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
幻境
【30】
我与苏温到达塔底的时候才发现我们被困住了。底层的塔门被锁住,怎么推也推不开。
「别推了,不是人为,是鬼掩门。」我四下看了一圈儿,对还在门前费劲儿的苏温说道。
「是那影子?」苏温蹙了蹙眉。
「不知道,总归是只道行很深的鬼。如果是那影子,恐怕她比我们想象中要凶恶得多。」
边说着,我边敲打着周围的玉璧,试图找找有没有其他的出口。
苏温不知在想些什么,许久没听到他跟上来的脚步声。又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才又在我身后响起:「可若霍姚的执念是韩言赢,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如果是为了困住我们拖延时间,她又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地府难道透露了我们的行踪么?」
我没有回头,说道:「押魂使办事向来秘密,除了特定的几个鬼,地府中旁的鬼也不会知道,走漏风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这说不通。」苏温似乎笑了一下。
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还真瞧见他咧着张嘴笑得莫名。我是真不知道,这节骨眼儿,他在笑个啥。看见我瞧他,他立即收回了笑容,说道:「看我干什么?」
我没理他,就着他刚才的问题继续说道:「所以我并没有说把我们困在这儿的一定是那影子鬼。像我刚才说的,在我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得进入塔中,弄了个连我也破不开的鬼掩门。霍姚的影子鬼应该没有这样的道行。」
苏温又不说话了。
许久沉默,空气寂静,我才忽然想起地府的回信。本想着出塔再看,一时却把这茬儿给忘了。我展开那黄纸,借着微弱的烛火仔细看去,许久没说出一个字来。
苏温站在我身后,他幽沉又略带轻笑的声音越过我的头顶:「大周太祖皇帝韩言赢死在庆历六年,人族历史记载他沉迷佛道、空置后宫。因身后没有子嗣,传位于其兄长韩缅。然韩缅昏庸无能,登基后的第三年,训宁侯李前自南阙城举兵,灭周而屠韩氏皇族。」
我手指一弹,烧尽了那黄纸,淡淡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韩家昔日背叛大楚,终究落得一样的下场。」
苏温微微顿了顿,说道:「你这关注点不对啊。人说他韩言赢沉迷佛道,可你我都知道,长息塔中并没有佛,只有一具霍姚的尸身。他并非沉迷佛道,而是沉迷诡术。霍姚死后,他活了那短短六年,皆是为了令霍姚复生。可是诡术失败了,霍姚没有活过来,所以他也死了。林大人,或许你该重新回忆一下,那久远的三千年前的记忆中,是否有什么细节被你忽视,被你忘记,让你记错了故事,恨错了人。」
塔中幽静,苏温的声音在玉璧间发出回响。我的手微微一抖,好似被他寥寥数语带回了三千年前的大楚皇城邺都。
楚国大业五年,镇北将军莫镜云率十五万北疆军南下攻城,与长公主驸马韩言赢里应外合,不出三月,邺都城破,景成帝战死,铁蹄踏进了楚宫,韩言赢也提剑进了长安殿。在那长安殿中,韩言赢递给她一杯酒。可她却一回身,撞死在了龙椅之上。
这个故事,陈旧而没有新意,任由谁如何巧辩,也不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改变。
苏温许是见我许久没说话,便叹了口气,问道:「我换个问题问你,既周二世而亡,韩家亦再无后人,那霍姚的执念又为何依旧不能消散?」
苏温说得对,霍姚的执念若因韩言赢而生,便该随着韩家的灭门而自动消散。可这执念三千年不灭,反倒破印而出,的确不合常情。
又过了好一会儿,苏温说道:「或许问题的症结依然是裴玄度。只可惜我们现在被困在这儿,出不去了。」
幽暗之中,我轻轻摇了摇头。
人的一生会有很多遗憾,可不是每个遗憾都会化为执念。这世上没人比我更了解霍姚,她冷漠而自私,从不吝啬于利用身边所有的人,裴玄度是她心中难得的愧疚与遗憾,却绝不可能成为死后千年都消散不去的偏执与怨念。
「再回冰棺处看看吧。」
说完这句话,我便转过身,又缓缓向那塔顶走去。
【31】
塔顶的那口冰棺中,霍姚的尸体与方才所见也没什么改变,依旧面容安静,苍白的双手交叉在腹前。
苏温好像不能理解我为何一直盯着这尸体看了又看,问道:「你刚才都看了很久了,可看出什么了?」
「看不出什么也比什么都不看得强。」我淡淡说道。
苏温好似十分无语,冷笑道:「什么也看不出来,倒不如不看。瞧着你眼睛不大,倒是漏神。」
「我漏神?那你...」我哼了一声儿,正想抬头再骂他几句,目光却定住了。
等等...
苏温没说错,我虽非大眼,但真的漏神。
眼前,那尸体交叉而放的苍白的手腕上竟戴着个刻着浮雕的银质镯子。我最初没有在意,可如今瞧见了,竟觉得愈发晃眼。古怪的是那镯子没有因为经年的腐蚀而失去光泽,竟依旧光亮如初。就好似在过去的千年里,一直有什么人在不断擦拭。
是守印人么?还是别的什么人?
我觉得自己十分可笑,脑海里竟然闪过一丝根本不会存在的可能性。
极致的惊愕好似反倒表现不出任何明显的情绪。我缓缓俯下身去,将那镯子从霍姚的手上脱下,熟练地翻过来,沿着花纹找过去。果然,在镯子的最内侧,花纹的旁边,看见了一个小小的「韩」字。这是成亲那年,韩言赢送给霍姚的。至于这韩家的传家宝为何是个银镯子而非一个玉镯子,霍姚曾经问过韩言赢。那时他说,银器需要年年岁岁不断地保护,寓意着夫妻之间长长久久的相濡以沫。
三千年来不曾褪色的故事,如今倒是不知是这镯子更讽刺,还是那杯毒酒更讽刺。
可无论如何,苦也好,甜也罢,毒酒与银镯,终究都只是她的故事。于是我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又将那镯子给霍姚戴了回去。
身子贴近那冰棺,凉气不断钻进我的口鼻之中,就在我俯身将那镯子戴上的一瞬间,冰棺中的尸体忽然睁开了眼睛。
【32】
彼时我被那睁眼的一瞬吓得几乎魂飞魄散。来不及大喊,也来不及后退,霍姚的尸体上陡然坐起一个虚影,一只苍白干枯的手死死地抓上了我的手腕。
苏温一掌还未打下去,便也被那虚影抓住了手腕。那鬼有些道行,被她死死抓着,我一丝一毫也动弹不得。可苏温却不知哪里来得力气,手掌一动,便脱身向后飞去。可似乎因为用力过猛,竟将自己甩到了塔壁上。
我本也不指望着苏温能帮上什么忙,他不添乱已经很好了。
其实肉身不过一具臭皮囊,除非是傀儡术,否则它是无论如何不可能自己做出任何行为的。所以几乎一瞬间我便明白过来,并非是那尸体自己睁开了眼睛,而是那影子鬼在操控霍姚的肉身。
我猛地抬眼,一瞬间与那恶鬼正好四目相对。
不好...
忽然一阵晕眩,天地调转,五脏六腑跟着翻涌。
晕晕沉沉间,我似乎瞥见苏温瞪着眼睛冲了过来。
「别...看...她的眼睛...」
我嘟囔的功夫便已经晚了,那影子鬼幽然凄厉的眼睛透着诡异的光,一时间黑白混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我只感觉头晕目眩,瞬间就被吸进了那个漩涡之中。
再睁开眼,我已然是置身于一处山谷之中。抬头望去,青天白云,倒是难得的好天气。
微微侧头一看,苏温就站在我身边,一脸淡定。似乎被卷进这幻境,他还挺骄傲。
我摇了摇头。
苏温仰起头,警惕地看着四周。也不知道,这空无一人的山谷中他能瞧出什么端倪。
「不用看了,是幻境。」我抓紧了手中的剑,叹了口气。
苏温神色有些凝重,出奇地没同我抬杠。只是一双眼睛恨不得拆成八个用,依旧是左左右右、上上下下仔细搜索着。
瞧着他那模样,我笑了一下:「怎么,怕了?早说不让你跟来,也早说不让你看她的眼睛。你但凡听我一次,也不至于到这副田地。」
苏温头都没有转过来,嘴上悠然说道:「我说过,三号牢房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苏温自是言出必行。」
紧接着,他又道:「想必这幻境是霍姚的执念所化。这鬼不直接害人,恐怕就是通过这幻境吸食人的魂魄。咱是让她给瓮中捉鳖了。」
我挠了挠头,有点迷糊。我是实在想不起来,这地方究竟是哪里。按理说霍姚执念所幻化出的的幻境,我不可能没有记忆。
「什么声音?」苏温忽然说道。
方才过于紧张,难免慌神,如今仔细听去,潺潺水声中似乎夹杂着轻缓的琴音。
我跟苏温使了个眼色,顺着那琴音走去,在瀑布的上游,竟有两个人。
「那是...霍姚么?」苏温说着,眯眼睛想看得清楚。
「不对...」我摇了摇头。
「什么不对?」苏温似乎很着急。
我盯着那不远处的俩人说道:「这两个人,我全都没有见过。」
不远处,穿着青色衣服的少年轻抚琴弦,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时不时抬眼瞧着那站在不远处抱着剑的女子。女子红衣玄袍,带着一面金色面具。我看不见那面具下的神色,可露出的那双眼睛十分明亮,一眼不眨得盯着弹琴的人。
场景虽然陌生,然那琴声竟莫名有些熟悉,我眯着眼睛想要仔细看一看那少年的样子,却怎么也看不清楚。他们似乎在说话,可声音缥缈,只见嘴一张一闭,却听不清他们谈话的内容。
我身子努力向前探着,恨不得双脚离地立刻飞到他俩面前去。苏温瞧见我这费劲模样,轻声叹了口气。接着,一把抓在我的肩上。下一秒,我俩竟瞬移到那俩人身后去了。
「不能再近了。惊扰了幻境,要吃不了兜着走。」
苏温说罢,若无其事一样看着不远处的二人。我盯着他,心里万分惊愕。苏温恐怕是不太清楚,幻境之中一切正常的术法都无法使用,我的修为已经比一般的鬼不知要高出多少,可进了幻境,便跟一个凡胎肉身没什么区别。他一个鬼差,是如何能够在这样强大的幻境中使用隐形之术的?如今地府之中,修为在我之上的绝不会超过五只鬼。檀逢同我应该不相上下,除了他之外,骆无极、冥王,还有...
我打了个嗝,一口凉气灌进肚子。
我怀疑我被算计了,但我没有证据。
「你...」
好家伙,我刚一张开嘴,便被苏温给捂住了。可隐形之术中别人看不见我们,也听不见我们。我也不知道他捂我干啥?
我怀疑他是故意的,但我依旧是没有证据。
这时苏温跟我使了个眼色,使劲儿向那俩人努了努嘴。我顺着他眼神看过去,才发现那弹琴的少年已经站起身来,眼望幽谷,轻轻叹了口气,说道:
「如果你能弃暗投明,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戴面具的女子身子没有动,缓缓问道:「弃暗投明?那我问你,何为暗,何又为明?」
那少年微微一愣,没有说话。
女子接着说道:「你生于九重天上,自然觉得九重天是明,而幽冥为暗。而我长于幽冥,于我而言,幽冥是明,九重天才是暗。所以在这世上,本没有所谓的明与暗,不过因为立场不同,所看到的东西也就不同罢了。」
什么九重天?什么幽冥?我愈发糊涂了。霍姚一个凡人,这都是些什么奇奇怪怪的故事。
我侧耳过去,想再多听些。可甚至来不及听到那少年又说了什么,面前瀑布忽而化作惊涛骇浪,翻涌着将我与苏温卷进了深处。冰冷的水没过头顶,我拼命挣扎着,就在我以为我要魂断此地之时,身子忽然一沉,再睁开眼睛,脚尖已经触到了地面上。
我好不容易才站稳了脚,苏温一个趔趄,回身便给我扯进了雪堆里。
我吃了一嘴的雪,身上也骤然冷透。等我连滚带爬得又站起身来,才闻出空气中弥散着的浓重的血腥味儿。
「这是哪儿?」
苏温压着嗓子,半身挡在我身前,十分警惕得盯着不远处的一片惊鸿。
目光所及,血流漂杵。那遍地的尸体旁散落着折断的军旗,白雪中透着惊人的红。有几个少年背靠着背,手中拿着剑,千军万马呼啸而来,那穿着银色盔甲的少年率先扬起剑来,却被一剑刺穿胸膛。
「是战场...」我愕然看着眼前的一切,补充道:「黎。」
「你说什么?」苏温蹙眉。
我指着不远处折断的军旗:「那上面写着『黎』」
苏温瞪起眼睛:「黎国?那可是几万年前的事了。这是个古战场啊!霍姚的脑袋里究竟装的是什么啊!」
别说他不知道了,我也不知道啊。
来不及多说一句话,我与苏温脚下,被大雪覆盖的地面忽然裂开一道缝隙,剧烈的抖动之下,我俩非常精准得双双栽进了地缝之中。
依旧和之前一样,一阵急速的下落后,我俩又来到了另一个地方。遍地尸骨,满目狼藉,可比之刚才,多了一种诡异的沉静。凄冷的空气之中弥散着一种属于袅袅林的腐烂的气息。
起初我以为这儿是另一个战场,可是我很快又反应过来,那堆积如山的尸体旁竟没有一面军旗。仔细瞧去,哪里是遍地尸体,那将破烂的兵服撑出了棱角的分明是一地白骨。
寒风像刀子一样划过,一个哆嗦后我终于看了个清楚,眼前是一座乱坟岗。在那堆积如山的白骨旁,有一个发呆的少年,银色的盔甲上血渍斑驳。他背对着我,可轮廓让我感到十分熟悉,心底竟忽然翻涌出一些莫名的悲凉来。他的头向右轻轻歪着,一动不动坐在那里,不知在想些什么,也不知在等些什么。
许久,我才终于明白,那少年已经死了,死在了方才我亲眼所见的战场之中。
雪已经停了,可寒风不止,卷动着地上的积雪,依旧在半空中肆虐。雾色骤起,裹着如沙砾一般的雪片,渐渐逼近少年的脚下。
大雾之中,不知从远方的何处,走来一群人。他们步伐沉稳,悄无声息。那一群带着银色面具的人中,唯独中间的女子带着个金色的面具。苍白得近乎发青的手中攥着一把铁锈斑驳的剑。面具下露出的一双眼睛幽深冷鸷,直勾勾盯着那个少年。
女子的眼睛一眨不眨,声音幽缓低沉,一字一字说道:
「吾乃帝鸢。奉命抓你,可有遗言?」
一瞬间,我心里一梗,死死盯着那戴着金色面具的女子。
龙阁帝鸢?竟是龙阁帝鸢。
我忽然想起第一个幻境中,那个带着金色面具的满口幽冥的女子。可来不及多想,那背对着我的少年颤巍巍站起,伸出剑来,厉声喊道:「我这把剑既能杀人,便能杀鬼!」
帝鸢许久没有说话。但是面具之下那狠厉决绝的眼神让我以为下一秒她便要扬起那持剑的手,向那少年劈去。可她没有任何动作,过了许久,只是又问道:「最后问你一次,可有遗言。」
少年眼神带着戾气,却也盈着泪水:「若有,你肯帮我?」
帝鸢无情道:「这世上能帮你的只有你自己。你若纯心渡不过,便无论如何也渡不过。」微微一顿,又道:「问你遗言,只是一个形式。你说与不说,既身入幽冥,便不能再留在人间。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
少年似乎瞬间泄了气,身子微微抖着,看着眼前遍地白骨,摇了摇头:「可我答应过要带他们回家。」
帝鸢问道:「你既不怕得罪幽冥,也不怕魂飞魄散,为的就是这个?」
少年点了点头,哀声道:「可我的魂魄离开肉身已经太久了,已经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帝鸢微微启唇,她又说了什么,可我并没有听清。彼时狂风袭来,将我生生卷了进去,我试图挣扎着想要听得清楚些,可透过层层风雪,最终只是瞥见那少年被带上了镣铐。
他缓缓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满地的白骨,眼神哀戚而绝望。
我终于看清楚了他的脸,苍白清瘦,分明温和的轮廓,却给人难以接近的冰冷感。
我认得他。
几千年来,于我而言最熟悉,也最信任的。
眼前的少年,竟是阎王。
【33】
看到那张脸,我仿若被天雷击中,脑花儿都震得稀碎。可我晕晕乎乎,甚至来不及多看一眼,转眼间竟又被风雪卷到了另一处幻境之中。
彼时我站在悬崖边上,差一点就要掉下去,崖边的冷风狂卷而来,我几乎可以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苏温随后很快便也出现在崖边,可他比我倒霉,半只脚踩在崖边,身子晃来晃去,若非我一把拉住他,恐怕他就交代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幻境之中了。
如果他真是鬼王,我就不得不怀疑那上古的故事,全是假的。
「啥也不是。」想着,我竟忍不住脱口而出。
苏温正欲发作,我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没错,我是借机报复。他可以怀疑我,但想必他也没有证据。
在他无奈的眼神下,我比了个「嘘」的手势,而后缓缓松了手。
我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放眼望去,不远处散落着围了好些人,这里好像是一个战场,可又不那么像一个战场。我在人群中寻找着,果然很快便看见了那个带着金色面具的女子--帝鸢。
「果然...」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苏温蹙眉盯着我:「一会儿不对,一会儿果然...一惊一乍的,你倒是说事儿啊。」
我的目光越过人群,死死盯着帝鸢,阴森森道:「这不是霍姚的执念,而是帝鸢的...可是为什么?霍姚的尸体为何召回的是帝鸢的执念...这不可能啊...」
苏温没有表现出我想象中的惊讶,他只是没有说话,静静望向帝鸢。
帝鸢跪在地上,怀里躺着一个人,那人带着一面相似的银色面具,已是气息奄奄。我看不清那人的脸,却能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
「你不能死…你不能死!」帝鸢金色面具下的声音苍凉无奈,那种难以挽留的无助感乍然渗透进我的每一寸肌肤。不知为何,我忽然替她难过起来。
那带银色面具的人缓缓向上抬起了干枯苍白的手,似乎十分艰难才抚到了帝鸢的脸:「我是真的…真的…」
真的什么?我拼命地竖起耳朵,却怎么也听清。我向前跨了一步,却被苏温一把抓住了手腕。
「别过去。」他只冷冰冰说了这么一句。
待我再回过神来,那戴银色面具的人已经虚弱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他的眼里透着浅浅笑意,可他似乎很疲惫了,眼睛眨得越来越缓慢,直至终于闭上了眼睛。
「不…!」帝鸢瞪大了眼睛,死死拽着怀中人的袖口,不停颤抖着。
她在啜泣,在呼唤一个人的名字。可不知为何,我迷迷糊糊就是听不真切。
随着那人手臂的垂落,他的整个身子也都化为幻影,泡沫一样随风飘散。帝鸢的手臂环着,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形态。我看不清面具下那张脸,也无法想象那面具下会是怎样一副神色,可是透过缝隙能够清楚看到那双紧瞪的双眼透着不可置信。
「林拂...林拂?!」苏温在摇晃我的手臂。
我晕晕沉沉,脚下不稳,来回动来动去。苏温似乎很担心,用力抓着我的手臂。
从最一开始来到这个崖边,我就已经觉得周围的温度在一点点地降低。可因为不是骤然极寒,我也并没有在意。可现在这种感觉已经强烈到极点,明明这里没有飞舞的大雪,我却觉得浑身冰冷,一颗心仿佛被浸入了冰川深处,刺骨的海水正一点点一点点消耗着剩余的温度,直至彻底失去知觉,人便永远沉浸在幽深寒冷的海底。
我脚下一歪,忽然跪倒在了地上,周围冷到我连一个寒颤都打不出来,只剩下一身的疲惫。我很想靠在哪里睡上一觉,最好是个温暖的地方。我觉得我的眼皮已经撑不住了,眼前的景象好似渐渐被冰冷的海水所吞没。
「尽快办结,速回地府。」
我的脑海里忽然又响起阎王的这句话来。真讽刺,三千多年我都这样走过来了,阎王不曾催过我一次。这唯一的这一次,我就把鬼命给交代了。催命鬼催命鬼,古人诚不欺我。
速回地府...我真的想回到地府。若能回到地府,我一定要让阎王给我记个大功。可是我立了什么功呢?原来我不过是上了鬼王的贼船。所以,若我能回到地府,我一定要揪着鬼王的衣领子好好问问他,跟我什么仇什么怨。我管他什么幽冥后裔,帝鸢的知己,我得让他知道,万年已过,幽冥已经成为过去,如今地府说了算的,是阎王。至于他,不过是上古幽冥的象征,九重天留下来控制鬼族、彰显仁慈的一个傀儡,顶多算是个吉祥物。
这样指鼻子骂他肯定很过瘾,我已经能想象出他一副想还嘴又还不上来的表情。
不行!我绝对不能就这样沉在冰川之中。我不要永远留在这样暗无天日、冰寒刺骨的海水之中。我要看他吃瘪,我要一雪前耻。
我缓缓又撑开眼皮,晃了晃好像灌了海水的脑袋,强撑着仅存的一丝意识,缓缓拔出腰侧的剑,毫不犹豫地一剑扎在了自己的大腿上。血水很快渗出,跪倒在地的一瞬间,一个哆嗦,我终于慢慢清醒过来。
「你疯了么?」苏温十分震惊,半蹲下来看着我的伤口。
我嘴唇发白,点了点头:「果然,幻境之中也有痛觉。」
苏温呵斥道:「若继续用这样的方法保持冷静,你很快便会死在这儿。」
我虚弱地抬起头,看着苏温的眼睛,问道:「你为什么没事?」
虽然有些明知故问,但我还是想诈一诈苏温,来印证我的猜想。岂料苏温一脸理所当然,淡淡说道:「因为我的意志坚定。任它什么幻境,都影响不到我。」
我连瞪他都懒得瞪他,而是四顾着每一个在场的人。近处也好,远处也罢,那些举着刀剑的人没有一个敢上前一步,甚至没有一个敢发出一点声音。
「他们怕她。」我虚声冷笑。
「是么?」苏温神色古怪,望着不远处浑身颤抖的帝鸢,寒声道:「可是她死在这儿了。」
「什么?」我讶异得看向苏温。
苏温忽然缓过神来,摇了摇头:「猜测罢了。」
我还想再追问,可却忽然听见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响彻天际。是帝鸢在痛哭,她大声喊着一个名字,声音在山涧之间荡然回响,凛冽凄厉。
那一瞬间,我如泥雕木塑一般被钉在了寒风之中。因为这一次我终于真切听到了她口中凄然喊出的名字———林拂。
【34】
那两个字就像细针一样反复扎进我的耳蜗。在我万分惊恐之际,一股强风忽然袭来,我与苏温皆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强大力量吹至悬崖边上,甚至来不及挣扎,便向深渊坠去,再睁开眼睛,竟又回到最初的那个幻境。看着远处坐而抚琴的少年,和一言不发的帝鸢,我只能先将这些人的身份以及所有的古怪之处暂时抛掷脑后。
我看了看四周,对苏温道:「看来是个循环,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必须找到离开幻境的方法。可这不是霍姚的执念,我也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
说着,我喉咙一哽,摇了摇头:「苏温,你不该进来的。如今恐怕要跟我一起交代在这儿了。」
苏温有一会儿没有说话,再开口时却有些犹豫,说道:「我倒是知道一种可以强行破出幻境的方法,可是...」
「可是什么?」我急切问道。
苏温道:「这方法在同一个幻境中只能使用一次,且极度损耗修为。凭我的气力,强行破境后自己出去尚可,却未必能带走另一个人。」
「什么方法,我来试试?」我问道。
苏温摇了摇头:「是一种很古老的诡术,以你的修为,别说需要几百年才能练成,便是练成了,恐怕也破不了这样高强的幻境。」
我听明白了,我这是自我感觉良好了。他这意思是说我档次不够,练不成,也出不去。在这紧要关头,看来他是连装都懒得装了,不然以他一个三号牢房鬼差的身份,好意思这么跟我说话?
苏温没注意到我走了神,冲着远处空地努了努嘴:「你去那边躲好了,我施术的时候千万不要靠近。等诡术成功,天边会出现一道裂缝,那里就是幻境的出口。可这出口停留的时间非常短暂,我们必须抓紧时间。」
我蹙了蹙眉:「可你不是说我们两个一起,很难出去么?」
苏温叹了口气:「死马当活马医,总归是要试一试的。」
我点了点头,随后躲到了远处的空地。
其实我也搞不清楚苏温口中的诡术到底靠不靠谱,毕竟此刻苏温正在空中飞来飞去,活像一只无头苍蝇。他心中可能有自己的方位和规律,可我瞧着,的确就是东拍一掌,西劈一剑。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重新回到了地面上,这回终于像是施正常术法一般对着半空伸出手去。
苏温的手悬在半空数秒,空气寂静之间,我一度觉得他的诡术已经失败了。岂料忽然阴云蔽日,天色陷入昏暗,半空墨色的浓云一时间好似要压到人的身上来,几秒后,苏温忽然引来一道天雷,生生在高空中劈出了一道裂缝。
苏温对我伸出手:「林拂,过来!」
我向他飞奔而去,在我俩双手攥紧的瞬间,腾空向那道裂缝飞去。
可到半空之时,我俩的身子开始剧烈抖动,紧接着开始在半空不受控制得漂移,离那道缝隙忽近忽远,速度之快让我感到一阵眩晕。不大一会儿,就像是被什么力量拉扯着,我忽然向下跌去,苏温紧紧抓着我的手不肯松开,于是也开始跟着我一起下坠。
眼见着天边的缝隙已经开始缩小,我对苏温喊道:
「你先出去,之后回地府找阎王,让他想办法救我。」
说到阎王,我忽然又想起刚才那个被帝鸢带走的苍白少年来。他为何会出现在这幻境之中,他的身上又藏着多少我不清楚的秘密。其实说来可笑,我与他相识三千年余,其实一点也不了解他。他的过去,甚至他的姓名。可每到最紧要的关头,我能想起来的,也只有他一个。
我挣了两下,可苏温依旧死死抓着我不肯放手。看着天边渐渐缩小的裂口,我焦急得大喊了出来:
「快走,来不及了!」
苏温嘶哑喊道:「你现在有伤在身,行动不便又失去法力,只身留在幻境里恐怕都等不到我回来!」
苏温说的我又何曾没有想过,只是眼下这形势也没有别的更好的选择。苏温看向马上要再次合上的裂口,眼底忽然闪过一丝光亮。
「或许有更好的办法...」苏温十分严肃得看向我,忽然用力一甩,将我甩到了稍高于他的地方,手中金光骤起。
「你要干什么?」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紧接着,苏温用力一掌拍向我的左肩,随着那一道金光打在我的身体上,我忽然倒着向高处飞去,而苏温就像不受控制一般向地面急速坠落而去。
「苏温!」我伸出手来,对着地面大喊。
在我逼近裂缝边缘的时候我已经看不清越来越远的苏温了,只能听见他拼了命的喊声:「找出帝鸢的秘密,回来救我!」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已经身在塔中,保持着最初给霍姚带上镯子的姿势。看着冰棺中的尸体以及尸体脸上那双紧闭的眼睛,我忽然有些混乱。若非是苏温不在身边,我还以为刚才所经历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我使劲儿敲了敲混沌的脑袋,闭上眼再睁开,看着塔中景象,一阵恍惚。究竟从哪里开始便入了幻境。那双凄厉的眼眸究竟是真实还是幻象。方才一片慌乱,我好像忽略了很多细节,如今仔细想想,一只影子又怎能操控肉身?更别说抓住我和苏温的手腕。或许那只所谓的影子鬼根本就不存在,一直以来,都只有那一丝执念所幻化出的幻境罢了。
我回到塔底时,发现门已经开了。这愈发印证了我的猜想,幻境真正的出口不是那道裂缝,而是底层的那扇门。整个阿摩寺,不过都只是一个幻境。所以凡间的人都只模糊记得阿摩寺所在原本是故宫中的一座长息塔,而不知道其所在原是故宫长安殿。因为长息塔也好、阿摩寺也好,早便消失在了人族的大地之上,留下来的只有人们口中寥寥的传说。
可是…不对...
我很快发现依旧有说不通的地方。凡是幻境必有入口,若整个阿摩寺都是假的,那入口又在何处?
我努力回想,想了许久,忽然心底生出绝望的凉意。两百多年前,闵氏以推翻暴政为名北上讨伐,最终却因纵火屠城受尽天下诟病。这件事,姜叶颂知道,而我却忘了。那被纵火屠城的故都邺阳,早已成为北地的一座鬼城,又怎会与三千前是一个模样?
原来,从我刚踏进邺阳城门的那一刻就都已经错了。繁华如初的邺阳城也好,街头巷尾的百姓也好,不过是一场梦,一个执念所幻化出的幻境。
也许这个幻境曾经属于霍姚,可最终却被更加强大的帝鸢所吞噬。霍姚与帝鸢一定存在着某种紧密的关联,此事可能牵扯着阎王,甚至是我。不知为何,我心里忽然涌出一种十分奇怪的想法,既然霍姚幻境的最深处隐藏着帝鸢的执念,那么昔日韩言赢的诡术,究竟是为了霍姚,还是为了帝鸢?
韩言赢本是一个凡人,在参透这幻境秘密之前我从未怀疑过他的身份。可既然整个邺阳城都是假的,且幻境无法封印,只能破除,那守印人守的究竟是什么?我原本就想不通,那世世代代的守印人究竟凭什么替韩言赢守着这阿摩寺,守着这口冰棺,守着这个封印长达三千年。
而今我才终于明白过来。原来,从来都没有什么阿摩寺的守印人。那所谓的守印人不是守印人,而是地府的守境人。也许是派他们上来的人倦了,也许是时机到了,他们被地府召回。岂料被我找上门去,只得浮夸得演了一出好戏。
我砰地推开塔门,看着眼前的断壁残垣以及空旷萧瑟的故宫,已经没有了悲伤,只剩下恼火。
好哇,很好,我果然又被算计了。至于那韩言赢真正的身份,我也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能在地府公权私用,且让守境鬼族心甘情愿保守秘密的,我只能想到一个———鬼王荻珏。
【35】
异诡阁中,骆无极似乎早已猜到了我要来一样。他手里依旧摆弄着上次见到的那块破石头,看见我时毫不惊讶,只是问道:
「林大人这么快就办完了差?」
他嘴角上扬,表情欠揍,显然是明知故问。可我没工夫跟他胡扯,直接开口问道:
「帝鸢的事你知道多少?」
骆无极露出夸张的神色来,手指贴近唇边比了一个「嘘」的手势,低着声音神神叨叨说道:
「青天白日莫要提她。」
我看着骆无极,冷笑了一下:
「之前我因为那头䖋来找你,你不是提得挺欢的么?如今又在这儿演什么?」
骆无极笑了,身子向后仰了仰,叹道:「此一时彼一时。那日说的事不是什么秘密,可今日你恐怕就是奔着秘密来的。那可不就不可提了么。」
「说吧,你要什么。」我问道。
这世上,尤其是他骆无极的世界里,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秘密。所有被称为秘密的东西都有它的价格。
果然,骆无极抬眼看着我,毫不避讳道:「我要裴玄度的那把剑。」
我眉毛一拧:「不都答应了给你取么?但现在不是时候,等塔中的事了了,我自然会帮异诡阁取回来。」
骆无极眯了眯眼睛:「可我说的不是异诡阁要,而是我要。我要你跟地府报称任务失败,然后将那把剑交给我。」
「你…要私吞?」
我觉得不可思议,可看着骆无极一脸鬼笑,我实在是不得不信,叉腰骂道:「人要脸树要皮,骆无极你是啥都不要啊!」
骆无极却满不在意,摊了摊手:「当然,选择权在林大人手中。」
虽说肚子里腾然一股火冒了出来,骆无极这模样让我更加笃定幻境之中看到的少年就是阎王。
我与阎王,三千多年的交情。求他的时候不少,可却从不曾问过一句关于他自己的事情。这就好似已经形成了口中不可言说的默契,我若开口打听,便等同于打破了过去几千年来的习惯,唐突且不知后果。
除了与阎王自己有关的秘密我不会去问他,其余的我没什么开不了口。所以,如果阎王与那龙阁帝鸢有着某种奇特的渊源,我就只能选择异诡阁。
骆无极正是吃准了这一点,才跟我狮子大开口。
想了许久,我还是妥协了。
「好,我答应你。」我说道。
骆无极听罢,笑得十分欣慰,说道:「这就对了嘛林大人,脑袋掉了碗大个疤,任务失败而已,大不了受些训诫、少些修为,可若错过了秘密,可是要后悔的呦。」
许是听见我后槽牙咬得咯噔响,骆无极也不再耍嘴皮子,而是幽幽说道:「龙阁传闻曾在幽冥的最深处,也是如今地府的最后一层。那里住着幽冥的十三个护卫,人称幽冥十三凶煞。为首的,名叫帝鸢,时天上地下,皆称其为龙阁帝鸢。」
我狠狠盯着骆无极:「你耍我?你说的这些谁不知道?」
骆无极好似早料到我会发火,十分淡然地点了下头,问道:「那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什么?我想知道的可多了。既然这次下了血本,我还不问个痛快?非榨干他异诡阁的最后一滴血不可。
我看着骆无极,问道:「先说说帝鸢这个人吧,她从哪里来,什么时候出现在幽冥的。」
骆无极笑了:「你这问题我回答不了。帝鸢的来处无证可考,但我想纠正你一下,帝鸢不是人,也不是鬼,而是魄。」
「魄…」我怔住了。
骆无极点了点头:「没错,昔日幽冥十三凶煞只有一只鬼,其余十二个,都是魄。所以他们在大战之后形神俱灭,且永不超生。」
骆无极口中的大战我也知道。确切来说,天上地下,八荒六合无人不晓。上古时期,神与幽冥摩擦频发,水火不容。神纪二十六万年春,幽冥与神于昆仑山开战,幽冥战败,重创之下不得不退居幽冥涧。此后百年,以凃河为界,幽冥与神几不来往。三百年后,鬼王寻渠却为神族大开鬼域之门,引昆仑神兵六万南渡凃河。幽冥毫无防备,惨败于神兵之手。那场大战,幽冥覆灭,鬼族自此归顺大罗天,地府取代了冥府,世间出现了新的秩序。那场大战,史称凃河之战。
「永不…超生…」我默默念着,却怎么想不明白。若帝鸢真的形神俱灭,那即便是一丝执念都不应该存在。若真是如此,我在幻境中看到的又是什么?
「帝鸢她…为什么没有选择和鬼族一起归顺?」我问道。
骆无极好似听着了极其愚蠢的问题,轻轻扬起眉毛,说道:「幽冥十三凶煞,自如其名,效忠幽冥,而不是鬼族。」
我微微一顿,说道:「可鬼族也是幽冥三族之一。而帝鸢毕竟是魄,并非妖族或是魔族。」
骆无极道:「你也会说,是…之一。昔日幽冥三王,妖王与魔王战死,妖魔二族死伤殆尽,剩余寥寥遁逃四方。虽说帝鸢不属妖魔二族,可毕竟幽冥才是她的家。若你是帝鸢,你会站在鬼族这边么?」
我蹙了蹙眉,脑海里一直闪现出幻境之中帝鸢看向人群怨毒的眼神、凄厉的哭喊声,以及那个在她眼前魂飞魄散的…林拂。
我轻轻叹了口气,开口的瞬间忽然紧张起来。我强压抑着微颤的嘴唇,问道:「你可听过林拂这个名字?我说的不是我,而是另一个人。」
骆无极磨搓石头的手忽然停下了,缓缓抬眼看着我,眼眸里透着光。可那光说不出的怪异,仿佛他等待这一刻已经很久了。可他究竟期待着什么,我也不知道。
「骆大人!」我蹙眉回盯着他,声音沉沉。
「龙阁林拂。」说着,骆无极的手又开始摸那块石头。
「什么?」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骆无极身子微微向前倾了倾,说道:「我说,龙阁林拂。与你有着相同名字的,是昔日幽冥十三凶煞的龙阁林拂,也是我方才虽说,十三凶煞中唯一的一只鬼。」
「林拂…林拂…」我愕然重复着这两个字。
即便早就猜测那幻境之中带着银色面具的,应该是十三凶煞之一。可如今从骆无极口中听到「龙阁林拂」这四个字,我还是不寒而栗。难道只是巧合么?
「我的名字…」
我的话还没说完,骆无极忽然打断道:「你的名字是你自己取的,不是么林大人?」
我攥着剑的手微微一抖。
骆无极说的没错。名字是我自己取的。
我长到百岁,才有自己的名字。那时候阎王大人问我,可有中意的字?我想了许久,才选了林拂这个名字。拂有拭意,我曾想着我的使命就是拭去往生者的所有痴念,渡他们去另一番红尘。至于为什么是林,那是因为地府有传言,阎王大人的姓氏便是林,传闻中他还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作少原。
骆无极见我不语,又接着道:「起初听到你的名字我确实有些惊讶。听说这名字是你自己选的,我便更加惊讶了。毕竟…这不是个顺口的名字,不是么林大人?」
我没有说话。
骆无极笑了一下,说道:「也许冥冥之中你们有着什么缘分,也说不定。」
我微微蹙眉,问道:「关于龙阁林拂,你还知道什么?」
骆无极道:「虽说冥卷记载,十三凶煞皆在凃河之战中魂飞魄散。但多年来,地府一直盛传着一种说法。」
「说什么?」我问道。
骆无极轻笑:「他们说…龙阁林拂并没有魂飞魄散。而是悄悄躲了起来。终有一日待他东山再起,便会杀回地府,为幽冥复仇。」
「复仇?」我苦笑了一下:「鬼族就那么害怕报复么?」
鬼族做了亏心事,自是有各种古怪的担忧。可是幻境之中那龙阁林拂明明是魂飞魄散了。或许是因为亲眼所见,所以听到这种传闻,便更加唏嘘。
我思量功夫,骆无极忽然幽幽道:「如果你在幻境里看到了凃河之战,你就应该知道,妖魔二族也好,十三凶煞也好,究竟经历了多么可怕的事情。所以对于鬼族来说,血腥背叛就是终身的枷锁,永世的梦魇。所以有这样的传闻…也并不稀奇。」
我一惊,抬眸盯着骆无极:「你知道那个幻境?」
骆无极轻笑起来:「我是异诡阁的骆无极,这世上很少有我不知道的秘密。」
「哦?」我冷眼瞧着他,问道:「既然如此,那骆大人可知道那位龙阁林拂的来历?」
「来历…」骆无极抻了抻嗓子,拖长调子故作神秘道:「虽说无从考证,但我这儿确有一个…传闻。林大人想听一下么?」
我算是发现了,骆无极总是在一些关键的时刻问一些没有意义的屁话,反复在我的底线处纵横跳跃。
「你说呢?」我冷眼盯着骆无极。
骆无极笑道:「传闻林拂死后,曾因大闹冥府被关押在天悬境。帝鸢与冥府约定,若她能救出林拂,便要地府饶过林拂过错,并将其纳入幽冥护卫。最终帝鸢拼死杀了三头䖋,闯入天悬境带走了林拂。自此林拂被收编,于是才有了后来我们所听闻的幽冥十三凶煞。」
我恍然:「你此前说的…帝鸢徒手斩杀了三头䖋,救出的那个重犯…就是他?」
骆无极点了点头,说道:「所以即便后来虽是龙阁林拂更得民心,但十三凶煞的首领却一直是龙阁帝鸢。」
「他倒是…难得讲道义。」我说道。
骆无极没有再作评论,而是突兀问道:
「你相信因果循环,天道轮回么?」
骆无极看着我的眼睛里绽放着奇异的光,我不知道他在期盼着什么,可听着语气总觉得是意有所指。
「你指什么?」我问。
骆无极想了想,道:「如果你欠了什么东西,总有一日要有所偿还。今日不还明日还,总归是在你的命局里,躲也躲不开。」
「我不明白你想说什么。」我说道。
骆无极忽然笑了,说道:「没什么。我只是想说…对于龙阁林拂而言,帝鸢是那个前世为他收尸的人,也是那个带他走出天悬境的人。所以他甘心臣服于帝鸢麾下,永不背叛。哪怕最后一刻就连帝鸢曾经最信任的知己都背叛了她,龙阁林拂也至死不弃。」
我皱眉盯着骆无极:「知己…帝鸢的知己是…」
我忽然寒气上头,惊呼:「是鬼王?你是说鬼王背叛了帝鸢?」
骆无极一副稀松平常的神色,说道:「他兄长背叛幽冥,他最终选择与他兄长站在一条战线上,于兄弟之情,倒是无错。只是若帝鸢还活着,恐怕绝不会原谅他。」
原谅…何谈原不原谅?在那帝鸢执念所造的幻境之中,根本从未出现过荻珏。他的背叛也好,曾经的惺惺相惜也好,在帝鸢魂飞魄散的最后一刻,终归不是她的牵绊。
想到幻境,我又道:「我还有两个问题要问你。」
骆无极没说话,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第一个,帝鸢在九重天上可有什么故人?」我问。
骆无极笑了:「故人?仇人倒是不少。下一个问题。」
我蹙了蹙眉:「你知道阎王的来历么?」
骆无极道:「阎王的事…我只能告诉你,据我所知,他也曾是天悬境的犯人。其余的…我就没什么好说了。」
「你是没什么好说,还是不想说?」我冷冷问道。
骆无极哈哈笑了两声儿:「林大人,你以为我能强迫阎王说出他不想说出的秘密么?」
说罢,身子前倾,嘴角弯成一个诡异的弧度,压着嗓子道:「骆某既在地府,总归是要忌惮些,有些该知道,有些不该知道…若知道了不该知道的…恐怕还见不到林大人给我带回的礼物,我就要魂归西天了。」
「骆无极!」我伸出剑来,喝不得上去扎他个千疮百孔。
骆无极面不改色,淡淡说道:
「林大人别气。地府有地府的规矩,骆某再张扬,总归也要做做样子的。况且骆某不才,诸事也不过靠着'传闻'二字。」
微微一顿,他又问道:「不知林大人是否听说过当年妖魔二族之所以没有被一网打尽,是因为什么?」
「为什么?」虽说不明所以,我还是忍不住问道。
骆无极道:「因为一只妖。那只妖耗费千年修为,只堵住幽冥涧道短短一壶茶的功夫。可也就是这短短一壶茶的功夫,放了妖魔一条生路。」
我蹙眉问道:「你同我说这个做什么?」
骆无极笑了:「那只妖曾为幽冥守天悬境,昔日也正是他为帝鸢放开了第一道关卡,让她有机会同那三头䖋一较高下,救出林拂。所以…林大人,她既与帝鸢乃是旧识,一定比骆某知道的要多得多。」
帝鸢…怎么这么多旧识?鬼王、阎王…如今又来了一只妖。不是传闻龙阁帝鸢的人缘挺不好的么…
我狐疑看着骆无极:「那只妖…没死在大战中?」
骆无极点了点头:「地府接替冥府之后,抓了许多所谓恶鬼怨灵,那只妖作为战俘,也被关押起来。」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眉头微微拧起,问道:
「关押在何处?」
骆无极眯了眯眼睛,那种不祥的预感更加强烈了。
果然,下一秒,只听骆无极幽幽说了三个字:
「袅袅林。」
【36】
袅袅林已经存在了许多年。在幽冥的时代,那里还叫作天悬境,专门关押作恶的妖魔鬼怪。骆无极口中的那只妖,我也知道。但不过是巡逻时候瞧过几眼,听闻是幽冥时候的犯人,却不曾想还有那样一段旧事。
其实想来很是唏嘘,他曾替幽冥守天悬境,最终自己却被关了进来。明明是幽冥的英雄,却作为战犯被关押在那样暗无天日的地方上万年。
如今想要见他,必须要进袅袅林。而想要进袅袅林,就必须有其他几位押魂使的帮助。檀逢倒是好说,去九重天成亲那位也不是没门儿,只是其余那二位各有各的麻烦。一个成了孟婆一个被关了起来,这时候再让他们得罪地府,是难上加难。
果不其然,我这刚同孟婆说了几句,她便叉腰问我道:「林拂,你还是人么?」
「我…」我很羞愧道:「我是鬼。」
「丫的…」孟婆龇了龇牙。
「怎么还骂人呢?」我瞄了她一眼。
「骂你?」孟婆嘿嘿一笑,随后怒目圆睁:「我还打你呢!」
说着,一只碗就冲我砸了过来。
我落荒而逃,逃跑时还不忘喊道:「你再考虑考虑啊!」
随后,我只听到身后传来雄厚而响亮的一个字:「滚!」
刚在孟婆处碰了壁,下了奈何桥就碰见了檀逢。还不等我开口,他就神神秘秘地拉着我一路往宣琅殿去了。
殿外,瞧着四下无人,檀逢便着急道:
「上次你不是让我帮你查苏温么,我给你查到了。」
「嗯,查到什么了?」我问。
「我说了,你可别吓死。」说着,檀逢又四下瞄了几眼,压着嗓子道:「苏温已经投胎去了。」
「投胎?」我眉头猛然一蹙,嘟囔道:「还真有苏温这号鬼。看来是神不知鬼不觉…不知何时开始…替了真正的苏温。」
「你说啥?」檀逢一脸问号。
「没什么,你接着说。」我说道。
檀逢便继续说道:「还有,几日前和之前的同僚闲谈,听说了件事儿。你听了可千万别背过气去。」
我冷哼一声儿:「这世上还有事值得你林大人背过气去?」
檀逢声音咳嗽两声儿,贼兮兮说道:
「鬼王在二十几年前下过度魂台,他在人间的名字,叫闵荀。」
我先是一愣,随后腾然站起。
「你看看,说好了不气…」
檀逢叹了口气,活生生将我拉着又坐了回去。
「可有根据?」我瞪眼问道。
檀逢道:「燕奴菏你知道吧,酒过三巡,从她嘴里挖出来的消息。你说准不准?」
我微微蹙眉:「异诡阁第五层的燕奴菏?」
檀逢点了点头。
完了,若是燕奴菏嘴里说出来的,八成就是真的。这燕奴菏是异诡阁的新秀,被认为是最适合在未来接替骆无极的人选。可她这鬼有一点不好,喝多了酒嘴便不牢靠,最喜欢把地府八卦掏出来讲。基本是十有九真,最后一个半真半假。
「怪不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什么怪不得?」檀逢问道。
我一拍桌子,压着喉咙道:「怪不得他当日那么生气,我当他是有病,平白替那闵荀抱不平。」
檀逢点了点头,而后抬眼看着我,幽幽道:
「还有个事儿,想听么?」
「还会有更坏的消息么?」我眯着眼睛,总觉得还有什么爆炸性消息等着我。
果然,檀逢向前又凑了凑,几乎要贴近我的耳边,才低声儿说道:
「三千年前,你掉下度魂台那日,鬼王也在九重天上。听闻他也让人蹬下去了,凡人姓名便是…韩言赢。」
一瞬间,我脸成酱色。
明明已经猜到了,可亲耳听见总归是不一样。我现在已经是怒火大于惊讶,咬着后槽牙,看着檀逢问道:「这也是燕奴菏告诉你的?」
檀逢左右看了几眼,用手挡着嘴巴,悄悄道:「是檀玉。」
檀玉便是檀逢的弟弟,昔日那与九重天的女神君成亲的押魂使。
「好哇…闵荀,韩言赢…荻珏…」我点了点头,咬牙切齿笑道:「若再来个苏温…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啊!」
檀逢用手挡着嘴,以更加细微的声音说道:「但据檀玉说,九重天上没人承认推鬼王下去。私底下闲聊都怀疑他自己演了出好戏要嫁祸九重天。谁想到他渡劫归来也没去天上找麻烦。这都成了悬案了。」
好家伙,他鬼王掉下去没人承认就是悬案。我林拂掉下去没人承认,传出来就是我犯了错让神仙给扔下去的。这帮传小道消息的怎么看人下菜碟儿呢?
我带着一股气,硬邦邦道:「行了,苏温的事儿我知道了,鬼王的事儿也知道了。多谢。」
「所以…」檀逢一脸愁苦,说道:「现在的苏温…肯定不是苏温了,那他是…鬼王?」
还不等我回答。檀逢忽然一抖,左右看了看,警惕道:「他不在吧?」
我哼了一声儿:「放心吧,他还在幻境中。」
「什么幻境?」檀逢一愣。
「以后有机会再同你细说。」我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檀逢伸出手在我嘴边轻轻打了一下,说道:
「看给我们林大人气的,嘴都歪了。」
檀逢说得没错,我嘴都气歪了。我甚至都不想救苏温出来了。就让他困死在里面,也算是给过去几千年的这笔孽债画一个完美的句号。
反杀鬼王,估计我也会名垂青史。
可惜,我林拂虽脾气不好,性子古怪了些,却也不是什么忘恩负义之徒。幻境之中若非是他,我也无法好生生站在外面。如此,我又怎能放任他不管呢?
害…
我叹了口气,看向檀逢,认真道:「檀逢,十万火急,我需要进一趟袅袅林。」
檀逢一惊,恨不得蹦起三尺高。他明知故问道:「有阎王令么?」
我乖乖摇了摇头。
「那你就是做梦。」檀逢摆了摆手。
「檀逢!」我想撒娇,但我一张嘴,就像要跟人家打架,声音雄厚,竟略带磁性。
檀逢嫌弃地看了我一眼,道:「便是我肯,我弟弟肯。另外那俩也绝不会同意的。」
我刚张开嘴,声音还没从喉咙里挤出来,檀逢便又道:「林拂,你太毒了你。那俩哥们都惨成什么样了?一个孟婆,一个犯人,你是非想让他俩吃不了兜着走啊。」
「那…他俩都已经兜着走了…」我小声儿嘟囔着。
「泯灭鬼性,丧尽天良…」檀逢啧啧两声儿,频频摇头。
「我…」
我话还没说完,忽然感觉背后一阵冷风。
我与檀逢皆没有回头,但都沉默了。几秒后,檀逢低声儿问道:「你觉不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我极其卡顿地点了两下头。
我与檀逢几乎同时慢慢回过头去,看见离我俩几步距离的地方,阎王就那么站在那儿,脸上毫无表情。
檀逢吓得向后一弹,我这心里也突突了两下。
「你要进袅袅林?」阎王幽幽问道。
他的眼睛定然看着我,宛若静谧的湖泊。
那一刻,我忽然平静下来,说道:
「是的,我要进袅袅林。」
阎王道:「你可知道这不合地府的规矩。」
我当然知道。若不是知道,我直接同阎王开口便好,还用厚着脸皮去求另几个押魂使么?可如今是赶鸭子上架,不求他也不行了。
我缓缓起身,对着阎王拱手道:「我问几句话便走,绝不耽搁。」
说罢,我从怀中掏出令牌,递给阎王道:
「押魂使林拂,今日请入袅袅林。」
「林拂…」檀逢拉了拉我的衣角。
所有人都知道,押魂使交付令牌意味着什么。不计后果,以命相抵,大抵是这地府之中最高程度的承诺。
阎王没有接下我的令牌,而是缓缓转过身去,伸出右手,捻下一张黄纸,道:
「传吾令,集五位押魂使,召唤凶兽,放林拂入袅袅林。」
我心下欣喜,再抬头时,阎王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37】
袅袅林中雾气缭绕,低头看不到脚,抬头看不着天。空气中透着一股子腐朽的味道,你只要深深吸上一口,便会觉得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了咽喉,喘不上气来。所以在袅袅林里,我一般是不敢大口喘气的。
袅袅林里的鬼都是恶鬼,但他们很怕押魂使。确切来说,他们很怕押魂使手中的鞭子。此刻我拎着一根泛着红光的长鞭走在罩罩雾气之中,所有的鬼都躲了起来。
但那只妖没有。
他已经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呆了万年,早炼成了一颗平常心。别说见着押魂使,就是阎王来了,他也不见得挪一下屁股。
每次远远看见他,总觉得有些魔幻。
一只妖穿得无比整洁,静静坐在黄土堆上弹琴。那场面,没点儿想象力真想象不出来。
这地方我路过很多次,可没有一次像这样靠近,甚至没有一次看清楚这只妖的样子。
如今离他越来越近,终于看得清楚了。细长的眼睛,高挺的鼻梁,瞧着像只好看的狐狸,可据说他并非是只四脚动物。
这妖身子板儿有些单薄,连抚琴的手指都是雪白纤细的。很难想象,他这样一只妖,是如何死死挡住幽冥涧道,为妖魔二族拖延时间的。
靠近的时候,我叹了口气。声音极其细微,却还是被他听到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明显的一愣,眼底随即溢出难以掩饰的光彩。
「是你?」他脱口而出。
「你见过我?」我问。
那妖微微一怔,眼中华光散去,摇了摇头:「是我认错了人。」
「认错了人?」我看着他,等着他接着说下去。随便说点什么都好。
我在地府三千多年,还从未出现过与旁人撞脸的情况。况且他被关押在此处近万年,第一次见我又能将我认成什么人?
那妖摇了摇头:「我也只见过她一次真容,方才瞧见大人的眼睛,与她有几分相似。可仔细看去,又不那么像了。」
「你说的是谁?」我问。
那妖看着我,轻笑了一下:「故人。」
我点了点头:「不想说便算了。我也不是为这事来找你的。」
那妖微微摇了下头,嘴边浮着一抹淡淡笑意,一副看透世态炎凉的老成感。可他偏偏顶着一副少年皮囊,看着就像是个故作深沉的小屁孩儿。
「在下押魂使…林拂。」
我拱了拱手。这是第一次,我自报家门时犹豫了一下。
林拂这个名字,我用了太久。可忽然有人告诉我,这名字可能不是我的,那种感觉就仿佛让人强塞了一口干粮,又噎又堵,还说不出话来。
那妖听完我的话,又是一顿,微微抬眼看着我:「你说你叫林拂?」
我点了下头:「如何称呼?」
「桑俞。」那妖说道。
我点了点头:「我的时间不多,就不拐弯抹角了。我从异诡阁骆无极处听说了你的事,知道你与幽冥有很深渊源。今日来是想问你些关于龙阁帝鸢的事。」
「帝鸢…」他缓缓叹了口气:「如今的地府…还有人记得她么?」
我淡淡道:「盛名不朽。」
「不朽?」桑俞笑了,带着些不屑:「我一直觉得这世上命最宝贵。若命都没了,其余的不朽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没说话。
随后,他又接着道:「所以我不会去死,即便让我在这地方再待上万年,我也不会。」
他说的这话到不像是给我听的,倒像是给自己听的。听闻几千年前他就已经破了袅袅林中的迷瘴,这些年来独处高坡,以琴为伴。好似除了离开袅袅林,他没什么不能做,但困在袅袅林里,又是什么都不能做。
可能是孤独久了,如今他瞧着云淡风轻,一副参透红尘的模样,不像只被关押多年的妖,倒像个出尘绝世的仙。
我心中好奇,随口问道:
「其实袅袅林中关着的都是恶鬼,怨念极重。你为何也被关了进来?」
那妖轻轻笑了:「你又怎知我怨念不重?」
微微停顿,他又问道:「因为我瞧着不像?」
我没说话。
他幽幽冷哼:「袅袅林以怨气为养分,为地府所用。他们要我怨,我偏要平息这怨。不过这道理,我也是想了千年才想得明白。」
我蹙眉看着眼前的妖,实在想不明白他将这话说给我听是为了什么。而且他的措辞十分奇怪。他说的是「他们」而不是「你们」。就好似我并非地府中的鬼,也不曾千百年得看守这袅袅林。
我叹了口气:「说回帝鸢吧。我在人间执行任务的时候无意闯入了她执念所造的幻境。可那幻境太碎片化,甚至连不成一个完整的故事。我来找你,是想知道帝鸢的执念究竟是什么?」
可能是我说得过于直白了。桑俞愣了数秒,而后才又恢复平静神色。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丝挑衅。
「是阎王放我进来的,你…」
我话还没说完,桑俞忽然抬眸盯着我,眼中寒色骤起,嘴边却带着浅浅笑意,幽幽道:
「骆无极也好,阎王也罢,他们有各自的理由让你来找我,也许也得了各自的好处。可这与我无关。我若告诉你,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好处?还不知你是否有用,就急着要好处?」我轻哼了一声儿。
桑俞缓缓道:「我虽不出袅袅林,可我知道的比他们任何一个都要多。否则骆无极也不会让你来找我了。我大概是这地府之中唯一知道旧事还愿意重提的人。即便标好了价格,总归…是天上地下的独一份儿。」
害…他说的有道理,我竟无从反驳。
「你想要什么?」我蹙了蹙眉。
「自由。」桑俞轻叹了口气,平静的眼眸深处微微绽出光亮:「若有朝一日你做了这地府的主人,我要你还我自由。」
「天方夜谭…」我气得笑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桑俞看着我,十分认真道:「我当然知道。就这一个请求,你应还是不应。」
不是我不想应。而是应下这个承诺总觉得是诓骗了这只妖。虽说是他自己平白给自己挖了坑,可我怎好眼睁睁看着他闭眼睛跳进去?
「你…确定?」我打算再提示他一下。
岂料,他无比坚定,说道:「确定。」
「好…」我还是晕晕乎乎的。
等我当上地府的主人…恐怕冥河之水要倒流。
我叹了口气:「现在可以说了么?帝鸢的执念究竟是什么?」
桑俞轻笑:「我又不是帝鸢,也没入过幻境。我能做的是把所知道的故事告诉你。执念为何,该如何破除幻境,不是我的事。」
「你…」
一瞬间,我觉得我被骗了。可仔细想想,我好想也没失去什么,不过一个荒诞得不能再荒诞的承诺,又能如何呢?
于是我无奈道:「那烦劳你把知道的都告诉我。」
桑俞没直接说什么,而是反问我道:「骆无极都和你说什么了?」
或许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桑俞说出骆无极这个名字的时候十分自然,仿佛这个名字曾无数次从他口中如此脱口而出。
我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不去想和帝鸢幻境无关的事情。
我将从骆无极处听来了挑重点讲了一遍。其间桑俞一直神色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可听到「道义」二字,桑俞轻轻笑了,摇了摇头。
「你笑什么?」我问。
桑俞没回答我的话,而是淡淡问道:「你有信仰么?」
我摇了摇头:「我只信我自己。」
桑俞点了点头:「信自己,也是信仰。总归是一种坚若磐石的信念,你无条件地相信,也愿意为之付出一切。可道义这东西太薄了,人世间斗转星移,道会变,可信仰只是自己心中。」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问。
桑俞道:「帝鸢的信仰就是幽冥。上古时期,她曾为幽冥四处征战。后来烽火渐熄,帝鸢组建了一只幽冥护卫,继续以另一种方式守护幽冥。世人总说龙阁帝鸢没有情感,可在我看来,没人比她更有情,也没人比她的信仰更加坚定。」
「信仰…」我蹙了蹙眉。桑俞说的这些让我忽然想起幻境中的第一个场景来。帝鸢同那神仙说:
「你生于九重天上,自然觉得九重天是明,而幽冥为暗。而我长于幽冥,于我而言,幽冥是明,九重天才是暗。所以在这世上,本没有所谓的明与暗,不过因为立场不同,所看到的东西也就不同罢了。」
此刻我才忽然明白,那个幻境存在的意义。那是帝鸢最深的意念,也是她坚定的信仰。幽冥无论在别人心中是什么样子的,在帝鸢的心中,永远代表了正义与光明。
「可是信仰…与我说的道义,并不冲突。」我看着桑俞,不解问道。
桑俞轻轻叹了口气:「我想说的是…如果帝鸢的信仰是幽冥,那么龙阁林拂的信仰就是帝鸢。他之所以至死不渝,不是因为心里装着什么道义,而是因为那个人是帝鸢,仅此而已。」
虽说这个桑俞说话有些云山雾绕,但听着一个人将另一个人当作自己的信仰,我心里还是有些震撼。
我犹疑问道:「龙阁林拂和帝鸢…是爱人么?」
桑俞摇了摇头:「硬要说感情的话,当年幽冥之人曾一度以为那帝鸢…终有一日会嫁给鬼王寻渠的弟弟,荻珏。可惜,世事无常,沧海桑田。」
我蹙了蹙眉:「那龙阁林拂是否爱慕帝鸢呢?」
桑俞轻轻笑了一下:「你说的岂不俗了?」
「我…」我一时语塞。
好吧,我承认我挺俗的。但我好歹在地府三千多年,在人间也走过两趟。我看过的风景太多,太明白这世上从不存在无缘无故的爱,和不求回报的付出。所有看似不求回报的付出,都只是无奈之下不得已的放弃。在最一开始,总是在期待着些什么。
见我不说话,桑俞缓声说道:「其实…爱慕与否别人又怎会知道呢?就连那荻珏与帝鸢之间的感情…也不过是族人茶余饭后的闲谈罢了。」
我看着桑俞,严肃问道:「若不扯闲谈,鬼王…我是说荻珏,他与帝鸢之间究竟是怎样的关系?」
桑俞叹息道:「他们曾并肩而战、惺惺相惜。上古时期,还没有幽冥十三凶煞,甚至也没有那十二个护卫。帝鸢和荻珏都曾随着幽冥族的军队四处征战,他们之间的信任是靠着一场又一场血腥的战争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可这样的信任就因为最终的背叛骤然瓦解,甚至显得荒唐可笑。」
我微微一顿,随后问道:
「你们说的荻珏背叛了帝鸢…就是因为他选择与鬼族一同归顺大罗天么?」
桑俞抬眸,淡然的眼神骤然变得凛冽起来:「你还不明白么?寻渠兄弟二人并非归顺大罗天那样简单。他们是以妖魔二族为投名状,保了鬼族万世太平。」
「投名状?」我微微一愣。
桑俞幽幽道:「你应该听过凃河之战三百年前,昆仑山脚下,神与幽冥的那场战争。那一战之后,幽冥惨败,不得不退守幽冥涧。彼时那昆仑八方神君还在,昆仑神兵是幽冥最大的克星。即便寻渠不开鬼域之门,难保某一日昆仑神兵不会渡过凃河,大开杀戒。所以寻渠为了保住鬼族,与大罗天交换了条件。这,才是鬼族真正的背叛。」
我倒吸一口凉气,雾色之中几乎要看不清楚桑俞的表情,可是他一字一字冷冰冰扎进了我的心里。回想着那幻境中的最后一幕,帝鸢绝望的呼喊似乎穿透了空间,翻涌成冰冷的海水向我呼啸而来。
桑俞问道:「若你是帝鸢…在这样的故事中,你最放不下的…或者说是想不开的会是什么呢?」
「如果是我…」我喃喃自语,闭上了眼睛。
我生于幽冥,万年来为了吾族荣耀四处征战。那九重天的神君是我的朋友,可任他也无法改变我心向幽冥的坚定信仰。然那昔日我曾引为知己的人、视为同族的人…抛弃了我,残害同族…以求自保。我是龙阁帝鸢,幽冥十三凶煞之首,我该做的是守护幽冥,而不是眼睁睁看着幽冥倾覆。幽冥既亡,那我的战死也就失去了意义。
当冰冷刺骨的海水将要没过我的头顶,伴随着越来越艰难的心跳,我忽然睁开了眼睛。