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魂造骨
塑魂造骨
【38】
「幽冥…」我脱口而出。
「鬼族背叛,幽冥覆灭…我的全部信仰都在一瞬间灰飞烟灭…不是恨,而是悔…后悔自己信错了人,后悔不能阻止这一切。」
我瞪着眼睛看向桑俞。只见他轻轻动了下嘴角:「也许吧…遗憾有时候比恨来得更让人痛苦。」
「遗憾…比恨更让人痛苦。」我重复着桑俞的话,自言自语道:「所以想要破除幻境,就要弥补她的遗憾。在幻境之中,阻止那场大战,或者说是…阻止幽冥的灭亡。」
桑俞轻笑,摇头道:「可即便是在幻境,那也并非是件容易的事。一招不慎,便可能破坏幻境,连你也随着幻境的破碎而彻底消失。」
我眉头紧锁:「破除幻境需要消除执念,可若如你所说,幻境可能随时因随意的改变而破裂。那岂不是陷入了一个死循环之中么?」
桑俞看着我,眼里放出幽光:
「随意改变自然不行。可若你能找到曾存在于那幻境之中的人,借他之手也许还有一线希望。」
「何人?」我问。
「阎王。」桑俞声音幽幽。
「阎王?」我一怔,随后又想起幻境之中的那个回眸,惊呼:「没错…阎王确在幻境之中出现过。」
桑俞看着我,锃亮的眼眸中铺满笑意。他似乎知道了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一般,露出一副「你竟还不知道」的神色。
「你笑什么?」我不客气问道。
桑俞面不改色,淡淡道:
「我笑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笑…神仙最爱自作聪明。昔日鬼族以为俯首之后能有些好日子,可是大罗天又岂是吃素的?大战之后,冥府整顿,更名地府,为了压制鬼王,他们造出了阎王。然万年已过,如今竟瞧不出,是谁算计了谁。」
桑俞又开始说些我听不懂的话了。我蹙眉看着他,叹了口气:「你可否说得明白些?」
桑俞笑道:「鬼王算计了幽冥,可反被九重天压制。而九重天自以为可以用阎王控制地府,却不料…阎王也是鬼王亲自挑选的。」
我心里一沉:「你说阎王是寻渠亲自选的?这又是什么意思?」
桑俞抬眸看了我一眼,很快又看向别处去了。他的声音十分轻缓,仿若不仔细听,下一秒就要消散在空气中了。
「你可听说过阎王的来历?」桑俞问道。
我老实道:「骆无极说他曾是天悬境的犯人。」
微微一顿,我又道:「还有,在幻境之中,我看到他战死沙场,被帝鸢带走。」
桑俞点了点头:「没错。传闻两万多年前,阎王本是黎国的太子,死在了战场上,尸骨无存。来到冥府后多次妄图逃回人间,甚至闯入禁地盗走了一把古剑,斩伤了无数官兵。后来为荻珏亲手所擒,自此关押于天悬境近两千年。直到幽冥覆灭,大罗天清算冥府,才将他放了出来。九重天挖去他的心肝,令其做了阎王,此后岁岁年年…永镇地府。」
我叹了口气,心里为阎王拧巴着难受。
「九重天选择他…是因为他心中有恨,所以必然会打压荻珏…压制鬼族…对么?」
桑俞点了点头:「可却不止于此。昔日他偷盗的那把剑,是上古凶剑,能拔出来的已非常人。但是他甚至用得趁手,就好似那剑本该就属于他一样。所以这天上地下,没人比他更合适坐阎王这个位子。」
我疑惑问道:「既是九重天的选择,你又为何说是鬼王寻渠亲自挑选的?」
桑俞道:「因为刚才的版本,是应付九重天的版本。少年死后,确实因偷盗古剑、破坏冥府秩序而被关押于天悬境,可三百年后,帝鸢将他救了出来,并培养成了和自己一样的凶煞。那时候少年才知道帝鸢完成了他的遗愿,将那乱葬岗所有黎人的尸骨,送回了都城。乱葬岗堆砌了多少枯骨,天知道帝鸢是如何分辨出哪些是属于黎人的。」
「你说的…凶煞…」我紧紧攥着手里的剑,手心霎时冒出许多汗来。
桑榆古怪得笑了一下:「听闻你是阎王养大的。你就从不好奇他的名字么?」
「林…」我的嘴唇微微打颤:「少原。」
「少原…那是他的字。」桑俞点了点头,缓缓抬眸,静静望着我,一字一字道:「阎王姓林,名拂,字少原。那黎国的最后一位太子,就是十三凶煞的龙阁林拂。」
「阎王…是十三凶煞的龙阁林拂?」
我颤声重复着桑俞说的最后一句话,一口冷气霎时堵住了喉咙。
桑俞看着我大惊失色的样子,轻轻笑了一下:「很难想象是么?那我再告诉你件不起眼的旧事,那把被他拔出的古剑,就是十三把龙阁剑之一。那剑选他做了主人,帝鸢也因此选他做了凶煞。一切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不是么?」
「天?」我脸色煞白:「几被屠杀殆尽的妖族,还信那九重天么?」
桑俞眼睛一弯,故作高深道:「天,不是九重天,而是乾坤的法则。连九重天那些自以为是的神仙都受法则的束缚而不自知。」
我不知道这妖是说话原本就如此玄妙,还是万年以来被困于袅袅林让他变得神神叨叨了。总之他说的话十句有八句我是听不太懂的。
我正想着,桑俞又幽幽说道:
「所以啊,九重天以为他们选择了最合适的人,却不知是鬼王让他们选择了自以为合适的人。被挖去心肝的阎王并非被关押了两千年,而是做了两千年的凶煞。鬼王抹掉他的过去,与其缔结盟约。所以岁岁年年,阎王非是为九重天压制鬼族,而是为鬼王镇守地府。」
我摇了摇头:「我不明白,幽冥因鬼族覆灭,十三凶煞只剩下他一个。若阎王就是龙阁林拂,他怎会甘心向鬼王称臣?」
桑俞看着我,目光炯炯有神,说道:「也许和帝鸢有关吧。」
「帝…鸢…」我重复着两个字。好像忽然明白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明白。
一切事情的指向已经越来越明晰了。阎王也好,鬼王也罢,霍姚、雪桑谷…这一切的一切都和那诡术以及帝鸢有关。那一瞬间,好似一道雷直直劈进了我的太阳穴,我微微启唇,喉咙一哽:
「他们…要复生帝鸢?」
说罢,我旋即摇了摇头:「可骆无极说…帝鸢是魄…魄散了便永世不得超生…可…」
我抬头看着桑俞,犹疑道:「可若是永不超生…那被诡术召回的执念又是怎么回事?」
不知是否因为这袅袅林中腐朽的味道以及久不散去的雾气,我脑袋晕晕沉沉,胸口闷得透不过气来。
桑俞似是看出了我的纠结,淡淡道:「不要忘了你为何而来。过去的故事如何难以看透,与现在站在这里的你毫无关系。」
「为何而来…」我缓缓呼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没错…帝鸢的执念…」
我默默念着,桑俞似乎有些不耐烦了,他挥了挥袖子,道:「既然已经找到了你要找的答案,你便可以该走了。我说得已经够多了。」
「等等…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我沉了口气,问道:「霍姚…你可听说过这个人?三千年前楚国的一位公主。」
桑俞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
我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霍姚是三千年的一个凡人罢了,一只被关押了万年的妖,又怎会知道她呢?可是霍姚的尸体为何会同时召回她和帝鸢的执念?
我沉默功夫,桑俞忽然幽幽道:「虽不知你说的霍姚是谁。可你提这姓氏,我倒想起件旧事来。三千多年以前,袅袅林中送进来一只鬼,整日疯癫咆哮着要地府还她孩子。她那孩子有个好听的名字,唤作阿弦,也是姓霍。好像还是个太子…至于是不是楚国,我倒记不真切了。」
「太子?」我蹙起眉头。
桑俞点头道:「因为记得她口中总念叨着,她那麟儿是未来的国君,那便该是太子吧。」
我有些疑惑:「可地府为何抢一个孩子?」
桑俞笑了一下:「哪里是什么抢了孩子?听闻是个死胎,在她临盆时候一同死了,一尸两命。那女子是个皇后,死得心不甘情不愿,总说什么差了一点儿,她的孩子就能出生了。可这世上哪有什么差了一点儿?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一切都是运簿早早安排好了的,从来都不存在什么所谓的'本可以'和'本应该'。」
「可便是个死胎…临盆时候也成了形…也有了一定的意念。地府不会随意处置…那那个死胎后来去哪儿了?」我问道。
「死胎…」桑俞声音幽沉,夹杂着丝丝笑意:「死胎的去向有很多种…有的直接送去投胎…有的被扔进袅袅林,有的…林大人,你当年不也是一个死胎么?」
我攥起了拳头,盯着他道:「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桑俞笑了笑:「你既然花了高价买我的消息,我便把自己想到的都告诉你。成熟的鬼胎可不多见,被留在地府的恐怕更是没有。林大人想知道霍姚的事,或许该先想想自己与那小太子有什么关系。」
我怔然而立,一言不发。桑俞慵懒活动了两下手指,盯着我道:「给你一个建议。出去之后再去找骆无极,我想…《十三凶煞•拂生引》中也许能找到你想找到的东西。」
我冷声道:「想看《十三凶煞•拂生引》的全卷…恐怕骆无极不会答应。」
桑俞笑了,连嘴角微微扬起的弧度都显得那么诡异。他压着嗓子,幽幽说道:
「骆无极会答应你的,我保证。」
【39】
出了袅袅林,我没去找骆无极,而是去了檀逢处。一见面,檀逢就拍了拍我的肩膀,道:「没事儿。」
「什么没事儿?」我一脸疑惑。
「害…」檀逢叹了口气:「那妖不是没告诉你么。」
「什么没告诉我?」我更疑惑了。
檀逢眯眼睛看着我:「他跟你说了帝鸢的事?」
我点了点头:「基本上吧。」
檀逢一脸无语,也不安慰我了,而是一屁股坐在石头凳上,说道:「那你垂丧个脑袋作甚?」
我瞟了他一眼,依旧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檀逢见我如此,也正经起来。
「我的身份…」我喉咙上下滚动了两下,才问出了口:「你知道多少?」
檀逢一愣:「什么身份?」
我微微一顿:「你们说我原本是个死胎。」
檀逢点了点头:「没错啊。」
「可…死胎也有原本的身份。我好像…从未了解过自己的过去。」我说道。
檀逢笑了:「你都没出生,哪里有什么过去?」
「不对。」我摇了摇头:「地府平白留下一个死胎做什么?况且…一般能够在地府继续成长的死胎…都是在人间足月死掉的,已经有了一定的意识。可是我…对当年腹外的一切…都没有感知的记忆。我仿佛…从一开始就在地府孕育…根本没有存在于凡间一样。」
檀逢没有说话。我不知他是没什么可说,还是根本不想说。
我试探性问道:「你是否还记得许多年前…有个分娩死去的皇后一直吵闹着跟地府要她那胎死腹中的孩儿。那皇后死后化为厉鬼,被关押进了袅袅林,最终魂飞魄散了。」
檀逢想都没想,摇了摇头。
我看着檀逢,幽幽道:「可你三千多年前就已经是押魂使了。袅袅林中的鬼,你不可能没有印象。」
檀逢尴尬得笑了一下:「你也说了,三千多年前的事了,又怎会样样记得?」
「你撒谎!」我一掌拍在石桌之上:「别人可能不记得,你是檀逢,我难道还不了解你?三千年前的早上吃了什么你恐怕都记得,还会忘记这样的事?」
檀逢没有抬头,肉眼可见得,喉咙滚动了两下,终究是一个屁也没放出来。
「檀逢!」我怒呵:「如今连你也要瞒我?」
许久无声,檀逢铁青着脸色,依旧一副知道却说不出口的神色。
我腾然起身,盯着檀逢道:「亏我以为与你相识多年,总归有一些真心。如今看来,倒是有些自作多情。」
说罢,我转身要走。就在我转身的一瞬间,身后忽然响起檀逢略微急切的声音:
「非是我刻意瞒你,只是此事我们两个皆发了誓言,永世不再提起!」
我回过头,蹙了蹙眉:「何至于此?」
檀逢咬着牙,欲言又止。许久,摇了摇头:「林拂…你为什么就如此执着得想知道当年的事呢?三千多年了,你一直不知道不也生活得好好的?」
我无奈苦笑,长叹了口气:
「是…三千多年来我都没想过这个问题,我也活得好好的。可我现在想知道了…却发现这竟是个难以启齿的秘密。怎么,我的存在…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么?」
「是你想知道了,还是有人想要你知道?」
檀逢盯着我,忽然如此问道。
「什么意思?」我蹙起了眉。
「我不知道此事与帝鸢有什么关系,但是你不觉得这段时间你一直在…什么人的摆布之下行动么?」
「是鬼王。」我说道:「雪桑谷、阿摩寺…诡术…幻境…鬼王一直都在。他是帝鸢的旧人,如此设计,肯定有他的用意。所以我更想知道,他究竟是为了什么。」
「不…」檀逢摇了摇头,一双眼里闪过幽光:「我说的不是鬼王,而是骆无极。」
「骆无极?」我一愣。
檀逢道:「看似所有事情都是鬼王主导,可是你没有发现么?所有的信息都是骆无极给你的。」
我微微顿了顿:「可异诡阁就该如此啊。」
檀逢沉声道:「他大可给你关于任务的最直接的信息。可是每一次,他都在有意地引导你去寻找,将碎片化的信息拼凑成一个完整的故事。雪桑谷也好,裴玄度的剑也罢…还有这次,你去查帝鸢却偏偏牵扯出当年的往事。难道都是偶然么?」
我愣了许久,久到周遭陷入安静,连细弱的呼吸声都听得到。我无可奈何呼了口气:
「若他想让我知道我的身份,为何不直接告诉我?」
檀逢道:「若最一开始他就直白告诉你,你会信么?或者说…你还是会自己兜转一圈,亲自找出答案。」
我微微启唇,却是哑口无言。
檀逢随后叹了口气:「我不知道骆无极究竟想做什么。你的过去又和他有什么干系。但是很显然,他的目的达到了。你正迫不及待地寻找着真相。甚至…兜兜转转,你总会回去找他。」
我屏气沉声道:「当年的事我有权利知道。至于骆无极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终究也要看我自己的选择,不是么?既选不了出生,难道…连真相都无权知道么?」
我的话似乎刺痛了檀逢。他脸色煞白,喉咙一哽,问道:「其实当日阎王既放你进袅袅林,证明他已经选择让你知道过去的一切。那么你…为什么不直接去问他?」
这功夫了,我总觉得檀逢还在跟我搞笑。若我能问阎王,我何苦兜转一圈过来找他?又或者说,若阎王肯直接告诉我,又何必让我进那袅袅林。阎王既是当局者,便忌讳当局者迷而旁观者清,其实他已经把选择的权利交给了我,也把分辨真相的机会留给了我。
但其实仔细想想,我自己的选择又为何要累及他人?如此疾言厉色,倒真像只恶鬼。
「是我心急了,你便当我今日什么都没说吧。」
如此说着,我缓缓起身。
「你去哪儿?」檀逢扯脖子问道。
「异诡阁。」我答道。
檀逢又沉默了,不知在想着什么。
我转过身去,就在腿刚迈出一步的时候听到身后一声无奈叹息:
「罢了…罢了…骆无极狗嘴吐不出象牙,由他告诉你,倒不如我先告诉你。」
我背对着檀逢,心里乐开了花,可脸上装得平静,复转过身来,淡淡道:「你放心,阎王那里自有我帮衬,他不会怪你破坏誓言的。」
「废话…」檀逢翻了个白眼,伸出手指道:「我可警告你,我若吃不了,你替我兜着走!」
我伸出三根手指,严肃道:「我发誓!」
「讽刺我?」檀逢怒目圆睁。
我笑了一下,随后正色道:「不闹了,还是说回当年的事。那个死胎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声轻叹,檀逢缓缓道:「此事说来话长。当年那楚国的皇后难产而死,心有怨念,滞留阳间,是我亲手将她抓回。她腹中的胎儿若顺利出生,便是楚皇的长子,楚国的太子、未来的国君。可惜那孩子没能出生,到了地府后我本打算送他去投生,却被阎王拦下了。」
「阎王…」我心里一沉。
檀逢继续道:「阎王带走了他…并要我立下誓言…永世不得再提。」
说着,檀逢的喉咙似乎被卡住了,忽然又不说了。
「然后呢?」我急切问道。
檀逢摇了摇头:「之后阎王具体做了什么我也不得而知。几千年来,我也有许多猜测。只是猜测终归是猜测,真相如何,我并不知晓。」
「猜测…」我喃喃念罢,苦笑道:「让我也来猜猜…三千多年前阎王从你手中带走那个死胎,并让你发誓保守秘密。那死胎自此不知去向,而数年之后我在地府降生。可你心中明明知道,地府近日并未出现过我这样一个死胎,对么?」
檀逢没有说话。
我接着问道:「我是那个小太子么?可我为何会是只女鬼?」
檀逢缓缓摇了摇头:「具体过程我不清楚,但我可以确定,你和那太子一定有什么关联。只是阎王不想再提起,多年以来我也不犯蹚这趟浑水。」
我叹了口气:「那此事与骆无极又有什么关系?」
檀逢说道:「我说了,当年立誓之人有两个。一个是我,另一个…便是他骆无极。其实我知道的也很零碎,我只知道你并非什么死胎,而是与那小太子有着某种联系。只是这联系恐有些见不得人。如今骆无极引你入局,证明他知道的远比我要多。可此局他执黑子,你执白子,总要等到他先下,十分被动。我劝你还是三思,是否要入这棋局。」
「谢谢…」我沉声说道。
檀逢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来也是我错。若我不是中了圈套,央你替我去阿摩寺,便没有如今这些事了。」
我叹了口气:「鬼王和骆无极一起设下的圈套,谁又躲得开呢?」
檀逢皱眉道:「鬼王我倒是不担心,不管他要干什么,总归瞧着不像要害你。可那骆无极不一样,自我入地府,便是他掌管异诡阁。地府之中,好似无人知道他的来历。甚至…没人在异诡阁以外的地方见过他。」
说罢,檀逢微微一顿,又道:「我知道你一定还会去找他。我跟你说这些是希望你能大抵分辨出他说的孰真孰假,不要被他骗了。总归是…万事当心。」
「好。」
我只说了这一个字,深深看了檀逢一眼,便提剑离开了。
【40】
我返回异诡阁第六层的时候,骆无极的手中正拿着那本《十三凶煞•拂生引》,就像一切都是早早准备好的一样。
我盯着那卷宗蹙了蹙眉。
还是骆无极先开了口,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将那书递给了我。
我没伸手去接,而是蹙眉盯着他,冷淡道:
「你是不是觉得很有趣?」
骆无极轻挑了下眉:「哪里有趣?」
我寒声道:「想让我知道什么直说便可,何必弯弯绕绕?」
骆无极笑着摇了摇头:「林大人,答案和真相总要自己找才有趣。况且我知道的也不过是皮毛,恐有什么记错的、遗漏的,岂不是误导了林大人?」
骆无极振振有词,我一时竟被揶揄住了,想不出什么话来怼回去。
我沉着气,一把扯过那卷宗。
「第二卷,第九页。」骆无极淡淡道。
我瞟了他一眼,随后乖乖翻到了第二卷的第九页。
「塑魂…造骨…」
我嘴巴微微张开,震惊得挪不开眼睛。
「这…」我呼了口气。
我震惊并非是因为所谓的「塑魂造骨」之术,而是这本该有所记载的一页竟是空空如也。
「这是怎么回事?」我看向骆无极。
骆无极眸光透亮,含笑看着我:「《十三凶煞•拂生引》中记载的都是上古幽冥诡术,为帝鸢当年亲手所写,无一遗漏。可偏偏这一页是个空页。你猜是为什么?」
我横眉冷眼:「为什么?」
骆无极幽幽笑道:「因为它够邪、够毒,连幽冥十三凶煞之首,那双手沾满鲜血的龙阁帝鸢都看不下去,不肯将它记载下来。」
我眉头紧蹙,没有说话。
骆无极眉毛微挑,问道:「林大人,你知道…人也罢,神也罢,最重要的是什么么?」
「是什么?」我问。
该死!我又被骆无极牵着鼻子走了。这会儿功夫我已经连问了三次「为什么」「是什么」,活像个愣头鬼。
骆无极似乎对我的反应很满意,眯了眯眼睛道:「是魄,因为魄是精神。只要精神还在,哪怕只有一丝,借助这塑魂造骨之术,就可重塑鬼身。即便没有生命,即便只是成为一只鬼,那人终究可以回来。」
骆无极手里的石头严重影响了我的思绪,让我很难集中注意力。在我晕晕乎乎的时候,他忽然又阴森森道:
「可是塑魂很难,首先合适的魂就很难找。有的人终其一生也碰不到,有的人为此等待千年,才终于等来一个。」
「檀逢真的说对了…」我盯着骆无极的眼睛,沉声道:「昔日阎王是夺了那太子的魂,动用塑魂造骨之术才生生造出了我,让我以鬼胎身份重生。对么?」
「不不不…」骆无极笑了起来:「林大人说错了。严格说起来,不是什么夺魂。而是阎王重塑了那鬼胎,令他做了你的魂。」
说罢,骆无极身子向后仰去,靠在椅子背上,仿若看好戏一般,伸出手来隔空指着我道:
「那死胎是霍家第一任皇帝的长子,本该是太子,可他死后做了你的魂。天道轮回,因果循环。林大人,你有恩要报,有债要偿,因而命中当为那霍家守最后一世江山。」
我愣住了:「你…再说一次。」
骆无极露出狡黠笑意:「你就从未想过,霍姚与姜叶颂都只是你在人间的身份,即便一个有记忆一个没记忆,为何你单单对三千年前的事耿耿于怀?」
我倒吸一口凉气,手紧紧攥成拳头状。
接着,骆无极幽幽长叹了一声儿,可听着十分虚伪,声音惋惜中透着分明的讽刺:
「因为你的魂曾经属于那个小太子啊,即便被强大的精神压制,难免还有残存的感知。阎王安排你去还债,又不舍得你形单影只过得太过凄苦,硬要插上一脚。可我瞧着,他也不见得让你好过了多少。我一早便说过的,那是你自己的债,背着抱着总是一般沉,终究是逃不过的。不经历这些,你始终背负着这些孽债,又该如何抛却这段故事,重新变回原来的你呢?」
我的心口处就像有人拿着锥子一点点一点点扎入,由浅入深,刺痛感渐渐入髓。
其实此前我从未想过,霍姚与姜叶颂明明都只是我在人间的身份,即便一个有记忆一个没记忆,为何我单单就忘不掉三千多年前的背叛,对那楚国的灭亡耿耿于怀。原是因为我的魂还有他自己残存的记忆与感念,冥冥之中影响着我。
我倒吸一口凉气,手紧紧攥成拳头状。
我蹙着眉,心中一团怒火:「兜兜转转你就是要告诉我这个?」
骆无极摊了摊手:「林大人还满意么?」
我颤声道:「既已发誓永不再提,为何如今又要提起?」
骆无极笑了一下,眼中寒光扫过:「我骆无极最不信誓言。起初我不提,是因为没有值得一提的人。后来那人出现了,时机又未到。如今,人到,时机也到,自然可以提了。」
「好。」我冷声道:「既如此,还请骆大人不要吝啬言语。我且先问你,你刚刚说魄是精神,那我体内的魄属于何人?」
骆无极没有直接回答我,他向来喜欢让人猜来猜去。此时又露出阴灿灿的神色,说道:
「我说过,帝鸢当年嫌这诡术太邪,不肯将其记载下来。所以这门术法最终只剩下口口相传,而我就是其中之一。其实我要感谢帝鸢,若非是她,我哪有机会卷入这是非,哪里会知道寻渠当年留下她一魄,以此挟制龙阁林拂,让他做了阎王。哪里会…」
说着,他忽然顿住了,阴灿灿笑了一下:「不知桑俞是否与你说过,能让龙阁林拂甘心俯首的,只有帝鸢。林大人以为自己有什么不同,要让阎王冒大不韪,为你塑魂造骨?」
我浑身一震,仿佛让人从头到脚浇了一桶冰水,骤然麻木,手指尖儿不停打着颤。
骆无极幽幽道:「帝鸢当年厌恶这诡术,但是可笑么?她偏偏要靠这诡术塑魂造骨,才能返回这个她含恨离开的世界。」
「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的脸色一定十分惨白,我能感觉得到我体内的血液似乎已经凝固了,干巴巴的嘴唇很艰难才能张开。
骆无极眯了眯眼睛:「林大人…或者,我应该叫你,帝鸢大人。」
我眼睛瞪起,嗓子眼儿好似打了结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极其迟钝地摇了摇头:「不…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骆无极幽然笑道:「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从你在霍姚的幻境中看到了帝鸢的执念,你就已经知道了。只是你不敢去想,你怕它是真的。」
我周身宛若冰冻一般,直立在那儿,动都动不了。
骆无极说得对,我早有些不好的预感。地府三千多年,我见过太多的前世今生,闻过太多的悲欢离合,猜到不难,接受很难。
「你为何会知道这么多?」我声音冰冷,直勾勾盯着骆无极:「既是没有记载的诡术,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骆无极嘴角轻扬:「这诡术本就是魔族秘术,除了魔族,无人会用。昔日你就剩一缕残魄,是我,亲手为你塑魂造骨,让你重生。」
「魔族…」我愕然一怔:「你是魔族?」
骆无极阴森森看着我:「不然你以为我凭什么稳坐异诡阁?」
骆无极摆弄着手里的石头,诡异笑道:「魔族善战,他们将我困在此处,画地为牢。他们以为这样,我魔族便再无起兵之日。可我偏要唤醒帝鸢,让她带着她的恨,屠尽鬼族,杀上九重天,为我兄长报仇。」
我惊得汗毛直立,盯着他道:「你兄长是魔王惑英?」
「正是。」骆无极咯咯笑了起来,眉眼皆颤着,瞧着好不阴森恐怖。
我诧异问道:「为何要告我这些?你就不怕我告诉…」
我还未说完,便被骆无极打断了。
「告诉谁?」骆无极笑了:「你以为阎王是真心替鬼族卖命?不过是因为他太执着于所谓承诺,又被挖去心肝,才迟迟没有反抗。」
我低哑问道:「那你就那么确定我不会告诉鬼王么?」
骆无极笑了,直勾勾盯着我,神色十分笃定:「你不会。因为你是帝鸢,万年前你错信了鬼族,万年后你难道还要做出同样愚蠢的选择么?」
我没有说话,脑袋里嗡嗡作响。
骆无极看着我,压着嗓子,一字一字道:「回到阿摩寺,破除幻境,你就会恢复全部的记忆。龙阁帝鸢,我就在这儿等着你,我们已经上万年没有见面了。」
【41】
我好像很久没有在地府之中闲逛了。
其实地府里的鬼差不算少,日日来往的鬼魂可以说是数不胜数。可不知为何,几乎不会有鬼与你擦肩而过,偌大的地府幽暗深沉,时常杳无声息,宛若只剩下你一个。
一直以来,比起热闹的凡间,我都更喜欢阴暗凄冷的地方。我总会跟别人说我出生于地府,是个死胎,因而不喜人间的一切。竟不想,一切都是假的。我不是死胎,甚至根本不是一只鬼。
我是龙阁帝鸢,一个只存在于遥远传说之中的上古凶煞。知道真相的那一瞬间,焦灼似乎漫过了震惊与恐惧。原来这世上最可怕的并不是忘记自己本来的样子,而是即便你知道了,却无法对过去的自己感同身受。
苏温…哦不,鬼王还等着我回去救他。其实我已经分不清他到底真的等着我去救他,还是做了一场戏等着我掉进另一个早早设好的圈套。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
「林拂。」
忽然有人喊我。
我低头看去,颈间的玉佩微微泛着橘色的光亮,阎王的声音灌进了耳朵里。
我没有说话。想着几千年来他对我唤着他自己的名字究竟是种怎样的心情。想着自以为他对别人皆冷眼旁观,唯独待我不同,原是帝鸢前世种的因,叫我坐享其成了去。
「林拂。」
阎王又唤了一声儿。
他的声音似乎有些急促,却实在听不出什么大的波澜。他没有心,便没有情感,连想表达出焦急与担心都做不到。
我忽然觉得他有些可怜。
我叹了口气,应道:「我在。」
「在何处?」他问。
我仰头看了一眼:「雨廊桥下。」
「就在那儿等我。」
说罢,玉佩暗淡下去,亦再无响声。
我站在桥边,只等了一会儿,阎王就出现了。
他出现的时候幽暗天边似乎划过一道白光,而后就瞧见玄袍随风鼓动,他大跨步向我走来。
他好像很着急,但似乎又不知道自己在急些什么。直到我俩面面相觑,他只幽幽说了两个字:「走吧。」
「去哪儿?」我问。
阎王说道:「你不是要去救人么?」
我微微一顿:「他是真的…出不来么?」
阎王点了下头:「他错过了唯一一次强行破境的机会。只能等幻境消失。但帝鸢的幻境无人能破,除了她自己。」
「为什么?」我问。
「因为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内心深处的执念究竟是什么。」阎王说道。
凄冷的潮湿感针扎一样渗透进我的肌肤,我苦笑了一下:「鬼王引我过去就是为了让我破除幻境,对么?」
阎王没直接回答,只是垂目道:「他已经等待了许多年。」
我喉咙微哽:「骆无极…他费尽心思引我入局也是为了今天。那么鬼王和他…难道目的是一样的么?」
鬼王荻珏,再情深也是,再愧疚也是,我并不觉得他会希望帝鸢屠尽鬼族,为幽冥复仇。
阎王缓缓道:「这是一场博弈,也是一场赌局。他们两个分站在两个阵营,各自下注,赌的就是截然不同的两个结局。」
「那你呢?」我盯着阎王深棕色的眼睛:「你知道鬼王的心思,也知道骆无极的计划,那你赌的又是什么?」
阎王看着我,一双幽静的眸子在暗处透着隐秘的光亮,声音沉缓而有力:「我什么也不赌,我追随你的一切选择。」
追随…我的一切选择…
我默念着,那一刻,仿佛看见了幻境之中坚韧绝望的少年,还有那个浑身是血消散于帝鸢怀中的龙阁林拂。
「如果说帝鸢的信仰是幽冥,那龙阁林拂的信仰就是帝鸢。」
那妖曾这样说来着。
就那么一瞬间,我忽然想哭,为了我,也为了帝鸢。
我正惆怅,阎王忽然又道:「我知道无论你最终的选择是什么,你都不会放由他消失在幻境之中,你一定会回到那里。这一次,我陪你去。」
我的手臂微微抖动,想笑,却只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来。
「我还有一事要办,你先去阿摩寺,半日我自去与你会和。」
说罢,我转过身去,紧紧抓着我的剑。身后没有脚步声,阎王听话得一动不动。
我不知道他是否早已知道骆无极要我取剑的事,也不知骆无极取那剑要做什么。但既然答应了,我当去那裴玄度的墓陵走一趟,就当会一会那位故人了。
我到达邺阳的时候,人间已近黄昏。裴玄度的墓陵本是依山傍水,绝佳的位置。可如今在昏暗之中,竟瞧着有几分凄然冷僻。不过与他的性子倒是十分相合,孤高冷傲,连死都那样决绝。
裴玄度十七岁入朝为官,五年间六次南下,治水患、赈灾荒、平流寇,深得民心。可他得了民心,失了帝心。确切来说,是霍姚不再信任他。曾经最倚仗的,变成了最恐惧的。曾经心中唯一的一缕阳光,变成了喉咙处一根无法剔除的刺。于是她送了他一杯毒酒。他饮下那酒的时候十分温静,只说:「愿殿下福泽绵长、百岁无忧。」
其实那酒里没毒,在最后一刻她还是没能忍心,她只是想借此敲打他一番罢了。可是夜宫外却传来他的死讯,和只有一行字的遗书:「难忍两相疑,与君从此辞。」
我其实一直都想再见他一面的,所以当在兰宁城第一次见到那个叫作李穆禾的少年时,我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分明全然不同的样貌,可举手投足,哪怕是一个抬眼都那样相似。可他也死了,死在了乱箭之中,只留给我一句「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好似所有对我好的人,结局都是不幸的。所以我常怀疑,几番红尘,并不是他们的劫,而是我的。
我调整了呼吸,向墓陵深处探去。周遭一片昏暗,竟无一盏摇曳的火烛,空荡凄冷得仿佛一切只是摆设。
一路走着,我在想,那剑当初随裴玄度的尸身葬了,若我开棺,他会不会气到出来见我。
我轻轻苦笑,生时害死了他,死后还要掘他的墓。天底下怎会有我这样坏的人。
我叹了口气,为了不毁坏石棺,我没用法术,而是徒手去挪动棺盖。
「裴玄度…若心有不平,便来地府找我吧。」
我默默念着,使了好大的力气,那石棺却纹丝不动,就好像被什么法术给封住了一样。
太奇怪了。
我仔细打量着,周围一片漆黑,若非鬼可夜视,我怕是要在地上摸着向前爬。
古剑都有剑灵,可如今幽静至极,却连一丝那古剑的低喃都听不见。
我将耳朵贴在棺盖上,依旧什么声音也听不见。恐怕这剑要么不在这墓陵中,要么就是被谁施术封在这石棺里了。
当然,我更倾向于后者。
我屏住呼吸,双手运气,蓝色火焰一时擦亮了幽暗的墓陵,火光擦过那棺盖之时发出呲啦刺耳声响,伴随着棺盖移动的声音,我听到了低沉的嘶吼,是剑鸣。
棺盖缓缓移动,当露出手臂宽窄的缝隙时,我瞥见了棺底,里面竟没有裴玄度的尸体。
来不及多想,错愕之中,一把剑忽然自棺中飞出,剑鸣震碎了石棺,一抹红光直奔我而来。
我连连后退,就在那剑将扎进我喉咙处的前一秒,有人挡在了我身前,死死抓住了那把剑。
是阎王。
光看他的背影,我就能精准得认出他来。
可那剑并没有立刻安分下来。
剑身在抖,阎王似是被拖拽着跪倒在地。他左手按住了右手手臂,极力控制着那剑,颈间青筋暴起,忽然仰起头来,接着是划破喉咙般的一声嘶吼:
「吾乃龙阁林拂!」
那剑似是受到感召一般,剑身抖得更加剧烈了。
那死死抓着剑的手苍白嶙峋,关节都肉眼可见得使着力气。不一会儿,红光竟渐渐熄去,嗡嗡剑鸣也随之消失。空气归于寂静,那把剑笔直插在地面上。旁边的阎王微微侧过头,脸色苍白,竟然破天荒地,对我露出了浅浅的笑意。
【42】
看到阎王,我甚至比看到那石棺里没有裴玄度的尸体还要惊愕。
「你怎么来了?」我问。
阎王缓缓站起身来,一双透亮的眼睛望着我,说道:「我说过,追随你的一切选择。」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却足以证明他知道骆无极与我的交易。他知道我选择了将剑交给骆无极。
「这剑…是龙阁剑对不对?」
我与阎王四目相对,他毫不躲闪,亦好不遮掩,缓缓点了下头。
其实当那剑鸣渐渐平息之时我就全都想明白了。知道了这剑的由来,也明白了骆无极为何执意要得到这把剑。因为自古便有传闻,龙阁剑上可劈昆仑下可斩黄泉,看来他是要用这把剑杀出异诡阁,甚至逆那滔滔乾坤。
可比于骆无极想要这把剑的原因,我还有更想要去确定的事。
我缓步走到石棺旁,轻轻抚着冰凉的棺,幽幽道:「传闻昔日幽冥最后一把龙阁剑一直被藏在地府,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我没给阎王任何插话的机会,接着道:「或许我该问,你的剑为什么会在裴玄度的墓中。」
阎王没说话。墓陵里静谧异常,甚至能够听见我指尖划过石棺发出的轻微声响。
「裴、玄、度。」
我一字一字念出,直直盯着阎王:「昔日死得那样决绝,也都是假的么?」
阎王静静看着我。不知是不是因为没有心的缘故,他的脸上毫无表情,声音也很平淡:「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么?裴玄度死后你派人去过绥东,下过墓陵,知道那真正的裴玄度早就死了。」
「是啊…」我轻轻笑了起来:「我是知道的。可我从不知道他真正的姓名,真正的容貌,为何而来,缘何而去。十年相交,我能抓住的,不过是裴玄度这个名字罢了。」
幽暗之中,阎王的脸好像更苍白了。
「我将他以裴玄度之名厚葬,可如今却不见他的尸骨,只有一把龙阁剑。」
我一步一步逼近阎王,眼里露出阴厉的光,低沉道:「我到底应该叫你什么!」
微微一顿,阎王道:「李穆禾也好,裴玄度也罢,都不过是凡尘一粟,不值一提。只要你需要,我可以变成任何样子出现在你的面前。」
「任何…任何样子…李穆禾…」我点了点头,苦笑道:「所以在雪桑谷的时候莫连风说是因为有人暗中保护姜叶颂,他才下不了手。我当一个人族少年如何有这样的本事,原来你早就顶替了他们。」
阎王又沉默下去。
「为什么这样做?」我瞪眼问道。
阎王道:「霍姚是你必经的道,躲不过的劫。我不愿见你凄凉一生,遂替了那个人。」
我苦笑:「既如此,又何故走得那样决绝?'难忍两相疑,与君从此辞…'到头来霍姚还是凄苦一生,含恨而终。你不过为她短暂的一生徒增一道业障,又有什么?」
话从口出的瞬间,我十分羞愧。
明明三千年前有许多温柔的回忆,互相信任、互相扶持的日子。却因为一时的恼怒,说出这样伤人的话来。就好似当年先去试探人心的人,不是我。如此放肆地宣泄不满,大抵不过因为他是没有心的阎王罢了。
阎王微微蹙了下眉,说道:「那时地府出了乱子,急需我回去。」
微微停顿,却又接着补充道:「可我没说过那样的话,也未曾打算死在邺都。」
「你说什么?」我蹙眉盯着阎王。
「我当夜驱车离开邺都,留下的信不是遗书而是辞别信。」阎王说道。
「可是…」我愣住了。
阎王接过话头:「可是有人以幻术造出了一个我。同样的一句话,从无可奈何的辞别信便变成了埋怨不甘的遗书。」
「谁?」我不可置信得睁大了眼睛:「谁会这样做?又是为了什么?」
我忽然想到一个人,长公主驸马韩言赢。
「是鬼王。」我的声音阴森幽颤:「他想得到什么?」
阎王没有说话。
昏暗冷凄的墓陵中,我仿佛听见水滴缓缓坠落的声音,嘀嗒嘀嗒极其缓慢,听得人有些急躁。
又过了许久,阎王终于开口:「执念。」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执念…」我重复着这两个字,仿佛有根刺卡在进了喉咙深处。
就在那一刻,我恍然大悟。
我涩声道:「所以他才来到人间,他接近我就是为了让我过得更苦,为了利用我死后的执念,施以诡术,召回帝鸢。」
所以还是为了帝鸢。
我苦笑了一下,眼角有些湿润。
原来在他眼中,霍姚不过是召回帝鸢的一个人皮皿罢了。
我该高兴么?还是难过?
「所以你还要救他么?」阎王问道。
我眼帘微微低垂,寒声道:
「做姜叶颂的时候,我欠那闵荀一个承诺没有兑现。这次,就当还他。」
「好。」
阎王一句话也没有多问,只说了这一个字。
我踏步向前走去。
如果骆无极所言不虚。那么很快,林拂将在这世界上永远消失,而这安稳了万年的八荒六合,将要翻天覆地了。
【43】
阎王一直不是一只话多的鬼。从前我觉得是因为他没有心。又或者是根本懒得去说与自己无关的事。后来渐渐我才明白,有的人只是从不愿以自己的视角去揣度别人,哪怕自己讨厌的人的讨厌之处,他也不愿意多说一句。
所以我曾想象过,阎王还有心的时候,会是怎样的一个人。温柔克制抑或是淡泊清高,无论如何,他该是个很好的太子,如果故国不亡,也该是位贤明的君主。
阿摩寺中,他缓缓戴上了一张银色的面具,手中的龙阁剑微微散发着黯淡的光。
「你也带上吧,以防有什么万一。」他说道。
我看了一眼手里的金色面具,微微蹙眉,最终还是戴在了脸上。
被卷进幻境的时候,阎王死死抓着我的手。
我有些讶异,过去的三千多年,他从未抓住过我的手,最近不过离我几步远,甚至未有过擦肩而过的时候。
但仔细一想,我便懂了。
他抓住的哪里是我?分明是帝鸢。
懂了是懂了,可心中竟忽然有些拧巴着,涌出些未有过的酸水儿来。
我轻声叹了口气。
四面环顾,却未看见苏温…不,未看到鬼王的影子。
「他现在不知在第几个幻境之中,我们找起来恐怕有些艰难。」我说道。
阎王点了下头,却始终没有撒开我的手。
「其实你可以撒开了。」我看了一眼手,说道。
阎王面无表情,淡淡道:「危险。」
我蹙了蹙眉,还来不及再说什么,骤然下坠,又被狂风卷入那古战场的幻境之中。
好不容易站稳脚,阎王认真看着我,道:「我早说了很危险。」
我轻叹了口气。他再这样下去,我都有些怀疑过去的几千年与我相处的并非阎王,而是别的什么人了。
阎王没再说话,呆呆望着不远处背靠着背的几个少年。亲眼看见自己战死,会是种怎样的心情,我实在无法想象。
又过了一会儿,阎王忽然幽幽道:
「几万年了,没想到再见到他们竟是在这幻境之中。」
我看了那几个少年一眼,叹道:「人各有命,他们早入了轮回,你也忘了吧。」
阎王缓缓偏过头看着我:「你知道么,昔日你也是这样跟我说的。说…过去已经过去,他们早就喝下孟婆汤,忘不掉的只有我罢了。」
透过阎王幽亮的眼睛,我好像看到了一丝落寞。那是过去几千年我从未从他的眼中见到过的神色。
我微微愣住了,许久才挪动眼睛,缓声呼了口气,望着远处道:「想要破除幻境,就必须扭转那场大战的结局。」
阎王问道:「你想怎么做?」
我缓缓道:「袅袅林中的那只妖说过,只有过去存在于这场故事中的人做出改变,才有可能不致梦境异常破裂。严格说起来,我并非彼时的帝鸢,许多事情不能感同身受。而你不同,你是那个可以做出改变的人。」
阎王沉默片刻,说道:
「我们还是先找到荻珏吧。」
我「嗯」了一声儿,眯眼向前望去。
所在之处满目萧瑟,皑皑白雪,一眼望不到尽头。狂风卷着雪粒,划过脸颊的痛感无比真实。真实到让人怀疑这根本就不是幻境,而是我们真的回到了过去,那个属于幽冥的时代。
「林拂!」忽然有人喊我,低沉急促。随之而来的是愈发逼近的脚步声。
我回过头便看见了鬼王。他顶着苏温的脸皮,倒是十分泰然。看来他早就适应了幻境中的环境,已然是不痛不痒了。
他看见阎王的时候明显蹙了蹙眉。
可他俩谁也没说话,就仿佛不认识彼此一般。
我打破沉默,与鬼王说了关于帝鸢执念的事。非是我有多想告诉他真相,只是在这幻境之中最重要的就是彼此信任,互不抛弃。否则谁也别想走出去。
我说罢,鬼王的脸色已经变得十分难看了。他眼眉低垂,青白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有憋出来。
「现在你想怎么做?」我问。
鬼王蹙眉,看着我微微一怔。
「你不是计划得很周密么?以霍姚为皿,召唤帝鸢。」我说道。
鬼王还是没说话。
我轻轻挑眉,冷眼盯着他,说道:「难道不是么?昔日你想要的不过是一个留存了强烈意念的皿,只是你没有想到霍姚会自尽。冤死的鬼虽意念强烈,但自尽而死的鬼戾气太重,怨念太深,所以诡术失败了,它只召回了帝鸢的一丝执念。于是你不得不把她暂时封印,等待更好的时机。还有…姜叶颂,你也盯上姜叶颂了吧。」
我哼笑,而后看了一眼阎王:「只是因为某些原因,你在凡间丢了记忆,忘了自己是去干什么的。老老实实做了十几年的太子,又做了数载的皇帝。真是可惜了。」
其实我想与他对峙的事太多了,绝非区区几句话可以了结。只是在这幻境之中,过于不合时宜。
许久,鬼王看着我,呼了口气:「异诡阁的嘴真是太松了。」
我笑着走近了,盯着他的眼睛道:「那就别装了,鬼王大人。」
说着,骤然敛去笑意。
在我凛冽的目光下,苏温消失了,当鬼王荻珏阴灿灿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竟有些不适应,甚至有一丝丝尴尬。
阎王沉声道:「鬼王大人藏得好深啊。」
「其实你早猜到了。」鬼王轻笑:「雪桑谷的墓室中,你假扮成我就是想试探我的反应。不是么?」
阎王淡淡道:「你也不差,若不是很快发现了我,又何苦被那䖋踩在脚底,上演一出苦肉计?那时候我几乎被你骗了。」
这两只鬼阴阳怪气得很。方才是瞧不见彼此,如今却是将我当作空气。
「你们两个坏得半斤八两,就别彼此谦让吹捧了。」我冷冷说道。
闻我此言,俩鬼一愣。
我哼了一声儿。
此时,我左边站着鬼王,右边站着阎王。何其荣幸,何其可笑。地府之中两个最厉害的人物,在我身旁面面相觑。这场景换做几年前的我看到,恐怕回去要笑得打滚。
可如今我笑不出来,只觉得十分荒唐。
就在这时候,地面忽然剧烈摇晃起来,头晕目眩、摇摇欲坠之际,阎王猛地又抓起了我的手,慌乱之中,那冰冷的触感让我打了个哆嗦。
一阵摇晃下坠后,我们果然又到了下一处幻境。
寒风之中,阎王蹙眉轻叹:「这幻境过得太快了。我们必须做出选择,要暂时停留在哪个幻境之中。」
「如何停留?」我问。
阎王说道:「做出改变。」
鬼王点了点头:「一旦我们插手,以真身出现在幻境中并参与进这个故事,时空就会暂时固定,并顺着当下的幻境发展下去。」
鬼王一脸淡定,不愧是这幻境中的老手了。
我瞟了他一眼,对阎王道:「你来决定。」
阎王沉默了,似乎在思考。
鬼王见状,便迅速抢话道:
「当然选第一个幻境,那个时间距离大战不远,且只有帝鸢和南殊在。南殊是个死性子,心眼儿少得可怜,绝不会发现异常。」
「我问你了么?我问的是阎王。」我冷冷一瞥,随后一愣。
等等…南殊?
南殊神君?当年我被推下度魂台那日,不正巧就是南殊神君渡劫归来之日么?
孽缘啊,孽缘…
我摇了摇头,连连呼气。
被我怼了那么一句,鬼王后槽牙咬了起来,瞪眼盯着我许久,终是忍了下来。
可怜我如此硬气,阎王却毫不犹豫地打了我的脸。他悠悠点了点头,口中喃喃:「他说得没错。」
???
好吧。
我叹了口气:「时不我待,现在启程。」
鬼王还没说什么,阎王却淡淡插刀道:「我们无法启程,需要等待幻境转换。」
???我如此这般向着他,孤立鬼王,他却怼我怼上了瘾。
我被揶得一哽,缓缓调节着呼吸。
阎王此时不明所以,睁着一双圆溜溜的棕色大眼睛看着我。
不一会儿工夫,我这耳畔穿来鬼王一声轻笑:
「我早就说过的,看着再聪明也罢,这被挖去心肝的鬼到底是缺了些心眼儿的。」
「要你说?」
我一个抬眼,又给鬼王骂了。
这一次,阎王终于没再多嘴,而是悄悄扬起嘴角,露出了属于胜利者的微笑。
【44】
被卷入第一个幻境的时候,我已经有些疲惫了。一个趔趄站不稳,还是阎王在我背后撑了一把。
鬼王看了我一眼,脸色不大好看,而后眼珠一偏,看着阎王道:「去吧,该你出场了。」
说着冲那不远处的南殊神君和帝鸢努了努嘴。
阎王沉默片刻,抬眼道:「还是一起吧。」
不等鬼王反应,阎王一只手抓住了鬼王手臂,顷刻之间,他俩都现了真身。
「你…」鬼王伸出手指,怒目圆睁。
阎王也不搭理他,一个回身,在我额头上结了什么印,说道:「跟在我俩旁边。」
说罢,回眸喊了句:「帝鸢」,便率先迈开腿去,向那边走去。
帝鸢闻声抬头,琴音亦戛然而止。
阎王一套操作迅雷不及掩耳,几乎眨眼之间,还来不及反应,鬼王便被动暴露。无奈之下只得硬着头皮也跟了上去。
「你们怎么一起来了?」帝鸢问道。
「恰巧遇到。」鬼王说道。
帝鸢微微歪了下头:「让你俩碰到一起,可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阎王忽然沉默,没有应声。
那南殊神君有着好看的眉眼,此时轻轻挑眉,起身道:「既然几位有事,小神便先走了。」
走出几步,南殊神君却又忽然回过头,对帝鸢说道:「方才那些就当我没说过。天地各异,我尊重你的坚持。」
我没忍住,哼了出来。
鬼王一个蹙眉,侧头看着我。
这一看不要紧,帝鸢是个眼尖的,她问:「荻珏你在看什么?」
鬼王一愣,随后摸了摸脖子,摇了摇头。
我有些讶异,鬼王平日里趾高气扬,鼻孔恨不得长到天上去。如今在帝鸢面前,倒像是个挨训的小孩子。
阎王一脸冷漠,口中幽幽道:「鬼君莫不是痴病又犯了。」
这时我才知道,鬼王荻珏在地府之前,被唤作鬼君。
鬼王听了阎王的揶揄,眼睛一瞪,咬牙道:「你才有痴症!」
「你俩真的不打算说正事么?」帝鸢的目光闪了一下,面具之下,似乎蹙了蹙眉。
「南殊与你说了什么?」鬼王问道。
帝鸢抱着剑,淡淡道:「还能说什么,陈词滥调,翻来覆去。九重天神仙的那些话,你也该是听腻了。」
鬼王沉默片刻,道:「其实南殊说的…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
「什么?」帝鸢问道。
「如果幽冥归…」
鬼王话说一半,阎王却抬手抓住了他的胳膊,眼里透着幽光,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了。
鬼王喉咙一哽,摇了摇头:「没什么,我是说,我们该回去了。」
帝鸢似乎并不擅长观察和揣测人心,又或许她只是懒得搭理。即便鬼王很明显得异常,她还是一个字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我先回趟鬼王殿,一会儿去找你们。」说罢,鬼王着意看了一眼阎王。
阎王微微点了下头。
他们三个转过身去,我瞧见阎王向后悄悄伸出了手。
我即刻会意,一把抓了上去。
接着,几乎顷刻之间,眼前一黑,再睁眼便是到了一处全然陌生的环境。
我知道我们自然不可能出了幻境,只不过是因为做出改变而顺着刚才幻境的时间点继续走了下去。我开始环顾四周,昏暗冰冷,猛地一嗅,依旧是一股子腐朽的气息。不远处似乎有一团火光,走得近了,才发现是无数烛火排列在一个阁楼的边缘,将其笼罩在微暗的橘色烛光之中。
帝鸢伸出手,手指向上轻轻一弹,门前三个火把忽然被点燃,照亮了阁楼门前几丈远。
「龙阁…」
终于看清那正中央悬着的匾,我惊呼了一声儿。
阎王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微微仰头,盯着那匾额发呆。
帝鸢走了两步,微微侧过头:「看什么呢?」
阎王依旧望着那匾,说道:「只是觉得…恍如隔世。」
帝鸢三步退了回来,亦抬起头看着那匾额:「什么恍如隔世?这两个字你不是天天瞧么?与昨日有何不同?」
阎王道:「没什么不同,却又什么都不同了。」
帝鸢眯了眯眼睛:「林拂,你今天怎么这么奇怪。」
听了这话,阎王终于回过神来,难看得笑了一下,问道:「那你觉得今天的我更好一些还是昨天的更好一些?」
此情此景,我俩眼珠子差点掉了出来。这话竟是从阎王口中说出来的?他那样刻板严肃的一只鬼,竟也会问出这种问题。
帝鸢哼了一声儿:「瞧你这嘴贫劲儿,昨日今日倒是没什么不同了。」
帝鸢此话起初听起来觉得古怪。直到不久后我见到了幻境中的龙阁林拂,才终于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彼时帝鸢不在,龙阁外传来脚步,阎王一看,竟是那幻境中的龙阁林拂正踏进外门。
阎王蹙了蹙眉,对我道:「如果我俩靠得太近,幻境的平衡会受到影响。恐怕要麻烦你出去应付他了。」
「怎…怎么应付。」我一脸吃惊。
「可惜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能记住冥府中所有的鬼。」
阎王声音沉沉,不像是在跟我说话,倒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一会儿,阎王眼睛忽然一亮,看着我道:「此时鬼王寻渠应是新娶了位夫人,是那九重天的帝姬,名为禄筝。这位夫人很少出鬼王殿,没人见过她。你就装成她,尽可能拖延时间便好。」
「可我连那夫人是长的圆的扁的都不知道。」我说道。
「来不及了。」阎王一伸手,只轻轻推了我一把,我再一睁眼,整个身子却是跌在了什么人的身上。
那人的手一下子扶住我,我猛地抬头,果然正对上龙阁林拂那张脸。
那一瞬间,我没反应过来,愣愣看着他,整个人倾着,也没站直身子。
眼前的人眼睛圆而亮,棕色的眸子中透出微微惊愕,就那么怔然看着我。
「你是谁?」他问。
我喉咙一哽:「禄…筝。」
「禄…」他微微一愣,随后眼睛瞪得更大了:「鬼后?」
几乎片刻,他便露出狐疑之色,道:「鬼后从不出鬼王殿的,何故会来这龙阁?」
我看着眼前的这张脸,心思全然不在他说话的内容上,而是想着,他这片刻间说的话恐怕比阎王小半天还有多。这张脸上多变的神情,比过去千年我在阎王脸上看到的还要丰富。
「你到底是谁?」他蹙眉盯着我,神色中露出些寒意来。
我微微启唇,还不等再说什么,忽然听到不远处一声音喊道:「嫂嫂。」
我回过头,只见鬼王几个大跨步向我走来,边走边道:「你怎么来这儿了?兄长他在找你。跟我鬼王殿吧。」
「额…」我吭哧着,看了一眼鬼王,又看了一眼龙阁林拂,说道:「我需要一个侍卫,你…也跟我回鬼王殿吧。」
说着,我又看了鬼王一眼。
其实我只是在赌,赌寻渠如今不在鬼王殿。在这幽冥之中,能安稳藏身而不叫帝鸢发现的,恐怕也只有鬼王殿了。
鬼王微微蹙眉,可随后好似忽然明白过来,说道:「那可能就要劳烦林拂大人了。」
龙阁林拂打量着我俩,许久,哼笑了一下:「侍卫?你俩跟我搞笑呢?」
「林拂!」鬼王横眉立目。
我悄悄打量着鬼王。不知为何,分明是同一个人。他在面对幻境之中的龙阁林拂时,明显比面对阎王要暴躁许多。
我又侧头看向龙阁林拂。看他微微垂目,轻扬起唇角,这模样又有哪点像是后来的阎王呢?
我不由自主地轻叹了口气。
这功夫,龙阁林拂抬眼看着鬼王,幽幽说道:「鬼后是九重天的帝姬,她不懂幽冥的规矩。难道鬼君你也不懂么?找侍卫你大可去护卫军中挑一个,我林拂护的是整个幽冥,而不是你鬼王殿,更不是鬼后。」
说罢,那龙阁林拂抬腿就要奔龙阁而去。
我眯了眯眼睛,问鬼王道:「寻渠是不是不在鬼王殿?」
鬼王不明所以,懵然点了下头。
我满意得点了点头,而后活动了两下筋骨。
「诶…!林拂!」我大喊了一声儿。
「又怎么了!我不是说…你…」
龙阁林拂微微回过头,话都没说完,便应声倒地。
我的剑还悬在半空,鬼王微微张开了嘴,看了一眼我的剑鞘,又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龙阁林拂,迟疑道:「就…打晕了?」
我挥了挥手:「先把这厮抬到鬼王殿再说。」
【45】
鬼王殿中,醒过来的龙阁林拂发现自己被绑了,气得眼冒红光。
「堂堂九重天的帝姬,幽冥的鬼后你这是做什么!」他大喊着。
「鬼喊鬼叫什么!老实点儿!」
鬼王也不知哪来这么大的火气,他好像一看见龙阁林拂就有莫名的火一般,此时瞪起眼睛,好似恨不得冲上去掐他的脖子,搞得我俩像是人间那种毫无仁义道德的绑匪。
「这儿交给我处理,你去找那个谁,看看有什么可忙。」我凛然说道。
「什么那个谁?哪个谁?」龙阁林拂眉头紧蹙,疑声问道。
当然,没人应他。
鬼王已经会意,想了一会儿便离开了。临走前也没忘再狠狠剜那龙阁林拂一眼。
待这殿中只剩下我与龙阁林拂时,我笑了,笑得阴灿灿得,低声说道:
「回答你刚才的问题,首先…我要做什么。我说了,我要你做我的侍卫,不会太久,可你必须寸步不离,这意味着你暂时就不能离开鬼王殿了。」
龙阁林拂无语道:「你都不出鬼王殿,会有什么危险?」
「嘘…」我伸出手指,故作神秘:「那可不一定。」
说罢我又幽幽道:「还有,关于你口中我的身份,我虽是九重天的帝姬,可如今嫁入幽冥,自然入乡随俗,要做些鬼里鬼气的事情。」
「神经病吧你!」龙阁林拂似乎忍无可忍。
若不是亲眼所见,我真永远也想象不到,这几个字会以这样急躁的语气从阎王的嘴里说出来。
于是我又露出了看似诡异的笑容。
「你笑什么笑啊!」林拂以为我疯了,使劲儿挣扎着,肉眼可见已经悄悄运了好几次气。
「别挣扎了,是缚灵索。」我说道。
「缚灵索?」林拂一瞬间松了力气,露出视死如归的神色来。
我轻轻挑了下眉。
其实我也没想到,在鬼后的殿中还能找到她从九重天带出来的缚灵索。
这世上能治得了凶煞的东西本就没几个,更别说在这幻境之中我法术尽失。这时候白白送给我个缚灵索,还不是天助我也?
我轻咳两声儿,煞有介事道:「昆仑大战之后我从九重天嫁入幽冥,处境很是艰难,想我死的实在太多了。就两个月,你做我护卫两个月,我把这缚灵索送给你。如何?」
龙阁林拂狐疑地看着我:「你肯把缚灵索送我?」
九重天的至宝,天上地下不超过五件的好宝贝,若是现实中,我自然不会给。可如今是在幻境中,除了命,什么都能给,别说一个缚灵索了。
我点了点头:「我禄筝说到做到。」
龙阁林拂明显有些动摇。他蹙眉看着我,许久,才又问道:「可为什么是两个月?」
为什么?因为一个半月后就是凃河之战。无论阎王成功与否,此事都该有了了结。要么我们破除幻境,要么重新开始一个轮回,总归以两个月为期十分妥当。
但我不能说实话,我只是轻笑了一下,说道:「这你就不用管了。」
林拂盯着我,眼神从初时的疑惑渐渐蒙上一抹寒意来:「九重天要做什么?」
我心下一沉,猛地抬眼。
不得不说,他真的很机敏。骆无极说得没错,他不是不够资格成为十三凶煞之首,他只是不想而已。
就在那个瞬间,我忽然想,若我全都告诉龙阁林拂,他会不会可以阻止后面的一切?于是我一眼不眨得望着他,缓缓问道:「若我说…两个月后寻渠会打开鬼域之门,放昆仑神兵南渡凃河,届时鬼族会反,杀妖魔一个措手不及。你会怎么做?」
彼时,空气陷入死样沉寂,幽暗的宫殿中连喘息的声音都听不到。不知过了多久,只闻一声极其不屑的轻笑。
龙阁林拂轻扬起嘴角,看着我道:「你以为我会相信你么?」
我蹙了下眉:「为何不信?」
龙阁林拂淡淡道:「你嫁入幽冥不久,恐怕不知。鬼君荻珏与龙阁帝鸢乃是至交。别说鬼族不会背叛幽冥,即便真有什么风吹草动,荻珏也是一定会与帝鸢商量的。」
我的手颤了一下,忽然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龙阁林拂蹙眉问道。
我笑着,无奈摇了摇头:「你与帝鸢恐怕是这天上地下,几万年来最蠢的两只鬼了。」
龙阁林拂蹙眉不语,似是在想我究竟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看着他一脸疑惑,我又笑道:「那你既然已经如此自信,又在担心些什么呢?倒不如从我这儿多得一捆缚灵索,即便日后有什么,也多一份胜算。」
龙阁林拂沉默不语,权衡了许久,终于轻轻扬起眉毛道:「好,我且看看九重天要耍什么把戏。」
我点了点头,却丝毫没有动弹。
「等什么呢?解开啊!」龙阁林拂瞪眼道。
我有些尴尬。刚才装大发了,忘了件重要的事。幻境之中我毫无法术,弄不开这缚灵索。刚才让鬼王走的时候如何凛然,当下就有如何难堪。
「你…你等一下。」我摸了摸脖子,咳嗽着,背过身去,摸着颈间的玉佩。
这时候找阎王,也不知道他是否依旧与帝鸢在一起。若是露馅儿了可怎么好?
想着,十分试探性地,我对着那玉佩轻轻咳嗽了两声儿。
我这玉佩刚红,便听身后传来林拂极不耐烦的声音:「你咳嗽什么?」
那玉佩闪了两闪,我知道是阎王在回应我。于是我假装是对龙阁林拂道:「你既答应了这两个月留在鬼王殿,这缚灵索呢,我是没理由不给你解开的。只是前几日我受了些伤,术法施展不开,等鬼君回来,让他给你解。」
许久,那玉佩又闪了两下。我满意得转过身去,笑眯眯看着龙阁林拂。
林拂无奈问道:「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等着便是。」我说道。
龙阁林拂无语极了,缓缓叹了口气。
我两步走过去,一屁股坐在龙阁林拂身旁,给他吓了一跳。
「你做什么?」他警惕地看着我。而后,又警惕地看着外面,道:「你该不会是在设计什么吧?鬼王呢?鬼王去哪儿了?我告诉你,你要是想让鬼王误会些什么,我劝你趁早死心。一来,鬼王不傻。二来,便是他傻,上了你的当,想要与我纠缠,我林拂疯起来,可也是不怕他的。」
我呼了口气:「我就一个动作,你怎么话这么多?」
眼前的龙阁林拂心思弯弯绕绕,古古怪怪。在我心里,其实早把他和阎王看作了两个全然不同的人。毕竟除了一副皮囊,无论言行还是举止,他俩几乎是没有一点相似。我不知道是一颗心真的就这么重要,还是说那场大战真的让他看透了世态炎凉,而帝鸢的魂飞魄散也带走了他所有的活力。
「喂…」我侧过头看着他,问道:「你觉得帝鸢是个什么样的人?」
「帝鸢…」龙阁林拂眉头皱了起来,狐疑地看着我:「你问这个做什么?」
「怎么?问不得,说不得么?」我挑眉看着他。
不知为何,龙阁林拂哼笑了一声儿,哀声叹息道:「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我纠正他道:「请注意你的措辞。我是神,而不是人。」
龙阁林拂打量着我,笑道:「你很像…帝鸢。」
「嗯?」我愣住了。
龙阁林拂接着道:「我是说这个习惯。她也很喜欢纠正别人这件事。她总会说…她是魄,而不是鬼。」
说罢,龙阁林拂笑着摇了摇头:「你说…帝鸢是个什么样的人,这好像很难说。她信念坚定,坚定到执着的程度,执着到甚至有些较真儿的程度。所以喜欢她的人会非常喜欢她,厌恶她的人会非常厌恶她,憎恨她的人,也会非常憎恨她。」
我没有说话,低头看着脚尖儿,只微声回了一个「嗯」字。
龙阁林拂忽然偏过头问我道:「那你兄长呢?雪神弗珠,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我微微怔了一下,还不等反应,便听龙阁林拂补充道:「听闻他与鬼王寻渠乃是故交,又为何要参与到昆仑之战当中?那时他又可曾想到,今日会是她的妹妹嫁入幽冥止息干戈?」
我哽了哽喉咙,轻轻启唇,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九重天嫁女与昆仑神族的旧事早已被风沙掩埋,留下的只有断断续续的若真若假,似虚似实的传闻,雪神弗珠也早已失踪万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又如何知晓?
于是,想了许久,我也只是轻叹息道:「幽冥有幽冥的无可奈何,九重天也有九重天的身不由己。妠阿罗氏的子女,又有几个能按自己的心意而活呢?」
龙阁林拂看着我,不知在想些什么,许久也没挪动眼睛,似乎陷入了某种沉思。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十分认真道:「昆仑一战,我幽冥死伤惨重。九重天这时候嫁你过来,自然引起许多兄弟的不满。可若九重天与幽冥自此止战,千百年后,大家一定会接受你的…包括…鬼王。」
我听得一怔,龙阁林拂此番话隐约证实了一个在地府之中流传了万年的传言。说那鬼王寻渠其实不满意与九重天的联姻,只是迫于无奈,不得已而为之。婚后冷落妻子,甚至很少回鬼王殿。凃河之战后,鬼族虽然归顺,可禄筝与鬼王和离,又重新回到了九重天外的长生殿。
如此八卦,没想到竟被我亲耳证实。
可一想到现实中幽冥的结局,我又不自觉得吁了口气,侧头问道:「若不能呢?若我的出现也阻止不了下一场战争,又该如何?」
龙阁林拂停顿了许久,说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连你这九重天的神女也维系不住,也许将会是一场灭顶之灾。不再会是以往那样,一场场冲突式的…死伤成千的战争,而是一场浩大的,蓄谋已久的灭族战争。神与幽冥,也许只能留下一个。」
我看着龙阁林拂,倒吸了口凉气。那一刻,我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恐惧来。眼前的龙阁林拂过于聪明,目光长远且有着极其精准的判断力。可这样的一个人,偏偏毁在了「坚定」二字之上。这世上,还会有比此更讽刺的事么?
我正想着,又听他深深呼了口气,说道:「所以我还是希望九重天与幽冥修好,永世不起干戈。」
「永世…不起干戈…」我重复着这几个字,问道:「若干戈已起呢?若已经血流漂杵,尸横遍野了呢?」
龙阁林拂愣了愣,而后忽然轻轻笑了一下,说道:「你知道么,昔日我死在战场之上,与我并肩作战的兄弟无一生还,我的国家自此陷落,成为附属。我刚死的时候,曾经千百次地想要逃出幽冥,回到人间报仇。为此,我做了许许多多荒唐的事,最终被关押在天悬境足足三百年。是帝鸢救了我,而在我走出天悬境的那一日我才知道,人间百年,早已是翻天覆地,昔日的友人也好,仇人也罢,他们早已各赴红尘,有了新的人生。过于执着过去,只是对现在的辜负。所以…既死不能复生而各奔前程…我便希望就此终止。如果以战止战,各族将永无宁日。」
「永无宁日…」我沉了口气,抬眼正对上龙阁林拂那双透亮的眸子。
不知为何,我觉得龙阁林拂那双棕色的眼眸中藏着某种说不清的意味。他虽是幻境中的人,却似乎知道我在想些什么。这样的感觉太诡异了。
我嗓子眼儿像被东西堵住了似的,许久是半个字儿也没吐出来。
还好,这时候我听到了脚步声,一抬头,正见鬼王摆着张臭脸大跨步走了过来。
也不知鬼王是因为被阎王使唤了感到不爽,还是因为又见到龙阁林拂而感到不爽。虽说这俩实在就是同一只鬼,可总感觉鬼王生气的程度是不一样的。
鬼王极不乐意得给龙阁林拂解了缚灵索,而后便转头看向了也坐在地上的我。龙阁林拂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也回头望向了我。
四目睽睽,我想要起身,腿却麻了。
龙阁林拂一眼看穿了我的窘态,于是轻轻一笑,半弯下腰,缓缓向我伸出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