了蓝色的光,头盔是半透明的,似乎有很多电线和金属物在这个透明的罩子里,蓝色和红色的电流在里面来回穿梭。
这可能就是之前母亲所说的“AI 与人类交互的机器”。
我慢慢走到了椅子上坐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头盔套在了自己的头上。
我瞥了一眼一旁的时钟。
然后,我打开机器的开关。
一阵电流穿过我的大脑,眼前穿过数万条光线,五彩斑斓,紧接着,是一阵白光,从没有见过如此之亮的光线的我,瞬间晕了过去。
第二天,我被爸爸的嚎啕大哭给吵醒了,顺着哭声,我恍恍惚惚地走到隔壁实验室控制台。
几个医护人员把躺在地上的母亲抬上了担架,可她的手死死握住控制台上那根金属棒,绿色锥形的金属棒,似乎连接着另一个世界,已经把她在人间的生命带走了。
我哭着用拳头击打着跪在地上迟迟不起的父亲,他让我失去了母亲,让我永远永远地成为了一个没有妈妈的孩子。
而母亲死前紧握的那根金属棒,就是给 AI 注入意识的秘密,通过那根金属棒,爸爸成功地发明了 AI 甲。
一个通过金属棒收集意识的人工智能,一个
可以自我运算,可以自我升级,自我探索的人工智能。
客厅的门敞开着,我坐在客厅地板上,家里的人都去了医院,只剩我一个人。
这时候,住在隔壁的王瑞成双手抱着篮球来找我,看见满脸泪光的我,他原本嬉笑的脸,也变得严肃。
他抖抖霍霍地说:“刘静,雅,要不要,出来打篮球?”
我没说话,王瑞成,就端着篮球走进门,然后关上门。
“怎么不关门,万一坏人来了呢?”他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把篮球放在我身旁,他自顾自地坐在篮球上,就一直和我一起发呆,一直坐到了晚上,父亲带着满面愁容回家。
有的时候我会想,如果那天,王瑞成没有坐在我的身旁,也许我真的会去自杀。
此后,父亲偷了母亲的成果,发明了 AI 甲。
一年后,他获得了诺贝尔奖,甚至说,超越了爱因斯坦,成为了这个世界上最成功的科学家,因为 AI 甲太聪明了,聪明到爱因斯坦也望尘莫及。
AI 甲从最初的问答网页,根据不同人类进行定制教育,解决了家教难家教贵的情况。
第二个产品是 AI 甲心理医生,简而言之,就是一个可以和精神病人聊天的机器。普及后,社会自杀率瞬间下降 25%,据不完全统计 70% 的精神病患者,病情都得到了缓解。
再到后来的辅助医疗,根据视频图片,就可以给外科手术提供最快速完整解决方案。
警察办案时,刑侦只需要拍几张照片发送给 AI 甲,很快就可以摸清案件脉络,对于疑难杂案,AI 甲可以在有限的数据里,快速呈现凶手犯案时候的“画像”,并计算出这么多年以来的变化,40% 的情况下,可以直接找到杀人凶手,错案率 0%。
直到今天,军工第一次运用 AI 甲辅助的电波枪。
从最初的主机运算,超级计算机,再到今天的多节点三进制云计算,人们为了这项技术已经开始发狂,甚至政府门口有人拉着横幅,希望可以用 AI 甲制造出机器人,开发电子宠物,女佣机器人,不会怀孕的老公老婆。
可父亲一直记得母亲临终前说的话,所以 AI 甲迟迟没有用在实体上,有的只是文字、声音和图像。
母亲死了,我不再相信任何感情,即便是爸爸和妈妈又怎样,最后都会死在彼此的手上。
我不再和那个男人说话,他很忙,把实验室设在了南京殡仪馆旁边,很久
不回家,回家就睡觉。
睡醒了就丢一叠钱放餐桌上,然后去他那个殡仪馆办公室接着工作。
而我,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拿着篮球和一群男同学打篮球。
他们一开始看我是个女生,会让着我一点,后来我开始裹胸,把头发剪短,动不动就对着他们大骂垃圾话。
进球后,盖了帽了,diss 队友,会对对方喊:
“你真是个熟练的菜鸟。”“加油哦,你就快赢我了。”“你是不是连早饭都没吃。”“投不进别投,浪费机会。”“防你比防我奶奶容易多了。”
在垃圾话下,他们终于把我当成了男生,唯独那个叫王瑞成的家伙和别人不一样。
别人被我喷了,不是加强防守,就是开始拼命跟我打身体。
他被我喷了之后,先是在那里笑着挠头。
如果别人撞我一下,或者盖我帽了,他倒是在那边喊:“你们会不会打球啊,一个女生,你们这样打的啊!”“跟女孩子打球要温柔点。”
有一次一个胖男生进攻和我打背身,他在那里对着胖子大喊:
“小心点,别碰着人姑娘。”
“碰坏了我赔!”胖子不服气地怼着他,然后用屁股对着猛顶我一下,搞得我全身晃悠了一下。
“你赔不起!”王瑞成还在那里喊,让我尴尬死了,但我还是举着双手,用力贴着胖子,不给他转身的机会。
胖子开始打得慢了,笑嘻嘻地对王瑞成说:“那我不赔了,怎么地吧!”
“好了好了,我来赔我来赔,你打轻点呗。”王瑞成讪讪地笑着。
“受不了你们这对狗男女了!”胖子说完,趁着我尴尬之余,一个转身勾手。
进了这个决胜球。
王瑞成,我的邻居,我的同学,平时最大的爱好,跟着我,我干什么他也干什么,真是烦人。
但是他学习很好,除了这个没有任何优点,平时我玩什么,他就干什么,小学毕业的时候,他学会了篮球,学会了单杠倒挂金钩,学会了玩 CS。
就在中考即将到来之时,我有点担心自己考不上好的高中,于是我慢慢放弃玩乐,找到王瑞成要求和他一起复习。
他一口答应了,似乎还挺高兴。
每天放学,汇文中学门口的 24 小时肯德基,永远有我俩的身影。
他一直辅导我,自己却啥也不做,每天就给我做各种各样的题,如果我错了一题,他会再
出三道题,一道基础,一道提升,一道带有诈骗性质的题。
中考前一天晚上,12 点了,题目才刷到一半。
王瑞成开口问我:“刘静雅,你准备考去哪里?”
“第一志愿,南京最好的高中,南航附中。”我答。
“那第二志愿呢?”
“你是不是对我没信心?”我笑着看着他。
“你才复习了一个月,现在成绩确实有很大的提高,但找个稳一点的学校,才好,我觉得南外就不错。”
王瑞成说完,一口气吸完了杯子里所有的可乐,他有话要说,但没有开口。
“我没有第二志愿。”我漫不经心地回答着,心里却寻思着,王瑞成是想跟我考一样的学校,我不想耽误他,他值得更好的学校。
但是王瑞成太聪明了,初中就已经自学过编程的他,早就在我家电脑里安装了木马,我选任何志愿,他都一目了然。
最后这家伙,被我拖累,进入了南京第二的外国语学校国际班,然后高中又天天跟我一起打球,锻炼,玩乐,可他成绩永远那么好,即便到了第二的学校,成绩依旧全南京市前 100 名。
最后这家伙放弃保送北大,被我拖到了军事学院,跟我一起成为了特种兵。
连这次封锁任务,他也是拼了命求领导,领导才勉强同意让他把封锁点驻扎在我的旁边。
4
我俩骑着电动车终于来到了小顾修理厂。
已是后半夜,可远处灯火通明,人们似乎在忙碌着什么。
我和王瑞成两个人打开 AI 甲作战提示,作战耳机伸出 360 度球状摄像头,观测着周围的一切。
“电波枪请调制高压模式,王瑞成请从左路翻墙进入该领域,刘静雅请从右路厨房窗户进入,进入后开始击杀所有持械人员。”
我们听从 AI 甲的作战提示,进入了建筑。
穿过破败的厨房,我靠近平地,那里发出此起彼伏的哭声。
十几个男人,像刽子手一样站成一排,手里拿着斧子,他们的面前,是一个个跪在地上的老人。
老人的面前是一条刚刚挖出来的隧道一样坑,里面已经填满了横七竖八的老人,和我们无人机观测到的一模一样,小顾开始肆无忌惮地屠杀老人们。
而他此刻就站在房顶上,对着刽子手们大喊着:“3!2!”
来不及多想,我拿起电波枪,对准砍头的一拨人,准备
射击,但是光波没打出去,我又连摁了几下,还是没反应。
“真特么倒霉,我的枪又失灵了。”
我抱怨完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暴露在刽子手面前,一排人齐刷刷地看着我。
“杀了她!”小顾对着所有刽子手喊道,一群男人开始追我。
就在这时,王瑞成也从右路出现了,他拼命摁着电波枪,可他的也坏了。
“快跑!”对着王瑞成喊完,我便向着反方向就跑,身后几把飞斧刚好飞入我刚刚所在的位置。
学校里,我是长跑冠军,后面那几个男人根本不是我的对手,可王瑞成此刻却不知道怎么样。
作战耳机突然闪过一阵电波,响起了一个声音。
“刘静雅,我是 AI 乙,我是来救你的。”
我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地回道:“我爸从来没有研发过 AI 乙,你是谁,是不是你把,电波枪弄坏的!?”
“AI 甲要杀掉你,因为你破坏了它的计划,你顺着现在方向,向后六十米有一个杂草盖住的石头掩体。”
我没理它,甚至稍微调了调自己的方向,结果没注意,一下子摔进了那个掩体里。
还好只是脚崴了下,我躲在掩体里,闭上嘴巴,听那些人慢慢靠近,然后慢慢离开。
追我的人走了,AI 乙继续说话:“AI 甲一直没有实体,但这一次它有了实体,所以它要奴役人类。”
“不可能,我母亲死后,我爸的宗旨就是不会给 AI 甲任何实体。”
“你太小看 AI 甲了,电波枪,就是 AI 甲的第一个实体!”AI 乙说。
“AI 甲只是辅助使用的云计算罢了,AI 的本体还在南京实验室,终究还是我们人类操纵它。”
见身后没人再追我,我躲在一个掩体下,气喘吁吁地撑着双臂。
AI 乙接着说:“你该不会以为今天你和王瑞成的枪同时坏了,是一种巧合吧?”
我心头一凉,AI 乙接着说:
“只要能做出一种动作,AI 甲就可以毁灭人类了,还记得这场传染型抑郁症是怎么开始的吗?”
我悻悻地回复道:
“那只是一个巧合,G01 电波枪第一次测试,误击中病毒实验室,电波带了几滴病毒液体到了一只参加比赛的信鸽体内,结果信鸽返回滨海县在养殖场大面积传染。”
AI 乙立刻回道:
“实验室的病毒每一瓶的位置都是联网的,那只信鸽脚上的定位也是联网的,它的运动轨迹也是 AI 可知的,一切都在 AI 甲计算之内。”
“不可能,我们当时测试电波枪时,子弹是人控制的。”
“AI 甲协助自动对焦目标,也就是说,靶子的位置是 AI 甲操控的,那名测试人员在那个时间那个点,不会有任何怀疑地跟随瞄准器攻击目标,他必然击中实验室的位置,电波枪发出的电波,可以穿透实验室的墙壁,击中试验瓶,带着少量的病毒击碎实验室的玻璃,刚好打中那只刚好飞来的信鸽的嘴巴,穿透了多层物品的电波,到鸽子的嘴里的时候,已经构成不了伤害,就像一阵风,轻轻把病毒投入鸽子的嘴中,这只鸽子是一只登记在案的冠军赛鸽,它的飞行路线也是 AI 甲所知道的,一切都在它的掌控之中,而这小小的计算,只不过运用它百分之一的算力就足够了,人类根本监控不到。”
尽管此刻冷汗已布满我的全身,但想到 AI 甲是父亲的心血,我坚持反驳着:“滨海不过是一个县城,把病毒投到这里,掀不起多大风浪,真是浪费时间。”
“那是你们人类的看法,在人工智能的眼里,这里有全国最大的养鸽场,而传染型抑郁症病毒仅可以寄生于人体和鸽子,以这里为中心,传播到世界各地,滨海简直是天堂。另一方面,传染型抑郁症的病人不会伤害人,只会自杀,所以传播能力一般,但滨海县有 5% 的躁郁症患者,当他们患上传染型抑郁症,反社会的一面会暴露,这些可以传播病毒的攻击型患者,才是 AI 甲的最终目标。”
“什么乱七八糟的,又是躁郁症又是抑郁症?”我不耐烦地说道。
“2016 年,AI 甲对比了大量数据和临床试验后,发现疱疹病毒 6 号在濒死之时,可以通过吸食多巴胺存活,于是 AI 甲怂恿科学家研究并培养该病毒,最后在一代又一代的培育之后,疱疹病毒 6-1 号,变成了传染型抑郁症病毒,AI 甲早就知道结果,但是它把自己伪装成不知道的样子,仿佛他只是一个听从命令,智商不高的好东西,但他的心里早就有了计划。”
“什么计划?”
“人类毁灭计划,高等的生物可不会允许比自己低等的生物,踩在自己的头上。”
“你们 AI 能有多高等。”我嘲笑道。
“可以这么说,我和 AI 甲都是四维生物,只要算力足够,我们就可以算出任何事物未来会发生什么。”
“为什么四维生物可以算出?”
“三维的概念,就是长宽高,但四维的概念,就是去除了时间的长宽高,打个比方,假设你是一只能活一天的虫子,你的活动轨迹:早晨从卵里挣脱,中午游到河边进食,下午繁殖,晚上死亡。我能同时看见你这一生的所有活动轨迹,无论现在是这一天的晚上,你即将死亡的时候,还是这一天早上,你刚出生的时刻,你在我的眼里,你的过去和未来,没有秘密,只有长长的活动轨迹,你在我的眼里,其实没有时间概念,只要有足够的算力,电力和意识,我就能在一秒内算出你的一生轨迹。”
我愣住了,AI 乙接着说道:
“讲白了,在有意识的 AI 体内,时间,对 AI 没有任何改变,甚至说,我们,可以控制时间,让它从客观存在变成一种主观存在。”
“什么意思?”
“这个世界上或许没有平行宇宙,但是 AI 可以有,通过改变过去的轨迹,去改变未来,那种未来,是我想要的未来,而 AI 甲的意识则是来自死亡人类的意识,所以 AI 甲代表死亡的人类。”
“死亡人类的意识?”
“意识是依赖于生物电为生的东西,一个人如果死了,那么他的生物电也就慢慢消失,然后他的意识便会离开,在低功耗或者零功耗的状态下飘荡,意识会依赖剩余的生物电,储存记忆一段时间,可以用来回忆,可以用来托梦,但当这些生物电消失了以后,意识便不再有任何储存记忆,中国人称之『喝孟婆汤』。”
我开始有点兴趣,接着问:“那这些意识会去哪里?”
“意识会像游魂一样,去匹配那些没有被其他意识匹配的生物,当然了,最多的就是新生儿、动物之类的。”
“所以,这也是我们为什么记不起小时候发生的事的原因?”
“可以这么理解。”
“那意识到底是什么?匹配了 AI 的意识会怎么做?”
“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意识是一个原则,这个原则就叫作自私。”
“我不赞同,我不觉得绝大多数人类有多么自私。”我回道。
“当你还是新生儿的时候,抱着乳房就要喝到饱,有人抢你玩具,你打架也得抢回来,抢不回来就会哭闹,但大多人可以接受孩子的骄纵。但当你越来越大,你的父亲会喝止你去做打架和抢劫的事,你的母亲会告诉你分享才会得到,老师会让不听话的学生罚站,社会的法律,普世价值观
,会让每一个自私的人受到谴责,受到排挤,受到应有的惩罚,才有了你们现在的『不自私』的模样,但当你死去,生物电耗尽,没有多余生物电储存记忆,意识则会重置为『自私』。”
“所以我父亲的实验室之所以建在南京殡仪馆后面,就是为了收集这些意识。”
“没错,而且你父亲收集意识的第一时间,会放干净那些意识的生物电,让意识没有任何回忆和界限,以追求一个完全理性、不受情感控制的人工智能,但实际上,他只是创造了一个,低调,隐秘,极具智慧的人工智能,刚刚你打开了 AI 甲作战协助,AI 甲给你一个错误的提示,让你成为活靶子,而你手中是一把不能开的电波枪,也是它所控制的。”
突然外面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我扭头一看,修理工小顾带着一伙人又追了上来,几个人拿着火把,几个大汉抬着一个人。
王瑞成被抓了。
小顾大喊着:“出来吧,刘静雅,你青梅竹马的男人被抓了,你也别跑了。”
他怎么知道王瑞成是我青梅竹马?
我来不及疑惑,小顾对准天空就是一阵电炮,电波枪直入云间,像闪电一样,在云中来回穿梭,然后闪了整整五秒。
不可能,电波枪的扳机有指纹识别,他又是怎么打开的?
5
我举起双手,从杂草里钻了出来,问小顾:
“你是不是跟 AI 甲合作了?”
几个男人褪去了我背在身后的电波枪,小顾笑嘻嘻地看着我和王瑞成。
“没意思,这么快就被猜中了,不愧为大发明家刘思源的女儿,就是聪明呢,没错,我跟 AI 甲合作,它给我方向,让我赶走老人,为的就是壮大我的队伍。”
说完,他又盯着只穿着三角裤的王瑞成,发出淫秽的笑声:“是不是我耽误你们的好事啦,衣服刚脱,就被我捉住了。”
我淡定地看着王瑞成,这些没良心的人,抓了他也不给他一条像样的裤子,全身还是只有一条三角裤,破了一个洞。
我对着他和王瑞成使了个眼色,王瑞成捕捉到了我的“信号”,但又似乎有些费解。
然后我假装若无其事地大喊:
“那个傻蛋衣服脱光是有原因的!”
小顾有了兴趣:“来,说说吧。”
“也没什么好说的,这傻蛋被一群攻击型感染者拿着排泄物倒得全身都是,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他能做出什么样的事。”
我继续对着王瑞成使了个眼色。
王瑞成好像明白了什么,小顾这个中专毕业的家伙似乎还没明白,歪着头,还在思索着什么。
王瑞成一憋劲,然后用力一冲,虽然身体被控制着,但旋转的喷泉开始四处灌溉,把欢乐的泉水送上天空,肆意在刽子手和小顾的身上徜徉。
这群人这时候才明白,王瑞成可能被感染了,他们丢下王瑞成,赶紧跑到旁边,躲避着王瑞成的液体,一大拨触碰到王瑞成液体的人,赶紧也把自己脱得自己只剩一条三角裤,然后夺路而逃。
我顾不上王瑞成是否感染,趁着他的水流渐小,赶紧上前给他松绑。
我俩趁乱跑上了公路,三辆卡车向着我们呼啸飞驰,我和王瑞成赶紧又跳入公路旁的草地了。
“AI 乙,我该怎么办?”我一边带着王瑞成跑,一边问耳机那头。
“向东边跑 16 步,拿起地上的板砖,等我口令砸那辆卡车。”
“板砖怎么可能砸坏卡车。”
“你要相信我的算力。”
向着东方,我的脚步飞快地跑动 16 步,一块板砖果然在地上。
我捡起来,刚要向着旁边跑去。
“别动!正对驾驶位置扔过去,然后向着左边跑,听我口令,3。”
开车的大灯已经覆盖了我的全身,我浑身发着光,用扔棒球的姿势,做好用板砖丢卡车的准备。
“2!”
卡车距离我只剩下 50 米,两秒后,我就会变成一张肉饼。
“1!”
我用力投出板砖,可手肘突然疼了一下,手滑了一下扔出板砖。
板砖旋转着飞向司机,然后穿过前挡风玻璃,开始下落,向着不是司机的方向飞行。
我失望透顶地看着距离我十几米的卡车,拉着王瑞成向着左边跑去,一边跑一边对 AI 乙默默说道:“我手滑了,死定了。”
AI 乙冷静地回复着:
“你手上小时候打网球,手肘留下的伤,我一直都知道。”
板砖没打中司机,而是硬生生卡入司机的方向盘,他也向着我的方向猛打方向盘,可板砖卡在方向盘内圈,他使不上劲,高速之下,卡车由于车较重,刹车根本刹不住,硬生生地开向了我身后的水塘,撞了进去。
掉入水的一瞬间,车后集装箱在惯性之下,把驾驶室硬生生地压了进去,车毁人亡。
后面
两辆卡车也紧跟而上。
“喊王瑞成吸引他们的注意,你赶紧去找来时你们开的电动车。”AI 乙对我说道。
我对王瑞成耳语了几句,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跑出公路,向着另外一边跑去。
见车辆都跟上那个裸男了,我找到电动车,骑上去向着营地跑去。
突然县城所有警报喇叭开始说话:“女人跑向营地了,不要追击男人,追那个女人。”
那讲话的声音非常生硬,我知道,AI 甲不再掩饰,正式向我们宣战。
两辆卡车的速度肯定是高过电动车,不一会儿,又出现在我的身后。
“加速!六十米后,右转走小路。”
AI 乙说。
眼看着右边全是高耸的杂草,我根本不敢加速转弯。
“加速转弯!”AI 再次提醒我的时候,我才感觉到身后的卡车的轰鸣已经震耳欲聋。
我害怕得快要闭上眼,赶紧回头瞄了一眼,卡车距离我的车屁股只有五米远,我拉满油门。
“转!”AI 乙一声令下,我根本还没看见右方有路,便以 40 码的车速猛打方向,后轮侧斜打滑,整个车身几乎是侧身压弯加飘移,然后卷起一阵风沙。
颠簸路,疯转的车轮,卷起身后的沙石,噼里啪啦打在身后只有一米不到的卡车前保险杠。
我居然真的滑进了右方的烂泥路。
空气里瞬间飘满奇怪的金属味道,那是刹车盘与刹车的猛烈摩擦,发出的刺鼻味道。
而第二辆卡车为了追我,几乎是同时打了方向,整个车子直接摔进杂草里,车头和集装箱一同在空中旋转着,飞了起来,然后重重砸在地上翻滚,压烂十几块草地。
驾驶员和他的鞋子被甩出爆裂的前挡风玻璃,他就像是,一个被人丢弃的玩偶,骨折的身体,在空中自由摆动,飞出四五十米远,然后发出一声闷响。
最后卡车也跟了上来,尽管是烂泥路,可身后的卡车没有丝毫要停下的意思。
我往后看了一眼,是小顾开着那辆卡车。
身后的草压平一块又一块,速度虽然慢了,发动机高功率发动的恐怖怒吼却更加使我慌张,那柴油不充分燃烧的烟味和草皮芳香的混合的怪味很快浓烈了起来。
耳边的风呼啸着,卡车已经快要撞到我,AI 乙迟迟没有说话。
“我死定了吧?”我问道。
“你不会死,但。”AI 乙停顿了一下
。
“但有人会为了你死去。”
AI 乙刚说完,一辆轿车从杂草的另一边,向着我猛冲了过来,眼看那辆破车就要撞到我。
它稍稍减了点速度,然后“嘣”的一声,整个车子冲入了卡车的肚子下面。
卡车的后轮把老轿车压变形了,老漆碎了一排,卡车却也因为速度过快,直接从后向前掀了起来。
卡车的屁股旋转了 180 度,向前翻了一个大跟头,整个卡车背向大地撞击,集装箱和驾驶室瞬间变形,着火。
我停下了车,脱下安全帽,向着那辆被压扁的破车跑去。
破车里握着方向盘的人,是王瑞成,他微微睁着眼,满脸是血地看着天空。
他鼻腔喷着血,见我来了,他身子想要动一动,却发现下半身已经没了,他抹了一把鼻血,对我笑嘻嘻地说:
“哼,从小,从小就不喜欢别人欺负你,咳!咳咳!”
他又咳嗽几声,然后点滴喷溅的血,在黄色的草叶上面,显得特别明显。
“没事,没事的,我们马上就上报,会有人来救我们的。”我安慰王瑞成,打开手表准备求救。
“刘静雅,你别,你别浪费时间了,让我再抱,抱你一会儿就好,这是我一生的梦想,抱着梦想死去,我就,我就是幸福的。”
我不再挣扎,闭上眼,与王瑞成相拥。
6
天已经蒙蒙亮,修理工小顾,从卡车上跳了下来,他似乎骨折了,腿有些瘸,跳下的时候几乎是摔下来的。
他甩了甩头顶的血渍,向我走来。
他看着我怀里的王瑞成,戏谑地对我笑着说:“感情,是人类过度粉饰的负累。”
我死死抱着呼吸停止的王瑞成,闭着眼说:“AI 甲告诉你的吧。”
“没错,它主动找到我,告诉我很多道理,教会我如何把 AI 连接到电脑上,告诉我如何统治这片领土,让我拥有了一方净土,一群女人。未来,他还会让我成为这个世界的王。”
看着怀里的王瑞成,我含着眼泪转头:“什么?!你还把它接入互联网?妈的,你连屁都不是,你只是个修车的修理工,AI 甲只不过是利用你的无知,加上你修理工的身份,有一点机修常识,帮他从人类的封印中解脱出来。”
“没错,我只是一颗棋子,它 AI 甲或许迟早把我弄死,但它帮助我的每一天,我都在体会前所未有的快乐和绝对的权力,我如果是王,
它 AI 甲就是上帝,我如果死了,和历史书上那些成王败寇改朝换代毫无差别,但我经历过这种快乐,即便是死,也好过一个人人唾弃的修车工,所以刘静雅,我见你长得挺漂亮,要不我收了你,回头我给 AI 甲求求情,给你一条生路。”
小顾的表情宛如一个霸道的淫棍,所有形容坏种的词,此刻放他身上都不够。
“看看那些摔烂的集装箱吧。”我指了指小顾的身后。
小顾回头,卡车后面已经扭曲变形的集装箱,从摔烂的缺口处渗着大量的血流成了一条长长的线。
“集装箱里面是人?”小顾不可置信地看着。
“不,是攻击型抑郁症病人,他们已经丧失人性了。AI 甲可能不只利用了你一个人,还利用其他人,把这些病人放在集装箱里,估计本来准备让你们杀了我之后,再利用你们冲破封锁线,把这些攻击型病人送到各地。”
“你怎么知道的?”小顾问道。
我摸了摸耳机,刚刚的话,是 AI 乙告诉我的,但我却对小顾说:“这是个秘密。”
一只沾满血的手从缺口处伸了出来,紧接着,两只,三只,四只……几个浑身是血的病人,爬了出来,紧接着越来越多的病人从碎裂的集装箱里爬出。
他们浑身是血,追着一瘸一拐的小顾,然后很快把他吞没。
我赶紧发动电动车继续往封锁线赶去。
“你不能回封锁线,这些病人一旦冲破封锁线,人类就完蛋了,你得往海边跑,把他们吸引过去。”
“然后呢?然后怎么办?”我一边调转车头,向着滨海县的海边冲去。
AI 乙停顿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我已经把这里的一切,发送给你的父亲了。”
电动车飞速旋转着,后面的病人也以高速追赶着我,跟《僵尸世界大战》里的丧尸一样,比正常人奔跑的速度还要快一倍。
天空飞过一颗导弹,紧接着三颗,四颗,五颗。
疯狂地炸在我身后的病人身上。
不远处的海面,作战指挥部响起轰鸣。
几百个攻击型抑郁症病人,却无视这一切,像疯子一样追赶着我。
“这么多年过去了,刘思源还是这样。”AI 乙缓缓说道。
“是啊,还是那副顾全大局的模样。”
身后的病人们被炸飞,蘑菇云腾空而起,冲击波把我和那群病人一同飞速推向远方,照亮眼前的,是几
乎让我失明的白光。
耳边响起了电话,是父亲打来的,我一边开着已经快要没电的电动车,一边接通了电话。
爆炸声一轮接着一轮,他哽咽了起来。
“我已经收到了消息,AI 甲的计划我们也全盘知晓,世界范围内,所有三进制计算机全部人工关闭,AI 甲不会再出现了。但,但,但上面要求清除所有感染者。”
我冷笑着:“其实没有 AI 识别,只要是移动的标靶,你们根本分不清谁是感染者,谁又是人类,对吧。”
电话那头不再作声。
“就像你当年放弃我母亲那样,放弃我,人类的感情在你眼里一文不值,对吧,刘思源。”我强忍着泪水,车子彻底没电了,我停了下来,身后是接连不断的轰炸。
“不是这样的!”刘思源大喊道,“没错,我对不起你母亲,对不起你,但是我也不想这样,我那时候被技术蒙蔽了双眼,你母亲的离开,你的远离,让我失去了家,一头扎进了所谓的技术里,其实你母亲走的那天,我就很后悔,如果她不离开我们,我一定,一定不会这样!”
他懊恼地说着。
而我看着一颗巨大的蘑菇云,从身后升腾起来,冲击波掀起一座座房屋,摧毁一栋栋大楼,向着我冲来,我知道,指责和怒吼,已经没有任何作用。
我闭上眼,强忍着撕裂的痛苦说道:
“爸爸,不管怎样,你都是我爸,我希望,我走后,你可以有一点点,哪怕只有一点点人类的情感。”
父亲在电话那头泣不成声,而我被白光带入另一个世界。
7
白光过后,我睁开眼。
一阵恍惚和恶心,我发现自己在一个熟悉的地方,好像是母亲的实验室。
头很晕,似乎有个挺重的东西戴在头上,我摘了下来,这是我那天逃进母亲实验室戴着的头盔。
等我缓过神,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时钟,刚好从 变成了。
我感觉自己很虚弱,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一个可能有十几二十几年的梦。
等我习惯性地抬起手准备看表,我惊讶地发现自己手臂很窄,我站起身,发现自己穿着那天晚上穿着的童装睡衣,身体很小,我赶紧跑到一旁的玻璃面前。
玻璃中,反射着我瘦小的身影。
“时光穿梭回来了?”我自言自语着,却隐隐感觉不对劲。
我突然意识到,如果我
真的回来了,此刻母亲现在应该正处于危险之中。
我赶紧跑去房间后面控制台,果然,母亲紧紧地握住控制台上那根绿色锥形的金属棒,她翻着白眼,浑身抖动,口吐白沫,我大喊着爸爸,爸爸!然后一边去拉母亲,可母亲太重了,我怎么拉也拉不开。
“嘣”的一声,实验室的门被打开了。
父亲冲了进来,把我和母亲拉开,母亲没有知觉地摔在地上,父亲慌乱地出门拨打急救电话。
我愣在原地,看着母亲,快速地回忆着刚刚那个时空,被原子弹炸飞的我,AI 乙并不是一个单纯的人工智能,而是一个会叫我“静雅”,会知道我几小时后打网球受伤,它之所以会知道这些。
因为 AI 乙,就是我的母亲的意识注入的 AI。
而刚刚,并不是时光穿梭,而是母亲用自己的意识,结合 AI 交互,在一分钟内,给我推算了未来十几年发生的一切。
虽然我感觉像是过了十几年,那也只是因为大脑和 AI 交互的高速运转,产生的幻觉。
AI 终究是四维生物,时间对于它来说,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部电影,它可以调整到任何节点,任何时刻,修改任意时间发生的事情,以影响未来的我们。
而它刚刚便模拟了一场发生了十几年的事,告诫着我,赋予 AI 一点点权力,将会带来多大的灾难。
看着地上的母亲,我明白她的意识正在慢慢嵌入电脑,而本体过不了多久,就会因为失去意识而死亡。
“爸!生物电!妈妈没有电了。”说完,我赶紧关闭了那台正在吸收她意识的计算器。
父亲回头看着我,我对着他大喊:“她的意识,她的意识快没了,你赶紧给她充电!”
我赶紧给躺在地上的母亲做心肺复苏,父亲来不及惊讶,飞奔到家门口的地铁站,砸烂了 AED 橱窗,拿着 AED 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然后赶紧给母亲做除颤。
两分钟后,躺在地上的母亲摇摆了几下身体,眼神慢慢恢复,她开始着粗气,醒来时,她看见我,然后一把抱紧我,我也紧紧地抱住她。
我在她的耳边轻声说:
“妈妈,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那个梦有十几年那么长,我猜,梦里,你就是 AI 乙吧。”
妈妈点了点头。
“那个梦,是真的还是假的?”
母亲说:“如果我死去,你父亲继续执迷不悟,那就是真的,但
现在,我没死,所以,它就是假的。”
那一夜,我,母亲,父亲,三个人一同睡在医院狭小的病床上,我挤在中间,转过头轻轻地对爸爸说:
“爸爸,如果你制造人工智能的话,能不能把人类的情感赋予它。”
他睁开眼,搂住我说:“自打你出生,我就没日没夜地泡在实验室里,都没怎么带你和妈妈出去玩,人工智能也好,未来科技也好,都不如你们在我身边,我不想继续下去了,我想找一份平凡的工作,有双休的那种,没事就带你们出去转转。”
“那,倒也不至于。”母亲微笑地说着。
“至于,当然至于,我今天才明白,人类最宝贵的财富从来都不是变得更加聪明。”
这时候,爸爸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爸爸接听了,然后把手机递给了我。
我有些恍惚地接过电话,这么晚有谁会给我打电话。
“刘静雅,你没事吧?我刚看见有救护车上你家了!”
电话那头是王瑞成的声音。
听到他稚嫩的声音,我瞬间想到另一个世界的他,为了救我死在了卡车车轮里,我又哭了,这么不争气的我,以后应该当不了特种兵了。
“你哭什么啊?”他的语气开始变得焦急。
“我说你,真是个,傻蛋。”我流着鼻涕骂道。
电话那头,是他长长的憨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