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7 节 暗处有双眼
第 97 节 暗处有双眼
妹妹的失踪和爸爸的身故,都与我有关。
随着室友的头颅在冰箱中被发现。
我的秘密也被那人揭开。
他说要我在惊恐中慢慢死去……
1
8 岁的妹妹遭人掳走彻底失踪后,爸爸也不幸身故。
妈妈受不住接连的打击,精神日渐恍惚,不得不住进了疗养院。
我也从家里搬了出来,跟同事刘思思一起在公司附近租了套两居室。
刘思思是欣荣百货的彩妆导购,我则是超市的收银员。
那家超市 24 小时营业,所以工作就是三班倒,因此,我总顶着一双熊猫眼示人。
思思见状,常给我一些化妆品小样遮丑,让我不至于太狼狈,为了礼尚往来,我会在闲暇时下厨做些好菜给她换换口味、打打牙祭。
她不是计较的人,我也将做家务视为一件乐事。
总之,作为合租室友来说,我们相处得十分融洽,她也成为我人生中第一个亲密的朋友。
不同于我,她日常生活非常规律,每天 11 点睡觉,6 点起床,下班就回家,放假偶尔会去逛街,睡前准点和外地的男友还有家人视频……
可最近,一连好几天她都没有回来,信息不回,电话关机,神秘消失……
同事问,领导问,她外地的男友和家人也匆匆赶来。
我们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赶紧报了警,祈祷她只是心情不好暂时出走。
但幸运之神并未眷顾,几天后,一位垂钓的老人在郊外河边发现了她的尸体。
具体来说,是发现了她的四肢以及躯干,头颅却不翼而飞,河水抽干,都未寻到。
警察根据尸体的腐烂程度作出结论,说她在失踪的第一天就已经遇害,并给出了大概的遇害时间范围。
顺理成章,我被第一个叫去问话,但幸好我有同事还有超市的监控作证,给出了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警察只得放行。
没想到,刚到小区门口,我又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我永远忘不了他。
——这个中等身材,一身破旧的黑色衣衫,高鼻梁、薄嘴唇,眼睛里散发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采,短发永远乱蓬蓬的男人。
妹妹失踪那年,他就出现过,爸爸去世那年,我家楼下也出现过他的身影。
这次室友遇害,他又出现了。
每一次,手里都拿着一朵白色
时钟花。
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但我觉得这一切一定都跟他脱不了干系,这一次,我果断报了警。
身边人的接连离开,给我造成了不小的打击,就仿佛冥冥中有一股驱之不散的厄运始终在缠绕着我,挣不脱,甩不掉。
我暗暗发誓,总有一天我要把那双暗处的眼睛揪出来,晒在阳光下,给之重重一击。
2
半个月过去了,思思的头颅还是没有找到,那个尾随我的男人也巧妙地躲过各路监控,消失在人海,无从寻找。
我整日陷于悲伤和惶恐之中,工作连连失误,差点被经理开除,回家后就昏沉沉地躺在床上不想动弹。
那日,不知想到了什么,鬼使神差地,我去冰箱打开冷冻层查看。
室友的头颅赫然出现在那里,皮肤灰白毫无血色,如一块生肉,死气沉沉的眼睛瞪着我,嘴巴微张,表情诡异。
我吓到无法动弹,反应过来后第一通电话竟然是打给了男友,这个目前来说我最信赖的男人。
警察也随之赶到,他们说第一现场并不是在我们租的房子里,而凶手特意将头颅放进我冰箱的目的只有一个——恐吓我,让我日常一定注意安全。
我想,那双躲在暗夜里窥视的双眸,似一支利箭,要把我耍到精神崩溃后,准备随时给我致命一击。
这一次,我不再坚持,听话地搬去了男友的房子里。
我以为从此得到了庇护,凶手肯定会有所忌惮,却不知,这场魔鬼游戏不过才刚刚开场。
男友在社区医院做药剂师,一个月总也会值几次夜班。
那一晚,又是我自己在家,我把入户门上了好几道锁,才敢安心睡去。
半夜正酣,却被一阵恼人的敲击声吵醒,我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循着声音看去,是我的卧室窗户。
“铛,铛,铛……”
“铛,铛,铛……”
敲击的声音不轻不重,不快不慢,亦没有停止的意思。
问题是,我家住在 7 楼呀,想到这,我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姐姐,你在吗?”
竟然是失踪多年的妹妹的声音。
我吓得差点瘫软在地,踟蹰片刻,还是脚步虚浮地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真的是妹妹!
她还穿着离开时那件白底碎花连衣裙。
只是身体好像是用针线一块块拼接起来的,连接的部位还渗着黑
血,她学着小鸟的样子挥动着双臂稳稳地飞在空中。
“姐姐,学狗叫,我给你好吃的!”
她笑嘻嘻地把脸贴在窗户上对我说道,随后竟然又挖出一颗眼球放在手心递给我!
我吓得连连尖叫,跌坐在地上。
她突然怒了,疯狂用头朝着窗户撞来。
“哐!哐!哐……”
玻璃支撑不住,终于破损,哗啦一声四散崩裂。
妹妹探头进来,古怪地笑道:“姐姐,我进来啦!”
我的神经绷紧到极致,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3
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我浑身酸痛,原来是蜷缩在冰凉的地板上睡了一夜。
窗帘是拉开的,但窗户完好无损,看来昨晚又是噩梦一场。
已经 7 点 30 分,上班快来不及了,我赶紧换了身衣服去卫生间洗漱。
刚进去,就感觉出些微异样。
牙杯和毛巾的位置换了;脸盆不该在马桶边放着;镜子上,不该出现那几个字。
“我知道你的秘密。”
这句话让我瞬间呼吸急促,心跳如擂鼓。
拆开的口红被写字的人随意置在洗手池里,断成了几节,亦如我破碎的往日时光。
我的心彻底沉了下去,脑海里再次涌现出那些阴郁哀伤的日子。
小时候,我们家住着一套近 200 平的四居室。
爸妈一间,妹妹一间,还有两间分别做了妈妈的衣帽间和爸爸的书房。
而我,则被安排住在了客厅阳台上。
一条印有小熊图案的旧毯子和一个露着棉絮的破枕头是我的全部家当。
早晨,妹妹吃完妈妈准备的精致美食,会把剩下的边角料和不喜欢的挑出来放到盘子里,端给我吃。
在我开动之前,妹妹往往会笑嘻嘻地说:“姐姐,学狗叫!”
很多次,我蹩脚的“狗言狗语”逗得爸妈和妹妹捧腹大笑,幼时,那是我一天当中最有成就感的时刻,我看着眼前最爱的家人,内心无比满足和幸福。
上学前,妈妈给妹妹换上一条新买的白底小碎花的连衣裙,亲亲她的额头,夸她真是世界上最漂亮可爱的孩子,爸爸牵起她的小手低头弯腰作揖道:“走吧,我的小公主!”
我的父母,他们真的很爱妹妹。
而我,也真的很爱我的家人。
冬去春来,周而复始。
我在阳台的角落席地而卧,看着窗外的榆树叶,枯枝发芽,到再次由青转黄,始而复终。
从我咿牙学语到青春懵懂的 13 岁,街对面的 8 号商铺也从最初的理发店变成了文具店,又变成了小超市,一年后又挂出了“亟待转让”的牌子。
我的内心也如疯长的野草般,发生巨变,生出了几多“狼子野心”。
妹妹漂亮的公主房和数不清的连衣裙如果是我的多好。
妈妈温暖的笑脸和柔软的怀抱如果是我的多好。
爸爸爽朗的称赞和善意的逗趣如果是对着我的多好。
如果,我不是贝晚的姐姐多好。
——妈妈说:“当姐姐的就是要爱护妹妹照顾妹妹,做出牺牲和奉献。”
如果有一天,妹妹消失了,我就不能再算作谁的姐姐了吧。
我被自己在暗夜滋生的罪孽想法吓了一跳。
却未曾料到,那一天,很快就来了。
4
2012 年 5 月 10 号下午放学后,我拉着妹妹一块回家。
当她被那个跟踪我们一路的男人捂嘴强行抱走时,我一根根掰开她紧紧抓着我的手,选择了沉默。
从此,妹妹那双绝望和恐惧的眼神一直出现在我的噩梦中。
她浑身是血,满眼含泪问我,为什么没有救她。
妹妹的失踪,令爸爸一夜白头,妈妈彻底病倒。
而我也并未如愿住进妹妹的公主房,拥有她的一切。
因为是我没看好妹妹的缘故才导致的不幸,爸妈对我恨之入骨。
爸爸的棍棒和妈妈的皮鞭,夜夜轮换着在我身上留下数道血痕,往往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我咬着牙尽力忍耐,直到疼得晕厥过去,才暂停折磨。
13 岁时,我被父母暴打后,蜷缩在冰冷的阳台上,第一次看到了那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雨衣,站在街对面,目光穿过重重雨雾和巨大的客厅落地窗,静静凝视着我,手里拿着一朵白色时钟花。
我害怕地转过身去,将毯子盖住头,瑟瑟发抖。
记忆中那个掳走妹妹的男人和眼前的男人渐渐重合,又慢慢分离。
他们不是同一人。
在我看来,却拥有同样致命的危险。
18 岁时,爸爸喝得醉醺醺回家,又一次对着我扬起了铁棍。
我闭上眼睛,
蜷缩在地板上抱着头,准备迎接又一场狂风暴雨的来临。
几秒钟后,皮开肉绽的剧痛感再次席卷全身,这次不知是哪来的勇气,我涕泪交流地仰起头,大声质问爸爸,为什么,为什么同样是女儿,他们却不能像爱妹妹那样爱我?
爸爸愣了一下,扔下棍棒,上前掐住了我的脖子,脸上是寒冰般的冷酷恨意,他咬牙切齿地告诉我,我永远都没法跟妹妹相比,我不过是他们养的一条狗而已,总有一天他也会把我卖了,让我体会一下比妹妹残酷百倍万倍的折磨。
他掐住我脖子的手越来越用力,脸上青筋毕露,表情越发狰狞。
“知道吗,昨晚我梦见我的女儿死了,被人杀掉分尸,装在脏污的垃圾袋里扔进了树林,她哭着说她好想爸爸妈妈,想回家……我的心都碎了……”
“都怪你!都怪你!你这个该死的贱人!我杀了你!杀了你!”
……
我缓缓闭上眼睛,留下最后一滴泪,准备迎接死亡的到来,可就在将死的前一秒,爸爸松开了手。
他冷冷地说,就这样弄死我实在是太便宜我了,我应该在恐惧中慢慢死去才行。
我大声咳嗽着,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看着爸爸的背影,心如死灰。
他没有杀死我,却杀死了我最后一份残存的妄念。
我拿起茶几上磨得锋利的剪刀,使出全身的力气,对着爸爸的后背心脏位置扎去。
血水顺着伤口快速涌出,爸爸惊愕倒地,抽搐不已。
“爸爸,从今天起,我也不爱你们了。”
我冷漠地对着他道,却被泪水模糊了双眼。
神志完全清醒过来时,爸爸已经一动不动,完全没有了呼吸。
我吓得瘫在地上,将手中的剪刀猛地扔掉,看着满手的鲜血,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却一点没注意,有一个身影正在我背后慢慢靠近。
被那人用重物一击,我晕了过去,醒来时,爸爸的尸体已经不见了,就连现场的血液也全部收拾干净。
就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空气中只留下一丝似有似无的血腥味。
有人把爸爸的尸体偷走了。
而且他还知道是我将爸爸杀死的!
所以,那个人才在镜子上留下了这句话!
……
5
“贝晨,我回来啦,给你带了早餐,一会儿洗完脸记得吃!”
是男友江浩
的声音。
我瞬间从回忆中清醒过来,抽出几张洗脸巾打湿,手忙脚乱地去擦拭镜子上的字迹。
因为太过紧张,又不小心打翻了刷牙杯,发出几声清脆的声响,牙刷牙膏散落一地,我慌忙蹲下去捡。
江浩的脚步声渐渐靠近,在他扭动卫生间把手的前一刻,我迅速起身上了锁,大口喘着气。
“晨晨,你没事吧?”
我看着镜子上还未完全擦拭干净的字迹,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道:“没事,就是杯子掉了。”
上了整晚夜班,江浩看起来非常疲倦,简单清洗了下就躺下休息了。
我匆匆吃完早餐,根本来不及梳洗化妆,就那样失魂落魄地去上班了。
中午轮班吃饭,我点了一份番茄鸡蛋面,只吃了一口,就看到碗底翻涌出很多棕色的小颗粒,还有一只圆滚滚的物体。
看起来,分明是,狗粮和人的眼球。
我吓得尖叫一声,将饭碗打翻了。
白花花的面条和红色的番茄黄色的碎鸡蛋混着汤汁静静躺在白色地板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狗粮,更没有什么眼球。
服务员闻声拿来扫帚和簸箕,边用狐疑的眼光打量我边打扫,幸而并未出声怪罪。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手机来电铃声适时响起,打破了尴尬的氛围,将我解救出来。
原来是李警官,他说抓到了那个跟踪过我的男人,让我前去辨认。
我好说歹说,终于向经理请下假来,需要替班的同事怨声载道,估计再这样下去,我一定工作不保了。
可我根本管不了那么多,那双暗处的眼睛已经快要把我逼疯了。
这个时候,我绝对意识不到,接下来还有一个更大的“惊吓”等待着我。
为了随时取用,我在电动车挡风被的内侧大口袋里放着我的充电器和头盔,这次骑车前,我像往常那样去取头盔,却发现头盔已经不翼而飞。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狗的尸体。
它血淋淋的身体甚至还带着余温,我眼前一黑,精神一阵恍惚,最初几秒,我还以为是自己又出现了幻觉,直到我反复多次触摸到狗狗黏腻的尸体时,才惊觉,这次,并不是幻觉。
我跌跌撞撞地走出放着电车的小巷,来到主街道旁,大口喘着气,感觉到快要窒息。
缓了好一会儿,我才招招手拦住一辆出租车向警局走去。
一定是他
。
我在出租车上时暗暗想。
却没料到,警察虽然找到了那个男人,但根本没有他涉嫌犯罪的任何证据。
李警官说我眼前的这个男人叫范青志,刚满 50 岁,是个装修工人,为人老实巴交的,没有任何犯罪前科。
我怀疑他跟踪我的那天,他正在同一个小区给一位业主装修房子。
至于我说的很多年前就在小区碰见过他,范青志说自己已经不记得了,也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我 13 岁时的记忆是准确的。
我却像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既不能告诉警察,其实我 18 岁时也见过这个范青志盯着我看,也不敢告诉警察暗处有双眼睛一直在用各种方式恐吓我。
我要保守自己的秘密。
毕竟杀死爸爸时,我已经满 18 岁,而且严格说来也不算是正当防卫。
不管怎样,这个范青志,在思思被害这件事上绝对有重大嫌疑。
可他真的是那双在暗地里折磨我的眼睛吗?
毕竟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的事,每一次我遭遇人生的至暗时刻,他都恰好出现。
……
我胡思乱想着走出警局,完全没注意到,范青志已经在路口等着我了。
“送给你。”
他目光躲闪,眼含笑意地伸出脏兮兮的手,递给我一个长方形的粉色精致盒子。
“是项链,”他见我不接,赶紧打开盒子献宝似的拿给我看,又解释道,“我不会害你的!”
他确实没有撒谎。
里面真的是一条黄金项链,尾部穿着一朵金黄色的时钟花,看起来清新又高雅,十分漂亮。
“你戴上,好看。”
他执拗地将项链伸到我面前,仿佛我不接过来,他就不放弃一般。
我看着他尽力露出的真诚面孔,总觉得这张憨厚的脸背后是一个恐怖黑洞,总有一天,会将我吞噬。
没准,这又是下一个陷阱。
思及此,我警惕地后退几步,飞速跳上刚刚抵达的公交车逃离此处。
他没有跟着上来,一直在原地站着,直到我看不见为止。
6
晚上我回家时,江浩已经做好饭等着我了。
一盘看起来清爽可口的油麦菜,一盘色泽诱人、肉香四溢的红烧排骨。
我感激得热泪盈眶,因为自小到大,还从未有人专门为我做过一道菜
,在家时,我都是吃剩的。
江浩握着我的手温柔说,以后一定会让我成为世上最幸福的人。
餐毕,他还神秘兮兮地拿出来一个戒指,像模像样地单膝跪下向我求婚。
我又激动地哭了,痛快答应。
我实在找不到拒绝他的理由,他真诚、和善、学历高、长相帅气,配我简直绰绰有余。
他说下次休息要带我回老家,见见他唯一在世的爸爸,确实也到了面见家长的时候了。
在此之前,我想先去趟郊区的疗养院,去那看看我许久未见的妈妈。
因为不是周末,也不是节日,疗养院看望病人的家属并不多。
我一路和熟悉的医生护士打着招呼进了妈妈所在的房间,她因为有暴力倾向,被安排住了单间。
房间里有一张单人床,一个铁皮床头柜,还有一个白色小沙发和黄色小茶几,总体来说干干净净,条件还不错。
与上次不同,这次铁皮床头柜上多了一个玻璃花瓶,里面插着一束粉色康乃馨,使得整个房间都温馨起来。
妈妈的精神状态也不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似乎还特意擦了粉,眉眼含笑,也不再像以往那般对我拳打脚踢地驱赶。
我倒了杯牛奶给她,她乖乖接过去喝了一口,这次没有直接倒在我的头上。
“晚晚来看我啦,她给我带了花还有好吃的,说下次还来,她终于回来啦!哈哈……”
我心头一滞,停下手中削苹果的动作,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妈妈。
“是红十字会的人来过啦,花也是她们送的。”前来送药的护士小王,把头伸到我耳边,悄悄解释道。
顿时,我放下心来,看来妈妈又一次把别人当成了妹妹。
我削好苹果递给妈妈,顺势坐在她旁边,亲昵地搂住她瘦削的肩膀,柔声道:“妈妈,您放心,就算妹妹不在,我也会一直陪在您身边的。”
妈妈却一下子挣脱开我的手臂,大力一推,我就跌在地上,摔得生疼,但不及内心痛苦的万分之一。
她怒气冲冲地瞪着我,冷声道:“滚开!晚晚会回来的!她会来陪着我的,我根本不需要你!”
我狼狈地爬起来,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大颗滑落,内心有一万个为什么。
这样想着的时候,又一次问出声了,尽管我知道妈妈脑筋已经不清楚,根本无法给我正确的答案。
“晚晚喜欢吃西瓜……晚晚喜欢画画……晚晚喜
欢小花的裙子……晚晚喜欢……”
妈妈又开始陷入意识不清的呓语状态,就连这个时候,她心里想的也全都是晚晚,晚晚,晚晚!晚晚!
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家时,刚拿出钥匙,就接到了派出所的来电。
7
江浩被人打了,打他的竟然是范青志!
两个人都挂了彩,虽然是范青志先动的手,但显然他也没有占到太大便宜。
警察说范青志打人的原因简直离谱。
他竟然找到江浩说让他跟我分手!
显而易见,江浩绝对不会同意,还骂他是个神经病,范青志情绪非常激动,没控制住,首先动了手。
因为两个人伤得都不重,所以警察调解一番,并未采取拘留的措施,两个人交了罚款都放回家了。
我心疼地摸摸江浩额头上的伤,挽着他的手离开了,经过范青志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简直再也不想看到这个疯子了。
那人却不识趣,追着我们出来,在我手里塞了一张纸条,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原本我想趁着江浩去开车把纸条扔进垃圾桶,但鬼使神差地又打开看了看,上面的字写得竟然还挺好看。
“离开他,他很危险!可能会伤害你!”
正在愣神间,江浩不知何时停好车来到了我身后,我吓了一跳,手中的纸条飘然落下。
江浩捡起一看,气得吹胡子瞪眼,他看着我失魂落魄的状态,不敢置信地问:“你该不会真信了这个疯子的鬼话了吧!”
我没有回答,闷闷地走到副驾驶坐好,心里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
……
那个在镜子上留下字迹的人,究竟是怎么进入屋子里的呢?
那天早上江浩回家的时候并没有发现门锁有什么异样,说明门并没有被破坏,且钥匙只有我们两个有。
那是不是说明,江浩也有嫌疑呢?
但我又不好直接问,如果真的是他,这样只会让我处于更加危险的境地。
如果不是他,我的秘密又会暴露。
真是骑虎难下。
“对了,以后咱家次卧还有厨房的窗户,晚上睡觉时都记得要锁好。”
江浩首先打破了沉默,还趁着等红灯时,握了握我的手,显示着不着痕迹的温柔。
我任
由他握着,低头闷声闷气地“喔”了一声,算作回应。
“你看小区群里说的了吗?咱们对面那栋楼,7 楼都被盗了!”
“据说是晚上顺着楼外的管道爬上去的,现在的小偷可真行,冒着生命危险也要偷东西!”
我惊愕地抬起头,着急忙慌地打开被屏蔽的小区群,果真是,有图有真相,楼都盖了一百多层,小区的人都在热火朝天地参与讨论。
对于我来说,绷紧的神经倒是稍稍放松了些。
小偷能爬上来,那么那个处在暗处的人,一定也能。
江浩的嫌疑被排除大半。
幸好,幸好。
我轻轻舒了口气,陷在柔软的座椅里睡着了。
8
醒来时,车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车窗上倒是留了一个缝。
这个江浩,也不叫醒我!
我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在包里翻出车的备用钥匙,点着火关好车窗,才熄火后缓缓上楼。
江浩正在厨房绞肉机绞着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看不出是什么肉类,散发着阵阵恶臭。
我捏着鼻子问他这是在干吗。
他扭过头来,双眼猩红,笑容十分古怪。
“我在做狗食啊!”
“咱家也没养狗啊!”我皱着眉头回道,顺便打开了所有的窗户散散味。
“马上就有了。”
江浩神秘一笑,又转过身去继续专心绞肉,不再理我。
我心里突然有点发毛,借口落了东西在车上,换好鞋打开门正要溜走。
跟一个熟悉的人撞了个满怀。
“江浩?!”我惊呼道,“你不是在屋里吗?!”
这简直太匪夷所思了!
“晨晨,你没事吧?脸色这么差!刚才我叫你也不应,自己一个人先上楼了。”
“你不会,梦游了吧?”
江浩的连环问,我都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一个。
头脑发昏地又退回屋子里,厨房的江浩已经不见了,绞肉机还在橱柜里,没人动过,只有所有的窗户大开着,有冷飕飕的风吹过。
我打了个寒战,已然分不清现实与幻境。
也许某一天,我也会跟妈妈一样,被人送进精神病院。
“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一个疯子,你还愿意跟我结婚吗?”
“当然愿意。”江浩毫不犹豫地回答,一把将我搂在怀里,柔声说,“不管你变成
什么样,我都不会离开你。”
“明天请个假,咱们回趟我的老家,见见我爸吧!”
我默默点点头,内心的孤独和恐惧感削弱不少。
翌日一早,我们就坐上了回江浩老家的大巴车。
他的老家就在本省某个默默无闻的县城周边的乡村,人口本就少,这些年随着越来越多年轻人进城打工,村子里只剩下了些老弱病残,十分萧条。
江浩说自己的爸爸在距离村子 5 公里远的野树林包下了一块地,开了一个养狗场。
狗场主养中亚牧羊犬和罗威纳牧羊犬,大狗有 200 多条,小狗也有 100 多条,规模不算小,这是他父亲一生最大的爱好,也是他最引以为豪的事业……
我听完心里“咯噔”一下,不知为何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江浩似是察觉到我的异样,牵起我的手,微笑着安慰我不要紧张,狗场里虽然有很多烈性犬,但也有不少小奶狗,非常可爱,而且他家新建的房子非常漂亮,距离狗场也有 500 米远,如果我不喜欢,这几日完全可以待在家里。
大巴车的终点站就在村口。
已近傍晚,天上阴云蔽日,远处雷声滚滚,大颗的雨滴说下就下,砸在手臂上,有一种冰凉的刺感。
江浩向住在村里的本家亲戚借了辆摩托车,载着我驶向了几公里外的狗场处新家。
差不多半小时的车程,雨越下越大,我的衣服和携带的礼品都淋得透湿,已经入秋,寒意渐浓,冷风一吹,不免打了几个喷嚏。
一路忐忑,隐约听到狗吠声时,目的地已经到达,一座漂亮的砖瓦二层小洋楼出现在雨幕中。
奇怪的是,江浩的爸爸并不在家,他上下转了几圈都不见人影,电话也无法接通,他告诉我在哪能洗澡换衣之后,撑上伞,穿着一身湿衣去了狗场。
很快房子里只剩下了雨声和隐隐的雷声,相比之下,屋内有一种瘆人的寂静,上下加起来近 500 平方的空间里,只能听到我一个人的呼吸声。
隐隐地,我却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暗注视着我,想到这,打了个哆嗦,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兴许又是幻觉,我握拳轻捶自己的脑袋两下,警告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给江浩添麻烦。
我换好衣服,擦干头发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可江浩还没有回来,一楼厨房里缺油少盐,也无法让我展示厨艺,只好坐在沙发上干巴巴地等着。
一道闪电过
后,门锁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异响,还有隐隐的咳嗽声,我心里一喜,还以为是江浩回来了,在屋内边喊他的名字边打算去开门,门外之人并未做声,只是片刻,又恢复安静,就仿佛刚才又是一场幻觉。
滚雷从天边慢慢靠近,在窗边炸响,惊了我一跳,再也忍不住,拿起手机给江浩拨去了电话,意料之外,竟然也无法接通!
他的手机电量明明是满格的,回来前还是我给他充的电,白天一整天他都没怎么用,不可能这么快没电,所以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去了一个能屏蔽信号的地方,一种是他刻意关机了。
可无论是哪种,都透露着古怪。
我不想再经受这种思想上的折磨,挣扎片刻,宁愿抹黑冒雨离开,也不愿在等待中煎熬。
可我刚刚收拾好随身的背包,就听见几声模糊的呼救声从地下室方向传来。
9
听起来是一个年轻的女声。
我在救人和逃跑之间挣扎一番后,还是选择放下包去地下室查看,因为我再也无法接受任何人从我身边失踪或者死去了。
与上面不同,昏暗的地下室脏乱又破旧,一些无用的破柜子和缺胳膊少腿的桌椅随意扔在角落盛灰。
一个瘦弱的女孩被铁链锁住脚踝,瑟缩地躲在阴暗的角落瑟瑟发抖,黑色长发已经及腰,看起来十分脏乱。
她只穿了一条单薄的吊带长裙,裸露的手臂和腿部均布满深深浅浅触目惊心的伤痕,再迟钝的人都能看出那是虐待伤,长期的营养不良导致她脸色蜡黄,几近皮包骨的模样甚至有些骇人。
我惊愕地端详着她,她眼含热泪,可怜巴巴地呆望着我。
十几秒过后,她突然号哭着向我扑来,又一下子被铁链绊倒,趴在地上伸着手,喊我“姐姐”!
我吓到脚步虚浮,耳朵轰隆隆响,还以为自己在做梦,目光再次扫过那眉眼,那鼻梁,那下颚……
果真与幼时的妹妹有几分相似。
“姐姐,我是贝晚呀,你不记得我了吗?!你怎么会来这里?爸妈呢?你们一起来找我了吗?!”
她越说越激动,与我因为深深的震撼产生的静默形成鲜明对比。
“姐姐!你快说话呀!快点找块砖头把我脚上的铁链砸开!姐姐!”
贝晚已经急到语无伦次,我终是反应过来,在四四方方的地下室急得转圈,终于在一个黑暗的角落摸到一把铁锤。
一个转身,却看见江浩不知何时悄无
声息地进来了。
他眉头紧锁,脸上隐含怒意地上前重重打了贝晚一巴掌,她受不住,跌在地上捂着脸惊恐地看着江浩。
“是你杀了爸吧!”江浩咬牙切齿道,“我在狗场的粉碎机里找到了他的右手!”
“我掐死你!”
说着,江浩面容狰狞地掐住了贝晚纤细的脖颈。
情急之下,我扬起手中的铁锤向着他的后脑砸去……
10
趁着江浩晕过去,我和贝晚将他绑起来锁在了地下室内。
外面还在狂风骤雨,贝晚拖着伤痕累累的病体肯定无法随我逃离,我想打个报警电话,但不知为何,手机到处都找不到了,只得暂时作罢。
贝晚说十年前她被那个掳走她的男人绑来这里,卖给了这个狗场的主人,这个狗场主是个嗜杀成性的杀人狂魔,因为价格没有谈拢,所以他干脆把掳她来的男人也杀了,尸体则被扔进了狗场的粉碎机里……
在贝晚之前,地下室已经有四个孩子了,江浩也是其中一个,十年来,另外三个孩子因为不够听话,已经陆续被狗场主杀死。
而江浩,因为被狗场主彻底洗脑,心甘情愿地认他当爸,也因此获得了外出上学工作的自由,与此同时,为了满足狗场主变态的嗜杀癖,江浩总时不时从外面骗几个无知少女回来。
“他之所靠近你,也许是因为我,我曾拜托他帮我给爸妈带话。”
“对不起,姐姐,我不该相信他的,都是我连累了你。”
贝晚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跟我道歉,与 10 年前盛气凌人的她大相径庭,惹得我也几欲落泪,心里更加愧疚。
“那时候我不该松开你的手的,对不起,晚晚。”我低头道歉,心虚到不敢迎接她的目光。
贝晚却完全没有在意,而是上前抱住我,轻声说:“没关系的姐姐,那不是你的错!”
夜深了,我让贝晚先去休息,自己则要去地下室看看江浩醒过来没有。
毕竟,我还有数不清的疑惑需要他来帮我解答。
“姐姐,稍等下。”贝晚从厨房上方的橱柜里拿出一只杯子接了杯水递给我。
“虽然江浩刚才袭击了我,但他之前也救过我,这次他对我肯定是有什么误会。”
我微微一笑,接过来拿在手中,心中万千感慨,晚晚到底是长大了,变得又善良又贴心。
被绑在地下室的江浩已经醒过来了,他看上去蔫蔫的,见到是我时,眼
睛才亮了一下。
我把手中的水杯递到他嘴边,喂给他喝,他似乎很渴,喝得很急,几秒钟杯中水就见底了。
紧接着,还没等我问,江浩就着急地对我说道:“晨晨,你听我说,贝晚是个非常危险的女人!你赶紧离她远远的!她会害死你的!”
“是吗?”我声音冰冷地问他,“你先说思思是不是你杀的?还有镜子上的话是不是你写的?以及我电动车中死去的小狗是不是你放的?以及,我总是出现幻觉,是不是你在暗地里搞鬼?”
“不是的!思思不是我杀的!是贝晚干的!那天她跟我去你的出租房,意外碰见了刘思思,她害怕自己暴露,所以就杀了她!”
“一切都是贝晚干的!她要报复你!”
“刘思思的人头,是她放进你的冰箱的!”
“镜子上的字,是她写的!她偷了我的钥匙,你不是认识我写的字吗?”
“那只狗也是她放的!就是为了吓唬你!”
江浩急切地解释,把自己与这些腌臜事撇得一干二净。
但是有件事,他还是刻意避开没有回答。
“所以,你只是给我吃了致幻的药物?还故意把我引到这里来?”我紧追着补充,绝对不想放过一丝疑问。
“对不起,晨晨。”江浩低下头,嗫嚅着道歉,“贝晚逼我这样做的,她说只要我这样做,就把我杀人的视频还给我,我就能真的自由了!”
“十八岁时,爸爸逼着我们五个自相残杀,说只有胜者才能活下来,那时候我才知道杀人靠的根本不是蛮力也不是聪明,而是够狠!只要够狠,就能无所顾忌地对对方一击毙命。”
“贝晚的狠辣,远超我们所有人,爸爸对她非常欣赏,甚至把我们杀人的视频都交给她保管!”
“原本爸爸是想把懦弱的我一起杀掉的,但是贝晚阻止了他,贝晚说只要我把躺在地上受伤的同伴杀死,她就能保证让我活下来……”
“所以我……”说到这里,江浩泪流满面,开始抽泣。
听到这里,我简直是匪夷所思:
“你们五个人一起攻击狗场主,然后逃出来不行吗?”
“根本没必要听他的互相厮杀啊!”
“你不懂,”江浩瓮声瓮气地说,“我们从小就来到了这里,绝对不会背叛爸爸!”
“可那个贱人!竟敢杀了爸爸!枉费爸爸对她那么信任!”
“爸爸老了,得了渐冻症,她一定是觉得照顾
他太麻烦,所以才杀了他!”
说到最后,江浩的双眼变得猩红,语气也越来越尖利,似乎是对贝晚已经恨之入骨。
其实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没有问他,那就是爸爸的尸体是不是他或者贝晚偷走的?
但已经没有机会再问出口了,他的脸色越来越不对,原本略显苍白,此刻渐渐向青紫色发展,口中不断吐出白沫,倒地抽搐一番后,再也不动了。
我惊骇地起身,脑海中掀起一片惊涛骇浪,终于回过味来。
也许江浩这次没有撒谎。
明显贝晚拿给我的水杯里有提前放好的毒药,且以她对厨房轻车熟路的样子,根本也不像被一直关押在地下室度日。
看来,我真正的敌人,才刚刚浮出水面,属于我的最后一战,现在才开始打响。
11
我还没走上楼,屋子里的灯就全都熄灭了,看来是贝晚拉了电闸。
她对这栋房子的熟悉程度,远超于我。
摸着空荡荡的口袋,心想,我的手机一定也是她偷走藏了起来。
我装作还不知道她真面目的样子,边走边唤她的名字,还纳闷为什么突然停电了。
贝晚并不作答,甚至于我连她的呼吸声都听不见。
屋子里静得瘆人,一切陈设都隐藏在朦胧的黑暗中,氛围十分诡异。
我摸着黑往入户门口走去,宁愿在雨中淋成落汤鸡,也不愿再在这屋子里待一秒。
可惜,门已经上了锁。
我又跑到窗户前,打算翻窗离开,然而窗户也被锁上了,没有钥匙,根本打不开。
看来,只有最后一个办法了,我在餐厅找来一把椅子,举起来对着窗户玻璃狠狠砸去,一下、两下、三下……
这玻璃还挺坚强,生生扛住了十来下重击。
终于“哗啦”一声过后,我看到了自由的曙光。
与此同时,也看到一个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妈妈。
她站在雨中,头发都湿透了,右手臂不知缘何受了伤,鲜血不断涌下来。
我愣在原地,第一反应这又是贝晚搞得鬼,她将妈妈从疗养院接出来,不知道要做什么事。
但至少可以证明一点,前些日子我去疗养院看望妈妈,她说贝晚来过,确实是真的。
我小心翼翼地翻过破碎的窗户,双脚稳稳地站在湿滑土地上那一刻,心总算稍稍踏实了些。
经过妈妈身
边时,我稍稍停留了下,视线不敢落在她的身上,思考片刻,一狠心没有理会,继续向前走去。
“一定是贝晚的陷阱。”我这样告诉自己,脚步越来越急。
“晨晨!”
妈妈尖锐的呼叫猝然在身后响起:
“你不带妈妈走吗?晚晚好像,她好像疯了,她要杀了我!”
我惊愕转身,看到了她那张苍白惊惧的面孔,手臂伤口处还在冒血,不像是假的。
“之前是妈妈不对,我不该那样对你,你也是我的女儿,手心手背都是肉,你也是我的宝贝啊!”
“晨晨,你过来让妈妈抱抱好不好?”
……
最终妈妈的话对我产生了巨大的魔力,吸引着我如飞蛾扑火般扑向她,扑向那个我从小就梦寐以求的母亲的怀抱。
当她拿出那管药剂刺入我的手臂时,我绝望认命地闭上了眼睛,心如死灰,不再挣扎。
妈妈都不爱的孩子,已经失去了和全世界抗衡的勇气。
12
我完全清醒过来时,天已泛白,已是翌日清晨,雨停了,但仍阴沉沉的,寒风吹过,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瞬间,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哀伤将我包裹。
当我看清自己身处何地时,悲愤和恐惧齐聚心头,忍不住大喊大叫起来。
我被人关在一只铁笼里,左右两边分别是两只巨大的猛犬,此刻它们正露出锋利的前爪和白森森的利齿对我低吼,要不是这铁笼的阻隔,它们恐怕已经将我撕碎了。
我不敢偏左亦不敢偏右,站也站不起来,只能双手抱膝,坐在铁笼正中央,背部紧紧抵在铁笼后部,不敢轻易动弹。
贝晚端着一只铁盆缓缓朝着我的方向走来,她穿着一件白底碎花连衣裙,手臂和腿上的伤痕消失不见,只剩下异常的清瘦。
“怎么,和你的新家人相处得也不好吗?”
她对着我一番嘲讽,眼神里满是不屑。
说着,她把铁盆中黑红黏腻、散发着腥臭味的食物,分别倒在每只狗的食盆里,所有的狗都兴奋起来,分到食物的迫不及待地大快朵颐,还没分到的摇着尾巴龇牙怒吼冲撞着铁笼。
她甚至还给我面前的食盆乘上了一些,我厌恶地别过头去,怒骂她变态。
她轻声嗤笑说:“叫你一声姐姐,你还真以为自己跟我一样了!当年我被那个男人绑走时,但凡你大喊一声,没准我就得救了!”
“你害得我变成这副鬼样
子,害得爸爸为了寻找我至今还下落不明!”
——听她说起爸爸,我心里一颤,原来她并不知道爸爸已经被我杀死了,这样说来偷走爸爸尸体的竟然也不是她!
“你这个丧门星!我绝对不会原谅你!我要让你在这狗笼子里慢慢死去!”
“我这个特制的狗粮,能赏给你吃,你竟然还敢嫌弃!”
说着,她从一个木箱子里拿出一支长条的电击棒伸进笼子里,毫不犹豫电在我身上,剧烈的痛感袭来,我眼前一黑,没忍住痛呼出声。
心里暗想,幸好她还不知道爸爸的事,否则一定会用更加残忍的手段对我。
她见我惨叫连连,对于折磨我泄愤这件事更加感兴趣了,我四处躲避,根本无济于事,还被隔壁的猛犬一爪子抓了几道深口子,火辣的痛感传遍全身,绝望无助的情绪将我全部笼罩。
不由自主地,我撕心裂肺地喊起了“妈妈”,尽管她就是那个将我关在这里的罪魁祸首。
在我快被贝晚电死的时候,妈妈终于姗姗来迟,她冷漠地站在一旁,并未上前阻止,只是提醒妹妹,不要将我立刻杀死,要留我一命慢慢折磨,要让我深刻地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接受永久的惩罚。
贝晚将手中的电击棒交给妈妈说让她也试试,享受一下折磨我的痛快,她则去房里取出剩余的狗食。
妹妹却不懂,对于我来说,心里的痛比起身体上的痛苦更甚百倍。
其实,这个家里,我最爱的就是妈妈。
在我 5 岁以前,妹妹还未出生,妈妈也曾将我视为珍宝的,她会温柔地哄我睡觉,耐心地陪我玩耍,在我生病时整夜不敢合眼,她的怀抱是那样温暖,她的臂膀是我最有安全感的港湾,她温柔的爱抚,是在妹妹出生后,我曾日日惦念再也不曾拥有的梦想。
“妈妈,您还记得《鲁冰花》这首歌吗?”我紧紧抓着铁笼,尽力靠得妈妈更近一些。
“小时候,您每晚睡前都会唱给我听的儿歌,我一直都记得,难过的时候就听听,想您的时候就听听。”
“妈妈,妹妹出生前我也是您的宝贝,为什么?为什么仅仅因为有了妹妹,您就不想要我了?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妈妈,妈妈您救救我!我也是您的女儿啊!”
我精神已然崩溃,泣不成声,不管不顾地摇晃着铁笼,撕心裂肺地将想说的话一股气全部发泄出来。
如果真的是妈妈想杀我,那我便也不再挣扎了。
妈妈眼眶微红,嘴唇哆嗦,手中的电棍也稍稍离我远了些,但说话的语气依然冷硬严肃。
“贝晨,你不应该帮助那人贩子将妹妹掳走的!”
“你害了我们全家,这是无法挽回的错,你知道吗?!”
看到妈妈的态度,我知道她不会救我的,最终无力地松开抓着铁笼的手,瘫坐在笼中,闭上眼睛,只希望死亡来得更快一些。
几秒后,一个熟悉的男声惊醒了我。
“把晨晨放出来!不然我就杀了她!”
睁眼一看,我呆住了,竟然是范青志!
他手里拿着把匕首,挟持着贝晚朝着我和妈妈的方向而来,声音阴狠低沉。
我还没反应过来,只听见身旁的妈妈惊呼一声他的名字,震撼到脚步趔趄,差点摔倒。
“范青志!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和你一样,来救自己的孩子!”说完,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满是温柔与心疼。
13
我也被眼前的情况震惊到合不拢嘴,忙问妈妈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还是我来说吧!”范青志大声道,“这个女人恐怕没脸说出自己做过的事!”
十来分钟后,我终于明白了一切。
几十年前,爸妈和范青志是邻居,两家女主人关系要好,情同姐妹,甚至在差不多的时间怀上了孩子,9 个月后,先后去医院生下了各自的女儿。
只可惜,爸妈的女儿抱回家没几天就因为病毒感染,救治不及时不幸夭折,医生还告诉妈妈,她以后再怀孕的几率非常低了,他们陷入了巨大的痛苦之中,丧女之痛并未对外诉说,就连身为好友的姐妹也不知道。
看着我亲生爸妈一家沉浸在天伦之乐的幸福中,他们由最初的祝福渐渐演变为刻骨的嫉妒,最终在一个深夜,他们偷偷潜入我家,将我偷走后齐家搬走再无音讯。
两年后,我亲妈承受不住对我的思念,又想到寻回我的希望极其渺茫,一天趁亲爸出门后,选择了上吊自杀。
那时我亲生爸妈并不知道是他们视为挚友的邻居偷走了我,还以为是哪个胆大包天的人贩子干的,直到我 13 岁时,另一个男人的告发,亲爸才有所怀疑。
但那时我亲爸范青志已经被医院确诊患了肝硬化,这些年为了寻找我,已经家徒四壁,他拖着病蔫蔫的身体不想再连累我,于是就忍住没有报警和我相认。
后来他就经常出现在我家楼下,偶尔跟
踪我,看我一眼以慰思念之苦,他以为我跟着爸妈住上了高档小区的房子,且在外我表现得也很依恋爸妈,一定过得很幸福,而他只要在有生之年于暗处默默保护我就好。
却没想到,这一家人根本没把自己的女儿当人!
……
妈妈听完我亲爸的叙说,眼神躲闪,脸色发白,嘴唇紧抿默不言语。
贝晚却仍不服气地翻着白眼,咬牙切齿地说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还不是害了她一辈子!
“害你的可不是我女儿!”我亲爸范青志鄙夷道,“要怪就怪你那个罪孽深重的爹!要不是他在外勾三搭四,惹下情债,也不会遭人报复!”
说完,他又对着我妈道:
“严雅洁,你还记得吴朗吗?不记得的话,他姐吴云总该知道吧?就是住在你楼上那个寡妇!”
“你老公多少年前就跟她搞在一起了,你知道不?”
“不知道我就告诉你,就是吴云她弟吴朗告诉我你们做的肮脏事的!”
“你老公看吴云年老色衰想把她甩了,她怎么可能咽下这口气!于是她和他弟勾结起来将你女儿掳走卖掉了,这跟我女儿有什么关系?!”
“你们这是自作孽不可活!”
“赶紧把我女儿放出来!不然我就杀了她!”
爸爸抵在贝晚脖子上的匕首又收紧了些,一丝殷红的鲜血流了下来,我养母严雅洁捂住嘴惊叫,哀求爸爸不要伤了自己的女儿。
一边这样求着,一边却又将那根电击棒穿过铁笼抵在我身上威胁,只要她开启开关将电流释放到最大,就能瞬间将我电死!
他们手里都拿捏着对方此生最珍视的无价之宝,都不敢轻举妄动,良久之后,眼看我和贝晚都受伤坚持不住了,才一起数着数放开了对方的女儿。
父女初次相认,来不及寒暄,爸爸拉起我就往大门处跑,贝晚却不死心,获得自由后,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放出一只猛犬来袭击我们!
爸爸将我护在身后,赤膊和那只牧羊犬缠斗在一起,他很快就处于劣势,被牧羊犬拖倒在地,咬住了胳膊,我急得找了根棍子击打那狗,可根本无济于事,狗完全不松口。
贝晚在一旁哈哈大笑,兴奋得不得了,仿佛在看一场竞技表演。
终于,一声枪响,打断了贝晚的欢笑,狗应声倒地,十几个警察出现在大门口,我们得救了。
不过当时我心中还是闪过一个疑问,我养父贝强声的尸体究竟是谁偷走的?
14
最终警察给了我答案。
那日过后,警方对贝晚和养母分别提起控告。
贝晚被控协助原狗场主杀害多人,并将我绑架监禁之罪,养母则被控涉嫌协助贝晚监禁和虐待我之罪。
而我的亲生爸爸范青志却主动自首,说自己杀害了贝强生,并将他的尸体藏匿在郊外一个废旧枯井里,警方还在他的家里搜出了那把带血的剪刀,并在剪刀上提取了他的指纹。
作案动机则是怨恨他多年前偷走了自己的女儿。
可只有我知道,杀死贝强生的根本不是他,而是我,他为了帮我脱罪,偷走了尸体,还编造了一套完美的说辞。
那日我得到消息后,先去了思思的坟前祭拜,告诉她杀害她的凶手已经被抓到,希望她能安息,并向她说了千千万万句抱歉,因为毕竟她的惨死也跟我息息相关。
然后我直接去了看守所看望爸爸,意外的是,他的精神状态还不错,尤其是我开口叫了他爸爸之后,他掩面痛哭了许久,说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多年,终于一偿夙愿,再无遗憾。
他将那日我没要的时钟花项链又重新送给了我,还亲自帮我戴上,同时还给了我一把钥匙,说让我有空就回老家看看,那里有爸妈亲自为我布置的房间,还告诉我妈妈葬在了哪里,让我一定去坟前看望她。
我答应他,并在心里发誓,做完该做的事,我一定回来自首,不能让爸爸为了我,一生身陷囹圄。
最后我离开时,爸爸又叫住我,笑着大声说要拜托我一件事:
“晨晨!一定要好好活着,重新活一次!爸爸妈妈永远爱你!”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户洒了他满脸满身,我扭头看他,有一种朦胧的幻影,不知为何突然泪流满面。
那时,我还不知道,那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了。
晚上,我接到警察的来电,说我的爸爸范青志在看守所自杀身亡了,他临终前嘱托他们转告我,一定要做到他拜托我的事。
我知道,爸爸是在用这种诀别的方式告诉我,一定不要去自首,要好好活着,为了他,也为了我死去的妈妈。
老家的房子在一个县城周边,还没有面临拆迁,穿过静谧温馨的小院,和宽敞明亮的客厅,推开一间卧室的门,我看到了一个漂亮的公主房。
粉色的床单,缀满蝴蝶结的窗帘,还有一个大大的衣柜,里面盛满了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连衣裙,是我梦寐以求的样子。
原来,我也曾有过属于自己的公主房。
之后,我买了一大束时钟花去爸妈的坟前看望了他们,跟他们说了好久的话。
偶然间,我在网上看到一句话,时钟花的花语是:爱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