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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医莫连风

鬼医莫连风

【12】

我没有去假山。去了就是不打自招,谁去谁是傻子。

当夜,鬼还是没有出现,但不妨碍我一整晚没有睡。

人间即便到了夜晚,也比地府阳气重得多得多。可雪桑谷不一样,这里药气重,阴气更重。所以当年做姜叶颂的时候,我非常喜欢这里,因为这里总让我想起地府。

那时候莫英身子骨不好,活是一副病秧子模样。秦一迟便总半开玩笑说让他离开雪桑谷,多去「人间」走走。说起那个暗语,还是秦一迟发明的。昔日几个人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总喜欢窃窃说些悄悄话,不愿别人听了去,于是便常以这种方式约定见面的时间和地点。那时候我觉得他相当幼稚,可糊里糊涂得也跟他们用暗语比划了好些年。

如今再听见,当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想着这些,我睁着眼睛干巴巴等到了天亮。

第二天,我刚一跨进正堂,那秦一迟便抬头瞧了我一眼。其实就一眼,但我似乎是做贼心虚,心脏狂跳不止。

可我这鬼,心里越是慌乱,脸上反倒越是平静,甚至可能还有些不可言说的臭脸子。

坐下后,我便问莫琼道:「昨日给莫谷主的那些汤药,可叫谷中诸位饮下了?」

莫琼点了点头:「我与秦兄已经喝下,并分给所有谷中弟子了。」而后又问:「冒昧问一句,姑娘说那汤药能防鬼上身。究竟是些什么药方?」

「自不是普通药方,是珍稀药引加以昆仑的秘术。」我点到而止,非常淡定地看着莫琼。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那汤药实则是黄泉一抔土,咸燥苦涩,可能顺便还带了些人骨头味儿。刚死的鬼最怕这味道,黄泉的味道。听说,在幽冥族的古语里,这种味道有一个独特的名字,叫作「阿陀麼」,意为:不确定的未来。

这黄泉土汤当然可以让鬼不敢上人身。可我想要的却不止于此。他莫连风既想躲,那就躲好了。可我要让这雪桑谷中沾满「阿陀麼」,我要让他知道,抓他的人已经来了,且不是个善茬儿。

既不能悄无声息得给他带走,那就看谁玩儿得过谁。我堂堂地府第一押魂使,对付不了一个死了十几年的鬼,说出去,我不要面子的?

想着,我露出坏笑。

当我正沉浸对自己的敬佩中。那秦一迟非常不客气得开了口:

「莫谷主,昨日那半天我姑且不算。自今日起,三日你可要算好了。三日后若还没有交代,我不确定我会做出什么。」

秦一迟这小子,又开始装象。他们归玉城的术法虽说不如昆仑,可也不至于干等着别人抓鬼。他真是逮着机会就要恫吓莫琼几句,似乎这样,他就为他弟弟报仇了。

莫琼叹了口气,口中信誓旦旦:

「秦兄放心,我一定还令弟一个公道。」

「很好。」秦一迟满意得点了下头。

我心里无限惆怅,更觉得好笑。这俩人纯属于嘴行千里,屁股在家。就他俩天天早上会晤一下,一个放放狠话,一个满口保证,就这?这就抓着鬼了?

无语!狂妄!

我暗自翻了个白眼儿。

那一边,秦一迟得到了满意的答案,浑身放松起来。只见他细长的手指慢慢敲打起了桌面,一声接着一声儿。

那细长手指敲打出的暗语说的是:半炷香后,羡云亭来聚。

我咬着牙,装作什么也没听见。

敲完不久,秦一迟缓缓起身,状若无意得开口道:「想来,我小师父的冥诞也快到了。今年也许赶得及在此祭拜。」

我狐疑得看了秦一迟一眼,却什么也没问。莫琼在一旁似乎是瞧见了,便解释道:「对了,林姑娘可能不知道,秦城主很小的时候曾跟我小叔叔学过几个月的医术。」

「一日为师终身为师。」秦一迟深深看了我一眼:「你说呢?林姑娘。」

这个秦一迟,知道我想打听莫连风的事,如今明显是在暗示我他知道一些事,甚至可能比莫琼还要清楚。可我此前从未听他提起过此事,还有…我问莫琼关于莫连风的事,也从未听他说过秦一迟竟是莫连风的徒弟。

我正想着,忽听秦一迟喊我名字。

「林姑娘,莫谷主。回见。」

这「回见」二字意味深长,我看着秦一迟离开的背影,如鲠在喉。

他走后,我心乱如麻。

此刻苏温正对雪桑谷进行地毯式搜索。若他能搜出些什么…当然了,八成是搜不到的。所以我们手里关于莫连风的线索实在太少了。

我也想过秦一迟可能在使诈。毕竟他小时候就已经有些狡诈的苗头了,这些年恐怕已经可以用「老奸巨猾」来形容了。

可我一只鬼,一只束手无策的鬼。我光脚不怕穿鞋的啊!

想着想着,我鬼心一横。管他是骗人还是真心。姑且见他一面。我一只摸爬滚打三千多年的鬼,还怕他区区一个脆弱的人类么?

【13】

这边跟莫琼分别,我便急匆匆往羡云亭去了。

羡云亭是雪桑谷中位置最为偏僻的亭子。它位于一处山体夹缝,平日里很少有人会出现在那里。多年以前,他们几个总是躲在这儿偷偷喝酒,喝得半醉不醉,开始舞刀弄剑、吟诗作对。

那时候我就总在想,人啊,不仅肉体脆弱,灵魂还多愁善感…没救了。

想着想着,抄近路走了不到半炷香的功夫,便到了羡云亭外。

好家伙,秦一迟竟然还没来。

以前每每相聚于此,就数他动作最慢。如今凡间过了多少年,他还是这样。

我叹了口气,缓步踏上了石阶。

可我这脚刚踏上去就后悔了。

仔细想想,莫连风的事同他弟弟的死可能有关。若他知道什么,我就不信他到时候不说。

到底是我太心急,自露出马脚来。

现在撤,也不知道是否来得及…

我还来不及动作,忽闻男声,淡淡轻笑。

「装够了?」

我没回头,双腿开始发沉。

「姜叶颂。」

他忽然叫道。

我不想理他,可我的脚不由自主地顿住了,极其没有出息。

脚步声越来越近,那人自我身后绕到了我面前。竟是秦一迟眸中带光,嘴角含笑。

「秦城主在叫我?」我开始装傻。

「都说了别装了。」秦一迟似乎很瞧不上我的伎俩似的,哼道:「若非听见暗语,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别跟我说,你是随便逛过来的。」

我没说话,他便接着又道:「你那些说辞骗骗别人也就罢了。我是绝对不会相信世上会有两个长得完全一样的人的。更何况,你的举止仪态,与姜叶颂那是一模一样。」

我无语,非常无语,极其无语。

这玩意是真的太聪明,还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怎么就让他给我逮了个现行儿呢?

现在拔腿跑吧,绝对坐实了心虚。矢口否认吧,我又太了解秦一迟的个性,他若咬死了什么事儿或者什么人,达不到他满意的效果是绝对不会撒口的。到时候惊动了莫琼还好说,要是闹得那老鬼彻底躲起来,我这差事算是交不上了。

于是,我决定早死早托生。

我抬起头,淡淡笑了一下:「秦一迟,好久不见。」

秦一迟看着我,挑了挑眉:「倒也不是很久,只是九年零七个月而已。」

我没有说话,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秦一迟轻淡问道:「说说吧,你是什么情况?昆仑又是怎么回事?」

「我…」

我刚说一个字,就被秦一迟夺过话头,问道:

「你该不会是鬼吧?」

说着,要来掐我的脸。

我隔空打掉秦一迟的手,警告道:「你再动手动脚,我砍了你的胳膊。」

「哈…」秦一迟满意得点了点头:「不愧是姜叶颂。」说罢,又问:「看你这些年也没什么变化?总归不是假死。到底怎么回事儿?」

我皮笑肉不笑,佯作坦然道:「七年前我是死了。可我死后拜入昆仑,诚心修行,如今只盼一日飞升。」

「飞升?昆仑?」秦一迟笑了一下,又仔细打量我几眼,说道:「可我怎么瞧你,都是鬼里鬼气的。」

我这心是拔拔凉啊…秦一迟这小子难不成是鬼王给我设的拦路障?

心里没底,可脸上从容。我镇静得抖了抖衣袖,盯着秦一迟道:「九年不见,你是不盼我一点好。」

秦一迟淡淡一笑,缓步向身后的石坐走去,边走边说道:「当年李穆禾因你而死,我恨过你来着。不过我也知道,不是你的错,是闵荀。所以听说你死了,我还是很难过的。」

话音刚落,没给我说话的机会,秦一迟便又道:「如今看来,倒是可惜了我的眼泪。」

「你…」

我觉得这一次我已经张嘴很快了,却还是被他无情打断。他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椅子边儿,缓缓说道:「你说…我弟弟…还有李穆禾他们…也会像你这样,再回来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心底的一股火骤然就被熄灭了,一时间甚至不知该说些什么。过了许久,我沉缓说道:

「鬼祖檀骊曾经说过,来不及道别的终将再次重逢。」

秦一迟眼底骤然涌上一层薄雾。他缓缓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抹笑意。可只笑了片刻,他忽然盯着我道:

「谁?」

「什么?」我问。

「你说谁说?」秦一迟蹙了蹙眉。

「啊…?」我装傻充愣。

言多必失,我真是大意了。

秦一迟不肯作罢,他问道:「你是说…鬼祖?」

我振振道:「你听错了,我说的是老祖,昆仑老祖。」

「可…」

秦一迟还要说什么,被我给打断了。我不耐烦道:「行了,说正事。你知道莫连风的事?」

秦一迟没再纠缠鬼祖的事,可也没直接回答我,而是看着我道:

「我先问你一个问题。那只鬼真的是莫琼么?」

我没有说话,我在想应该怎么骗他。

可他却道:「那鬼是莫英对不对?」

我愣住了,还是没说话。这次,我是语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秦一迟见我不回应,轻轻摇了摇头:「你不要骗我。其实早很多年,我就猜到真正的莫英可能已经死了。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医术上,他没什么天份,也并不想继承家学。可他重情重义,李穆禾死的时候,身上背着多少污名,他都跋山涉水相送,毫无畏惧。可是你死的时候,他没有来。今日…他也没有来。」

说到这里,秦一迟喉咙一哽,看着我的眼睛微微透着红,声音都有些嘶哑了:

「现在的莫英是他弟弟莫琼,对不对?」

现在这时候再瞒下去也没什么必要。于是我只说了一个字:

「是。」

秦一迟脸色苍白,极其缓慢得点了点头:

「莫琼死信传来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我赶了两天两夜来到这里,想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可是那个时候莫琼的尸身就已经下葬了。不足七日,如此匆忙。」

我心里一怔,问道:

「你是说…莫琼…或者说是莫英死的时候不足七日就匆忙下葬,可知道原因?」

秦一迟叹息道:「说是莫琼的遗愿,不愿尸体发臭…可我总觉得十分勉强。」

我问道:「既觉得勉强又古怪,为何没弄清楚?」

秦一迟苦笑了一下:「因为我不敢多想…姜叶颂…我不知你在昆仑待了多久…也不知你是否真的待在昆仑。但你可知道…人间的十年有多么漫长?你和李穆禾都死了,闵荀也疯了…如果莫英也死了,那这世上也再没什么意思了。所以在那之后我便不再和他联系。好像只有这样,我便可以永远不必正视这件事。直到几个月前雪桑谷来信,请我弟弟帮他们驱除鬼魅邪祟…」

听到这儿,我忽然精神起来,蹙眉问道:

「你说…是莫琼要你弟弟来的?他是指了名的要秦一行来雪桑谷么?」

秦一迟点了点头:「因为梵音铃只有我们秦家人会用。而我是城主,不便前往。所以他便找上了阿行。」

「若他是故意的呢?」我幽幽说道。

「什么?」秦一迟不解地看着我。

我没回答他,而是又问道:「你可还记得当年第一个发现莫琼…或者说莫英尸体的人,是谁?」

秦一迟想了想,说道:「是莫英。不…莫琼。而且彼时莫连声莫谷主已经病得非常重了。一切都是莫琼主持大局。」

秦一迟刚说完,还不等我开口,他便突兀问道:「你也怀疑…是莫琼害死了莫英?」

「也?」我看向秦一迟。

秦一迟叹道:「昔日老谷主中意的一直都是莫英。即便他天资不高,也不妨碍他成为未来的谷主。老谷主的偏爱谁人不知?若莫英还活着,哪里能轮的上他弟弟莫琼。」

我摇了摇头。

虽说我与莫琼当年算不得要好。但我总觉得单单是一个谷主的位子,倒不至于让他对自己的兄长痛下杀手。所以我还有一件事要确认。

「莫英的生辰…你还记得么?」我问道。

「他同阿行同月同日同时辰,我当然记得。何况当年…」

秦一迟话说一半,忽然瞪眼看着我:「不对啊…姜叶颂,你死了就算了,你连莫英的生日都忘了?」

我没理他,任由他在一旁吹胡子瞪眼。

与秦一行同月同日同时辰,那么莫英便也是鬼月至阴时辰生人。

至阴之血可引纯阳,辅以珍稀,施术炼制,能令病者愈,亡者生…

原来,练诡术的不是鬼,而是人。

【14】

虽说我高度怀疑莫琼出于某种目的在修炼诡术。但地府向来只管死人的事不管活人的事。对我来说,抓住莫连风才是最关键的。

想着,我沉了口气。

「你的问题我已经回答过了。那我的呢?」我问。

秦一迟好像很无奈,他极其轻微得叹了口气,而后说道:「说吧,你想知道什么?」

「第一个问题,莫连风有没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应该在这雪桑谷中。」我问。

秦一迟轻笑了一下:「这个问题莫琼已经回答过了。」

「你就没有别的想说的?」我又问。

秦一迟看着我,又笑了一下:「你为什么对我小师父这么感兴趣?」

我也笑了一下,但只是皮笑肉不笑,淡淡说道:

「如果我说这跟你弟弟的死有关,你会不会也同样感兴趣?」

秦一迟蹙了蹙眉:「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看着秦一迟说道:「我答应帮你找出杀害你弟弟的人。作为交换,你也应该付出些什么。」

秦一迟眼底闪过一抹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说:「姜叶颂啊姜叶颂,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冷漠…绝情。」

「这么多年都没有变,不是很好么?」我迎上秦一迟的目光,漠然补充道:「还有,我现在叫林拂,袅袅林的林,拂生引的拂。」

「什么林?什么拂?」秦一迟微微一怔。

「不重要。」我抱臂看着秦一迟,问道:「秦一迟,我再问你一遍,关于莫连风,你究竟知道些什么?或者说你在隐瞒些什么?」

我认识的那个秦一迟并非一个心里憋得住事的人。昔日雪桑谷中我们几个整日厮混,他竟从未提到过莫连风的事,可见他根本就是有心要隐瞒的。

果然秦一迟叹了口气,说道:「我不是要隐瞒…只是我不知道有些事说出来是好是坏,是对是错…还有…也不知该从何讲起。」

「你可以慢慢讲。还有,是好是坏、是对是错终究也不是由你决定。」

我说罢,便静静等着秦一迟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开始说道:

「我九岁那年随父亲来雪桑谷拜访,无意间闯入了后山药阁,被谷中瘴气所伤,是莫连风救了我。我想拜他为师,他起初是不愿意的。后来经不住我日日往药阁跑,日日中瘴气,他终于心软将我留下。虽未正式说收我为徒,只称留下我整理医书和药材,可我日日所见所闻所感,皆是外面见不着、闻不到、也感受不了的稀奇古法与珍贵药材。嘴硬心软,我小师父就是这样的人。」

「然后呢?」我追问。

秦一迟的眉毛皱成了一团:「其实那个时候我还很小…很多事也弄不清楚…只知道小师父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他在找什么东西?」我问。

秦一迟欲言又止,上下抿了抿嘴唇,才说道:「具体的我并不清楚…但我猜是药方…他每日都在药阁里不停折腾…比对药材…翻查藏书…一度达到近乎痴癫的地步。」

「药方…」我喃喃念叨,浑身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我抬眼盯着秦一迟,沉声问道:「你说他翻查藏书?可还记得都是些什么书?」

秦一迟边回忆边说道:「什么书都有…大多是药书古籍,还有…族谱和家书。」

「族谱?家书?」我怔然张了张嘴。

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我问秦一迟道:「那他有没有跟你提起过,他为何要找那东西?」

秦一迟摇了摇头:「他没有说过。而且可能是心灰意冷了…后来他便不再找了。」

「活着时候遍寻谷中也找不到的东西…都放弃了的东西…为何死后还要找呢…」

我喃喃自语,愁眉不展。

「你说什么?」秦一迟忽然愣了一下。

「没什么。」我敷衍道。

「你说…死了还要找。」

秦一迟明显是听到了。他眼溜溜的眼睛直盯着我,阴森森问道:「你问了这么多我小师父的事,却一句也没有再提莫英。那只鬼,不是莫英,而是我小师父莫连风对不对?」

不得不说,秦一迟很聪明。虽说年少时颇爱撒泼打滚,然脑子的的确确是几个人里最好用的。

事已至此,再瞒下去,倒显得刻意。于是我点了点头。

秦一迟许久没有再说一个字。

我缓声道:「你放心,你弟弟应该不是他害死的。」

「你知道凶手是谁?」秦一迟眼神如炬。

我没有说出我的推测,只是认真说道:「我不会妄下定论。一切还需要向莫连风求证。他自死后一直游荡在雪桑谷,也许知道干尸的真相。可是他现在躲起来了,昆仑的寻鬼术受药气影响施展不了。所以我要捏住他的命门,逼他现身才行。」

秦一迟狐疑地看着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为了让他放心,我便又道:「放心吧。不会让他魂飞魄散的。我是度他,不是害他。」

如果他乖乖听话,跟我回地府,自然不用魂飞魄散。

我如此腹诽。

我的话落地许久,秦一迟点了点头:「我相信你。何况我也想揪出害死阿行的罪魁祸首。可是…我对他的了解也就这么多。」

不等我开口,秦一迟又补充道:「可我知道一个人,她应该很了解我小师父。只是这个人,你未必找得到。或者说,她是否还活着,我也不敢确定。」

「什么人?」我问。

秦一迟道:「文珠。」

「文珠?」我蹙了蹙眉。

秦一迟说道:「文珠姐姐是药阁的侍女,一直跟在我小师父身边。若说这谷里与我小师父最亲近的人,应该是她了。」

「那她现在何处?」我问。

秦一迟摇了摇头:「听闻当年她回家省亲,便再未回来。此事我小师父还托了我父亲去江湖上打听,可惜,始终没有音讯。文珠说的那个村子根本就不存在。」

「莫连风…拜托你父亲寻人?」我有些惊讶。

秦一迟笑了:「是啊,鬼医莫连风,从不开口求人的。所以文珠姐姐对他来说,真的很重要。」

重要…重要…

秦一迟的话提醒了我。也许是我先入为主,总觉得珍贵的一定是个物件儿。若莫连风要找的,或者说…要等的,不是个物件,而是一个人。

我呼了口气,对秦一迟道:「我出来很久了,苏温还在等我。我先回去了。」

说罢,我便转过身去。然刚迈出两个台阶,就听见身后传来秦一迟的声音:

「诶…姜叶颂!」

这一次我没有假装听不见,而是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

「万事小心。」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15】

我回到房间的时候苏温还没回来。我便先行烧了纸回地府,询问一些事情。

这几日玉佩那边是一点动静也没有。阎王大人也不知道又去了哪里鬼混。自打鬼王回来,他便有意无意躲着鬼王似的。说不待见吧,当初还给人家鬼王办接风。说他怕鬼王吧,自打鬼王肃查地府,我也没少瞧见他偷偷翻白眼儿。所以我也想不通,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地府给我回消息的时候,苏温正巧回来。我端着那黄纸还来不及看,便瞧见苏温一瘸一拐,拐进了屋来。

「你的腿…」我蹙了蹙眉。

苏温把剑放在了桌子上,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盏茶,便倒便说:「可别提了…」

咕咚咕咚,苏温连喝了几大口早已冷了的茶,抹了抹嘴,继续说道:「雪桑谷的后山竹林深处有处石门,我好不容易施术进去了,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我来了精神,瞪大眼睛等着下文。

「那里头有条狗!」

苏温咧着嘴,一副不堪回首的模样。

我想给他一杵子,但我怕他回去告我滥用职权打压下属。于是我只能强忍着,问他:「一条狗,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来了。」苏温摸了摸自己的心脏,云淡风轻。

「它咬你了?」我咬牙问道。

苏温摇了摇头:「吓都给我吓死了。我是拔腿就跑,可能跑得太快…有点儿抽筋儿。」

「抽…」我额上三道黑线,一拳头锤在桌面上,不可置信得盯着苏温:

「一条狗?一条狗就给你吓回来了?!」

苏温一脸惊愕,对我道:「那可不是一般的狗,它比人还高,比狮子还壮,有九个脑袋!」

说着,苏温伸出手指,比了个「七」。

「九个脑袋…」我微微愣了一下,即刻又问:「你有注意它的爪子么?」

「我正要说这个!」苏温宛如遇到知己,凑得又近了些,神神秘秘道:「那狗每只爪子上竟然有二十几根指头!二十…几来着…」

苏温在心里数着。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二十四…」

「对!二十四!」苏温拍了拍桌子。

「诶…?大人你怎么知道它是二十四指…」苏温大大的眼睛大大的疑惑。

我没理他,沉浸在自己的惊愕之中,喃喃念叨道:

「…」

苏温点了点头:「长得是挺虐的…」

我叹了口气:「是䖋…我说那大狗的名字是䖋。」

说着,我给苏温写了下来。

苏温看着那字蹙了蹙眉:「这破名字,该不会又是异诡阁起的吧?」

我摇了摇头:「谁起的我倒是不知道…但这东西一直守在袅袅林中,是袅袅林的最后一道关卡。」

苏温可是有理有据了,此时又拍了拍桌子,腰板儿也挺直了不少,振振道:

「你看看,袅袅林的最后一道关卡,我过不去是不是很正常?」

苏温话音刚落,神色却变了。他看着我,蹙眉问道:「袅袅林的凶兽,为什么出现在这儿?」

我亦百思不得其解,于是只能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知道那个石门后面一定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苏温想了想,说道:「既然是袅袅林里的东西,大人你应该知道怎么过关的。不如…」

他话没说完就被我一泼冷水给浇醒了。我幽幽说道:「你有所不知。这袅袅林里的䖋和押魂使之间是有血契的,每个押魂使都有对应的一头䖋,而那头䖋也只听它契主的召唤。所以单独的一个押魂使绝不可能进入袅袅林,必须要五个押魂使一起,五头守着最后关卡的䖋才会全部放行。」

苏温点了点头:「所以你们五个,互相配合,也互相牵制。」

我「嗯」了一声儿,又道:「不止我们,历代的押魂使皆是如此。」

苏温蹙眉问道:

「可…现在地府的押魂使不是只剩下你和檀逢大人了么?」

我给苏温解释道:「虽说如此,可他们三个的血契并没有解除。若要进入袅袅林的最深处,还是需要他们的配合。不过…如今地府已经在选拔新的押魂使,等新官上任,原有的血契解除,他们便会有新的契主。」

苏温想了想,又说道:「可是…如果袅袅林只有五头䖋,那这一头必然是你们其中之一的契兽。不若问问其他几位大人?」

「不。」我叹了口气:「离开地府前,我才巡查过袅袅林…那五头䖋都在那里守着,这个,不属于我们任何一个。」

「那要不要再给异诡阁烧信问问?」苏温问道。

我摇了摇头:「先不用。如果那石门背后真有什么至关重要的,我可能要亲自回趟地府。」

说罢,我又问:「除了这个,可有别的收获?」

苏温老实说道:「鬼呢,是半只都没找到。」

我浑身一瘫,差点倒在桌前,对苏温这鬼小子,我就不该有所期待。

岂料,苏温大喘气儿,还藏了一手。只听他幽幽道:「但我打听到一件事儿,雪桑谷近十年来偶尔会有人失踪。我怀疑他们被抓去做了药引。于是我给地府烧信要了近十年的雪桑谷死簿,那几位,的确是血尽而死,且是至阴时辰生人。」

「厉害啊!」我看着苏温,笑了一下。

等等…失踪?

我忽然想起一个人。

「死簿还在你手里么?」我问。

苏温点了点头,从衣服里掏出了一张纸,平放在了桌子上。

我仔仔细细看了过去,一遍又一遍,却没找到文珠的名字。

「大人你在找什么?」苏温问道。

「还记得后山的药阁么?」我抬眼瞧着苏温,压着嗓子问道。

苏温又点了点头:「莫连风生前常去的地方,之前也都布过苦陀铃的。」

「我觉得他就在那儿。」我说道。

在苏温疑惑的神色下,我给他重新讲了一遍从秦一迟处打探来的消息,关于莫连风,也关于文珠。

我以为苏温会关心莫连风翻遍古籍究竟在找什么,再不济也会关心文珠是谁?为什么失踪?

可苏温的关注点却异常清奇。

「大人…你露馅儿了…?!」他非常真挚,又略带无语地看着我。

「我…」我嘎巴了两下嘴,也反驳不了他。只能剜了他一眼,道:「我说了我是昆仑的人,这怎么说也不算彻底露馅儿吧。」

苏温撇了撇嘴:「大人,他既能猜到莫英早就死了,也能猜到那鬼是莫连风。你觉得…他会信你的鬼话?」

「我…鬼…」我伸出手指,支吾了许久,终究还是无言以对。

苏温这鬼小子,干啥啥不行,说话倒是一个顶仨。回到地府说啥我也给他整到谈判队里去。下回再跟九重天交涉,放出我们苏温,一定咬得他们哑口无言。

「咳咳…」

想着,我挑了挑眉,露出奸笑。

「大人!你还有脸笑!」苏温蹙眉。

「我…脸…」我一拍桌子,怒目圆睁:「苏温,我给你脸了是吧!」

这才几日,苏温这鬼小子竟然丝毫不怕我了,称呼也从您彻底变成了你。此刻他掏了掏耳朵,极其敷衍得安抚我道:「大人,我只是提醒你,小心那个秦一迟。」

我正气极,苏温跟个没事鬼一样,接着说道:「如大人所说,过几日便是莫连风的冥诞,那么,莫连风的生辰便不是鬼月至阴时辰…他不是死于诡术,他可能真的如莫琼所说,是病死的。那那个文珠呢?为何突然就失踪了?难不成…她也成了干尸了?!」

我摇了摇头,指了指桌子上雪桑谷十年死簿。说道:「她的名字不在上面。」

苏温忽然抱起胳膊,盯着我看,看得我浑身发毛,甚至还有那么一丢丢的害羞。

苏温这鬼小子,小模样儿还挺好看。

若放在以前,九重天与地府不合那几年,送去和亲也是极好的。

想着,我又露出奸笑。

「大人…大…人…大人!」苏温忽然大喊,吓我一跳。

还是别送去九重天了。就他这大嗓门儿,在清净的九重天,不到三天,就得被送回来。

「怎么了?」我问。

「你手里的那一团是什么?」苏温问道。

我蹙了蹙眉:「什么一团…是信!你回来时候我正要看地府的回信。」

「哦…」苏温笑了一下:「可是地府的信马上就要让你揉碎了…」

说着,苏温指了指我紧攥的手。

我低头一看,好家伙。好好的一张纸,让我给揉成了团,中间还露了几个窟窿。

「地府这纸,质量也不咋地啊。」我咳嗽了两声儿,慢慢展开手里皱巴巴的纸,尴尬得抖了几抖。

看着那信,我微微张开了嘴,喉咙一哽:「看来…我必须回趟地府了。」

苏温好奇凑了过来。那异诡阁的骆无极吝啬言语,纸上只写了断断续续的一行字:

编任务失败,现服刑于灵幽台。

苏温见字,骤然严肃起来,皱眉望向我:「大人,你问了什么?」

「我问了文珠是否已经死了…地府有没有她的消息…」我忽然有些恍惚,冰冷之感骤涌于头顶。

我深深吸了口气,抬头看着苏温道:

「编文珠是名鬼差。」

【16】

彼时,看着那回信,我十分震惊。

苏温看着我,眼睛微微睁大,指着那信,冷幽幽问道:「地府的鬼差犯了错大多降职,重一些的革职投胎,即便去玉露池都是罕见。她究竟犯了什么大错,竟要去灵幽台燃烛三百年?」

我叹了口气:「灵幽台有去无回。我必须立刻返回地府想办法见她。我走的期间若有人找我,拖着些便是。」

于是,我回到了地府。

灵幽台虽说不属于什么禁地,但地府诸鬼一般也都不会去那儿触霉头。

我徘徊在灵幽台外,按理说这里由鬼卫负责,我应该直接去找他们。然自打鬼王肃查地府,原有的情面是统统没有了。用檀逢的话说,那就是:

押魂使的面子还不如那刚纳好的鞋底子。

我正琢磨着,忽然有个鬼差喊我名字:「可是林拂林大人?」

我点了点头:「你找我?」

鬼差谄媚得笑了笑:「是异诡阁骆大人找您。他说见着您,便告诉您他在异诡阁六层等着。」

骆无极这老贼,是摸准了我一定会回来的。

「行了我知道了。劳烦了。」我提剑拱了拱手,便抬腿往异诡阁去了。

刚进异诡阁,我就被一股子浓烟差点给熏出来。要说这异诡阁我也来过几次,然这第一层我就没有一次不是捏着鼻子进去的。

异诡阁的第一层,九九八十一根檀香,终年不断香火,供奉诸佛。

一群鬼,整日烧香拜佛,你敢信?就连那九天外大慈大悲的佛祖估计都不敢信。

异诡阁的第六层,都是些奇书杂卷,有异诡阁的鬼侍带着我七拐八拐来到了骆无极所在之处。我踏进门时骆无极正端坐在正中央的案前,闻声抬头,不怀好意得对我笑了笑:

「林大人,好久不见了。」

「为什么找我?」我其实有点儿明知故问。

骆无极说道:「因为我觉得你需要找我。」

我盯着他,问道:「骆大人知道如何进灵幽台?」

骆无极笑了:「灵幽台如今你是进不去了,不过你可以告诉我你到底想知道些什么。也许我可以发发善心告诉你也说不定。」

「你知道文珠的事?」我依旧半信半疑。

骆无极手中摆弄着一块奇形怪状的石头,口中幽幽说道:「文珠以前在异诡阁当差,你说我知不知道?」

我蹙眉打量着骆无极,此刻他正翘个二郎腿,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瞧他那模样我便知道,他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你想干什么?」我眯了眯眼睛。

「帮你啊。」他笑道。

我哼了一声儿:「我是说,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我要你帮我个小忙很小很小的小忙。」骆无极眼里透着精光。

「您还真是无利不起早啊。」我假笑着。

骆无极敷衍得拱了拱手:「过奖过奖。」

「说吧,什么忙?」我问。

骆无极道:「不急不急,你先应下,等雪桑谷一事完结,你再帮我。」

我狐疑得看了他一眼。虽说我总觉得事情没他说得那么简单,然我倒也不信他骆无极敢提出什么出格的要求。

「我答应你。」我说道。

骆无极伸出手,笑看着我。极不情愿得,我走过去与他击了掌。而后便问道:「掌也击过了,现在你可以说了么?文珠当初执行的是什么任务?」

骆无极伸了个懒腰:「当年异诡阁的卷宗有一部分的誊抄本遗落在外,她是去销毁誊抄本的。」

我愣住了:「誊抄本?地府的东西为何阳间会有誊抄本?」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骆无极看着我,极其古怪得笑了一下,说道:「三千年前,地府有个押魂使偷偷誊抄了其中一卷,在阳间修炼诡术,致使那一卷的誊抄本一直流落阳间。我们找了她好多年,好不容易有了线索,文珠被派上去执行这个任务,可她却失败了。」

「押魂使?」我大惊失色:「你是说地府的押魂使在阳间修炼诡术?」

「就在雪桑谷中。」骆无极点了点头。

「胆大包天…」我喉咙一哽,几乎说不出话来。

我一直以为我的胆子已经够大了,虽说整日吵吵着让那些鬼魂飞魄散,然真正这么做的,三千年来也不过就那么几次。这个押魂使真的可以用胆大妄为来形容了。

「那头䖋…」我忽然反应过来,说道:「苏温在雪桑谷后山看到了一头䖋,似乎在守着什么东西。所以那头䖋,就是当初那个押魂使带走的契兽。」

骆无极点了点头:「大概是吧。具体情况是怎么样的也只有文珠知道。可她的嘴很严,很多事直到她被送去灵幽台也没有说。」

我蹙了蹙眉:「任务失败…还缄口不言…文珠她…也在守护那石门背后的秘密么?」

我想不通,紧接着问道:「可即便文珠任务失败,也不至于要去灵幽台。究竟是为什么她要领如此重的责罚?」

骆无极幽幽道:「因为她背叛地府,不仅没有拿回誊抄本,还告诉了他另一半的秘密。」

「他…」我盯着骆无极:「谁?」

其实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骆无极咧了咧嘴角:「莫连风。」

我呼了口气,又问:「你说的另一半的秘密,是什么意思?」

骆无极道:「昔日那个押魂使只留下了一半药方,都是些阳间能寻到的。不好找,可终归是找得到。可有一副不寻常的药引她没有留下。少了这味药引,本可相安无事,可文珠泄露了出去,将埋下的祸根彻底拔了出来。」

「药方…药引…」我喃喃重复着。

骆无极鬼笑了一下,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你应该已经想到了。」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十三凶煞•拂生引》…那个押魂使当年从异诡阁誊抄的走的…是愈生还阳之术…」

「不错。」骆无极点了点头:「至阴之血可引纯阳。这个药引那个押魂使没有留下,可文珠背叛地府,扰乱了阳间秩序。你觉得她难道不应该被送到灵幽台么?」

「难道莫连风也在练诡术么…可是分明是…」我实在想不通,话说一半就不说了。

「可分明是莫琼,是么?」骆无极好似我肚子里的蛔虫。

我点了点头。

骆无极道:「据文珠所说,莫连风因为始终无法狠下心去取人性命,最终还是放弃了这种诡术。」

我想了想,又问道:「我有一个问题…至阴之血而已,取便取了,定要取到要人性命的地步么?」

「因为这味药引才是这诡术的重头戏,少量的血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骆无极边说着,边搓着手里那块早就被摸得光华的古怪石头。我不得不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那石头上转移出来。

我叹了口气:「那昔日那个押魂使,只留下普通的药方,而没留下这最重要的药引,也是因为觉得太过残忍么?」

骆无极笑了:「残忍?昔日她从地府逃走,躲在雪桑谷修炼诡术,多少人死在她的手里。她怕地府发现,滥用押魂之术,使那些鬼魂被封于雪桑谷中几十年,直到她身死,才得以往生。临终前她虽销毁了那个药引的记载,然不过是想为后世子孙累积福报。这点儿善意,本就是残忍的一部分。」

「等等…」我眉头紧锁,一眼不眨得盯着骆无极:「你刚刚说'身死'?她不是押魂使么?」

骆无极眼里透着幽光,复露出那似笑非笑的诡异表情来:

「不然你以为她修炼的是什么?想得到的又是什么?」

紧接着,骆无极阴沉沉道:「还阳之术,那个押魂使,成功了。」

「不可能…」我打了个寒战:「这世上,谁都不可能逆转阴阳。」

骆无极懒散道:「没什么不可能。我异诡阁的卷宗,没有一份是假的。何况…这诡术,在她之后还成功过一次。」

我心里一沉,想到一个人。

「那个皇帝…」我喃喃说道。

苏温说过,三千年前有个皇帝痴迷这种邪术,遍寻天下奇人异士为其炼制丹药,最后真的成功了。

我摇了摇头:「我以为那只是个传说。」

骆无极哼笑:「所谓传说,皆是打着虚幻幌子的真实。林拂,你做鬼差三千年,做押魂使也有七八百年。这个道理,你还不明白么?」

紧接着,骆无极忽然问道:「你不想知道那个押魂使叫什么名字么?」

「什么名字?」我问。

「殷如惜。」骆无极说道。

殷如惜…

我心头一紧,这名字听着,倒是有些耳熟。可我却一时想不起在何处听到过。

骆无极看着我,问道:「你还记得她么?」

我盯着骆无极的眼睛,幽幽道:

「她做押魂使的时候我只是个小鬼差,按理说我应该没见过她。或者说,我应该记得她么?」

骆无极点了点头,古怪得扯了扯嘴角:「你会记起她的。」

如此吊人胃口的话,也就他骆无极能说得出来。不过要让他失望了,我并不感兴趣。现在我只想完成任务,赶紧回到地府。

于是我问道:

「还有一个问题。莫连风,他究竟是不是在等文珠。他知道文珠是鬼差么?」

骆无极道:「他不知道文珠的身份,不然也就不会到处托人去找了。但他究竟是不是因为在等文珠而不肯走…就要你自己参悟了。毕竟…莫英也没告诉我。」

「莫…」我震惊得张了张嘴:「你说莫英?他死后来过你这儿?」

骆无极极其无语地看着我,说道:「不然你以为我异诡阁是如何延续至今的?那可有一大部分是我们一点点一点点从那些鬼的嘴里抠出来的。」

「低级…」我十分嫌弃。

真没想到,堂堂异诡阁,竟靠这种方式挖消息。

等等…再等等…

我抬起头,阴森得看向骆无极:

「你的意思是,你早知道那鬼就是莫连风。」

「那又如何?」骆无极毫无愧意。

我气得攥了攥手中的剑:「那你不早说!我和苏温白费了多少工夫你知不知道?!还有,地府还要拉着张大脸去问录命司,你有没有心?!」

我如此激动,骆无极却异常平静。他轻轻笑了一下:「林拂,你是傻了么?你该不会忘了,异诡阁的规矩是不问不答。即便是阎王,也不例外。」

「规矩…异诡阁都是鬼才,都是鬼才啊!」我插着腰,气得点了点头。

「过奖过奖。」骆无极再一次敷衍得拱手致谢。

我伸出手指,隔空狠狠点了点骆无极。

「还有。」骆无极笑了一下,十分神秘得从旁边桌子上拿起一张黄纸,说道:「恭喜你解锁一个新任务。」

「什么?」我怀疑我是糊涂了,出现了幻听。

骆无极笑道:「鬼王大人说了,若你来问文珠的事,便要你一并将她未完成的任务也给结了。销毁誊抄本,全部。」

说罢,黄纸自他指尖飞旋,飘到了我面前。

我接下黄纸,几乎已经按捺不住撕碎鬼王的一颗躁动的心,咬着牙道:

「鬼王大人为何要把任务下给你,而不直接给我?」

「哦…」骆无极相当淡定:「可能他不想见到你。」

【17】

异诡阁内,我端着那鬼王新下的任务,七窍生烟。

我努力平静地看着骆无极,问道:「雪桑谷后山的石门里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骆无极笑道:「这个我是真的不知道。可是我猜…誊抄本可能就在那里面,莫连风…可能也在那里面。」

我问道:「你的意思是若想销毁那个誊抄本,抓住莫连风,就必须得那头䖋放我过石门才行?」

「那是最直接的办法。但我劝你还是试试别的。」骆无极说道。

「为什么?」我蹙了蹙眉。

「为什么?」骆无极道:「我说过,当初的那个押魂使还了阳,如今已经死了不知多少年。那契兽早就易主,现今那血契在谁身上,异诡阁也不知道。不过…如果你是殷如惜,你如果要留那凶兽为你看家护院,你会把新的血契缔结在谁的身上?」

「如果我是她…」我思量着,口中喃喃:「我的孩子…或者说…后人。」

「不错。」骆无极点了点头:「结合文珠三缄其口的状态,我觉得现今那䖋的契主,应该是莫连风。」

「这不是个死循环么?」我微微摇头:「如果莫连风在石门后面,如何能让他出来,召唤凶兽,打开石门。这是根本不可能的。」

骆无极扬起嘴角,说道:「我的猜测已经告诉你了,至于办法就要你自己想了。」

我有那么一会儿没有说话,而后沉着声音问道:「如果没有血契…降伏䖋的可能性有多大?异诡阁有什么方法么?」

骆无极笑了一下:「我在地府这么久,从未见过有谁能够绕过没有血契的䖋,进入他们所看守的地方。」

我攥了攥拳头:「那岂不是…永远也进不去那石门了?莫连风怎么会蠢到自己走出来,再领我们进去?这次的任务…分明是那…是那…」

分明是那鬼王给我下的一个绊脚石。

我如此腹诽,嘴巴开了又闭,终究没有说出口。

那边骆无极就像看透了我的心思,轻笑了一声儿,而后微微仰起头,幽幽说道:「总之,没有人能够降伏没有血契的䖋。」

说罢,他似乎忽然想到什么,眯了眯眼睛:「倒也不是没有。只是那是几万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地府还不叫地府,而叫冥府。曾有一只鬼徒手斩杀了三头看守重犯的䖋,虽说身受重伤,但的确是做到了。」

「谁?」我问。

骆无极看着我的眼睛幽深透亮,一字一字沉沉说道:

「昔日幽冥十三凶煞之首,龙阁帝鸢。」

「帝鸢…」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骆无极笑了一下:「所以我说,劝你试试别的办法。」

骆无极说罢,伸了个懒腰:「话已言尽,也到了骆某休息的时候了。林大人,慢走不送。」

说着,冲门口比了个让的手势。

我转身出门前,忽然又想到一件事。于是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骆无极道:

「我还有一个问题。」

骆无极静静看着我,似乎在等着我开口。

「那个还了阳的押魂使,死后去了哪里?」我问道。

「投胎去了。」骆无极说道。

我有些惊讶,问道:「地府没有责罚她么?」

骆无极笑道:「她还了阳,就是凡人。以凡人之躯身死来到地府,又如何再以押魂使的身份去惩罚她呢?地府没有这样的规矩。」

我哼了一声儿:「又是规矩…」

骆无极幽幽道:「话虽如此,可是她的后人一直都在受着责罚,也算是她背弃地府,逆转阴阳的代价吧。」

「后人…」我蹙眉念着,忽然好像明白了:「雪桑谷…她在雪桑谷修炼诡术,她是雪桑谷的人。」

骆无极点了点头:「那押魂使就是雪桑谷第一任谷主的夫人,殷如惜。」

【18】

我回到雪桑谷的时候已是夜里。苏温一直在我房间里等着。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的身子坐得挺直,正端着一盏茶,微微侧过头来,我忽然一阵恍惚。

他很像我从前认识的某个人。可那人烂在记忆的最深处,千年而来,似乎只剩下了一个不清不楚的轮廓。如今,随便的什么人竟都能与他相似了。

想着,我暗自笑了一下,心中感触却不知是酸涩还是无奈。

坐下后,苏温给我倒了茶,我喝了一口便开始讲在地府打听到的那些事。

一席话听罢,苏温蹙着眉,冷声说道:「不行。那帝鸢是什么人,你拿什么和她比?」

我轻轻点了点头,道:「我知道,她能做到的我未必做得到。」

「错!」苏温有些凶狠地盯着我,说道:「你是一定做不到!所以别去送死!」

我愤怒之余,有些感动,然感动之余,还有些无语。

「苏温,我是鬼,已经没有办法再死了。」我半开玩笑道。

可是苏温似乎很严肃。他的一双眼睛一直就没离开过我的双眼间,就那么看着我,微微闪烁,仿佛带着某种莫名的…恐惧。

「苏温…」我抿了抿嘴唇:「地府的差事,谁都拒绝不了,无论是我还是你。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明白。」

苏温喉咙一哽:「可是…」

「没什么可是。」我坚决打断了苏温的话,沉沉道:「我意已决。」

许久,苏温点了点头:「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我几乎拍案而起:「我尚没有胜算,你去了,便真的是自绝后路。」

苏温十分平静地看着我,缓缓道:「若我不能去,你便也不能去。林大人,我知你奉命领三号牢房来阳间办差。但三号牢房自来是我说了算,过去如此,现在如此,往后亦如此。」

「苏温你…」我不解地看着苏温。那一瞬间,我觉得他无比陌生,同这些日子来我认识的那个苏温完全不同。

苏温沉了口气,说道:「放心,我会想办法把莫连风给引出来,总有办法结这个差事,不至于让三号牢房交不了差,也不至于让你我都丢了鬼命。」

「引出来?你想怎么引…那…」

我有些激动,可说着说着,我忽然给自己说通了。最开始,在我尚不知莫连风要等和要找的是一个人的时候,我就想着要用那东西引他出来的。而今却因一头䖋而横生枝节,倒是我想得愈发复杂了。

我对苏温道:「你说的对…引出来…如果莫连风真的是为了文珠才留在谷中。那么只要文珠回来,他便会现身。」

苏温淡淡道:「可真正的文珠回不来了。」

「没错…」我十分赞同得点了点头:「但是只要同地府要来画像,我们便可以有一个假文珠回来。」

「哪来的假…」苏温说着,抬眸撞见了我诡异的眼神。

「大人…你…」苏温的脚不安分得动了动,似乎想要逃跑。

我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眯着眼阴森森道:

「苏温乖,只要你好好扮成文珠,大人我不会亏待你的。以后啊,在三号牢房,还让你说了算!」

夜凉如水,冷风嗖嗖。苏温打了个喷嚏,因深感是自掘坟墓,终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19】

文珠画像传回来的时候我还是有些惊讶的。文珠的样貌与我想象之中略微有些不同。之前想着,地府既派她上来接近莫连风,总归该是个风情万种的女鬼,稍微不济些,该有的明丽动人也须是有的,然却不想只是个瞧着年纪不大,勉强算作清秀的小丫头,唯有一处让人能多看几眼的,大概是那一对浅浅的梨窝。

苏温好信儿,凑过来看。

「好看么?」我抬眼问。

苏温笑了笑:「没有大人好看。」

我看了苏温一眼,冷笑道:「不用讨好我。凭你夸烂了你的嘴,媚瞎了你的眼,今日你也得给我扮成文珠。」

「不是…」苏温忽然像是浑身散了架子:「大人,我堂堂一个男鬼,你怎么忍心让我扮成个女鬼?」

「你不扮谁扮?」我斜眼问。

苏温吭哧起来,眼神闪烁:「那您…您…您自己…不成么?」

这会子求到我,称呼终于又从「你」变回「您」了,也没了方才那呵斥我时冷冰冰的嘴脸了。我笑了笑,又摇了摇头:「小苏温,你也知道大人我脾气不太好。若是关键时候我受不了他在我面前哭天抢地,一个顺手让他魂飞魄散了,可怎么好?」

苏温看着我,十分无语。但他心里一定也清楚,我并非是干不出那让莫连风魂飞魄散的事来。于是,号称在三号牢房说了算的苏温,不得不勉强应下了我的要求。

入了夜,我跟这苏温来到后山。为免有人打扰,我在竹林外设下了鬼障。

石门之外,我侧耳听了听,却什么动静也没听见。

「大人,你真的确定莫连风在里面?」苏温问道。

我压着嗓子道:「骆无极那老鬼,虽说瞧着不着调。但他的猜测,从来不是无根无据。他既这么说了,没有十成可能,最少也有八成。」

苏温点了点头。

「开石门。」我说道。

苏温问道:「大人,你真觉得这样有用么?」

「如果他真的在里面,就一定会出来。」我说道。

苏温没再说什么,掌间运气,专心对付起那石门来。

就在那石门裂出一缕缝隙的时候,我听见了䖋喉咙里发出的轰隆响声。石门开到一半,那䖋的几个头明显已经陆续苏醒过来,瞪起血红的眼珠儿,似要扑食一般。极其迅速得,我指尖一弹,将那文珠的画像送进了石门之中。其实我也想过,那䖋会不会扑过去将画像咬得稀碎。但据我多年来在袅袅林中的观察,䖋这凶兽根本是个蠢兽,它只对血的味道敏感,身体里流淌着血的任何生物,哪怕是死了的鬼,它都会拼命撕咬。但是对于没有血气的所有东西却不见得多感兴趣。这也许就是袅袅林看守的漏洞,但我思虑了许多年,也没真正得试验过。而今看来,我猜得一点没错。

莫连风出来的时候我与苏温已经等了许久。久到苏温酝酿好的感情都已经快要消耗干净了。

「文珠!」

莫连风脸上的欣喜因为远处灼目的火光而骤然消失。他忽然停下脚步,警惕得看了眼四周。

彼时,假文珠,也就是苏温,早已被我困在火圈之中。而我已然躲在暗处。

「不要过来!」

苏温大喊。

莫连风眼露急色,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

「文珠,不要怕!我来救你!」

「不要过来,昆仑的人在引你上钩!」苏温又是一声儿大喊。

苏温这鬼小子临场发挥是真不错。莫连风此鬼极其狡猾,不演得逼真一些,他恐怕不会放下戒心,轻易相信一个失踪了十几年的人会忽然出现。

「如果你过来,我就死在这儿!快回石门后面去!」苏温泫然欲泣,明显又开始给自己加戏。

莫连风身子微颤,眼里映着火光,攥了攥拳头。口中喃喃:

「昆仑的人,能奈我何?!」

他动作极快,虚影一般向苏温冲了过来。就在他刚刚接近火圈,我也准备好了随时出手的时候,他却忽然收回了已经伸出的手。

「你不是文珠!你究竟谁?」莫连风冷目灼灼,声音冰涩。

「我是文珠啊。」苏温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撒谎…文珠只有一个梨窝,而你是两个!」

说着,莫连风感觉到不对劲,转身就要往石门跑。

靠!我就说不能随便加戏!苏温这小子没事儿表演什么喜极而泣!简直偷鸡不成蚀把米!还有骆无极那个老贼,枉他号称天下第一聪明鬼,地府的大脑,异诡阁的心脏。就连人家文珠是几个梨窝,他都弄不清楚!我算明白了,这俩鬼完全就是我林拂攒修为之路上的绊脚石。

此刻苏温已经追了过去。但眼见着他那小碎步,就没可能追上头也不回的莫连风。

如果莫连风躲回石门后,再想让他出来,基本就不可能了。于是我阴森森眯了眯眼睛,从身侧悄然抽出了佩剑。

【20】

「莫连风!」

彼时,我大喊了一声儿,右手运气,砰然关上了石门。左手扬手一个飞剑,眼见着那剑笔直向莫连风后脑勺追去,莫连风回头猛得一躲。

此时我一把抓住了抛在半空的佩剑,又紧紧握回了手中。莫连风盯着我手中的剑,咬牙道:

「你不是昆仑的人,你是地府的鬼差!」

屁!我最恨别人说我是鬼差。

「在下地府押魂使林拂!」

说着,我腾然而起,自半空中向下将剑死死直插入莫连风的头中。

「大人!」苏温忽然大喊。

我微微侧头,眼珠儿却盯着莫连风,回应苏温道:「放心,这点儿力度要不了他魂飞魄散。可再深半寸,我就不敢保证了。」

莫连风被我这剑力逼着,扑通跪倒在地,发出震天悲鸣。只见他的额头骤然渗出许许多多汗珠儿,脸色惨白,一双眼睛极其怨愤地盯着我。

我咬着后槽牙,冷眼盯着莫连风,一字一顿道:

「我问什么,你答什么。能做到你就眨眨眼,做不到我这手一抖,你也就解脱了。」

尽管莫连风极其不情愿,但他终究还是眨了眨眼。

我心中哼笑。阎王大人说得对,人之所以好控制,就是因为欲望,难以割舍的欲望。

「第一个问题,莫英和莫琼的事你知道多少。」我问。

莫连风道:「我知道莫英死了,莫琼顶替了他的位置,以他的身份活到现在。」

「哦?」我追问道:「那你应该在莫英死后见过他。他是死在他弟弟莫琼手里,对么?」

莫连风看着我,说道:「你既已经知道,又为何还要问我?」

「那我换个问题。」我冷冷问道:「至阴之血,可引纯阳。莫英是至阴之血,秦一行是至阴之血,雪桑谷中无故失踪的人也都是至阴之血。然既你当年已经放弃这诡术,为何又会被莫琼知道。」

莫连风道:「这个问题你该去问他。」

我眯了眯眼睛:「莫连风,文珠因为你而受灼魂噬魄之苦,而这雪桑谷每添一缕冤魂,便多增她一分业障。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么?」

莫连风的眼睛忽然又亮了起来:「你说什么?文珠她怎么了?你真的见过文珠?!」

我看着莫连风,笑道:「不然你以为我哪里来的画像?不妨告诉你,昔日文珠为了你背叛地府,惹下天大祸事,如今去了一个比炼狱还要炼狱的地方。」

「地府…她是地府的人…」莫连风发疯了一般喃喃自语:「我早该想到的…我早该想到她并非一个普通人…能找到那药引的…怎么会是一个普通人…」

「如果想救文珠,我劝你跟我合作。」我说道。

「你要我做什么?」莫连风狐疑地盯着我,然眼神之中是难以掩藏的焦虑与担忧。

我问道:「我想知道当年那个誊抄本,还有文珠给你的药引誊抄本,现在何处。」

「你想做什么?」莫连风似乎很谨慎。

我说道:「我奉地府之命。一是抓你回去。二是了结文珠未完成的任务,销毁誊抄本,终止这场人间灾祸。」

莫连风脸色苍白,嘴唇微微抖着:「如果你完成了。那文珠她会离开那个炼狱一样的地方么?」

「不会。」我如实答道。

我很想告诉他,会。可我不想违背自己的良心。许多年前,有人曾告诉我,虽身处幽暗,然应心向光明,只要心中有所坚守,便坦荡而无所畏惧。他那样的人,即便过了千年,可以依旧在人族的历史记忆中鲜活灿烂,一如当初。我曾一心想成为他那样的人,可惜千年来不过学到了皮毛。

良心,可能是他唯一教会我的,而千年来仍没有被我忘记的东西。

许久,我才渐渐缓过神来。看着莫连风,我缓缓说道:「虽然她不会离开那里。但是至少她的业障不再增加,不会每一日,都比前一日过得更加痛苦。」

莫连风乌青的眼眶中溢出泪水,包裹着若隐若现的红血丝,许久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我与他就这样僵持着。我没有再开口逼迫,因为我相信为了文珠,他一定会说。

果然,过了一会儿,莫连风终于开了口。

「石门。」他说道。

「石门?」我蹙眉看着他:「你说誊抄本在石门后面?」

莫连风摇了摇头:「只有一半在里面。文珠给我的那部分被我随着那场大火给烧了。」

「你放那场火…是为了销毁关于药引的记载?」我犹疑问道。

我觉得不可思议,如此排场实在是有些大了。

莫连风叹息道:「昔日我为了找到药方,查遍古籍医书,写了很多笔记。我以为…」

莫连风欲言又止,话锋明显一转,说道:「总之我没有伤害任何人,文珠也没有。」

我盯着莫连风,沉声道:

「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如果你当真销毁得彻底,莫琼又是如何发现这诡术背后的秘密的?」

「我不知道。」莫连风脸色很难看,缓缓摇了摇头。

「还有一个问题。你既然已经毁了文珠给你的那部分,为何不将剩下的誊抄本一并销毁,而是将它留在石门后?」我问道。

莫连风苦笑了一下:「将它留在那儿的不是我。若能销毁,我早便销毁了。只是那字刻在墙体中,早已成为莫家世世代代守护的秘密。」

我眉头一紧:「刻在墙体中?那石门后面究竟是什么?」

「莫家墓陵。」莫连风一字一字说罢,沉沉叹了口气。

「原是莫家的墓…」我兀自念叨着。

忽然,莫连风一个抬眼,眼神中古怪的锋芒让我莫名怔了一下。下一秒,他冷幽幽问道:

「石门后面,那主墓的墙壁上挂着一幅人像。林大人想看看么?」

我淡淡回道:「不想。」

莫连风一顿,似是没想到我会如此没有好奇心。片刻,他轻轻笑了一下:「那我换个问题,三千年前,林大人身在何处?」

「地府。」我冷冷道。

「是么?」莫连风紧紧盯着我的眼睛:「不是在人间么?」

「胡言乱语。」我冷眼看着莫连风,毫不客气。

莫连风古怪得笑了一下:「是不是胡言乱语,只有林大人心中才有答案。」

他的这句话,我听得不清不楚,直到我随他进入石门,在那主墓的墙壁上见到那幅人像,才逐渐有了清晰的轮廓。明白了他为何最初见我便眼神怨怼,为何言语之中透着强烈的、难以掩饰的埋怨。

幽暗阴冷的墓室中,橘色的烛火轻轻跳跃,画像前燃着的香火烧得正旺,徐徐冒出淡淡烟雾。透过层层交织的烟气与光圈,我终于看清了那挂在墙壁上的人像。

那怀抱琵琶,安静端坐,嘴角带着笑意,眼神却无比冷淡的女子,竟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